花船会兴起于水泊密布的江浙地区,当地嫁女通常走水路,将送亲船只装扮得花团锦簇焕然一新,嫁妆则堆在船头向沿岸看热闹的人炫耀,艄公和送亲女伴都伶牙俐齿,以唱代说,回答沿岸路人提出的各种刁钻问题,这便是花船的由来。江浙一带各地都有赛龙舟、花船会的习俗,各村精选的花船组合轮流表演,获得赏银最多的船为花魁。
雍正继位后,责成礼部遴选各地民俗活动进京演出,一来增添京城喜庆气氛,二来地方官府为彰显政绩必定大力倡导、选拔,形成竞争氛围的同时转移老百姓的注意力,一举两得。弘历自幼对歌舞戏曲有非同寻常的兴趣,主动请缨揽了这桩差事。
花船会是昆明湖民俗表演的重头戏,弘历自然要莅临观看。
弘历和礼部官员坐在最突前的一号观台,这里视野开阔,又能清晰地看到表演者神态细节,是引人注目的嘉宾席。弘历虽是微服观看,京城王公大臣却通过各种渠道提前获悉,就算对活动不感兴趣,也要专程跑过来打个招呼,然后根据弘历的喜好跟风——每只花船表演结束后会沿着所有观台跑一圈,船上监督官则高声通告:“一号台赏银五两”、“七号台赏银三两”等等。那些奉承者便随即跟风打赏,等于捧弘历的场,此乃与赠送字画古玩异曲同工的雅贿。
大内侍卫和礼部差役早早封锁一号观台入口,来者须递上名刺,入内通报并许可后方可进入。不远处昆明湖观光亭、假山、树林一带,还部署了二十多名前锋营军士,随时策应意外事故。
来自吴江的丁捌号花船表演完毕,船头转过来领赏。弘历对明眸善睐的送亲女郎颇有好感,不假思索命人扔过去一锭十两的纹银,监督官大声道:
“一号台赏银十两。”
接下来附近打赏声此起彼伏:“四号台廉亲王府赏银十两”、“九号台督查院右御史赏银十两”、“十二号台掌銮仪卫事大臣赏银十两”……
礼部钱侍郎凑近弘历笑道:“廉亲王明明打了个转就走了,如何看表演,还打赏银子?”
“这么多金子他都赏得起。”弘历笑道,对此等官场积弊了然于心。
紧接着松江花船上的送亲女郎更是妩媚,弘历看得目不转睛,连连鼓掌叫好,待花船漂过来领赏时,拿着钱侍郎准备好的二十两纹银亲自送过去。
那女郎似乎猜到弘历的心思,故意拿水汪汪的眼睛一个劲地瞅他,笑得粉面含春,脸上盛开鲜花一般。弘历更是心醉,三步并着两步来到观台边,手里银子还舍不得扔,试图跟她搭讪两句。
这时意外发生了!
送亲女郎身旁头戴斗笠、身披簑衣的艄公陡地扳断撑竿,抽出藏在里面的长剑,跃至半空,白光一闪刺向弘历!
这一着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内侍卫、差役以及前锋营军士是将防御重点放在岸上,根本没考虑来自花船的攻击。一方面花船上非老即女,应该不构成威胁,另一方面花船入水前已经过仔细搜查,确定未藏匿武器。
危急关头,幸亏弘历自幼习拳法和剑术,多少有些武功底子,向右后侧疾退两步躲过必杀一剑。两名贴身护卫的大内侍卫抽刀上前与刺客厮杀成一团。
与此同时一群酗酒闹事的醉汉堵住观台入口,大内侍卫和前锋营军士被隔阻在外面,场面乱成一团。
观台上刀光剑影五六个回合,两名大内侍卫均被刺中要害倒在地上,钱侍郎想护住弘历,胸腹中了两剑踹到一边,侍候的丫鬟早四处逃散,观台中央只剩下刺客和弘历。
刺客狞笑一声,逼上前欲一剑结果了这位未来太子与天子!
蓦地,脑后传来一股轻微而锐利的风声,刺客何等反应,身体急急平移数尺,“呼”,带着血腥气的灰色皮囊堪堪擦着刺客面颊掠过,凌厉的杀气刺得刺客皮肤生疼。
“血滴子!?”刺客瞳孔收缩,定定看着鬼魅般现身的蒙面人。
蒙面人并不搭话,左手持剑飞攻而上。
刺客见招拆招连档十多剑,飘开几步叫道:“你,你到底是谁?”
“出乎你,以及你们的意料,对吗?”蒙面人低沉地笑道,继续猱身而攻。
一时间刺客大感头疼。
诚如蒙面人所说,今晚暗杀行动经过精心策划,每个环节,每个步骤都做了大量铺垫性安排,刺客要做的只是完成最后一刺。这当中,血滴子的出现是所有可能性中最不可能发生的。
凭剑术,刺客有把握几十个回合里击败蒙面人,但能否令对方彻底丧失战斗力,刺客不能确定。何况蒙面人的杀招不在剑,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滴子,强如刺客也不得不有所防范。
入口处,大内侍卫和前锋营军士正逐个制伏醉汉,越来越多的差役、军士听到警讯纷纷跑过来。面对纠缠不休的蒙面人,刺客一咬牙连挽十几朵剑花压住对方攻势,反身一路疾退,跳上花船箭一般撤离。
“多谢侠士!”弘历不卑不亢拱手道谢,虽然刚刚经历生死大劫,却不失雍容大度的皇子气度。
蒙面人抬头静静看着弘历,保持左手剑右手血滴子的进攻姿态。
“如果本王没猜错,侠士应该是上次已经谋面的粘竿处高手,聂锋!”弘历道,“对不对?”
果然厉害,康熙爷眼光非同一般!
聂锋暗叹道。昨晚听了王府两侍卫对话,联想起诚惠贝勒所说的安排,敏感地觉察到一桩针对弘历的阴谋。原因很简单,天子的天坛祭祀是大事,按常规血滴子将倾巢出动,对天坛周边地区、附近住户以及沿途线路作细致模拟和调查;而各王府侍卫被安排差事,以及全城抓捕聂锋,造成的直接后果是削弱保护弘历的力量,偏偏弘历参加花船会是官方安排,早为大家所知。聂锋第一反应是,既然幕后那股势力利用血滴子暗杀失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花船会应该是最好的机会,故而早早潜伏到一号观台附近。
“王爷为何与徐香主交易?”聂锋直截了当问。
这时一众侍卫扫清入口障碍冲过来,弘历抬手示意留步,只让人抬走钱侍郎急救,独自与聂锋交谈。
“朝廷密事,非本王擅自所为。”
“但锦盒是空的,王爷事先预计对方可能有诈?”
弘历略一沉吟:“拿到锦盒,本王自会开盒查验。”
“明知必定如此,徐香主还敢耍诈?”
“可惜……本王都没碰到锦盒。”弘历笑了笑。
“在下确是聂锋,”聂锋道,“在下以列祖列宗保证事先不知王爷身份,且收到的指令是格杀在场者,若非及时识出王爷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弘历还是笑:“你已救过本王两次了,很好。”
“王爷不想调查幕后黑手是谁?真遗诏一事是否属实?”
弘历收敛笑容,若有所思朝他看了会儿,道:“听本王说一句……趁早离开京城,远走高飞,若缺银两可到宝亲王府取,那件事到此为止,不必追查!”
“为什么?”聂锋脱口问。
“你执行过那么多格杀令,可曾追问过为什么?”夜色下弘历目光深遂而复杂,“很多事不能深究,很多事将永远湮没在黑暗里……你走吧,赶紧离开京城。”
看着弘历身后黑压压的侍卫,聂锋不再多问,返身跳下观台,借助木板在湖面几个起落,跳上附近花船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弘历被刺的消息很快传到隆宗门值班房,今晚是廉亲王和弘时值班,两人正在整理、下发雍正批阅的奏章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