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子,深更半夜跑到罗家大院与白莲叛贼接头,本身就足以身败名裂。
何况双方还秘密做某个交易,隐隐与内宫失窃物品有关!
刘统勋越想越心惊,全身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太子秘密交易也罢了,血滴子不是皇上的杀手吗,干嘛掺乎进去杀人并且逃亡?
这到底演的哪出戏?
与此同时莲花弄堂的傅家血案也有了新进展,其隐约可见的内幕更让刘统勋芒刺在背。现在回想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当初怡亲王告诫是对的,而自己似乎上了廉亲王的当。
这潭浑水,比想象的更诡谲凶险!
根据私塾先生对傅壁有可能是高官幕僚或王府师傅的分析,刘统勋带着其素描画像来到翰林院,几位老翰林一见便脱口说:
“曾太傅!”
“曾……太傅?什么时期的太傅?”刘统勋嗡一声头大了数倍,自知卷入最可怕的宫闱争斗。
“当今皇上,”老翰林道,“曾太傅先在翰林院供职,将颜体和柳体融于一体自成蹊跷,写得行云流水蛟龙出海,深得圣祖好评,后来入了雍王府教授诸贝勒贝子,还时常蒙召入宫,与圣祖一道鉴赏点评书法之作。”
“后来呢?”
老翰林面露迷惘:“具体不太清楚,大概因身体有疾,主动请辞太傅告老还乡,之后过了数年雍正爷才登基,唉,没享到太师的福分呐……对了,刘大人如何得到他的画像?”
“唔,替朋友打听下落……”刘统勋心乱如麻,随便敷衍几句便匆匆告辞。
官至太傅,因而化名傅,说明曾太傅内心深处很怀念在雍王府的生活。
究竟什么原因使他托病隐退,偏偏还停留在京城?康熙驾崩那晚曾太傅被谁接走,去干什么?血滴子为何时隔六年之久才满门灭口,是否奉了雍正的命令?
所有这些疑问,疑问背后掩藏的深远用意,对于自幼读孔孟之道,熟记君臣之仪的刘统勋来说,非但不敢继续追究,连稍微想一想都觉得大逆不道。
他虽然耿直较真,但并不迂腐,深知鸡蛋碰石头的道理。升任顺天府尹那天,同为一个主考官,论辈算是师兄的内阁大臣张廷玉私下提醒:做清官易,做真正为民造福的清官难。
这句话起初没在意,过后细细一想大有玩味。论清官,明朝海瑞堪称楷模,死后家贫如洗,买口薄材棺材的钱都没有,可谓极端廉洁。但他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一生严词正色,以近于苛刻的态度维护其道德洁癖,斗败了不少权臣豪强,却鲜闻为百姓修路筑桥、发展经济的实惠举措。
刘统勋觉得师兄是暗示仅仅做到海瑞那样,既无意义也无必要,为官者须得有担当,有主张,能沉下心想方设法为百姓做些实事。
时至今天,他对那句话的理解更深了一层。其实师兄想说的是,为官者要懂得妥协和退让,灵活应变各种复杂事端,做更大的官才能更好地为民造福。倘若人人都象海瑞那样动辄带棺上疏、罢官而去,朝廷要职被奸臣所踞,岂不适得其反?
就在刘统勋决定封存档案的当天夜里,内宫太监紧急上门传旨,命他立即进宫,不得有误!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时值四更天了,彻夜未眠的雍正仍神采奕奕挥毫疾书,面前堆着几大叠奏章文书,弘历弘时满脸倦容,累得似乎眼睛都睁不开了,一个研墨,一个拆封,丝毫不敢有半句怨言。
见刘统勋进来,雍正问了几句闲话,随后吩咐两皇子回去休息,弘历弘时心里巴不得早一刻走,却做出不紧不慢的样子,做足礼节才缓缓退出。
“都不在了,殿里只有朕和你君臣二人,有话直说吧,”雍正道,“最近查血滴子的案子,有何眉目?”
“微臣惶恐,事先不知……”刘统勋跪下欲辩解。
“来龙去脉朕都知道了,闲话不必多讲,直接说查的结果。”
刘统勋略一躇踌。
为官数载,大致了解眼前这位主子的脾性。一是最痛恨臣子撒谎,二是性格急躁,容不得臣子犯错,三是睚眦必报,凡惹恼他的轻则斥责罢官,重则充军发配乃至满门抄斩。
伴君如伴虎啊。
在他面前必须说实话,有错误也得坦率承认——否则,那些血滴子是吃干饭的?
刘统勋甚至怀疑这些日子查案的每个细节,包括到翰林院核实曾太傅身份等做法,雍正均通过各种渠道悉数掌握。
“微臣冒死禀报,”打定主意后刘统勋豁出去了,“罗家大院血案死者身份已查清,乃叛贼白莲教北京分舵右护法,然而当夜与之交易者,竟是……竟是宝亲王……”
刘统勋遂将案情细细说了一遍,一直说到怀疑傅壁就是雍王府的曾太傅。
开始以为雍正会雷霆万钧,至少会表示惊讶,谁知雍正脸色如常,坐在龙椅上安如泰山。
“以上是微臣侦查所得,其中尚有不详不尽之处还待证实,微臣未及时向皇上禀报,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论处。”
雍正表情高深莫测,缓步来到他面前示意平身,然后喟叹道:“今晚才知延清简傲耿直四字非浪得虚名,有你这样的忠臣实属本朝的福气!”
“嗵”,刘统勋心中石头重重落地,心中直叫侥幸,嘴里道:“微臣受之有愧……”
“事涉血滴子,常人躲避三舍,你却敢查;事涉弘历,常人第一反应是跑到宝亲王府邀功,你无动于衷。仅此两桩表现,足以证明延清之光明磊落,忠心可嘉!”雍正道,“至于两桩案子,朕的想法是……”
刘统勋抬眼紧盯雍正,以为会听到“到此为止”或是“不可泄露”,然而雍正嘴里却吐出四个字:“照章办理。”
“照章办理?”刘统勋呆头呆脑重复了一遍,突然悟到对面是皇帝,不可能解释太细,连忙跪倒道,“微臣遵旨。”
“嗯,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朕还有几封加急文书没看完。”
雍正说着又坐回原处,刘统勋见状一阵感动,真心实意道:“皇上保重龙体,皇上龙体康健才是大清社稷之福。”
雍正难得地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翻开手边的奏章。
出了紫禁城,刘统勋回望黑黝黝中威严高大的城墙,不觉神思恍惚:照章办理,照什么章?怎么处理?
真是君意难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