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为了专心减肥。”
“为减肥请长假?公司是什么反应啊?”
“我都说了,我最近没去上班,所以不清楚。”
“呃,我是想问您请长假的时候,上司是什么反应。”
“这……”
“比如他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我是打电话说的,所以不太清楚。”
“您打电话跟公司请了长假?”
“因为我是突然想到要请长假的啊,事不宜迟嘛。”
“这倒是。那对方是什么反应?”
“反应?”
“您说要请长假以后,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哦……他说了些难懂的话,我就把电话挂了。”
“啊?那您会不会没征得上司的许可啊?”
“许可?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是要请假的,许不许可又有什么关系。我想马上集中精力减肥,而不是花时间扯这些琐事。”
“哦,我明白了。您是在想到减肥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而公司妨碍了您减肥,所以您主动和它断了关系。”
“不,我没有切断和公司的关系。我还挺喜欢那家公司的,打算等减肥结束了再回去上班。”
“那也得看公司答不答应吧?”
“公司没让我走,是我主动请的长假,所以公司没理由辞退我。因此只要我提出回去上班,就能立刻回去。”弹美如此断言。
好可怕的自信。然而自信之强,正体现出了妄念之强。
“哦,也是。”老师爽快地接受了弹美的说辞。
我瞪大眼睛,盯着老师。
“公司之外的朋友呢?”
“我刻意不交朋友。”
“因为人际关系太麻烦了?”
“没错。而且人际关系什么的也没法帮我减肥。”
“您说得对。话说您有没有经常交谈的人?算不上朋友也没关系,比如经常去买东西的商店的老板或者店员。”
“哦,我家公寓门口有家便利店,我对那个店长的印象不太好,因为他接待客人的时候从来不正眼看对方的脸。”
“您去便利店的时候,他是什么态度?”
“他总是假装没在看我,但我当然能注意到他在偷偷瞟我。我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的时候,他也不看我的眼睛,只是一门心思扫条形码,告诉我多少钱。我付了钱,他就会把零钱找给我。”
“在结账的过程中,他一直都不看您的脸?”
“是的。”
“结完账以后,便利店的其他店员是什么反应?”
“我一走出去,他们就开始窃窃私语。我们大多数人小时候都被大人教育过,知道在背后议论别人不好。可那些店员竟然堂而皇之地说我的坏话,简直毫无顾忌。”
“他们说您什么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们议论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去了。”
“那您怎么知道他们是在说坏话呢?”
“他们有没有干这种卑劣无耻的事情,我一看就知道了,都在脸上写着呢。”
“也就是说,您并没有证据。”
“有啊,我的直觉就是证据。”
“哦。那其他人呢?”
“我经常在公寓里碰到一对母子。妈妈看着比我年轻十岁左右,孩子还躺在婴儿车里。那位妈妈刚生过孩子,身材却很苗条,她似乎也以此为傲。”
“见到那对母子的时候,您会做什么?”
“不做什么,跟那样一对母子打交道又没什么好处。”
“也就是说,您会无视他们。”
“我没有无视他们啊。”
“那是?”
“我只是会避免跟他们接触罢了。”
“那他们看到您的时候有什么反应?”
“起初还会点头示意,但渐渐地就没反应了。最近已经完全不理我了,碰到了也假装没看到我。”
“您恐怕成了公寓居民之中的禁忌。”
“什么意思?”
“大家都当您不存在。公寓里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当您不存在。”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刁难我啊?”
“这不是刁难,而是自卫措施。”
“我怎么越听越晕了。”
“关于这件事,我稍后再跟您详细解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发生在您身上的事,”老师巧妙地糊弄过去,“除了那对母子,还有什么人是您经常见到的吗?”
“在公寓里见得多的就是他们。”
“不需要局限于公寓居民。”
“没了,便利店的店员刚才已经说过了。”
“不是熟人朋友也没关系,只要是认识的就可以。”
“我都说了,没别的了。”弹美摇了摇头。
“上门收费的人呢?”
“我家的各项费用基本都是从银行扣款的,没人上门收费。”
“有没有推销员来?”
“公寓有智能门禁系统,除了访客,没人进得来,所以也不会有推销员上门。”
“快递呢?”
“哦,快递还是进得来的。”
“快递员您应该认识吧?”
“硬要说的话,大概算认识吧……”
“有没有哪个快递员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
“印象?谁会去关注快递员啊!”
“再小的细节也没关系。”
“他们都把帽子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脸都被遮住了,体格也都差不多……”
“请等一下,口罩是什么意思?”
“为了预防感冒遮住口鼻的东西。”
“我问的不是口罩这个词的意思。您说快递员戴着口罩?”
“是啊,最近的快递员不是都戴着吗?是不是为了防止传染病什么的而新出了条例啊?”
“你知道吗?我不太关心这些,最近有出这种规定吗?”老师问我。
“没有,确实有快递员戴口罩,但不戴的人更多。”
“哦……”老师沉吟道。
“难道是来我家的快递员都戴着口罩?他们是故意让我不痛快吗?”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我认为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请不要急于下结论,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您有没有和快递员发生过纠纷?最近刚发生的事情也行。”
“嗯……啊,这么说起来……”
“有吗?”
“前一阵子,有个包裹一直没送来,我上网查了查配送状态,居然是‘已送达’。”
“会不会是您忘了取件?”
“绝对不可能。”
“然后呢?您是怎么做的?”
“我给快递公司打了电话。他们告诉我包裹确实已经送到了,而且收件人是签了字的。所以我撂下一句话,让他们立刻叫负责的快递员来见我。”
“那个快递员来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来。”
“他怎么说?”
“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对不起,一个劲地道歉。”
“那包裹已送达是怎么回事?”
“他说是他搞错了。”
“他把帽子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是吧?”
“是的。”
“第一次给快递公司打电话的时候,您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就是对方反复确认我家的地址,也不知道是记性不好,还是耳朵不灵光,搞得我很恼火。”
“您还记得那个包裹里装着什么吗?”
“记得。”
“是食物吗?”
“不是,是减肥用品。”
老师突然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弹美问道。
“老师好像找到了某种线索。”我如此回答。
“从我刚才说的话里?”
“应该是的。”
“哪一段啊?”弹美好奇地问道。
“这……大概是关于快递的那部分吧?”
“关于快递的哪部分?”
“我也不清楚。”
“我能减肥成功吗?”
我毛骨悚然地打量着弹美的身体。“这……我也不好说……”
“要是减不了肥,我这趟就白跑了。老师能帮我解决问题吧?”
“在我个人看来……”
“嗯?”
“您应该是可以减肥成功的,但也许不该来我们这儿,还是去别处为好。”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解决不了吗?!”
“喂喂,”老师开口说道,“你可别胡说八道。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准确地说,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所有的谜团都已经解开了。而且我相信,户山女士十有八九是可以减肥成功的。”
*
“户山女士,您说您的减肥博客点击量很高,而且马上就要出版成书了?”
“哎呀,出书的事情还没敲定呢。”
但要是看到弹美现在这副样子,编辑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所以我们可以认为,您在博客上写的东西非常有影响力?”
“是的。当然,我不认为它会对那些普及度很高的减肥方法产生多大的影响,但有人告诉我,我在博客中的介绍会影响新开业的健身房、新上市的减肥食品和减肥器具的销售额。”
“比方说,如果有两种非常相似的产品互为竞争关系,而您断言其中一种产品是有效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另一种产品的销售额会相应下降?”
“我不确定影响力有没有那么大。”
“但有人这么想也不稀奇,不是吗?”
“嗯,也许真有人这么想吧。”
“那就让我们假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是卖减肥产品的。一天,他看了您的博客,发现您在试用其竞争对手的产品。他完全有可能认定,如果您对那款产品给出好评,自家的产品就会处于不利地位,不是吗?”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假设那个人想以某种方式干扰竞争对手的宣传,他可以做些什么呢?”
“比如找人炮轰我的博客,让我信誉扫地?”
“这也是一个办法,但这样只能防止竞品收获人气,自己却捞不到什么好处。”
“盗我的号发一篇虚假博文,说那款产品没有效果呢?”
“这招听起来很有效。但博主不会立刻发现吗?”
“肯定会的,我每天至少更新两次,估计他要不了半天就暴露了。”
“到时候,您这位正牌博主肯定会发文澄清,说自己之前被盗号了。于是大家就会知道之前发的文章是假的,这样会适得其反。”
“那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让您亲自发文说那款产品没用就行了。”
“那怎么可能?”
“您凭什么断定这不可能呢?”
“因为我不会屈服于威胁。而且也没人威胁我啊。”
“除了威胁,总还有别的法子吧?”
弹美思索了片刻。“我想不出来。”
“但罪犯确实让您写出了他想要的博文。”
“什么意思?您是说我被操纵了吗?”
“从某种角度看,确实是的。”
“我写的都是真的。”
“在您看来确实是这样,”老师平静地说道,“您正在试用哪款产品?”
“超级吗哪。”
“您在博文里写了超级吗哪有减肥的效果?”
“怎么会啊!我不是说了吗,我这一个月没有吃一点食物,却越来越胖了。超级吗哪对减肥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让人发胖。我在博文里也是这么写的。”
“瞧瞧,正中罪犯下怀。”
“可超级吗哪确实没效果啊,我并没有被操纵。”
“如果超级吗哪本身是有效的,只是您受了误导,误以为它没用呢?”
“怎么可能。”
“您凭什么下定论?”
“因为我没瘦啊,照照镜子就一清二楚了。”
“没错。您很胖。可我要是告诉您,超级吗哪是有减肥效果的,您信吗?”
“我才不信呢。”
“但是有一种方法,”老师斩钉截铁道,“可以在超级吗哪有减肥效果的前提下让您发胖。”
“什么方法?”
“让您使用另一种产品,假装那是超级吗哪。”
“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产品是厂商用快递直接寄给我的。就算罪犯寄冒牌货给我,我也一定会发现的,因为真货也会寄到。”
“这个问题是有办法解决的。再说了,如果您这段时间只用了真正的超级吗哪,情况也不会发展成这样了。”
“什么意思?”
“您说您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食物了,对吧?”
“是的。当然,水还是喝的。”
“那么,您有没有摄入过食物以外的东西?”老师严肃地问道。
“呃,肯定没有吧。”我条件反射般地插嘴道。
“当然有。”弹美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
“啊?!有吗?”我惊愕不已。
“但我确实没‘吃’啊,因为那不是食物,摄入了也不算‘吃’。”
“这讲得通吗?”我瞠目结舌。
“不管讲不讲得通,人家就是这么想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老师说道,“如果超级吗哪不是食物,那就意味着您已经绝食了一个月,前提是您摄入的确实是真正的超级吗哪。可如果您摄入的超级吗哪是假的,而且是某种高热量的食物呢?”
“不会吧……”
“请您回忆一下,您摄入的超级吗哪是不是长得很像某种食物?”
“这么说起来,那些超级吗哪圆圆的、厚厚的,表面有一些形似香肠、肉块的东西,尝起来有奶酪的味道……形状和味道都跟冷冻比萨一模一样。”
“那就是冷冻比萨啊!”我不禁喊道。
“难道……”弹美愕然。
“就是这么回事。”老师平静地说道。
“那……我是每天吃了二十个冷冻比萨啊……”弹美说道。
“二十个!!”饶是老师也难掩心中的震撼。
“因为说明书上说每天吃一整箱才有效啊。”
“您吃的时候就没觉得不对劲吗?”我如实道出心中的疑惑。
“因为是冷冻的,我以为超级吗哪就是那样的啊……而且我也没吃过超级吗哪……”
“‘吃’?超级吗哪明明不是食物。”
“那是口误。准确地说是‘摄入’,”弹美依然嘴硬,“可超级吗哪是怎么被换成冷冻比萨的呢?”
“听完您和快递员的纠纷,我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来您家的快递员是冒牌货。”
“也就是说,冒牌快递员把冒牌超级吗哪送到了我家?那真的超级吗哪上哪儿去了?”
“被寄到了另一个地址。”
“可我给厂商留的地址是对的啊。”
“没错,厂商应该也是按正确的地址发货的。但快递员把包裹送去了别处。”
“啊……罪犯是不是申请了转寄?”
老师点点头:“只要提交转寄申请,快递公司就会在一段时间内自动将货物从旧地址转寄到新地址。”
“可我没搬家啊。”
“肯定是罪犯擅自申请的。”老师说道。
“可以冒充别人申请吗?”我问道。
“真有心的话还是可以的。只是这样一来,受害者就收不到包裹了,所以瞒不了多久。而且一旦暴露,警方能立刻查到罪犯的地址,所以一般不这么干。”
“可我能正常收到包裹啊。”弹美说道。
“您回家以后可以仔细检查一下那些包裹。您看到的运单下面应该还贴着一张运单。”
“这么说起来……我确实纳闷为什么最近的包裹都贴着两层运单,可上面的地址没错啊。”
“您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上面那层运单上的‘502室’被改成了‘602室’。”
“什么意思?”
“罪犯租了502室,然后以您的名义提交了虚假的转寄申请,谎称您从602室搬到了502室。超级吗哪的厂商应该有固定合作的快递公司,但罪犯恐怕向所有的主流快递公司提交了申请,以防万一。于是寄给您的所有快递都会先贴上印有‘602室’的运单,再贴一层印有‘502室’的运单,被转寄到罪犯的住处。”
“不对啊,所有快递都正常寄到我家了。”
“不,那是罪犯亲自送上门的。”
“亲自送的?!”
“您就住在他楼上,他只需要把运单上的地址改成602室,往上搬一层就行了。”
“可来我家的快递员都穿着制服啊。”
“他肯定是想办法搞到了正规制服,要么就是弄了几身冒牌制服。”
“他准备了所有快递公司的制服?”
“大公司就那么几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每家公司的快递都是一个人送的?”
“所以他才把帽子压得很低,而且戴着口罩。”
“我的快递都被他调包了?”
“不,他应该只对超级吗哪的包裹动了手脚,其他的原封不动送来。”
“老师,这只是您的推测吗?还是说,您说这话是有依据的?”我问道。
“我有依据。户山女士不是说,她有个包裹晚到了吗?”
“嗯。”
“罪犯收到了包裹,但不知为何没有把它及时送到,于是户山女士以为包裹晚到了,联系了快递公司。户山女士,您刚才说快递公司反复确认了您家的地址,搞得您很恼火对吧?”
“对。”
“这是因为转寄地址和您家的地址只有一丁点微妙的差异。如果两个地址完全不同,您肯定会察觉出异样,但由于两者几乎相同,您误以为是对方没听清楚。接到您的投诉后,快递公司派快递员去罪犯的住处了解情况。想必罪犯在这个时候察觉到了自己的疏忽。于是他找借口把真正的快递员糊弄过去,再急急忙忙把包裹送去您家。万一您起了疑心,再次联系快递公司,就会发现两边根本是鸡同鸭讲。到时候,饶是您再迟钝也会察觉到转寄的玄机。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罪犯只得拼命道歉,盼着您消气。”
“竟然有人做这种手脚……”弹美似是觉得整件事都令人作呕,抬手抱头。
“您没事吧?”我关切地问道。
“嗯,就是有点震惊。没想到寄给我的包裹都被人看过了……”
“罪犯应该没有看过您包裹里的东西。当然,超级吗哪的包裹除外。他极有可能用冷冻比萨替换了真正的超级吗哪。”
“我该怎么办啊?”
“先联系快递公司,请他们停止转寄包裹。然后,如果您想让罪犯接受制裁,那就联系警方。千万不要单独找上门去。我不认为那人有多危险,但狗急了也会跳墙嘛。”
弹美无力地靠向沙发背。
“咚!”只听见一记闷响,沙发的后脚断了。
“承受不住她的体重了啊……”老师轻轻咂嘴。
我想把弹美扶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抬不动。
也难怪。我敢肯定,她的体重直逼二百公斤。
在老师的帮助下,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扶起来。
“怎么样?要叫救护车吗?”我问道。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弹美晃晃悠悠地走出事务所,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的样子。
她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哪怕塌陷了都不奇怪。
弹美走后,老师幽幽道:“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胖过了头,看着也不是很愉快。”
注释:
调侃骨瘦如柴者的词语。
《圣经》中的天赐食物,是一种如白霜的小圆食物,形状像芫荽籽,味道像蜜糕。为以色列人从埃及至迦南地在旷野的四十年中,耶和华神赐给他们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