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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案发当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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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宝山上场夜宴正是韩熙载被免去兵部尚书一职后,若说他有意借夜宴发泄心中不满,倒也说得通。可如今局势紧张,国主向北方大宋俯首称臣,倾尽国库,送金送银,亦不能阻止赵家天子统一天下的决心,南唐已是危在旦夕。他韩熙载既是三朝老臣,名望又高,城中正传闻国主李煜有意起用他为宰相来挽救危局,为什么他要选择这样敏感的时机,开一场这样盛大的夜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张士师迎出来时,江宁府尹陈继善正带领司录参军艾京悠然步上石桥,数名差役只站在桥下,并不跟上,好方便府尹尽情欣赏风景。陈继善一见张士师,便招手叫他上桥,问道:“典狱君辛苦了。不知道案情可有进展?”

张士师简短说了是因为验刀来到韩府,结果新发现西瓜与金杯中是两种不同的毒药,至于凶手是如何将西瓜落毒,尚不得而知。陈继善听得倒是认真,听完了却叹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张士师一愣,问道:“什么?”陈继善道:“你看那里。”

顺着手指望去,正见两只红色大蜻蜓互相追逐着掠过石桥,沿栏杆飞下湖面,在莲叶上一闪便失去了影子。须臾,又见它们从莲花后转出,尾翼粘在一起,盘旋交缠。陈继善又连连叹道:“哎,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张士师知道这位上司一向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理会,当即道:“尹君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件大事要请你帮忙。”陈继善忙说道:“帮忙不敢当,不敢当,请典狱君吩咐便是。”

张士师说了自己想法,原来他想让陈继善以江宁尹的名义召集昨晚参加夜宴的宾客再次来到韩府。陈继善一呆,问道:“为什么要来这里?难道不该去江宁府大堂么?”艾京忙道:“典狱可能是想再现案发情景。”陈继善道:“典狱,我的典狱,你可知道,韩府夜宴的那些宾客非富即贵,好几个都是官家眼前的红人,他们哪会听你的?别说听你的了,就是我这三品江宁尹的话,他们也未必会听。”

张士师正要说话,忽听见耿先生在背后道:“他们一定会听府尹的。”陈继善见到她上桥,蓦然现出一丝腼腆的神色来,叫道:“珍珠……”随即又改口道:“炼师也在这里。炼师的意思是……”耿先生道:“往金杯中下毒的凶手就在宾客中间,这些人个个绝顶聪明,当然知道如果不来的话,就表示心中有鬼。”陈继善道:“是,是,炼师说得极是。来人,马上照典狱说的去办。”张士师忙将负责传话的差役叫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差役即应命而去。

陈继善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勉强朝耿先生微笑了一下,侧头吩咐道:“艾参军,回去赶紧抄几份夜宴宾客的单子,一份放在我案头上,其他送我私邸门房处。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来往了,搞不好一言不合就要送命的呀。”艾京道:“是。”

陈继善这才朝耿先生拱拱手,道:“改日再去炼师观中拜访。”转头又道:“艾参军,你熟知律法律令,就留在这里协助典狱问案吧。”艾京忙道:“典狱尊父张县尉在此,何须下官班门弄斧。”陈继善心想有理,道:“也好,那我们走了。”丝毫不提去案发现场看看,领人扬长而去,似是他此来只想瞧瞧传说中的聚宝山韩府,谁知也不过如此。

张士师瞧着他背影,不免露出鄙夷之色来。不过话说回来,韩熙载又能比他好多少呢,在其位不谋其政,虚有大名,顶多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回头见只有耿先生跟上桥来,其他人都留在岸边,也不见父亲张泌,忙问道:“家父人呢?”耿先生道:“张公还留在酒窖中,有仵作和秦家娘子陪着,他让你先按自己的想法去办案。”张士师又惊又喜,问道:“家父真这么说?”耿先生点点头,道:“这案子错综复杂,又牵涉到政治,无人敢碰。若不是典狱有心,许多证据怕是留不到现在了,真相从此湮灭不说,人与人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猜忌当中。”

张士师只觉得她话中有话,似有深意,一时不能领会,便问道:“现在我们该如何做?”耿先生道:“先去凶案现场看看吧。你不是正计划将所有人重新召回那个地方么?”张士师道:“正是。我现在有原始笔录在手,若是能再次在原地问案,也许能发现凶手的破绽,比如前后不一致的地方等。”耿先生道:“这确实是个极好的法子。”

步下石桥,张士师忽想起了什么,问道:“炼师是不是之前认识仵作杨大敞?”耿先生道:“嗯,贫道以前卷入过命案,正是这个杨大敞误验酒水有毒,才使得我身陷牢狱,饱受皮肉之苦,若非张公明察秋毫,发现了真相,只怕贫道早就身首异处了。”

张士师只是大略知道父亲在上一任国主在位时破过一件皇宫奇案,救了无辜蒙冤的耿先生一命,但具体事务一概不知,此刻听说原来与杨大敞有关,不免十分惊讶。但见耿先生只四下环顾,料其不愿旧事重提,也不好多问,心下却想道:“杨大敞被称是金陵资格最老的仵作,原来也有犯错的时候。”

又想到当时自己误断茶水的情形来,虽觉惭愧,但心中依然疑惑未解:当舒雅被冤枉下毒时,为何他会是那样的反应——不但不为自己辩解,还露出追悔莫及的内疚来?那明明是初次犯案的凶手的常见表情,他心中到底在后悔什么?

不知不觉已然来到花厅,依然是一番原貌,就连肴桌上的酒壶、酒杯也还是原来的样子。眼前的凌乱冷清,再比较于昨夜的门庭若市、济济一堂,不免颇生物是人非的凄凉。听说李家明本来想在这里为妹妹设置灵堂,但棺木难以通过复廊运到这里,不得不改在了前院,也幸得如此。耿先生见那阳文金杯果然与之前见过的阴文金杯十分相似,一时陷入了沉思。

张士师问老管家道:“王屋山是否有什么仇家?”老管家道:“她一个小弱女子,能有什么仇家?不过……”他有“韩和尚”的外号,脾气极好,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是以迟疑了下来。张士师追问道:“不过什么?”小布接道:“不过王家娘子为人刻薄,人缘不好,这里的人都很讨厌她。比较起来,李家娘子都要比她好许多,至少表面和和气气。”张士师心想:“一个能跳出柔美灵动舞蹈的女子,名声却是如此不好,唉。”老管家忙道:“当然绝不会讨厌到往金杯中下毒的地步。”小布道:“那倒是。”顿了顿,又问道,“典狱君,刚才在酒窖中,你是说金杯和西瓜中是两种不同的毒药,对吗?”张士师道:“对,西瓜中是剧毒的砒霜,金杯中是药性慢一些的斑蝥。”小布道:“如果有两种毒药,金杯凶手要害的自然是我家主人,那西瓜凶手到底是想要害谁呢?我一直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天生有毒的西瓜?要不然哪会有人一下子想害这么多人。”

尚有不少江宁府差役跟进堂来,预备听候调遣。他们既与张士师不熟,又不知他何以能一飞冲天,因而一直都小心翼翼、屏声静息,忽听得小布这孩子称什么“金杯凶手”、“西瓜凶手”,又问西瓜会不会天生有毒,忍不住都大笑了起来。小布见众人发笑,不服气地道:“那树上还会结毒果子呢。”众人不免笑得更加厉害。张士师心道:“惭愧,其实我自己也有过跟小布一般的疑问。”

他见耿先生死盯着那盏金杯出神,不免很是奇怪,上前叫道:“炼师。”耿先生倒是吓了一跳,凝神片刻,叹道:“这金杯,倒是叫贫道想起一桩旧事来。”牵了张士师的手到一旁僻静处坐下,开始低声讲给他听。

原来南唐开国国主李昪原名徐知诰,是徐温养子。为了从徐氏手中夺取军政大权,徐知诰曾预备以毒酒毒杀徐温亲子徐知询,亲自用金杯奉酒道:“愿弟弟能活千岁。”徐知询猜到酒中有毒,故意取了另一盏金杯,将毒酒一分为二,道:“希望和兄长各享五百岁。”坚持要与兄长各饮半杯。徐知诰脸色大变,环顾左右心腹,始终不肯接酒。兄弟二人正当众僵持时,伶人申渐高假装贪恋金杯精美,上前夺过两杯酒一同喝下,揣金杯入怀退出大殿,片刻便头颅溃烂而亡,可见毒药药性之烈,而此刻徐知诰派来解救他的人还在半路上。虽然毒杀未能成功,却吓得徐知询逃离京师,徐知诰由此夺取大权。这件事于南唐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因而少有人提起。

张士师知道耿先生博古览今、精通典故,之前听到她讲荆轲刺秦的故事,此刻又听到如此惊心动魄的金杯毒酒故事,不免怀疑她另有深意,问道:“炼师是怀疑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他又想了一想,联系到近日不断听到的国主李煜将拜韩熙载为相以挽救南唐危局的传闻,猜道:“莫不是徐知询后人有意复仇,听到官家将拜韩熙载为相,刻意谋害韩熙载,以使南唐无人可用?”

耿先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很为他的想象力意外,旋即摇了摇头,道:“自古以来,最残忍的莫过于战争与政治,那可比毒药还要厉害万倍。”她顿了顿,又道,“你大概也听说了韩熙载是个人物了。”

张士师虽然不懂政事,但亲眼目睹韩熙载周旋于声色当中,甚至亲自下场为姬妾击鼓,很有些瞧他不起,心中一直怀疑他是否真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当即道:“嗯。不过我倒觉得他只是虚名在外,跟陈继善一样,都是在其位不谋其政之徒。”耿先生叹了口气,道:“一个胸有甲兵,一个富可敌国,若不自污自毁,如何能得保全自己?昔日宋齐丘称古今独步,于南唐有开国之功,江淮繁荣景象亦全赖其劝农上策,到最后还不是落了个被逼自缢的下场。”

张士师对这些话半懂不懂,正想问问她提这些是否与毒药案有关,忽见秦蒻兰陪着老父亲缓步走进厅来,忙起身迎上前去,道:“有劳阿爹,有劳娘子。”又说了已用江宁尹名义再召夜宴宾客到场一事。张泌面色沉郁,仅一点头,也不置可否。秦蒻兰极善解人意,知他父子必有案情要商议,当即在隔壁寻了一间雅室,请张泌父子与耿先生三人进去歇息,奉了茶,便自行先退了出去。

这房间,正是昨晚张士师向宾主单独讯问案情之处——几案竹桌竹椅,清凉惬意,上面铺有古锦斑斓的丝垫,悠然意远;两边四座书架,随意摆放着一些金石、彝鼎、书籍、法帖,纵横层叠,诗风雅韵;桌子正中摆放着只青釉花瓶,内插一支白色的莲花,淡雅纯净,与这房间的陈设相得益彰。

耿先生问道:“张公可有什么发现?”张泌摇了摇头,道:“我猜凶手也许会用细管注毒入瓜,再在外皮用软蜡封上,但适才仔细找过,瓜上并无任何注孔痕迹。”耿先生道:“会不会真有软蜡封住的注孔,但切瓜时刀锋凑巧切在了孔上?”张士师嚷道:“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凑巧的事?何况韩老公开的是第一个瓜,我开的是第二个瓜。”张泌道:“炼师说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办案决计不能心存侥幸,而是要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耿先生道:“原来张公早已经想到此节了。”张泌点点头,道:“不过无论如何,总该留下蛛丝马迹,我跟仵作设法将西瓜重新拼好了细细察看,确实没有任何注孔痕迹。”又叹道,“这西瓜如何落毒确实难倒我了,尤其那玉盘中的西瓜还杂有人血……”耿先生讶然道:“是人血么?”张泌道:“嗯,这其中蹊跷我也想不通。”

张士师见父亲也一筹莫展,便大着胆子道:“小布适才无意中说过一句话,孩儿很受启发……”转述了小布引来众人发笑的那句话。张泌皱眉道:“你是想说这西瓜是天生有毒吗?”张士师忙道:“当然不是,是小布说的这句‘哪会有人一下子想害这么多人’提醒了我。想来这往瓜中落毒的人,如小布的叫法——西瓜凶手,他必定有一个主要目标,其他人不过是附带的牺牲品。既然西瓜和金杯都无从着手,也许我们可以努力去找有杀人意图和动机的人,范围也不大,无非在数名宾客当中而已……”

张泌一直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听到这里,抬头望了儿子一眼,问道:“嗯,你打算怎么找?”张士师心下颇为惴惴,见父亲“嗯”了一声,心中一喜,接着道:“这个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记得阿爹说过,世间命案的动机不外乎七种:仇杀、情杀、谋财、酗酒、政治纠纷、争权夺利以及神智失常。”张泌道:“噢?我怎么不记得跟你说过这个?”

张士师见父亲面色和悦,大着胆子嘻嘻一笑,道:“是有一次阿爹向阿爷讨教案情时我偷听来的。”耿先生道:“张公尊父十余年前已经去世,典狱那时不过是个孩子,竟能有这般记性。”张泌道:“记性是不错的,就是性子散漫,不爱读书。”耿先生笑道:“书读多了,未必就是件好事,贫道倒是极欣赏典狱这种随性。”张士师喜上心头,问道:“真的么?”张泌瞪他一眼,道:“接着说。”张士师道:“是。酗酒和神智失常不适合本案,谋财显然也说不通,因而只剩下仇杀、情杀、政治纠纷、争权夺利。只要将这四种意图挨个往宾客名单中套,不难发现端倪。”一边说着,一边将笔录掏出来,“我始终觉得太常博士陈致雍最为可疑,他似在韩府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点不难佐证,我已经命人去找韩曜……”耿炼师道:“你是指韩曜曾见到陈致雍与可疑人在茅厕外交谈一事么?”张士师点点头。张泌道:“韩曜本人没有嫌疑么?”张士师道:“他是韩熙载幼子,而且除了被我扭送进来的那次,他一直没有进过花厅。”

正说着,忽听得秦蒻兰在门外道:“典狱君,舒公子和李官人回来了,他们想见见你。”张士师忙道:“好,让他们进来吧。”

耿先生不便参与其事,起身道:“贫道四下去逛逛。”打开门,见秦蒻兰正陪着舒雅、李家明站在廊下。秦蒻兰问道:“炼师是想随意走走么?请随我来。”耿先生见这女子如此兰质蕙心,好感大生,上前挽住她的手:“有劳。”

李家明抢先进房,气急败坏地问道:“现下是典狱主持我妹子的案子,果真如此么?”不待张士师回答,又道,“典狱之前问案错误百出,还说茶水有毒,冤枉了舒雅。难道我南唐朝中无人,竟要由你一个县吏主持审案么?”

尽管张士师早料到会有类似的质疑,但他当着父亲的面斥责,多少有些难堪。转向父亲望去,却见他似毫不以为意,照旧在翻看那一叠笔录。张士师这才道:“主持本案者是江宁府尹,在下只是从旁协助。官人若对下吏资历有所疑问,可直接去江宁府请求府尹更换人选。”李家明冷笑道:“哼,你当我不知道么,陈继善这糊涂官必定又回家种珍珠去了……”

舒雅忙上来拉他到一旁,放低声音劝道:“既是官家钦命,吵闹无益。何况若真在陈府尹和张典狱二人中选择,你更愿意让谁来问案?”他熟知李家明脾性,最后一句诘问极是奏效,李家明昨夜亲见张士师作为,心道:“这笨小子纵然有千般不对,却还是有长处的,他一个小小县吏,竟然对朱铣、陈致雍这等高官也毫无惧色,任气敢言,仅这一点,满朝文武百官也找不出来几个。妹子中毒虽是误杀,但总得找他出来为妹子报仇,凶手下手对象既是韩熙载,背景绝不简单,除了眼前这糊涂小子,大概也无人敢接了。”当即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舒雅这才上前问道:“典狱有劳了,不知云如的案子可有了眉目?”李家明忽又插口道:“典狱怎么不问问我,我觉得是谁杀了我妹子?”张士师道:“李官人应该已经知道,凶手要杀的不是你妹妹李云如,而是王屋山。你妹妹不过是凑巧喝了王屋山那杯毒酒而已。”顿了顿,又道,“如果要问,就该问——李官人觉得是谁想杀王屋山?”李家明一愣,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张士师道:“我知道官人会这样回答,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问。”李家明这才哑口无言。

舒雅迟疑道:“典狱认为凶手的目标果真是王家娘子么?我还以为……”张士师道:“如果我问你们二位,夜宴的客人中有人想杀韩熙载,你们觉得会是谁?”

其实自验出金杯有毒后,许多人早已经猜到凶手即在夜宴宾客当中,但却不敢往深处想,此刻由张士师问了出来,不免心头一阵凉意,就连李家明与舒雅对视的目光也各自带上了审视与猜疑的意味。舒雅先慌乱起来,收回目光,低下头,答道:“这个……恩师的仇人不少,不过却不知道宾客中……其实我自己也是宾客身份,不该在人背后妄自揣测……”

一旁张泌忽问道:“阁下便是舒雅舒公子么?”舒雅道:“正是舒某。”见张泌一身布衣,却旁若无人地稳坐一旁,不明对方身份,不觉一怔。张士师忙道:“这是家父。”舒雅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张公!久仰大名。”又转向李家明道:“张公在此,找出真凶指日可待。”李家明却没有他那般喜色,只道:“但愿如此吧。”又道:“李某得去前院张罗我妹子后事,先行告退。”虽然依旧神色冷冷,但已经不再似适才进来时那般敌意浓厚。

舒雅见李家明愤愤而出,忙道:“小生也不敢继续打扰……”张泌道:“舒公子且慢,这里面为何没有你自陈的笔录?”舒雅惊愕问道:“笔录?什么笔录?”全然不明究竟。

张士师听了却是大喜,他早已暗中问过差役封三,得知自己擅自在韩府问案是很大的越权行为,且只有主审官员在公堂审案召证人作证时一旁有书吏记录,从来无人在案发现场要求证人做所谓的自陈笔录,本以为父亲会深怪自己莽撞,此刻却似有赞赏之意思,且对自己再次召集证人到韩府并无任何微词,不免又得意起来。张士师当即说了笔录时的状况,共有五人未做自陈:仆人小布和大胖二人当时在前院守候,未得空隙;石头是个哑巴,又不识字,无法书写,无法自陈;韩熙载一直守在李云如尸首旁,形如枯木,一时未能忍心催促;而舒雅则是正被冤枉成往李云如茶水中下毒的凶手,拒不开口。尽管后来江宁县书吏孟光和江宁府仵作杨大敞到来后起了变化,但事情发展得太快,再也没有机会提起笔录这件事。

张泌听了究竟,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道,“不知舒公子现在是否方便做个自陈?”舒雅微有迟疑,随即道:“这个当然。”张士师忙道:“我去叫书吏进来。”

张士师出来厢房,走过廊下,即进花厅之时,远远见到秦蒻兰正陪着耿先生在花荫下游览,二人似相处融洽,正交谈甚欢,心道:“她那样的女子,任谁也会喜欢的。”忽然脚下一磕,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名差役正站在门边喝茶,见状忙抢过来扶住,笑道:“到底是大户人家,门槛也高一些,典狱君可要小心了。”

张士师一眼瞥见他手中茶杯,正是自己从李云如房中取来的那只,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问道:“你手中这杯子哪里来的?”那差役名叫朱非,道:“这是刚才老管家端出来的茶水,小人随意挑的一杯。”忽想到韩府死的姬妾正是饮金杯毒酒而死,讶然道:“莫非……莫非茶中有毒?”张士师忙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见过这只杯子而已。”

张士师急进来花厅,果见端给众差役茶水的茶壶正是他从琅琅阁取来的那只,当即叫书吏宋江先去隔壁厢房,自己又来到厨下寻到老管家和小布,二人正在忙着张罗茶水。张士师问道:“老公,为何堂内其他酒壶、酒杯都丝毫未动,偏偏要收拾李家娘子的茶壶、茶杯呢?”老管家尚未听明白,小布却道:“那茶壶茶杯是舒公子自己收拾洗净了放在厨下的,今儿府中人多,我见壶杯不够用,想着反正李家娘子……她也不会再用了,就顺手……”张士师道:“舒公子是什么时候收拾茶壶茶杯的?”小布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就在客人们散去后。”

张士师忙赶回厢房,却见张泌还未开始询问舒雅,忙道:“阿爹其实不必等我的。”张泌道:“我只是旁听,你才是主审。”张士师道:“那好,舒公子,我先问你,你为何急于将茶壶和茶杯中的茶水倒掉?”舒雅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大概料不到竟会有人留意此事,好半晌才讪讪道:“那茶水……仵作已经验出那茶水是没有毒的。”张士师道:“既然茶水没有下毒,舒公子为何那么着急倒掉茶水呢?”舒雅迟疑道:“我只是不想……不想……”他飞快地思索,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本不是什么老练之人,一时间涨红了脸,额头渐有汗珠冒出。

恰在此时,耿先生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招手叫道:“张公。”张泌走上前去,耿先生附耳说了几句。张泌眼睛陡然睁大,眉头紧蹙,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来。张士师忙问道:“出了什么事?”耿先生却是不答,只是拿眼望着张泌,意在等他示下。张泌想了想,回头交代儿子道:“你继续照你的想法做,我得与炼师下山一趟。”顿了顿,又道,“还须带上仵作。”张士师道:“那你们……”张泌也不解释,挥了挥手:“就这么办。”头也不回地与耿先生一道走了。

张士师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般行色匆忙,料到耿先生必有重大发现,何以她出去逛了逛就会有如此结果?又为何不告诉自己究竟?明明一切证据都在聚宝山中,证人或是凶手也都即将到达韩府,问案正要进入最关键的时刻,他二人为何遽然离去?心中疑惑极多,真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可此刻自己却是万万走不开。又担心出什么意外,忙出去叫差役朱非带一人去追父亲,听候差遣,随时报信。一切安排妥当,这才重新进来坐下。

舒雅的神色已经缓和多了,不待他发问,便主动说道:“回典狱刚才的问题,我只是因为曾被典狱冤枉过,不想再看到那茶水,所以才想早些倒掉。”时间给了他缓和的机会,他终于找到了理由。尽管从无审讯犯人的经验,张士师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逼问出真相的最佳时机,叹了口气,心道:“也算长了个教训,问案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打断,不然很可能前功尽弃。”

于是,张士师只好让舒雅自陈他昨日如何来到韩府、行踪如何。舒雅始终只说宴会前在石桥上徘徊,并不承认自己进过琅琅阁。书吏宋江均如实记录下来,再让他具名画押。问完舒雅,又分别叫大胖和小布进来。大胖跟李家明采办丧葬品回来不久,又累又困,呵欠连天,说话前后夹杂不清。小布倒是精神得很,口齿伶俐,只是他所讲述的对案情并无帮助。

张士师又想起小布领自己出韩府时曾见到舒雅步上石桥,似是欲往琅琅阁而去,然而小布亦见到了舒雅后,立即扭转了头,快步奔入复廊,好像生怕舒雅看到他一样。当即试探问道:“你一点异常情况都没发现么?”小布道:“也不是没有……昨天最异常的就是李家娘子平白无故弹那曲琵琶了,典狱你当时也在场啊,杀气腾腾的,让人害怕。”张士师也懒得绕圈子,便直接问他为何回避舒雅一事。小布果然慌张起来,道:“那个……我是真没看见。”张士师厉声道:“小布,你明明看见舒雅了,为何要装看不见?会不会是你和舒雅有所勾结……”小布忙道:“不是不是。我是看见了舒公子往琅琅阁而去,可我必须得假装看不见。”张士师道:“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害怕舒雅?”小布支吾道:“这个……不是怕舒公子,是怕李家娘子……”

张士师愈发糊涂,还待发问,一旁宋江早已经会意过来,见典狱不通世故,忙附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士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舒雅与李云如早有私情,府中下人皆知,但不知怎的畏惧李云如,不敢声张不说,还只能视而不见。她能有这种手段,谅来心计也不简单。

问完小布,只剩了哑巴仆人石头和韩熙载,石头既无法询问,便只剩了最后一人。张士师出来厢房,正寻思要如何找韩熙载时,恰见秦蒻兰正站在廊下,似正在等他出来,忙上前问道:“娘子有事么?”秦蒻兰道:“张公与炼师何以匆匆离开?”张士师道:“我也不明究竟,只知道耿炼师匆忙进来,叫走了家父。娘子适才一直与炼师一道,可是因为她有什么发现?”秦蒻兰奇道:“没有啊,我们当时只是在闲话,她赞这里的花草树木养得极好,我告诉她这并非人力,而是全靠这聚宝山的灵气……”一语未毕,突然惊叫了声,“呀!”张士师道:“娘子可是想起了什么?”秦蒻兰忙道:“没什么,是我失态了。”顿了顿,又道,“小女子得去前院张罗云如后事,先失陪了。”张士师不便再问,只得任凭她去。

张士师在金陵酒肆初见秦蒻兰时即惊为天人,那时候想即使能再见她一面也是好的,哪想到还能有面对面与她说这么多话的一天,内心洋溢着小小的满足。此刻见她踯躅离开,脚步沉重,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弱不禁风,怒气顿生,转身进得花厅,一把抓住小布问道:“韩相公人在哪儿?”小布见他不明来由地怒气冲冲,错愕异常。张士师催问道:“快说,韩熙载人在哪里?”小布道:“就在楼上……”

张士师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小布忙叫道:“典狱君,楼梯口在卧榻这边。”张士师大踏步走到卧榻后,才知道那楼梯设置在帷幔后,颇为精致隐蔽。众差役猜到他要上楼向大名鼎鼎的韩相公问案,均想跟去看热闹,忙去叫书吏宋江,嚷道:“典狱问案,你还不赶紧跟去从旁记录?”推推攮攮,一窝蜂地哄了上去。

楼梯盘旋上来并无回廊,直接是一间正厅:上首只一套极大的乌木桌椅,样式古朴简洁,案桌上随意摆放着笔墨、砚台、烛台等物;一缕轻烟袅袅,正从香炉中扭捏而出,芸香拂拂,花气融融,别有一种洒洒之致;南首靠窗放着一把湘妃竹躺椅,那韩熙载正和衣斜躺在上面,因背对着楼梯口,看不清面容如何。除此之外,厅中别无他物,极是爽朗空阔。

张士师愤然上楼,本有问责韩熙载之意,他既名动天下,又是一家之主,如何能在出了这等事后全然撒手不顾,将一切压给秦蒻兰这样一个弱女子?然眼前所见,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过是一可怜的孤寡老人而已,哪里有半分传说中神仙中人的气派。后面差役久闻韩府夜宴灯光酒色、红绿相映,花厅虽然一片狼藉,但依稀可窥见夜宴豪华气派,蜂拥上来后,本以为既是主人卧房,布置陈设定当精美绝伦,更胜楼下,不料却如此素淡,亦不免大失所望。

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又如何进退之时,那韩熙载忽然开了口,头也不回地问道:“有事么?”到此地步,众目睽睽之下,张士师少不得要硬着头皮问案了,他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韩相公,你为何要开这场夜宴?”

他在酒窖时已经从秦蒻兰口中得知,聚宝山上场夜宴正是韩熙载被免去兵部尚书一职后,若说他有意借夜宴发泄心中不满,倒也说得通。可如今局势紧张,国主向北方大宋俯首称臣,倾尽国库,送金送银,亦不能阻止赵家天子统一天下的决心,南唐已是危在旦夕。韩熙载既是三朝老臣,名望又高,城中正传闻国主李煜有意起用他为宰相来挽救危局,为什么他要选择在这样敏感的时机,开一场这样盛大的夜宴呢?张士师其实并无心探究韩府隐秘,但总觉得下毒凶手既然意在毒杀韩熙载,定是已经筹划多日,为何韩府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大开夜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他一张口问出的这个问题不仅吓了差役们一跳,就连韩熙载本人也大感意外,他缓缓起身,别过脸来,瞪视着张士师,也不知道惊愕的是来人还是问话本身。张士师忙道:“相公可能还不知道,两个西瓜与阴文金杯中分别是不同的毒药,也就是说,昨夜宾客当中,有两名凶手分别欲对相公下手。若是相公能告知开宴会的目的,下吏便能弄清楚参加夜宴的宾客是为何而来,才能找出潜伏的凶手。”韩熙载呆得一呆,问道:“这案子现下是由典狱主持么?”张士师道:“本案重大,由江宁尹主持,下吏只从旁协助。下吏不才,多有莽撞之举,还望相公不要见怪。”韩熙载道:“甚好。”凝视张士师片刻,又道,“极是高明。”大约是在赞叹选中张士师问案之举,又慢慢扭回头去,重新躺下。

张士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朗声道:“相公既是身上不大方便,下吏先行告退。好让相公得知,江宁尹已再召昨夜来过韩府的宾客到此,希望能弄清案发当时的具体情形,一会儿就都该到了,到时还请相公移步下楼。”韩熙载“嗯”了声,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令尊张公的主意?”张士师不知其意,答道:“是下吏的主意。”不再见韩熙载回答,便往楼梯退去。韩熙载忽叫道:“典狱请留步。”

张士师料他有话要说,却不愿意旁人听到,忙命书吏宋江与差役们先下楼去。等到楼梯间再无声息,这才得离躺椅近些,问道:“相公还有何差遣?”韩熙载坐直了身子,侧头问道:“典狱看这楼上陈设如何?”张士师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心想:“现下有多少要紧事要办,怎么还婆婆妈妈地问这些?”但对方言语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他四下略扫了一眼,答道:“挺空的。”韩熙载又问道:“比起楼下如何?”张士师道:“嗯,差别挺大的,倒像是两户完全不同的人家。”韩熙载道:“嗯,我已经回答了典狱刚才的问题了。你还有别的问题么?”

张士师一愣,不明所以,但他估计证人将会陆续抵达,来不及再去纠缠这些夹杂不清的事,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相公可曾与人结怨,抑或有利益关系?我是指在昨夜那些宾客当中。”韩熙载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张士师心道:“要他去怀疑身边的亲朋好友,确实有些为难。不过昨夜看来,他那些朋友也不过是些酒肉朋友,一有事发生,大多急于保全自己。”忽听得韩熙载缓缓答道:“我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在杀我一事中获利。”

张士师很惊讶他的语气,他所说的“谁”,自然是指昨晚夜宴上的宾客,他提及的时候却仿若陌生人一般,完全不带什么感情。不过他既这么说,便是否认了与人有怨,仇杀与争权夺利的动机均可以排除,剩下的无非情杀和政治纠纷而已。既然韩熙载身为三朝元老,政敌众多,政治纠纷当然最有可能,西瓜下毒尚不明时间地点,那往金杯中下毒分明是发生在夜宴当中,即使是政敌有意加害韩熙载,也需假手昨晚能出入韩府之人。莫非是政敌事先收买了某位宾客,可是以这些人的身份——中书舍人朱铣、新科状元郎粲、太常博士陈致雍、教坊副使李家明、画院待诏顾闳中、周文矩、长老德明、舒雅——又如何能被收买?比较起来,只有舒雅还有可能,他是韩熙载门生,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他性情懦弱,还与恩师姬妾有染,也许由此被人抓住了把柄作为要挟。他记得王屋山自陈做笔录时曾经提过,宴会开始前,她先看见了舒雅自琅琅阁方向出来,随即他紧随韩熙载进了花厅,等到她与李云如进去时,舒雅正为韩熙载斟酒,而且错将王屋山的阴文金杯当作了韩熙载的阳文金杯。

一念及此,张士师忙将怀中的笔录掏出来,翻到王屋山那一页,大略一看,果是如此。莫非舒雅当时已经在金杯中下了毒药,要向韩熙载下手,只是凑巧被王屋山夺走?可这也说不通,难道之后夜宴那么长时间,王屋山始终未喝一口她金杯中的酒?

韩熙载见他眉头紧锁,问道:“典狱心中可是有什么疑问?”张士师便问道:“在李家娘子误喝那毒酒前,韩相公可曾经见到王家娘子用过她自己的那盏金杯?”韩熙载沉吟道:“嗯……屋山上场跳舞前,我还见到她用她自己的金杯饮酒……”张士师道:“王屋山既没有中毒,她下场时即与李云如相撞,特意用金杯斟酒赔罪……”韩熙载道:“所以,往金杯中下毒的时间,只可能在屋山上场到下场之间。”

张士师有些惊讶地望着韩熙载,这一刻,他浑然变了一个人——昨日在复廊初见之时,他心事重重,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后来再见他是王屋山跳《绿腰》之时,他正亲自击鼓伴舞,为老不尊,颇有几分轻浮浪子的味道;再后来血水西瓜惊现,他面色严峻,倒露出了几分威严;直至李云如惨死,他意色惨沮,瞬间变成了一形单影只的可怜老人;此时见他握紧了拳头,气势憾人,脸上隐隐有光华闪烁,生动了许多,昔日名士风度终于再现些微底色。

韩熙载道:“怎么,我说得不对么?”张士师忙道:“不,韩相公所言,正是下吏所想。只是不凑巧的是,下吏在舞蹈开始后才与老管家一道进来堂内,中途又离开,再进来时已经是发生血水西瓜一事了。若是我当时不尾随陈博士离开,或许……或许那凶手有所忌惮,不敢往杯中下毒,唉。”他心中隐隐约约将李云如之死当作了自己的失职,不免深以为恨。韩熙载叹了口气,道:“如今像典狱这样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张士师一愣:“什么?”韩熙载道:“这事怪不到典狱头上,你也不必自责。先去忙吧,我稍后就下来。”张士师不便再问,只得道:“是。”随即退了出去。

刚下楼梯,便见老管家端着茶水站在那里,一见他忙问道:“我家相公怎样了?情形可好?”神色极是焦虑。张士师知道他关心主人,忙道:“韩相公很好,说一会儿就下楼来。”老管家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又嘟囔道:“还从没见过相公这样子呢!他从来没有将这些女子放在心上过,怎么人死了反倒这般在意起来了?”张士师大奇,问道:“韩老公是说韩相公从来不在意李云如、王屋山这些人么?”老管家淡淡地回道:“嗯。”似不愿意多提,转身往外走去。

张士师心念一动:若是韩熙载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姬妾,那么也不会在意这些女子各自有入幕之宾一事,舒雅亦没有杀韩熙载的动机。他心头疑惑甚多,只觉得这韩府一家子全然不是外表所看到的那样,忙跟了出去,一边陪着老管家往厨下而去,一边问道:“老公可知道李家娘子跟……跟那个……”一时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明问。老管家道:“典狱是想问李云如与舒公子吧?”张士师讷讷道:“原来老公早就知道了。”老管家道:“我还是听相公说的呢。”张士师大吃了一惊,道:“什么?”老管家道:“我家相公丝毫不介意,反正他从来也没有将这些人当回事。”

张士师默然半晌,才问道:“那为何李家娘子和王家娘子还有互相争宠之意?”老管家道:“她们真正想争的不是我家相公的宠,而是地位、财富、权势。你看府中这些侍女,原本在相公落职后都离开了,但如今一听说相公要封侯拜相,立即争相回来。李云如和王屋山若不是知道相公藏有两颗价值千金的夜明珠,恐怕也跟这些侍女一样,早就飞了。”张士师道:“那会不会有人为了想要得到夜明珠而起歹意,预备往韩相公金杯中下毒?”老管家立即会意他言中所指,想了想,才道:“这个不大可能。王屋山不会弄错自己的金杯,李云如工于心计,决不会在传闻相公要拜宰相的时候下手,她还一直指望相公给舒雅谋个一官半职呢。”

张士师顿在当场,心中忖道:“看来舒雅的嫌疑全然可以排除了。郎粲是新科状元,虽是第一次参加夜宴,但昨日见到王屋山不嫌拥挤也要去看他游街,大概二人暗中早有私情,郎粲既是有跟舒雅类似的处境,因而他的嫌疑也可以排除。李家明喜怒形于色,毫无心计,不像是能筹划这种事情的人。剩下的还有朱铣、陈致雍……莫非是陈致雍?他本是闽国大臣,与南唐有灭国之恨,也许他不过假意投降,暗中却在等待时机报仇雪恨。此刻听说韩熙载即将拜相,立即下手加害,即使不能复国,也要让南唐亡于北方大宋。而且他舞场半途离开,又与人窃窃私语,说不定那人正是来接应他之人。最为可疑的是,当仵作杨大敞验出金杯有毒后,是陈致雍最先叫道:“‘这不是熙载兄的金杯么?’”

思虑至此,他转身往花厅赶去,正遇到韩熙载披衣而出,忙上前讪讪问道:“韩相公怎么看陈博士这个人?”韩熙载突然笑了起来,这还是张士师头一次看见他发笑,正莫名惊诧时,却听他道:“典狱怀疑陈博士,莫非因为他是降臣的缘故?”

张士师见对方瞬间就能猜到自己的心思,不免惊叹不已,正迟疑间,韩熙载又道:“典狱应该知道,韩某的故国也不是这里,而是在北方。按照典狱的推断,韩某跟陈致雍一样,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对南唐图谋不轨,伺机北归。现下不正是有这种传闻么?”言语颇有凄凉无奈之意。张士师惊道:“竟有这种传闻?”韩熙载却是冷笑不答。

即使张士师对政事再木讷,也终于明白了过来,难怪城中始终只有传闻、不见任命,原来官家尚在疑虑当中,也难怪要派细作到韩府来监视。现在他也知道为什么陈致雍能成为韩府的座上宾,仅仅是因为他跟韩熙载一样,有着同病相怜的境遇。如此看来,陈致雍的嫌疑也可以排除,从政治纠纷的动机来看,案情又进入了死胡同。

凝思间,一老一少已慢慢盘桓出庭院。韩熙载忽一指南面:“典狱怀疑过那两个人么?”张士师循指望去,差役封三正领着画院待诏顾闳中、周文矩步出复廊,心中顿时一惊,想道:“呀,我怎么没有想到?顾闳中、周文矩二人不请自来,莫不是正是为政敌所收买的下毒者?”他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问道:“韩相公是不是觉得他们二人嫌疑最大?”韩熙载嘿嘿一笑,将嘴唇凑近张士师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他们正是官家派来监视韩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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