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刹那间凝固了。尽管春风荡漾,温柔地抚摸着一切,四周仍充满伤感的味道。阳光透窗而入,将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些许浮尘在光影中欢快地回旋飞舞,轻盈灵动,与幽深沉寂的药房形成鲜明的对照,不由得让人感觉恍然似在梦中。料想将来的某一晚,在夜色的忧郁下,且听风吟,但观繁星,怆恻之情,未尝去怀,亦会浮现出淡淡的思念……
蜀道登天,一杯送、绣衣行客。还自叹、中年多病,不堪离别。东北看惊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笔。儿女泪,君休滴。荆楚路,吾能说。要新诗准备,庐山山色。赤壁矶头千古浪,铜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万里雪深时,须相忆。
——辛弃疾《满江红》
蜀帅余玠忽然来到钓鱼城,告知安允是名将曹友闻之子,此言不但震住了安允,其余人包括余如孙在内都惊呆了。一时间,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还是安允自己先打破了这难堪的宁静,冷笑道:“我不信,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刚才还有人告诉我,说我是蒙古皇子阔端的儿子,转瞬之间,我又成了曹友闻将军的儿子了。我不信!”
余玠道:“本使这里有安乙仲的亲笔信,安公子一看信便知本使所言尽是事实。”安允道:“撒谎冒充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当年不是你派人冒充我娘亲信使行刺吗?什么亲笔信,怕是你自己伪造了一封,要骗我上当,好为你所用。”
余玠道:“那么,安公子要如何才能相信?”安允道:“我要见我爹娘,我要当面问他们,除非他们亲口告诉我,不然我决计不会相信。”
余玠重重叹了口气,道:“安公子,你爹娘……不,其实是你养父养母,怕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原来有人往四川制置司官署送来一封信,指明由蜀帅余玠亲启。却是安乙仲的亲笔信,告知余玠他在大理捉去当人质的安允其实是宋名将曹友闻之子。当年秦巩豪族汪世显引蒙古军攻蜀,曹友闻英勇战死。蒙古人清扫战场时,才在乱军中发现了他的尸首。汪世显念在朋友一场,特意为其设灵厚葬。有白衣女子名薛迎梅者,赶来蒙古军中祭奠,结果在灵前吐血而亡。她随身所带的婴孩为汪世显次子汪德臣收养。因汪德臣要跟随阔端征战,便将孩子送回老家,请姑姑汪红蓼代为抚养。后来汪红蓼为阔端酒后奸污,怀上了身孕。她不愿意继续面对阔端及兄长,遂离家出走,并将曹氏遗孤一并带走。还留下一封信,称婴孩是宋将之子,不能让他奉杀父仇人为主,不然天理难容,她会好好抚养这个孩子,让他远离战火。这孩子,就是安允了。之所以取名叫允,是因为曹友闻字允叔。而汪红蓼与安乙仲一道隐居到大理后,十月怀胎,产下一个女孩,即是安敏,才是阔端的真正血脉。
张如意在秦州南郭寺偷听阔端谈话,只听到汪红蓼为阔端生了一个孩子,却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她回来钓鱼城后,通过余如孙将这一重大消息传递给蜀帅余玠。余玠派人到大理查访到安氏夫妇隐居之处,又了解安氏一家四口的大致情况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其长子安允是汪红蓼与阔端之子,女儿安敏则是汪红蓼和安乙仲的女儿。殊不知这其实是一个大大的误会,安允是曹友闻之子,安敏才是汪红蓼和阔端所生。安氏夫妇因安允是名将之后,对其格外照顾。而安乙仲对待安敏冷淡,除了因为她并非亲生外,还因为她是大宋死敌阔端的女儿。
这内中复杂的情由,只有安氏夫妇自己清楚,二人不吐露实情,旁人无论如何都难以弄清真相。余玠一方见汪红蓼断然拒绝合作,便果断地绑架了安允,也就是众人所认为的阔端的儿子。如此,即便汪红蓼不肯居中说项,余玠依然可以利用安允来对阔端施加压力。这件事,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白费一番力气,对大宋没有任何损失。而一旦是最好的结果,余玠将立下不世之功,成为举国瞩目的英雄。因而他指令独子余如孙亲自执行此事,不惜一切代价。
安允被绑走后,汪红蓼没有理睬余玠的“邀请信”,而是收拾细软行李,预备带着丈夫和女儿安敏离开大理,逃往印度。之所以如此,实是因为安允并不是阔端的孩子。她预备等风头一过,就写信告诉余玠真相。这样一来,安允不但无性命之虞,而且会成为宋人的座上宾。不想安敏不知真相,恼怒父母不爱惜兄长性命,竟离家出走,自己赶来钓鱼城营救安允。虽然天真,倒是患难之间见真情。
当年阔端率军攻打大理,安氏夫妇好友高和守城,英勇战死。汪红蓼为保全城池,孤身前往军营,断腕退兵,此即高言所称“曾对大理国有大恩”,但知情者寥寥无几。安氏兄妹当时还小,不知究竟,询问母亲为何丢掉一只手时,安乙仲随口说是因为大理国姓高的才会如此。安敏遂以为母亲断手跟大将军高言有关,以至她在上天梯认出高言时,竟起了戏耍之心,谎称是对方派自己来盗火药的。
再说汪红蓼,她断腕之后,因伤口感染得了重病,虽然用奇药保住了性命,但时常会全身疼痛,苦不堪言。安允被绑架后,她尚能镇定处事,然得知爱女安敏擅自离家,极可能是去了钓鱼城找安允,此举无异于送羊入虎口,登时又惊又怒,病情急剧转重,当晚便撒手西去。
正好阔端派部将李庭玉万里迢迢来找汪红蓼,本意是告知蒙古即将攻打大理,而且此次势在必得,望她最好带领全家离开,以免遭了兵灾。不想李庭玉只见到了汪红蓼尸体,未见到活人。安乙仲见爱妻死去,已无生念,便将所有情形如实相告,包括安允是曹友闻之子、安敏才是阔端之女一事。安允既是曹友闻之子,只要告知宋人真相,其性命当无大碍,然安敏却不免有麻烦上身。安乙仲希望李庭玉能出手营救安敏,以保全爱妻在世间的唯一血脉。李庭玉与汪红蓼一道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当即应允。安乙仲又写了一封信给蜀帅余玠,托人送往四川。
而人在河西的阔端听说汪红蓼不肯受大宋要挟,才导致安允被宋人捉去,感动之极,立即派梁庸赶赴钓鱼城,与李庭玉会合,全力寻找安敏。本来事情相当顺利,进城的当晚,李庭玉便发现了安敏行踪,并派人顺利将其从药师殿救出,带进了护国寺粮窖后的天泉洞中。因为李庭玉早就知道安敏才是阔端之女,所以在接应到她后,便欲逃离钓鱼城。而安敏尚不明白究竟,误以为李庭玉一方是父亲安乙仲派来的,又要求对方协助去救兄长安允。李庭玉一行事先得过安乙仲叮嘱,称安敏极为痛恨蒙古人,在带她离开宋境前,最好不要轻易泄露实情,以免节外生枝。况且李庭玉已然知道安允是大宋名将曹友闻之子、开国名将曹彬之后,也想利用他来做文章,倒打蜀帅余玠一耙,遂同意协助安敏营救安允。
未想到军营牢房时,安敏一行遇到了张珏不说,安允亦早被人带走,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到护国寺地窖后,安敏更是瞧出了破绽,发现来营救自己的竟然是蒙古人,便立即想要逃走。蒙古人无奈之下,只得将她绑起来。李庭玉闻讯赶来后,原原本本告诉了安敏真相,说她是皇子阔端的女儿,而安允其实根本就不必营救,因为他是宋名将曹友闻之子。安敏全然不信,疯了一般哭叫挣扎,李庭玉只得命人堵了她的嘴。闹了大半夜后,大家都累了,安敏终于示意屈服。她是真正的蒙古公主,金枝玉叶,众人也不敢真对她怎样,当即解了绑缚,不想却被她逃了出去。李庭玉得报后,知道安敏一旦落入宋人之手,护国寺的藏身之处便极有可能暴露,于是利用吴知古离开了戒备森严的护国寺。不想白秀才及时告知了张珏,张珏起了疑心,放出响箭,堵住了李庭玉一行。
余玠自是不知李庭玉一行的经历,只将安乙仲信中提及的安氏兄妹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将书信亲自送到安允面前,道:“这是你养父的亲笔信,你应该认得他的笔迹。”
安允伸手去接,但触碰到信皮的时候,又仿若遭到炮烙一般,立即缩了回去。他失神地望着那封代表着真相的信,再也没有伸手的勇气,只颓然跌坐在椅子中,双手抱头,表情迷茫而痛苦。
梅应春忽道:“那女子……就是到蒙古军中祭奠曹将军的女子,是叫薛迎梅吗?”余玠道:“怎么了?”梅应春道:“我姊姊就叫梅应雪。薛迎梅,反过来就是梅应雪的谐音。”
余玠道:“那怎么了?”梅应春道:“我姊姊擅长抚琴,虽然父母称她病死,可我听说过,她……她是跟人私奔到蜀地了。父母觉得丢脸,才对外称她死了,其实家乡的坟茔只是空棺。况且我当初第一眼见到安公子,就觉得……”
安允忽尔怒道:“我不姓安,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梅应春吓了一跳,忙住了口。
余玠劝道:“安公子,你愿意姓安也好,还是认祖归宗,恢复曹姓也好,这都是后话。而今你养母汪红蓼已经死了。你被带来大宋后,令妹安敏来了钓鱼城,目下也是下落不明。你养父安乙仲在信中称已了无生趣,自此不会再见世人。你已无家可归,何不留下来……”
安允道:“留下来跟你这种小人为伍吗?”
余玠正色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大宋,本使与你养母及其家人并无任何私怨过节,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战场上两军拼死厮杀,杀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难道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私仇吗?没有,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敌对方,各有立场而已。你亲生父亲曹友闻镇蜀多年,曾与汪氏私交极好,然后来汪世显降了蒙古,两人各为其主,一样兵戎相见。当年若不是汪世显赶来支援,你父亲本可以击退阔端主力,可以说,你父亲是死在了汪世显手里。当然,也是他收养了你,不然你不可能活到现在。”
安允道:“那又怎样?你不是也利用我娘亲杀了汪世显吗?”
余玠道:“那好,本使就将这件事的源起讲给你听。当年秦巩汪氏请求内附我大宋,与汪世显交好的赵彦呐、安癸仲两位相公也为其积极奔走。因为有山东李全之前车之鉴,朝廷对此事不能达成一致意见,争论相当激烈。宰相郑清之担心重蹈覆辙,坚决反对。也有执政大臣赞成准许汪氏投降,但却要暗地行昔日蜀帅留正诱捕奴儿结之计,趁汪世显归顺时将其除掉,如此,既能得到秦巩土地和人口,又能杜绝汪氏像李全一样忽降忽叛,一举两得。皇帝批准了这个计划。但蜀帅赵彦呐却不愿意背负背信弃义的恶名,主动辞去四川制置使一职。朝廷干脆将安癸仲安相公一并罢免,同时责令曹友闻将军——也就是令尊——来执行伏击汪氏的计划。然有人事先将消息泄露了出去,汪世显拒绝赴会,且与大宋断绝往来,不久蒙古人兵临城下,他便毫不迟疑地投降了阔端。又因为要报复大宋,指引蒙古军攻入四川,也就是在那一场战事中,令尊曹友闻曹将军英勇殉国,尊母亦在曹将军灵前吐血而亡,你则被汪氏抚养。如果不是汪红蓼离家出走时将你一并带走,恐怕你根本没有机会了解自己的身世来历,正奉杀父仇人为主。安公子,本使不厌其烦地将这番经过讲述给你听,是要告诉你,世间恩怨千丝万缕,绝非寥寥数语即能道清,也决不是对与错那么简单。每个人在做出选择时,必是出于他自己的立场考虑,汪氏如此,安氏如此,曹氏亦是如此。”
安允沉默许久,才问道:“是谁向汪氏泄了密?”余玠道:“传闻这泄露消息的人,就是你的养父安乙仲。但也有人说,其实泄密者正是曹友闻曹将军本人。朝廷对这件事竭力掩盖,而今又过去了近二十年,真相到底如何,怕是只有当事人自己心中才清楚。”顿了顿,又道:“这番话,本使从未对人说过,既然今日与安公子坦诚相见,本使便索性将实话全部说了出来。其实这些人中,本使最敬佩的是你的养母汪红蓼,当真是乱世中的奇女子。之前本使对她为人只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但读了你养父的信后,才了解到其中种种曲折,对你养母大起敬慕之心。她不幸去世,本使亦十分惋惜……”
安允怒道:“住口!我再也不要听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惋惜!说什么立场!”环视大堂一圈,道:“这里充斥着伪君子,多待一刻只会令我作呕。”抬脚欲走,却被兵士拦住。
安允冷笑道:“我已经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怎么,余相公还要强留下我吗?”余玠道:“不,安公子,你自由了。之前的种种误会,还望你多包涵。”安允哼了一声,大步出门。
余玠朝张珏使了个眼色。张珏正因为得知安敏是阔端之女一事而失魂落魄,心乱如麻之际,竟没有看到长官的暗示。还是部将赵安轻轻碰了碰他,低声提醒道:“余相公在叫张将军。”
张珏“啊”了一声,问道:“余相公有何吩咐?”余玠见爱将如此心不在焉,心中大是恼怒,喝道:“你还杵在这里什么?还不快去搜寻安敏!”
张珏这才会意过来,急忙追出堂去,叫道:“安公子!”
安允停下脚步,回身冷冷地打量着他,问道:“你是谁?”张珏道:“我是合州守将张珏。”安允道:“张将军适才也在堂中,听到余玠那老匹夫的话了,我不姓安。”
张珏道:“安公子要去哪里?”安允道:“这你管不着。怎么,张将军想拦我吗?我现下可是姓曹,是宋人的儿子,对你们一点价值也没有。”
张珏道:“我没有阻拦安公子的意思。安公子,令妹安敏……”安允怒道:“她不是我妹妹!她跟我一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
张珏跟在安允身后,一直出了府衙,这才恳切地道:“安公子虽不是安敏的亲哥哥,却是跟她一道长大,难道一点兄妹之情都没有吗?之前你被捉来钓鱼城,你养父母举家要迁到印度,以避灾难。安敏不明真相,以为是父母不肯出力救你,还孤身出走。你可知道,她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卷入了多大的风波?”
安允道:“如果不是小敏擅自跑出来,我娘亲……应该是我养母就不会死,她自己也不会困在钓鱼城中,而今下落不明。说到底,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张珏道:“可令妹跟你一样不明究竟,她是因为爱你才这么做的啊。安公子扪心自问,你被关在大牢时,是不是也时时盼望有人来营救?不然也不会吹那一支木叶曲子了。而不顾一切赶来救你的,正是小敏。”
安允心有所动,脸上的敌意和愤恨渐渐散去,露出惆怅之色来。
张珏又道:“安公子,我也有个妹妹,名叫如意,也不是亲兄妹,却比亲兄妹还要亲。而今她也失了踪,我明知道她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却还是时时刻刻挂念她,生怕她会遭遇到危险。我想安公子其实也跟我一样,心中还是挂念小敏的,何不留下来,助我找到小敏?”
安允冷笑道:“原来张将军是想通过我找到小敏。抱歉,我办不到。”
张珏道:“我是真心关心令妹,决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安允道:“张将军真心关心我妹妹?天大的笑话,你无非是关心她背后的利益罢了。她落入你们之手,还不是跟我之前一样,镣铐加身,成了你们跟那蒙古皇子阔端讨价还价的棋子?”
张珏道:“安公子,令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难道就此不顾而去么?”安允微有犹豫,但终于还是没有回过身来,只道:“抱歉。”遂决然而去。
赵安忙上前问道:“要不要属下派人去跟着他?”张珏摇头道:“不必了,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一名兵士急奔过来,躬身禀报道:“张将军,惠恩法师……就是那叫梁庸的蒙古奸细逃走了。”
张珏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会这样?”兵士道:“小的奉命押送梁庸去牢房,还未出护国寺,他忽然说肚子疼,要上茅厕。小的便与同伴带他去了茅厕,小的们守在外面,半晌不见他出来。进去看时,他竟然翻后窗逃走了。”
张珏道:“通知城门关卡了吗?”兵士道:“小的已叫同伴去通知了。”
赵安道:“城里不少人都认得惠恩……不,是梁庸,谅他也逃不出去。张将军,余相公命你务必搜到安敏,不如由属下再去知会各城门、关卡一遍。”张珏道:“好,多谢。”赵安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担不起将军一个谢字。”自引人去了。
张珏正要进去府衙,忽见刘霖匆匆小跑过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料是出了大事,忙上前问道:“什么事?”刘霖道:“梁……梁……”
张珏忙问道:“事关梁庸吗?”刘霖点点头,道:“他……要见你。”
张珏道:“什么?”刘霖道:“他……梁庸挟持了若冰。”张珏忙问道:“梁庸人在哪里?”刘霖道:“在药师殿厢房……他……他指名要你去见他。”张珏道:“好,我这就去。”召了一队兵士,往山下护国寺而来。
途中,刘霖喘息略定,这才叙述了在药师殿发生的事情——
原来梁庸逃脱后,并未逃离护国寺,而是径直来到药师殿。他是蒙古奸细一事尚未传开,旁人仍将他作为高僧对待,未多加留意。彼时刘霖正与若冰在厢房中交谈,梁庸突如其来,踢门而入,举刀制住若冰,用她性命威逼刘霖交代安敏下落。
刘霖大惊失色后,又极为愕然,道:“我如何知道安敏人在哪里?”梁庸毫不迟疑,一刀扎入若冰大腿,又道:“刘教授再不说实话,下一刀可就要招呼若冰娘子的脸蛋了。”刘霖忙道:“我真不知道安敏在哪里。你不要伤害若冰,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来。”
梁庸道:“你以为我是吓唬你吗?你是不是已经杀了安敏?快说!”一边说着,一边将刀尖对准若冰脸颊。
刘霖吓得魂飞天外,忙叫道:“停手!快停手!请你不要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安敏在哪里。事实上,自从那晚我受张珏托付,将她送进药师殿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梁庸道:“当真?”刘霖道:“千真万确,我敢以圣人的名义起誓。”梁庸道:“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安先生夫妇藏在大理的?”刘霖道:“我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啊。啊,你是在找泄露安氏夫妇藏身之处的源头。不,不是我。刚才你那么问,我是赌气才回答是我的。”
梁庸见他急得满头大汗,不似作伪,又问道:“那么是谁最早泄露了这个消息?”刘霖道:“这个……得问张珏才能知道。”梁庸道:“好,你去叫张珏来,我就在这里等他。”
刘霖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梁庸居然会轻易放自己离开,还让自己叫张珏来,一时愣住。梁庸催道:“还等什么?快去!快去!”他这才应了一声,急忙往山上赶来。
张珏听了经过,皱眉道:“梁庸从押送兵士手中逃脱,按照常理应该躲藏起来,再设法寻找机会逃走,为何他不惜暴露行踪制住了你和若冰,只问安敏人在哪里?”刘霖道:“这也是我困惑的问题,怕是得张兄当面问梁庸本人才能知道答案。”
来到药师殿厢房外,张珏朗声叫道:“梁先生不是要见我吗?张珏人在这里。”梁庸道:“劳烦张将军卸了兵器,独自进来。可别耍花招,若冰娘子的性命可在我掌握之中。”
张珏便摘了腰刀,递给随行兵士,推门而入。若冰被反缚了双手,跌坐在椅子中。梁庸站在椅后,将短刀横在若冰颈中。
张珏见若冰大腿受伤流了不少血,忙问道:“娘子可还好?”若冰勉强点了点头。
张珏道:“我人已经到了。梁先生想要人质,我愿意替代若冰娘子。她受了伤,需要立即医治。”梁庸尚不知道若冰大理公主的身份,当即笑道:“张将军,你是兴戎司副帅,价值比若冰娘子大得多,却肯用自己来换她,可谓难得,也可谓不识大体了。”
张珏道:“梁先生本已逃脱,却又再次暴露行踪,只为追问安敏下落,也可谓难得了。若冰娘子正在流血,请你放了她。你若不放心,大可以先将我绑起来,我绝不会反抗。”
梁庸道:“不行。不是我信不过张将军,而是信不过你们余玠余相公。我有若冰娘子在手,她有半个军医身份,你们尚会顾惜她性命。我若拿了张将军做人质,只怕余相公会毫不犹豫,立即下令将你我二人射死。况且我找张将军来,也不为别的,只是要问你几句话,只要你老实回答,我自然不会再伤害若冰娘子。”
张珏道:“梁先生是要问安敏下落吗?我确实不知道她人现下在哪里。”梁庸道:“不是。我要问张将军的是,最早是谁打听到安氏夫妇躲藏在大理的?”
张珏道:“梁先生一再追问这个问题,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梁庸道:“张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到现在还想不到吗?既然余玠人已经到了钓鱼城,你该知道安敏的身份。”
张珏道:“不错,我已经知道安敏才是汪红蓼和阔端的亲生孩子。梁先生肯冒险留下来,非要找到安敏不可,自然也是因为她蒙古公主的身份。”梁庸道:“正是如此。我跟张将军一样关心安敏下落,所以我才要问是谁最早知道安氏夫妇藏在大理的。或者说,还有谁知道安敏的真实身份?”
张珏沉吟道:“安敏是蒙古公主一事,我也是适才从余相公那里听说。在安乙仲安先生的亲笔书信送达重庆制置司之前,我方无一人知道安敏的真实身份。”
梁庸道:“不错,这点我相信。在那之前,你们一直将曹友闻的儿子当作了二大王的骨肉。所以我才要知道是谁向你们余相公泄露了安氏夫妇的藏身之处,你们又是如何知道安夫人曾为二大王生下过一个孩子?”
张珏始终揣摩不透对方用意,当然不会轻易将妹妹如意的名字说了出来,只沉吟不答。
梁庸倒也不再催逼,道:“既然张将军一再闪烁其词,想必自有苦衷。我有一个请求,请张将军准许我之后与你一道寻找安敏下落。找到她人后,我任由你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张珏闻言大为惊讶。
梁庸道:“只要张将军答应,我这就放了若冰娘子。”张珏遂不再迟疑,点头应允道:“好,我答应你。”
梁庸当真爽快,割断若冰绑索,抛了短刀,道:“若冰娘子,得罪了。”若冰只冷冷不应。
张珏忙上前查验伤势,问道:“娘子可需要什么药?我这就派人到药房为娘子取来。”若冰道:“不用了,劳烦张将军扶我到药房,我自己会处理。”
张珏遂朝外叫了一声,兵士一拥而进,还欲绑起梁庸。张珏道:“不必。你们先带他到一边等候,我送若冰娘子去医治。”扶起若冰,才发现她腿上伤势甚重,难以行走,便干脆抱了她,直往药房而来。
进来药房,张珏将若冰放在窗下卧榻上,道:“冒犯了。”若冰道:“多谢。”张珏道:“抱歉,全怪我手下看管梁庸不力,才害得娘子遭此一劫。”若冰摇了摇头,道:“说这些做什么?”
兵士打来热水,张珏便亲自拧了毛巾,本欲替若冰擦洗伤口,但要这么做,势必要先掀起她的裙子,一时犹豫,不敢妄动。若冰登时满面红晕,道:“我自己来。”接了毛巾,自行洗净伤口,涂了药膏,再用药带包扎好。
张珏等她处理妥当,这才转过身来,踌躇道:“不知刘兄可有告诉娘子,余相公已经到了钓鱼城?想来王大帅已将娘子身份禀报上去。”若冰道:“刘公子已对我提过。”神态安详,依然是往日那般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
若换作别的女子,不免忧惧未来,患得患失,但若冰的反应实在太过冷静,仿若张珏所提及之事,与她没有丝毫干系。细细想来,这位大理公主甘愿放弃帝王家的荣华富贵,远走他乡,风雨漂泊,心理承受能力定是远远超越常人。那么是否真的如白秀才所言,四海之大,她亦有渴望驻留的地方?她孤傲清冷的表面下,亦有些许柔弱之处,为某人盛开了鲜花,幽幽吐露着爱情的芬芳?
张珏道:“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娘子,杀死高言大将军的真凶,就是白秀才。”若冰道:“原来是他。”
张珏见她并不惊奇,忙问道:“娘子早已经知道了吗?”若冰道:“不,我才刚刚知道,但却不意外。”
张珏料想她早已经知道白秀才对她爱恋极深,不便多提,只道:“本来是应该给大理国一个交代,交出真凶,任凭大理处置。可白秀才杀了吴知古,余相公必须得送他回京受审。”若冰道:“如此,怕是我得回去大理了。余相公无法将真凶交给大理,大理势必不会干休。不如我亲自回去,当面向高相国解释清楚。”
张珏道:“娘子……”若冰道:“事情既因我而起,理该由我承担。”
时间刹那间凝固了。阳光透窗而入,将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些许浮尘在光影中欢快地回旋飞舞,轻盈灵动,与幽深沉寂的药房形成鲜明的对照,不由得让人感觉恍然似在梦中。
春风荡漾,温柔地抚摸着一切,四周充满伤感的味道。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和消极情愫真真切切地写出了她的感受,苦闷、悲观和彷徨的情绪亦连带感染了他。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始终踌躇着开不了口。
恰好有兵士进来禀报道:“张将军,余相公请若冰娘子去府衙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张珏道:“若冰娘子受了伤,走不动路,快去找一副滑竿来。”若冰忙道:“不必到别处去寻,南面棚子里就有。”
兵士忙抬来滑竿,张珏便再次抱了若冰,将她放在躺椅上。
刘霖一直有意滞留在庭院中,好给张珏和若冰单独相处的机会,见张珏脸上深有忧色,便道:“我陪若冰去吧。”张珏道:“多谢。”刘霖什么都没说,只重重拍了拍张珏肩头。
若冰道:“张将军,多保重。我去了。”
她还是那么平静,目光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凄然来,那是即将离别的痛楚。她是个坚强的女子,回去大理后虽然不会太好过,但一定会挺过来。只是这一次别离,应该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了。即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几年相处下来,亦总有一些情感。况且旁人都说她在暗恋着他,令他格外多了几分歉疚和忐忑。料想将来的某一晚,在夜色的忧郁下,且听风吟,但观繁星,怆恻之情,未尝去怀,亦会浮现出淡淡的思念……
送走若冰,张珏这才命人带过梁庸,问道:“梁先生一再追问是谁最早打听到安氏夫妇躲藏在大理及汪红蓼为阔端生下孩子一事,可是认为其中有什么线索?”
梁庸道:“当然。张将军这样的聪明人,到现在还想不到原因,可实在令梁某惊讶了。”又道:“自古以来成大事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张将军既已同意与我一道寻找安敏公主,就该信任我,将事情原委详细告知。况且你我即使目下不是朋友,未来未必就是敌人。贵司余相公煞费苦心地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二大王归附大宋吗?说不定事情当真能成,如此,我们将来可就是一家人了。”
张珏心道:“消息的源头,自然是阔端本人,如意只是凑巧听到,起了中间传递者的作用。梁庸所急于知晓的最早知情者,显然指的是如意。莫非他认为可以从如意身上寻到安敏下落?”
安敏之所以价值重大,在于她是阔端的女儿,蒙古、大宋两方都想要得到她。而她目下既不在大宋官方手中,又不在蒙古人手中,当日到底是谁从张家带走了她呢?在今日蜀帅余玠来到钓鱼城之前,大宋一方无人知道安敏的真实身份,所以梁庸还曾纳闷地说了一句:“这件事再没有别人知道呀。”他其实指的是安敏是阔端之女一事。又还特意问张珏:“最早你方是如何知道安氏夫妇躲藏在大理的?”或许他认为是最早知情者与阔端有私仇,先是将消息有意泄露给蜀帅余玠,后来又出于某种考虑,趁张珏与蒙古奸细斗法正剧之际,暗中捉走了安敏。如此,这个人其实就是张珏妹妹张如意了。
张如意的确与阔端有血海深仇,甚至还一度远赴河西,预备行刺对方。她也确实有从众人眼皮底下带走安敏的便利条件。问题是,她只知道阔端和汪红蓼生育了一个孩子,并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所以她才会跟旁人一样,想当然地认为长子安允是阔端骨肉,根本没有想到安敏才是真身。从始至终,只有安氏夫妇二人知道安氏兄妹真实身份,甚至连阔端也不知道亲生孩子是个女孩。安允被绑架后,安氏夫妇亦隐忍不言,宁可忍受安敏责怪也没有吐露真相,显然是希望两个孩子的身世秘密继续隐瞒下去。直到汪红蓼死后,安乙仲这才将事情原委告诉了阔端部将李庭玉,又写信给蜀帅余玠,告知安允是阵亡大将曹友闻之子,因而张如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整个真相。既然她并不知道安敏是阔端骨肉,当然也不会冒险劫走她。那么如意离开钓鱼城,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呢?就算白秀才在撒谎,其实是如意射杀了吴知古,那也只是她离开时所发生的意外事件。到底是什么事,促使她一定要离开钓鱼城,这跟安敏失踪又有什么干系呢?
梁庸见张珏沉默不应,问道:“莫非这个人跟张将军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啊,该不会是如意吧?难道是她回秦州那一趟,无意中打听到了这些消息?”
张珏见对方已然猜到,便也不再隐瞒,道:“是,一切均如梁先生所言,最早知情者正是舍妹张如意。她在秦州南郭寺时,听到了阔端与方丈的对话,回来后便将这一消息告知了余相公。”梁庸不免后悔不迭,道:“呀,当初真该扣下如意的。唉,怪我在寺庙待得太久了,真是一念之仁啊。”
张珏道:“但如意并不知道安敏才是阔端之女。而且是我将安敏带回家中,如意断然不可能瞒着我再将她带走。”
梁庸仔细思索过一回,道:“不错,如意在秦州时,二大王自己都不知道安敏才是他的女儿,如意更不可能知道。”又问道:“那么除了余相公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张珏道:“这件事进行得极为机密,除了余相公和他派遣去大理寻找安氏夫妇的心腹外,再无人知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如意从来没有对我露过半句口风。”
梁庸道:“原来如意连张将军都没有告诉过,那么旁人更不可能知道了。”顿了顿,又道:“哦,抱歉,我之前一再追问,是猜想这个人也许跟二大王或是汪氏或是安先生有私仇。”
张珏道:“不过如意已经知道安敏是安乙仲和汪红蓼的女儿,之前安敏向我坦白时,她在外面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梁庸道:“即便如此,如意也没有带走安敏公主的理由呀。”
张珏心中反而一动,暗道:“如意是金国大将郭斌之女,当初郭氏力拒蒙古军时,曾向汪世显求援,但汪世显只坐观其变,后来更以保全百姓为由投降蒙古。如意或许因此而恨上了汪红蓼、安敏母女,那么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安敏则是有意的了。啊,如意还说:为了不让我伤心难过,她强行忍住,才没有下手。难道……难道……”一时想也不敢想。
梁庸倒是没有留意到张珏脸色大变,沉吟道:“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或许跟如意有关。张将军,我不是刻意针对令妹,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去找如意谈一谈。”
张珏道:“如意已经走了。”梁庸道:“走了?她去了哪里?”张珏道:“我也不知道。”大致说了经过。
梁庸登时骇然而惊,道:“事情一定跟如意有关!是她劫走了安敏公主,又偷了张将军的令牌,好将安敏带出城去。”张珏道:“梁先生久在钓鱼城中,该知道这里是兴戎司驻地,城防极严。如意若是凭我的令牌出城,一定会引来守城兵士怀疑。她不拿令牌还好,一拿出来,会立即被兵士扣下来。况且安敏的画像遍布钓鱼城中,如意决不可能带着她混出城去。”
梁庸道:“那如意盗走张将军令牌做什么?”张珏道:“她离开钓鱼城后,在沿途关卡都是用得着的。”
梁庸道:“安敏公主失踪这件事,一定跟如意有关,不然她为何抢先逃出城去?”忽然换了一副冷酷阴森的口气,咄咄逼人地道:“张将军该知道,如果安敏公主死在你们宋人手里,会有什么后果——二大王一定会倾尽全力进攻四川,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张珏闻言颇为愤怒,道:“阔端果真敢来进犯的话,我大宋也会拼死力战,叫你们蒙古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梁庸不无嘲讽地道:“但你们宋人处在劣势,若非如此,你们余玠余相公也不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来逼二大王就范了。你们害死了二大王喜欢的女人,再害死他的女儿,灭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张珏道:“当年阔端攻破剑门天险,又攻陷成都府,即狂妄地宣称不日之内要灭我大宋。而今二十年过去,他不也没有突破我大宋东川防线吗?”
两人正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之时,兵士龙井忽赶来禀报道:“张将军,小的发现了那女奸细小敏。”
张珏和梁庸均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她人可还好?她现下在哪里?”龙井道:“还好,只是身子比较虚弱。人现下在小的家里,小的浑家在照应她。”
张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井道:“张将军不是让小的和田川两个人暗中监视工匠唐平吗?原来唐平一直将那女奸细藏在家中,就在小的眼皮子底下。”
原来唐平这两日颇为诡异,看起来没什么病容异样,却向作坊告了病假,基本上都待在家中。昨日他去过一趟琴泉茶肆,田川和龙井也跟随他到了那里。正好遇到张珏发现了天泉洞入口,召集人手,二人应召赶去帮忙,再回来茶肆时,唐平人已经不见了。二人担心会有意外,遂先赶去最紧要之处查看,听上天梯哨兵说没见到唐平过来,这才赶来唐家,还在途中遇到了张珏妹妹张如意。到唐家门外时,看到唐平正在院子中收拾柴禾,这才放下心来,遂轮流在唐家外围监视。
奇怪的是,昨晚唐家灯火彻夜未灭。午夜过后,唐平还几次三番出来张望,似在等待什么人。躲在竹林暗处的田川大起疑心,但又没发现其他异样。一早赶来换班的龙井听说后,亦觉得古怪,正要去禀报张珏时,忽见到唐平出门,遂一路跟随。三人前后脚又来到了琴泉茶肆。唐平也不在茶肆就座,而是直接进去后院,正见到张家门外兵士环伺,他当即便退了出来,正好与龙井撞了个满怀,幸好他未起疑,低着头慌慌张张地回家去了。田川过去大致问了一声,听说是因为隔壁药师殿女道士吴知古被人射杀,也未太当回事。本还想将龙井异常之举向张珏禀报,却被兵士拦住,称张将军目下不便见客。他以为张珏正全力追查吴知古一案,便与龙井一道继续跟踪监视唐平,打算将事情彻底弄清楚再说。
到下午时,一直躲在屋子中的唐平忽然出来,将一个大麻布口袋扛到鸡公车上,推着车子出了门,看情状是要往飞檐洞而去。飞檐洞是一处巨石裂缝形成的天然孔道,幽暗而深邃,一直通到护国门东面。四周怪石嶙峋,兼以古木参天,藤萝蔓延,遮天蔽日,阴森隐密,内中栖息着大量蝙蝠。因蝙蝠喜欢栖息在屋檐下,故当地人将此石缝孔道称为“飞檐洞”。那里有一种“气潇潇以瑟瑟,风飕飕以飒飒”的气氛,常人绝少涉足。
田、龙二人既是奉张珏之命监视唐平,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认为他多半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此去飞檐洞,多半是想销灭罪证,而罪证就是鸡公车上的大麻布口袋了,遂不等到飞檐洞,便上前阻截唐平,以防证据被毁。不想唐平一见二人出现,甩下鸡公车就跑。田川遂赶去追人,龙井则去抢那滑下山坡的鸡公车。车子虽未抢到,所幸大麻布口袋先行滚落到竹林中,被竹身拦住。龙井急忙奔过去,解开麻布口袋,里面却不是什么证据,而是一个大活人,正是受到全城通缉搜捕的女奸细小敏。她手脚均被绳索缚住,口中塞了破布,额头起了一个大包,人则因为受到撞击而晕了过去。万幸的是,她撞上的是有弹力有韧劲的竹子,要是撞到坚硬的树上,多半就没命了。龙井一时不明所以,遂就近将她抱回自己家中,命妻子先看住她,自己赶来向张珏禀报。
张珏听了经过,亦是不明究竟,忙带人朝龙井家中赶去。又派了一队人马,前去搜查唐平家中。
龙井家位于飞檐洞以东,要穿过一大片竹林。竹子挺拔修长,亭亭玉立,兼以四时青翠,凌霜傲雨,在中国文化中有独特的地位,跻身“梅兰竹菊”四君子及“梅松竹”岁寒三友。北宋名士许洞于居处大门前只种植了一株竹子,时人称之云:“许洞门前一竿竹。”另一文学大家苏轼则有“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名言。钓鱼山的竹子全是高大粗壮的方竹,昔日北宋名臣张咏镇蜀,专门有一首《方竹》诗云:
笋从初箨已方坚,峻节凌霜更可怜。为报世间邪佞者,如何不似竹枝贤。
竹林郁郁葱葱,尽情地伸展舒张躯干枝叶,淋漓尽致地遮掩了天空。行在林间道上,浓荫蔽日,夏不知热,冬不晓寒。
到了龙井家外,龙妻闻声迎了出来,见副帅张珏亲自到来,紧张得不知所措。张珏问道:“安敏人呢?就是适才龙井带回来的那名女子。”龙妻道:“在……在里面。”
众人一拥而进,却见安敏倚墙而坐,手脚仍被绑住,头歪向一边,双眼紧闭,依旧昏迷未醒。
梁庸大怒道:“为何还要绑她?”龙井尚不知道梁庸是蒙古人奸细,不明白法师为何一路跟来,更不懂对方为何发这么大火,只愕然道:“她不是奸细吗?万一跑了怎么办?”
张珏忙上前解开安敏绑绳,将她抱出来,放在堂屋椅子上。又想起之前安敏双脚受了伤,即使人醒转过来,也走不动路,忙派人去寻滑竿来。
梁庸见安敏受伤颇重,忙道:“须得立即请若冰娘子延治。”张珏道:“怎么,这会子就想起若冰娘子了?她也受了重伤,正是拜梁先生所赐。”又道:“而今既已找到安敏,梁先生可以放心了,你我之间的约定算已完成。来人,押他去军营牢房监禁,等候发落。”
梁庸虽极想留下来,等安敏醒来问清楚事情经过,然张珏却不容分说,命人带他出去。有了上次他逃走的教训,这次也不会再对他客气,兵士取出绳索,将他反绑起来,扯了出去。
张珏命人取来凉水,将汗巾打湿后再拧干,敷在安敏额头大包上。只听见她“嘤嘤”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张珏喜道:“敏娘醒了?”安敏伤后虚弱无力,只一脸茫然,问道:“这……这是什么地方?”张珏道:“这是我手下兵士龙井的家。你受了伤,我已经派人去找滑竿来,好送你去药师殿救治。”安敏道:“不,我不想走。”张珏道:“那就不走。你先好好休息,等滑竿到了再说。”
安敏道:“我不想见到这么多人。张将军,麻烦你叫他们都出去。”
她身份特殊,张珏又想要尽快从她口中了解真相,只得顺从她的意思,挥手命众人退了出去。安敏忽然抱住了他,呜呜哭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道:“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在大理出生长大,未受中原传统礼法浸濡,行事大胆,任意妄为,真情流露之下,更是不顾及其他。张珏却不免格外尴尬,道:“你……你是公主,别这样……”
安敏当即松了手,骇然道:“你……你已经知道了?”张珏道:“嗯。”
他非但已经知道安敏的真实身世,而且理解她为何要冒险逃出天泉洞——因为她发现营救她的是蒙古人后,对方即告知她是阔端之女,她自己也是地地道道的蒙古血脉。她自然惊愕异常,在她印象中,蒙古人就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当年蒙古大举挥师南下,攻入大理境内,她童年玩伴全家、教她刻工的匠人,还有许许多多认识的人,包括父母的好友高和将军,都是被蒙古人所杀。尤其令她难以接受的是,那一年率军攻打大理的蒙古军主帅阔端,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张珏又补充道:“令尊写了一封信给我大宋四川制置使余相公,信中详述了你们兄妹的身世。对了,余相公知晓你阿兄安允是曹友闻将军之子后,已经放他走了。”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安敏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道:“我会替代我阿兄,成为你们大宋的人质,对吗?张将军到处找我,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吧?”张珏忙道:“不,不全是这样。”
安敏道:“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怪张将军。我……我只恨我自己是蒙古人。难怪阿爹从小就不喜欢我,我还以为他是重男轻女,原来……原来我是那杀人魔王的女儿。”张珏温言劝慰道:“父母是容不得自己选择的。”
安敏道:“可因为我的生父是阔端,我就成了张将军和大宋的对头。”张珏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得道:“这不是你的错。”
安敏道:“我原以为我是大理人。阿兄被绑架后,爹娘的真实身份暴露,我又以为我是宋人。而今我又成了蒙古人,还是什么公主。我……我……”顿了顿,又问道:“为什么我是蒙古人,为什么蒙古人就是宋人的对头?”
张珏心乱如麻,说不出半个字来。世上为什么要分大宋、大理、大金、蒙古,又为什么要你打我,我灭你?他不知道答案,也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安敏道:“现下我娘亲死了,阿爹也不会要我了。阿兄跟我非但毫无血缘关系,而且还是仇家,他也不会再理我。我……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她仰起头来,痴痴地望着张珏。一双大眼睛因饱含泪水而愈发灵动,水汪汪地散发着惹人怜爱的光芒,眼光中明显闪烁着不安,亦有几分期待。张珏感到自己陷入了她眼睛的旋涡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感觉到血液在体内飞快地流淌,双手和嘴唇轻微地搐动着,仿若陷入迷乱当中,紧张得不知所措,期待着什么,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强行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不想欺骗敏娘,你身份特殊,我亦无权处置,只能将你移交给余相公。”他转过头去,不敢再凝视她的眼睛,不忍看到她脸上失望的表情。
安敏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能理解娘亲当初的心情了。她面临那样两难的困境,却勇敢选择了自己的人生。还有阿爹……不,应该说是养父,他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为了心爱的女子,放弃了家族和名誉,隐姓埋名,背井离乡。二人隐居于山林中,从此远离人世间的争斗、虚伪、浮华、喧嚣。”
也许她想说的是,她也想像她母亲汪红蓼那样,放弃荣华富贵,去找自己爱的男子。而那男子亦以惊人的勇气,放弃了一切,与她一道远走高飞。然与安氏夫妇截然不同的是,她尚不能自主自己的人生,她将会被大宋扣下作为人质,连行动都不得自由。如果策反阔端失败,也许还会有性命之虞。而那男子如果是他的话,他亦不能放弃保家卫国的责任和使命,仅为了个人的幸福便丢下合州百姓。甚至,他不能放她离开,从始至终,她都是他的囚徒。他将望着她离去,或者望着她死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在春雨如丝的傍晚,于梅树环抱的土房,感性的人儿不免有了浅浅的幻想。虽然人在这里,或许梦在天涯,她在期待着谁,谁又在期待着她?短短一刻,竟似度过了生命中最难熬的光阴,内心的年轮老去了许多年。思绪缥缈无痕,淡淡地来,淡淡地去,最终陷入了冷寂。言语亦苍白了起来,唯有沉默才能驻留芳华。
张珏最终还是转过头来。安敏正凝视着他,眼神出奇的澄透清澈。蓦然间,他的心思起了变化,一股醉酒的冲动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似乎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神秘力量在鼓动他去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理性却及时压抑了他的想法。
正当他以为她会说出些什么的时候,她果然开了口,却不是他既想听又不愿意听到的话,她只说:“张将军,我很累,也很饿,想多留在这里一会儿。”
张珏吊起来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他点了点头,走出堂屋,招手叫过龙井妻子,命她去熬一些菜粥。
龙井道:“天色不早,该是吃晚饭的时候。将军不嫌弃的话,就在小的这里将就一下。”张珏道:“不必了,就给敏娘弄点吃的吧。”
龙井忙命妻子去做饭,还要去杀鸡宰鹅,却被张珏阻止,道:“你们平日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要是多事的话,我可抬脚就走了。”龙井道:“是,是,全听将军的,就熬菜粥。”
张珏又派人去向蜀帅余玠和合州主帅王坚禀报,说已找到安敏,稍后即会送她去官署。安排妥当,一时踌躇,有些不敢再进屋面对安敏。
正好搜查工匠唐平家中的兵士赶来,禀报道:“在唐家发现了一个大包袱,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就摆在堂屋桌子上。”张珏心道:“大概是唐平预备处置完安敏后,就携带财物逃离钓鱼城。幸亏之前因为上天梯丢失火药一事,我对他起了疑心,暗中派了人监视,不然安敏很可能就被他扔到飞檐洞喂蝙蝠了。”
兵士又道:“在唐家地窖中还发现了一些火药残粉。将军当真料事如神,原来上天梯丢失的火药就是唐平自己偷的。”张珏道:“立即加派人手去追捕唐平。捉到他人之后,立即带来见我。”
话音刚落,兵士田川便拖着唐平进来。两人都浑身是泥水,狼狈不堪,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田川将唐平狠狠掼到地上,气喘吁吁地道:“张将军,人抓到了!这小子可真能跑,小的追了三架山,才追到他人。”
唐平刚欲爬起来,张珏上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喝道:“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监守自盗,为什么要盗取火药?”唐平哀声道:“将军,这实在不关小的事。”张珏大怒,道:“而今人证俱获,你还敢说不关你的事?”又是几脚踢了过去。
安敏闻声从屋里出来,叫道:“张将军,不要打他,是他……他救了我。”
张珏大为愕然,道:“敏娘说什么?”以为安敏未能认出泥人一般的唐平,忙解释道:“这是工匠唐平。”安敏道:“是,我认得他。”张珏道:“不久前就是他将敏娘装在麻袋中,预备抛入飞檐洞。敏娘不记得了吗?”安敏道:“我记得,但之前确实是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早已经死了。”
张珏大惑不解,又见安敏倚门而立,忙问道:“敏娘的脚……”安敏道:“我的脚伤已经好了,是你妹妹如意拿了药给我。”
张珏这才恍然有所悟,下令将唐平绑起来押在一旁,重新进屋,让安敏先坐下,这才问道:“事情是不是跟我妹妹如意有关?劳烦敏娘详细告知经过。”安敏叹道:“我本不想说的,可你们已经捉到了唐平,事情无论如何瞒不住了。也罢,还是我来当这恶人吧,免得将军又要为难唐平。”当即详述了原委。
安敏在琴泉茶肆西面梅林遇见张珏后,张珏见她衣衫单薄,脚上又受了伤,便将她带回家中,让妹妹张如意照顾她。后来张珏离开,张如意端来一碗热豆腐,安敏吃下后便昏睡了过去,人事不知。
张珏心道:“一定是如意在豆腐中下了迷药,迷倒了安敏。正好我发现李庭玉等人可疑,放出响箭知会关卡,看守安敏的兵士张万等人以为出了大事,离开院子出去查看,如意早先见到白秀才出了门,便趁机将安敏先藏进了他家中。后来我发现了天泉洞的入口,派人召集人手,在茶肆喝茶休闲的兵士、包括跟随唐平到茶肆的龙井、田川二人亦哄然赶去帮忙,她便找来唐平帮忙,将安敏装入麻袋中,搬到院子中鸡公车上,再由唐平推车将安敏推回家中藏了起来。刚好我派去监视唐平的兵士赶去悬崖帮忙,由此给了他绝好的机会。”
其实之前张珏因为梁庸的提示,曾猜测事情或许与张如意有关,只是因为想到她不知安敏真实身份,没有动机,又否认了这一点。此时再度确认事情究竟还是跟张如意有关,倒也不十分惊讶,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敏续道:“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面,屋子很矮很暗,又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很是憋屈。不远处,正有一男一女在说话。那男子道:‘现在钓鱼城全城都在找这个女人,你为什么要将她藏起来?她到底是谁?’那女子道:‘她叫安敏,是汪红蓼的女儿。’那男子道:‘什么,汪红蓼?那她爹不就是……不就是……’女子答道:‘就是前蜀帅安相公的小儿子安乙仲。’那男子道:‘他们夫妇不是失踪了吗?’女子道:‘你别管那么多。快把她绑起来,可千万别让她跑了。一旦我哥哥发现她根本没有盗取火药,立即就会怀疑到你身上。到了那时候,你还能活命吗?’”
张珏听到这里,这才明白过来妹妹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将安敏带走,原来她是为了保护唐平。唐平之前报称上天梯丢了不少火药,并称女奸细小敏嫌疑最大。他不知道张珏从一开始就怀疑他,还以为能将所有责任推在小敏身上,反正小敏当时已经失踪,可谓无从对证。不想后来张珏偶遇安敏,将其带回家中。张如意见到后,料想兄长必会向安敏问及火药失窃一事,遂设法阻止。问题是,唐平是重庆府唐家堡人,与张氏非亲非故,如意的性子更是出名的刚烈有主见,怎么会为了一名普通工匠而不惜背叛兄长呢?
安敏道:“想来张将军已经猜到,那男子就是工匠唐平,我混入上天梯的时候,曾经见过他,女子就是令妹如意了。我认出二人后,心中亦极是惊讶。却又听见唐平道:‘她既是安相公的孙女,也算是我们大宋人,为何要替蒙古人做奸细?是因为她母亲吗?’如意很有些不耐烦,道:‘她不是奸细,她在找她哥哥。’我听到这里,很有些惊讶,后来想大概是张将军告诉了令妹。”
张珏点点头,道:“我是跟如意简略提过。但事实上,根本不用我告诉她。我和敏娘交谈的时候,她人就在外面,她都听到了。”
安敏道:“原来是这样,那就难怪了。”又续道:“唐平听说我来钓鱼城是为了寻兄后,非常惊讶,问道:‘张将军知道这件事吗?’如意道:‘知道。’唐平道:‘那我……我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如意道:‘所以我才冒险把她弄到这里来。你放心,我哥哥决计想不到是我做的,他这会子可没有空来管火药失窃一事。只要你将安敏藏好,不让人发现,我们便不会有事。’唐平似乎对如意言听计从,也很畏惧,当即点头称是,又指着我问道:‘那她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将她留在地窖里。’如意便转过头来看我,见我已经醒来,便走过来招呼了一声。我问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如意道:‘是我将敏娘弄到这里来的。’我心中满腹疑云,问道:‘你不是张将军的妹妹如意吗,为何要带我来这处地窖?张将军知道吗?’如意嘻嘻一笑,道:‘我哥哥不知道,我是用迷药将敏娘迷倒后,背着他偷偷带你来这里的。得罪之处,敏娘莫怪。你脚上的伤口,我已经替你上了药,很快就会好的。’”
张珏心道:“之前我在药师殿遇到张如意,她称不小心磕破了膝盖,前来找若冰索药,原来是谎话,她拿药是为了安敏。”
安敏续道:“我听了很是感激,可还是不明白如意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窖,还要将我绑起来。她说:‘其实我是为你们两个好。’我问道:‘我们两个?还有一个谁?’如意说:‘就是你和我哥呀。现下你是全城通缉的奸细,我哥又有些……有些……’”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脸上泛起红晕,呼吸亦急促起来。
张珏不免有些着急,催问道:“如意到底说了什么?”安敏道:“如意说:‘我哥又有些喜欢你,大概他心中不忍心将你交出去,所以才先带你回我们张家,想考虑清楚如何处置你再说。’”
她生怕双方难堪,日后难以相处,便加快语速,续道:“一旁唐平听了,惊叫了一声,问道:‘原来张将军喜欢她?’如意回头斥道:‘你少插嘴!’又告诉我说:‘我哥那个人,心中装的全是国家、大义什么的,就算他再喜欢敏娘,最终还是要将你交出去,但他心中还是会内疚很久很久。为了不让我哥为难,我先将你带走藏起来。不过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还是有一点私心,有一件事跟敏娘有点干系,为了防止泄密,不得不先将你藏在这里。你放心,等我办完事,自然会放了你。’”
张珏忙问道:“如意有没有说她要办的是什么事?”安敏道:“没有。其实你妹妹说的话,好多我都是半懂不懂。我见她连连催促唐平去找绳索来绑我,忙道:‘你放了我吧,我有要紧事要去办。我可以对天起誓,决不会泄露你的秘密。’但如意连连摇头,她说不是她信不过我,而是她要办的事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不容有任何差错,叫我不必着急。”
张珏道:“那后来呢?”安敏道:“后来唐平找来绳索,与如意合力将我手脚绑了起来。我反抗无用,只好道:‘那好,我相信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和你哥好。有一件事,麻烦你去告诉你哥,余相公捉住的人,我阿兄安允,其实不是我的亲哥哥。’如意听了一点也不惊讶,道:‘这我倒是知道,安允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唐平问道:‘她哥哥也姓安,亲爹不是安乙仲吗?’如意道:‘你这个笨脑袋,我都说了他们兄妹同母不同父。敏娘的亲爹是安乙仲,她哥哥的亲爹却是蒙古皇子阔端。’我听了很是惊愕,道:‘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了。我阿兄安允,他也不是我娘亲生的,他是你们大宋名将曹友闻曹将军的遗孤。’”
张珏失声道:“原来是敏娘自己将真相告诉了如意。”安敏道:“我是为了救我阿兄,不得已才这么做。原想如意是张将军的妹妹,是值得信任的人,哪知道……”叹了口气,又继续叙述后事——
张如意得知安允仅是汪氏收养的名将遗孤后,先是瞪目失神,随即如大梦初醒,问道:“你哥哥是收养的,那么你……你才是你娘跟蒙古皇子阔端生的孽种?”安敏惊道:“你怎么会知道?”张如意道:“我当然知道,我早该知道的。哈哈哈,原来杀父仇人之女近在眼前。老天爷真是长眼,余相公那些人要找的人其实是你,却让我先遇到了你。”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块灵牌,重重往桌上一顿,道:“安敏,你看清楚了,这是先父郭斌郭公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