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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证人证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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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先生。请进。”他不必问我们的名字,他在等候我们的到来。

两间待客室之间有一条宽敞的走廊,地板上铺着华丽的地毯,天花板增高了两倍。它看起来并不像某人的家,更像是酒店,那种会员制的酒店,不接待单次付费的客人。我们爬楼梯的时候,一幅画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霍克尼的泳池画,画上的男孩刚好消失在水面之下,接着是弗朗西斯·培根的三连画。我们来到楼梯平台,映入眼帘的是罗伯特·梅普尔索普的巨幅裸照,虽然只显示了一部分。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背景是白色的,凸显出深色调的臀部和勃起的阴茎。这幅照片旁边立着一个裸体牧羊人的古典雕塑。当我们路过这些露骨的同性恋主题艺术品时,霍桑看上去有些局促。他紧抿着嘴唇,身体因为厌恶而紧绷着。

一个如洞穴般的拱门通向楼上的客厅,拱门跨度有房间全长那么长,目及之处摆放着各式家具、灯具、镜子和艺术品。这一切都价格不菲,但更让我吃惊的是,这里没有丝毫人情味。一切都是崭新的,彰显着主人卓绝的艺术品位。我徒劳地寻找着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一张丢弃的报纸或是一双沾了泥的鞋子。在这处伦敦的核心地段,它显得如此的安静,让我想起了雕刻精美的石棺,好像它的主人故意把身前的富贵都一股脑地装了进来。

然而,当雷蒙德·克鲁尼斯终于出现时,我发现他出奇的普通。他大约五十岁,穿着蓝色天鹅绒外套,内搭翻领针织衫,跷着腿,泰然自若地坐在宽大的沙发正中间,我不禁好奇,在我们登门前,管家是否拿出卷尺,事先量好了他应该坐在哪里。他身材健美,一头浓密的银发,淡蓝色的眼睛狡黠地看过来,他似乎很高兴见到我们。

“请坐吧。”他做了一个戏剧性的手势,示意我们坐在对面,“你们要喝咖啡吗?”他没等我们回答,就说,“布鲁斯,给我们的客人来点咖啡吧。把松露巧克力也端上来。”

“是的,先生。”管家退下了。

我们落座。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可怜的戴安娜吧。”他没等霍桑提问,就开口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我真的很震惊。我是通过莎士比亚环形剧院与她相识的,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然,我曾经和她的儿子达米安共事过,他是一个非常、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他出演过我在干草市场上演的戏剧《不可儿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一直都知道他的演艺之路会走得很远。当警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时,我难以置信。世上没有人会想要伤害戴安娜。她是少有的那类只给遇见的人送去仁慈和善意的人。”

“她去世的那天你和她共进过午餐。”霍桑说。

“在穆拉诺咖啡馆,是的。我看到她出站。她在马路对面向我招手,我以为一切都挺好的。可等我们坐下,我立刻看出她魂不守舍,可怜的家伙。她很担心她的小猫咪,蒂布斯先生。猫叫这么个名字,难道不滑稽吗?它不见了。我和她说不要担心。它可能是追老鼠或者追其他什么东西去了。但我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她没待多久,她那天下午还要参加董事会的会议。”

“你说你们是老朋友,但据我了解,你们吵架了。”

“吵架?”克鲁尼斯听起来很惊讶。

“她投资了你的一部剧,赔了钱。”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克鲁尼斯打了一个响指,轻描淡写地否认了这一指控,“你说的是《摩洛哥之夜》吧。我们没有争吵。她很失望,她当然失望了。我们俩都失望!投资那部剧,我亏损的比她还多,我可以向你保证。但做生意就是这样。我刚给《蜘蛛侠》投了钱,私下告诉你们,那完全就是一场灾难。与此同时,我却拒绝了《摩门经》。有时候人就是会看走眼,她明白的。”

“《摩洛哥之夜》是什么?”我不解道。

“是一个爱情故事,发生在北非的一座古堡中。两个男孩:一个是士兵,一个是恐怖分子。它的评分很亮眼,是根据一部非常成功的小说改编的——但观众就是不喜欢。也许是因为剧情太暴力了,我不知道。你看过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

“问题就在这里,其他人也没看过。”

布鲁斯回来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只精致的咖啡杯和一个碟子,里面盛着四块堆成金字塔形状的白松露巧克力。

“你之前的哪项投资取得了成功呢?”霍桑问道。

这句话让克鲁尼斯感觉受到了冒犯。“你往四周看看,探长。如果我没有投资过一些票房冠军的话,你认为我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吗?我是《猫》那部音乐剧最早的投资者之一,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之后我还投资了安德鲁的每部音乐剧。《舞动人生》《怪物史莱克》,还有《恋马狂》中的丹尼尔·雷德克里夫……我想,我可以说,我取得的成就已经超出了我应得的那份。《摩洛哥之夜》应该能火,但你永远也说不准。这就是投资音乐剧的商业逻辑。但有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当我们预见到事态发展不妙的时候,戴安娜·考珀对我本人没有意见,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毕竟她投的钱算不上可观。”

“五万美金?”

“霍桑先生,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一大笔钱。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但是戴安娜负担得起。不然,她之前也不会投资。”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我看见霍桑正用那双明亮而不饶人的眼睛打量着另一个男人。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冒犯的话,但实际上他提问的语气很克制:“她有没有和你说过那天早上她去过哪里?”

“午餐之前?”克鲁尼斯眨了眨眼睛,“没有。”

“她去了南肯辛顿区的一家殡仪馆,为自己安排了葬礼。”

克鲁尼斯拿起其中一只咖啡杯,小心翼翼地捧在面前。不一会儿,又把它放回桌上。“真的吗?你的话确实让我感到意外。”

霍桑问道:“她没有在穆拉诺咖啡馆提起这件事吗?”

“当然没有提过。如果她提过,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这种事肯定令人印象深刻。”

“你说她心事重重。她有跟你说过她在担心什么吗?”

“嗯,有。她提起过一件事。”克鲁尼斯回忆了片刻,“我们在谈论钱的时候,她提到过有人在纠缠她。和她住在肯特郡时发生的那起事故有关。那是我们认识后不久发生的一场意外。”

“她撞倒了两个孩子。”

“是的。”克鲁尼斯冲我点点头。他再次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咽下去。“那是在十年前。她的丈夫得癌症去世后,她一个人生活……太凄惨了。她丈夫是一名牙医。很多名人都是他的客人,他们住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就在海边。她当时住在那里,事故发生时,达米安和她在一起。我记得他好像是在巡回演出的空档,也可能是在忙bbc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那绝对不是她的错。那两个孩子有保姆看着,却跑到马路上去买冰激凌,她当时正开车拐弯,没能及时刹车——但这家人并没有因此放过她。我实际上和法官聊了很久,他很清楚,戴安娜不用负任何责任。当然,整件事让她非常难过。之后不久,她便搬回伦敦——据我所知,她再也没有开过车。唉,也不能怪她,不是吗?经历这种事是多么可怕啊!”

“她有没有和你说是谁在纠缠她?”霍桑问道。

“嗯,说了。是两个男孩的父亲艾伦·戈德温。他去过她家里,提出了各种要求。”

“他想要什么?”

“他找她要钱。我告诉她不要牵扯进去。那件事都过去很久了,和她再无瓜葛。”

“她提过他给她写信的事吗?”我忍不住问道。

“是吗?”克鲁尼斯的目光飘向远处,“没有,我想没有。她只是说他找过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等,”霍桑插了进来,“你说你跟法官聊过天是怎么回事?”

“哦——我认识他,奈杰尔·威斯顿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投资人,投资过音乐剧版本的《一笼傻鸟》,挣了一大笔钱。”

“所以,克鲁尼斯先生,你是说戴安娜·考珀开车撞死了一个孩子。她曾投资过你的剧。判她无罪的那个法官也是一位投资人。出于兴趣,我想知道,他们两个见过面吗?”

“我不知道。”克鲁尼斯似乎很戒备,“我不这么认为。希望你不是在暗示这其中存在某种不当行为,探长。”

“好吧,如果有的话,我们会查清楚的。威斯顿先生结婚了吗?”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无可奉告。”

可我们下楼梯的时候,霍桑却怒气冲冲,而这一次,经过梅普尔索普时,他丝毫没有掩饰他的厌恶。我们离开那栋房子,绕过街角,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我看着他怒不可遏地抽烟,拒绝和我进行眼神交流。

“怎么了?”最后,我主动开口问他。

他没有回答。

“霍桑?”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喷火。“你觉得没什么不妥,是吗?那个该死的基佬,坐在那儿,被那堆淫秽的东西包围。”

“什么?”我由衷地感到震惊——不是被他的想法,这我早猜到了——而是被他说话的口气。他吐出“基佬”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很重,听起来像外来口音,很刺耳。

“首先,那不是淫秽的东西。”我说,“你知道其中一些东西值多少钱吗?其次,你不能这样叫他。”

“什么?”

“你的措辞。”

“基佬?”他冲我冷笑道,“你不会觉得他是直的吧?”

“我认为这和他的性取向无关。”我说。

“嗯,也许吧,托尼。要是他和他的法官朋友狼狈为奸,帮戴安娜·考珀逃脱法律的制裁……”

“这就是你问威斯顿有没有结婚的原因吗?你认为他也是同性恋?”

“我不会感到惊讶,那种人会抱团取暖。”

我不得不斟酌自己的用词。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我意识到一切都变了。

“你在说什么?你说的‘那种人’是什么意思?你不能这么说话。没有人这么说话了。”

“好吧,也许我会。”他对我怒目而视,“我相信,你有很多同性恋朋友。你是一名作家,在电视行业工作。但要我说,我不喜欢他们。我觉得他们是一群变态,如果我走进某人的家,看到墙上有巨大的生殖器,发现他们有一个变态的朋友,把钱投进愚蠢的音乐剧里,也许还受人游说,妨碍司法公正,那我可不吝于表达我的想法。对此,你有意见吗?”

“是的。我确实有意见,实际上,有很大的意见。”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初次见面时,霍桑曾一两次挖苦过几位出演《正义与否》的男演员,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从未想过,他也许是恐同人士。如果他确实如此,我绝不可能答应写他。他有句话说对了。我确实有许多密友是同性恋,如果我要以霍桑为原型创作男主人公,如果我给他机会发表意见,我的朋友很快就会和我绝交。我意识到,我可能会陷入窘境。那些批评家会怎么看?他们会把书撕成碎片。突然之间,我仿佛看到,我的全部事业都被冲进了下水道里。

我转身离开。

“托尼?你要去哪里?”他在我身后呼唤,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吃惊。

“我要坐地铁回家,”我说,“明天给你打电话。”

走到大街的尽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目送我走远,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注释:

班克西是一位匿名的英国涂鸦艺术家,他的街头作品经常带有讽刺意味,在旁附有一些颠覆性、玩世不恭的句子;其涂鸦大多运用独特的模板技术拓印而成。在世界各地不同城市的街道、墙壁与桥梁出现,甚至成为当地引人入胜的城市面貌。

哈德斯菲尔德是英国中北部的一座工业城市。

raisond’etre,法语。

大卫·霍克尼,一九三七年生于英国布拉德福德,被称为“英国艺术教父”,是艺术圈中著名的同性恋艺术大师。游泳池系列是霍克尼颇具代表性的一系列画作,他画泳池,记录池水的波纹,画泳池里的人体变形,给泳池拍照,围绕着这个主题与色调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活美学。

罗伯特·梅普尔索普,美国著名艺术家,于一九七〇到一九八〇年间拍摄了不少颇具争议的单一影像黑白照片。

安德鲁·韦伯,《猫》和《歌剧魅影》音乐剧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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