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亲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从座椅上直起身体,来回踱了几步,道:“果然是耿直桀骜的硬骨头,皇上没看错人,只是……只是……”他一直走到刘统勋身侧,凑到面前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只是有的事皇上不愿做臣子的深究,明白吗?”
霎时刘统勋只觉得血涌到嗓子口,良久才抑制住冲动,平静地说:“卑职明白王爷的意思,但是,万一血滴子杀错人,皇上知道吗?”
怡亲王一滞,仓猝间竟无言以对,笑笑拍了拍他的肩:“本王不过提醒而已,心中有数就好,快回去办差事吧,找到逃犯才是当务之急,其它事耽搁些时日没关系。”
出了王府,迎面冷风一吹顿觉得全身凉飕飕。坐在轿里刘统勋心潮起伏,反复回味刚才的对答,揣摩有没有得罪那位位高权重的王爷。
怡亲王或许是刻薄寡恩、冷酷多疑的雍正唯一恩宠有加并委以重任的皇弟。
怡亲王胤祥是康熙的十三皇子,母亲敏妃章佳氏很早就去世,胤祥就交给德妃乌雅氏也就是四皇子胤禛的母亲抚养,两个皇子从小一起玩耍学习,又意气相投,感情非常好。因为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胤礽,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时,胤祥受到牵连,此后十多年默默无闻,是康熙时期唯一一个没有受封的皇子。
不过私底下胤祥没有闲着,帮胤禛四处奔走,特别是成功获得当时握有紫禁城控制权的隆科多的支持,以及直接威胁京城安危的丰台大营,事实上康熙驾崩那天晚上,正是这两股势力有效预防了诸皇子的反扑。
雍正继位后第一天就破格晋升胤祥为怡亲王,列四位总理事务大臣之一,加议政大臣,辖八旗禁军和漠北军事谋划,还要承担皇帝临时交办的审断案件,代行祭祀等诸多差务,可谓职任繁多,综理万机。更罕见的是,热衷于刺探情报、鼓动臣子之间相互打小报告的雍正,听不得任何人说胤祥的坏话,偶有涉及便拉着脸予以斥训。
这样深受君宠的亲王,暗示不要调查两桩血滴子惹的命案,按说就是雍正的意思了。但刘统勋却有自己的想法,无奈人微言轻,那点念头倘若说出口,恐怕要被怡亲王笑掉大牙。
打起精神来到位于鼓楼东大街东公街的顺天府衙门,召集府丞、治中、通判、经历、照磨、司狱等官员,把怡亲王的指示逐条布置下去,叮嘱做好与其它衙门的协作,不得相互推诿。
忙忙碌碌奔了一天,直到天黑刘统勋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宅子,刚坐下喝了口茶,管家跑进来说有客来访。迎出门看,大大吓了一跳:客人竟是总理事务大臣之一,人称八贤王的廉亲王胤禩!
廉亲王身着浅黑色便袍,头戴宽檐毡帽且帽沿压得很低,可见他不希望有人知道这次拜访。
刘统勋凭直觉猜到廉亲王此番也与血滴子有关,稍一犹豫,吩咐管家关上大门,有客到访的话就推说不在家。
进了书房,廉亲王环视屋内摆设,轻轻摇头叹道:“过于简置了,哪象三品大员的书房?回头我着人送几件摆设过来,书房嘛得有书房的格调。”
“无功不受禄,卑职不敢。”刘统勋连忙拒绝。
“今晚乃是私访,不论官职,不讲客套,你别老是卑职,我也不叫你刘大人,如何?”
看着廉亲王和善温和的笑脸,刘统勋暗叹八贤王果然名不虚传,刚进门两句话就说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拉近了彼此距离,又为接下来的谈话铺垫了氛围。
就着茶水随意吃了些点心水果,寒暄一番,等家仆退出去并关上门,廉亲王仍保持笑意,问:“听说顺天府接手了罗家大院命案?”
又是罗家大院!
一天之内两位亲王过问这桩案子,恐怕不仅仅关系到血滴子这么简单,应该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想到这里刘统勋谨慎地答道:
“夜里刚接了紧急差事,或许王爷也听到风声……怡亲王的意思是集中衙门力量去做,其它事暂且放一放……”
廉亲王扬起脸:“那个叫聂锋的首席血滴子叛逃,对不对?”
刘统勋不置可否笑了笑:“王爷,请用茶。”
“延清老弟,本王知晓你的苦衷,上头压下来的差事须得应付,里面还藏着很多曲曲折折的东西,不过……如果聂锋的出逃跟罗家大院是一码事,顺天府查不查?”
“啊?”刘统勋吃惊地问,“莫非王爷听到些什么?”
廉亲王高深莫测摇摇头:“案子总得认真调查,道听途说的事不算数,目前明摆着两桩命案,手法都是血滴子的风格,偏偏这时发生叛逃,明眼人都会联系到一块儿,可叛逃的原因是什么?为何要满城风雨地搜捕?延清老弟都知情么?”
刘统勋苦笑地摇摇头。
“延清老弟,本王知道你个性耿直,很长时间里为上司所不容,因而晋升为顺天府尹后慎言慎行,唯恐落下话柄,”廉亲王推心置腹道,“然而皇上说得不错,咱大清朝需要硬骨头啊!硬在哪里?本王认为唯在‘气节’二字!当朝为官所为何谋?首先自然是光宗耀祖,荫泽子孙,其次呢?护佑百姓,泽被一方!”
“王爷所言极是,延清受教了。”刘统勋肃容道。
“护佑百姓,说得容易做到极难,譬如两桩命案,京城百姓谁不知道血滴子干的,但死者触犯了哪条大清律法?血滴子凭什么上门杀人?究竟谁下的命令?倘若有人从中渔利,故意令血滴子杀错人怎么办?这些,延清老弟想过没有?若让血滴子肆意屠杀,百姓如何能安居乐业,所谓王法又在何处?”说到最后一句,向来温文尔雅的廉亲王像换了个人,脸涨得通红,怒发冲冠。
这几个问题其实是刘统勋压抑在心里,不敢也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的,此时被廉亲王一口气说出来,竟有痛快淋漓之感,不觉长身而起道:“延清与王爷所见略同,罗家大院以及莲花弄堂命案,顺天府定会追查到底,绝不推诿姑息!”
“嗯,本王相信不会看错人,”廉亲王亲热地搂住刘统勋肩头,压低声音道,“话说回来,如今官场险恶,人人都想趁新皇继位的时机立点功劳晋位,延清老弟调查两桩命案时要多留个心眼,防止遭到小人中伤……另外遇到困难可找本王,只要力所能及必定相助。”
“多谢王爷关照!”
送廉亲王出门时才发现,其轿子隐匿于院子对面巷子里,四人抬的黑布小软轿,轿夫皆身穿黑衣,乍一看根本无从发觉。
目送轿子迅速消失在夜幕里,刘统勋突然觉得八王爷为人真的不错,相比之下雍正爷处处找碴、动辄训斥惩处这位弟弟有点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