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思忖间,却听见张文士高声嚷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在金陵城中行凶。典狱君,你是公门中人,又当场撞见,可要好好查明这件事。”
这金陵酒肆虽勉强位于江宁县辖区边上,可是河对岸便属于上元县,这女子掉进了秦淮河中,按惯例是要归上元县管。张士师尚在踌躇中,只见店主周姬端着一碗三皮汤出来,急不可待地表功道:“典狱君,为了这碗三皮汤,我可是专门杀了个老圃西瓜……”乍然见到那女子,不禁一惊,问道:“你……你不是韩相公府中的李云如娘子么?”
周姬曾多次到聚宝山韩府送酒,那女子也认得他,当即点了点头,招呼道:“周老公。”众人这才确实大吃了一惊。杜文士紧盯着李云如的手,喃喃道:“难怪……难怪……”
李云如又问道:“我这是在周老公的酒肆中么?”周姬道:“正是。”端了三皮汤上前,道:“娘子先饮了这碗三皮汤,解解暑气。”
那三皮汤虽然用冷水镇过,但毕竟还是热的,李云如接过来只饮了一口,便皱紧了眉头。杜文士见状急忙道:“娘子不如等汤凉些再喝。”将汤碗接过来,放在一旁的方桌上,又自怀中取出折扇打开,在汤碗旁轻轻扇着。
周姬尚且不知道事情经过,问道:“娘子为何弄得全身上下湿成这样?要不要到后院换一身我老伴儿的衣裳?不过可及不上娘子的绫罗衣裳。”
李云如不及回答,张文士抢着道:“周老公,你还不知道,适才有人想谋害李家娘子。”添油加醋地说了有人推李云如下桥一事。周姬惊骇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
张文士问道:“娘子可曾看到那凶手的面孔?”李云如摇了摇头。瞧她的神色,似乎不大愿意再提到此事,然而众人目光烁烁,均落在她身上,各有探究好奇之意,迟疑了片刻,道:“我当时站在桥上,面朝酒肆这边,哪里看得见背后推我的人?”安文士道:“那娘子被推下桥之前,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李云如细细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没有。”
众人颇为失望,便一齐将目光投向张士师。张士师无可推托,只得出声问道:“娘子为何要上饮虹桥?是打算过河么?”李云如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急促道:“不,我没有打算过河。这饮魂桥如此不祥,金陵城中人尽皆知,我怎么会从这里过河?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走上饮魂桥……”神色越来越惊惶,到最后露出了极为恐怖的表情,还往门外看了一眼,好像生怕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冲进来把她的魂魄吞掉。
旁人不明所以,各有惊异之状。杜文士正待安慰几句,却见李云如已然站了起来,匆匆道:“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得走了。”拔脚便往门外走去。杜文士忙叫道:“娘子,不如喝完三皮汤再走。”李云如却头也不回。她行色匆匆,众人不便阻拦,只能由她去了。
张文士奇道:“真是怪事,这李云如被人推下了河,难道不该报官么?别说上元县衙就在对面,典狱君正在此处,她为何丝毫不提此事?”张士师深知一旦与这些老文士开口交谈,就会啰嗦个不停,无休无止,便道:“这件事就交给在下罢。”也不待众人反应,便紧随着李云如步出酒肆。
他心中犹自想着,若是那凶手依旧躲在附近观察,知道适才谋害李云如不死,多半会再次下手加害,因而追将出来后,并没有立即到饮虹桥查勘现场,只是远远跟着她。
此时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江南士民素有午睡的习俗,大多数金陵人还在家中休息,街道上行人极少。李云如独自走着,不停地用手绞着身上衣服上的水,又拨弄着头发,似乎想要回到家门之前,将自己收拾妥当,不再那么狼狈。而她的神情,与其说是惊惶,倒不如称为恼怒。
这在张士师看来,极度不合乎常理——一个弱质女子,刚刚被人加害未死,应该表现出强烈的不安和无助,而她看起来全然没有这些本能的反应,这倒让张士师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好奇心。他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始终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在留意或跟踪着李云如。
更奇怪的是,李云如并没有径直回南城外的聚宝山,也没有到东城九曲方教坊去找她兄长李家明,而是急步往银行街方向行去。银行街与鱼市、花行并称“金陵三大市集”,店铺云集,很是繁华。张士师起初尚且不解李云如为何如此,后来料想韩府既然今晚要大开夜宴,她必然也要隆重上场,大概她是想要买一身新的行头,换下湿漉漉的衣衫。不料来到银行街后,李云如并没有进去绸缎衣衫铺,而是匆忙走进了一家名字叫做“悬壶”的医铺。
张士师既不便跟进去,远远候在门外。恰在此时,他再一次看见了曾在御街撞到的泼辣女子王屋山。不过她却没有留意到张士师,只匆匆从他面前经过,也步入了那家悬壶医铺。
当此情形,张士师断定李云如当再无危险,她既与王屋山同为韩熙载的姬妾,此刻偶遇也好,相约也罢,二人定会结伴同返聚宝山,即便凶手暗中尾随,此刻行人渐多,也该不会再有机会。何况李云如神色不见得如何紧张,也许她信口说谎,根本就没有什么凶手,至于内中情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既没有报官,外人也不便查究。
一念及此,张士师便离开了银行街。见时候尚早,又打算先去北城接老父亲。他的老父亲张泌最近正来金陵小住,今日一大早便应女道士耿先生之约,一起出城去了北边游览。
金陵风光,以城北最为秀美。出北门径直向北不远,便是玄武湖,周围十数里,烟波浩渺,水鸟啾啾,如入仙境。幕府、鸡笼二山淡墨如屏,环绕其西;钟阜、蒋山诸峰葱茏青翠,耸立其左。山水之间,云霞缭绕;名园胜境,掩映如画;而六朝古迹名胜,也多集中在此处。
而夏季更是玄武湖景色最为迷人的时候,湖面碧色浓浓,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荷花。其中以粉红色荷花最多,汪洋肆意地开放着,间或杂糅着其他白色、红色、黄色、紫色的花朵,稠密得如同一大片五彩斑斓的织锦。花香清新幽雅,却绵密不绝,如同潮水一般,无拘无束地漫向四方。在风景旖旎的湖边走上一遭,满鼻荷香,令人心醉神迷,逸然忘却烦恼。
出北门往西,则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西瓜地,瓜地的最东边搭有一个小小的草棚,刚好能容纳一人坐卧。种瓜老圃正解开衣衫,躺在草棚下避暑。他左手抓着块绿荧荧的小石头往肚子上摩挲,右手摇着一把大蒲扇,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张士师见他很是悠闲自得,不忍打扰,便信步地走进瓜地,这是金陵一带颇为著名的老圃瓜地,取玄武湖水灌溉,瓜瓤沙甜可口,更有一股独特的清香之气。最奇特的是,种瓜的老圃为人精明小气,却从不到金陵城中吆喝叫卖,有谁想吃瓜,得亲自跑到瓜地,现买现摘。愈是如此,老圃的生意反倒愈是门庭若市,甚至不少商贩特意到这里买了西瓜再运到城中叫卖。加上这里位处北门要害,是北来南往的必经之处,商旅进城或临行前,炎炎烈日下吃一个金陵特产的西瓜,确是一种惬意的享受,往往有大快朵颐之感。
张士师来金陵不过数月,并未真正到城北游览过,似乎他一直提不起这份闲情雅致。既然不知道老父亲现在何处,他便干脆向瓜地走去,打算买个西瓜,然后在此等候老父亲。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一眼瞥见最南边一棵李树下结有几个滚圆的大西瓜,其中两个个头尤其大,最大的一个比边上其他西瓜足足大出一倍来,瓜皮和瓜蒂上有很多白毛。当即走了过去,鼻子中却隐约闻到一股子腐臭的味道,不禁心想:“难怪这个瓜格外大,老圃定然淋了不少粪便在这里。”他蹲下身来,拍了拍那大西瓜,声音沉闷厚实,看来瓜瓤已经熟透,便回身叫道:“老圃,这个西瓜我要了。”
老圃乍然听见人声,一把扔掉蒲扇,顺手戴上草帽,抄起一把锄头,一咕噜赶将过来。动作迅捷无比,浑然不似白发老公的样子,情状之急切,更像是生怕旁人抢走了他的西瓜。
江宁县衙靠近北门,县吏衙役们常常到瓜地吃瓜,老圃原认得张士师,待看清人时,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原来是典狱!小老儿还以为又是那几个偷瓜的小贼。”张士师这才看老圃左臂上吊着块红绳拴着的碧绿玉扇坠,当即玩笑道:“老圃,你哪里弄来块石头?”老圃道:“这是别人付的瓜钱。”张士师大笑道:“谁那么傻,用块好玉只换个西瓜?”老圃嘿嘿笑道:“说了你也不信,是个渴极了的北方客。”走得近些,看清张士师挑中的西瓜,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摇头道:“这个瓜可不行!这几个大瓜都不行!韩相公府上半个月前就已经预买了!”张士师心中一动,问道:“韩相公是前任兵部尚书韩熙载么?”老圃点头道:“正是。一会儿等到日头落山,小老儿便要摘下瓜来送去韩府呢。”
张士师听了不禁大奇,特意问道:“老圃是要亲自送瓜去聚宝山韩府么?”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老圃从来只就地卖瓜,现在竟说要送瓜上门,而且瓜地在北门外,聚宝山在南门外,须穿过整个金陵城,这对一直连帮工都舍不得请一个的老圃来说,岂不是一件绝新鲜的事?
却听老圃哀叹道:“唉,都怪小老儿糊涂,答应了秦家娘子……”张士师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又是秦蒻兰!”只听老圃道,“她再三哀告,说韩府人手不够,我一时心软,竟然顺口答应她可以送瓜去聚宝山。说起来真令人难以置信,这韩相公都快要当上宰相了,府里也不多请几个仆人,凡事还总让秦家娘子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张士师心想:“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女子这般貌美,当家却与一般妇道人家无异,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一边想着,一边另挑了两个西瓜。
老圃犹自埋怨道:“典狱君你瞧,我儿子到西城外杏花村探望他岳父还没有回来,今日无人替小老儿,待会儿我一走,那几个偷瓜的小贼准保要趁没人的时候来偷瓜。”一边说着,一边拍打自己的额头,露出深悔不及的样子来。他确实是后悔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替秦蒻兰送瓜,此时更是有意装出这副夸张的样子来给人看,因为自打他认出张士师开始,心中便早有了盘算。
张士师却不知对方肚子里的小小伎俩,见到他的逼真样子,忍不住又想道:“这秦蒻兰果然不但花容月貌,而且心计深重!也难怪老圃会迷迷糊糊地中计,想那宋朝使者陶谷乃非等闲之辈,还不是照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手。自古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平民百姓呢。”
正闷闷想着,却听见老圃又道:“典狱君,今日天热,来买瓜的人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一个,不知可否代小老儿往韩府送一趟西瓜?当然,决计不会让典狱君白跑,这地里的西瓜,典狱君随便挑上几个搬回家去,不收一文钱。”
他心思机敏,早已经飞快地算计过:若是他自己去送瓜,瓜田准保被小贼偷个乱七八糟,那损失可就不止几个西瓜了,是以送几个西瓜给张士师还是合算的。何况张士师只有一双手,这一趟他只能送瓜到聚宝山,至于当作他酬劳的瓜得日后再取,保不齐他忘记了,或是嫌麻烦不愿意出城,又或者等到六月廿四“荷诞”观莲节后他才想起来,那时候满地西瓜早卖完了,如此这般,岂不是连几个西瓜的路费都可以省下了?
张士师哪里想得到对方在瞬间已经将各种利弊算得一清二楚,只为难地道:“老圃……”他嘴上打算直截了当地拒绝,内心深处却隐隐有种冲动,渴望能再见到那个谜团一般的美人,送瓜其实就是最好的机会。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从在金陵酒肆第一眼看到她,他就再也放不下她,他之前一直刻意想象她的坏处,就是怕自己会就此痴恋上她,而她跟他显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顿了顿,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婉言谢绝道:“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因为家父……”一语未毕,便望见老父亲张泌与一身女道士装扮的耿先生正朝瓜田走来,不由愣在了当场。
张泌年近六十,须发全白,但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的容貌服饰均极为平常,走在大街上就是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东老汉,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惟有当他那一双总是眯缝起的眼睛突然睁大时,才能看出此老的不凡之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犀利,是带着可怕的穿透力,被他紧盯着的人常能感到被洞穿的阵阵寒意。他原本是个老公门,因屡破奇案,名震江南,被破格任命为句容县尉,不过他看不惯官场的种种作为,提早致仕退休,现在更是闲云野鹤,四处游历。
那耿先生约摸四十来岁,头挽高髻,宽大的灰色道袍愈发显得她身形清瘦苗条,看上去颇具仙风道骨,只是面色苍白如纸,惨淡无半分血色,一双手更是枯瘦之极,形如鸟爪。她俗姓耿,道名就叫先生,原是金陵城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传说其练气有成,道术高深,聪慧异于常人,更兼博览群书,熟知朝野各种掌故,就连昔日南唐中主李璟在世时也曾经慕名召她进宫,但后来因遭来后宫嫔妃忌恨,莫名卷入了一起离奇凶杀案,多亏张泌破了此案,才洗清了她的嫌疑。凑巧后来张士师由句容调来江宁任县吏,他在金陵的住处恰好位于东城,毗邻耿先生的道观,因而时有来往。
张士师突然看到父亲和耿先生在瓜地出现,不免大为意外,忙舍了老圃,迎上前招呼道:“阿爹!耿炼师!”张泌只点了点头,神态甚是威严。耿先生却笑道:“典狱君,原来你也在这里。”张士师便说了预备在这里买了瓜再等迎候二人之意。耿先生笑道:“这可巧了。张公适才也说,要来这里买几个老圃西瓜带回家去解暑。”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宛若少女,若是只听其音、不见其貌,定会误以为说话之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
一旁老圃却犹自不忘要托请张士师送瓜到聚宝山,他听闻张泌便是张士师之父,忙趋上前来,赔笑道:“原来是县尉君与耿炼师大驾光临!小老儿不胜荣幸。”他虽不认识张泌,却时常听来瓜地吃瓜的小吏、公差说起,语气极为客气礼貌。金陵素以清雅风流著称,不仅帝王将相、文人骚客如此,连普通的市井小民耳闻目睹,多少也沾染了些六朝古都的烟水气,言谈举止要比其他地方文雅斯文许多。
不待对方反应,老圃紧接着又道:“小老儿正央求典狱君代我往聚宝山送一趟西瓜,可巧二位来了。请随意挑两个瓜带回家去,不收钱,就当作小老儿请典狱君送瓜的报酬。”他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说明了事情经过,又回避了张士师已然拒绝替他送瓜的经过,只要张泌一点头,那便是既成事实,张士师无论如何不能拒绝了。
果然张泌点头道:“老圃年纪大了,士师,你确实该替他跑这一趟。”他竟然以为张士师早已经答应了要帮老圃送瓜,言下颇有赞许之意。
事情既然到了如此地步,张士师只得应道:“是,阿爹。”他虽然看起来有些勉强,其实内心却踏实下来,暗忖道:“又可以再见到她了,这次兴许还可以跟她说上话。”
老圃心想事成,忙喜滋滋地向张氏父子道谢。虽然他心中不免有点可惜白损失了两个西瓜,但这笔账算不到张士师头上,归根到底还是要怪秦蒻兰,下次得多收她们韩府两成瓜钱才行。一边想着,一边取过剪刀,从瓜蔓处绞下了那几个大瓜,搬放到一辆鸡公车上。
老圃再三叮嘱张士师务必将瓜交到秦蒻兰手中,末了又迟疑道:“这鸡公车是自家家用的,典狱君可要记得替小老儿送回来。”张士师心想反正他明早要回江宁县衙,就在北门边上,多走几步路给他送回瓜地也不碍事,当即便答应了。
这边张泌也自挑好了两个西瓜,又自怀中取出数枚钱,铜、铁钱混杂其中,他特意只挑出铜钱,交给老圃道:“小儿代送瓜不过是举手之劳,这瓜钱还是要给的。”老圃虽感意外,却也不加推辞,立即如数收下。
一旁耿先生微笑道:“老圃,你可真是个精明人。”老圃久闻她的大名,忌惮她见识过人,只附和着干笑了两声,也不答话。
当下张士师又让父亲将两个西瓜放到鸡公车上,将车推了便走。他自幼习武,又正当盛年,这数个西瓜虽则分量不轻,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重物,何况有推车,不费太大气力。只是身为县吏,推着一车西瓜在城中行走,似乎有些掉价,好在张氏父子均不在意。
三人一道进城,向东绕过宫城时,西面御苑隐有笙乐传来。循声仰望,那座著名的百尺楼上有女子的衣影来回飘动,显然一场燕舞正在那美轮美奂的高台上举行。
百尺楼为几年前李煜不顾国库空虚、耗费巨资所建,通体楠木,画栋彩梁,极尽奢华之能事,站在高楼上,可俯瞰金陵全城,巷陌尽收眼底。楼成之日,李煜特邀群臣宴饮,群臣无不称赞百尺楼富丽典雅,惟独大理寺卿萧俨冷冷道:“只可惜这楼下少一口井!”萧俨为南唐开国老臣,忠厚耿直,名望很高。众人听了不解其意,料到此话必大有来历,忙追问情由。萧俨答道:“昔日陈后主有景阳楼,楼下有胭脂井,倘若这百尺楼下增加一口井,就可与景阳楼媲美了。”李煜虽是一国之主,却有着浓厚的文人气质,性情温和,从不轻易发火,但听到萧俨将其比作安乐误国的亡国之君陈叔宝后,忍不住勃然变色,当即将萧俨贬为舒州判官,逐出京师。此后,再也无人公开数落百尺楼的不是了。
张泌心头,又是另一番滋味。李煜初登君位时,他还是句容县尉,基于某种原因,曾经上书力言国事,条陈十项急务,请求李煜仿效西汉文帝服勤政事、躬行俭约。李煜览疏后大为感慨,亲自批复,并优诏慰答张泌,可惜,最终没有从谏如流,未能付诸实施,他就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而今十多年过去,南唐江河日下,国主奢靡之风不减,颓势再也难以挽回了。张泌心中轻叹了一声,心想:“过几日回到句容,可要将国主褒奖的诏书找个妥当的地方藏起来。”
耿先生的脸上亦露出惆怅之色,她曾经多次进入宫城,了解许多宫闱秘事,自有不为旁人所知的感叹。
三人脚下却是不停,继续朝前走去,绕过宫城便即分手。张泌与耿先生各自抱了一个西瓜,往东而去。张士师本待将二人送到家再往韩府送瓜,张泌却道:“你既答应了老圃,就赶紧替人送去。何况韩府位于城外,现在天色已然不早,万一途中有所耽误,错过了夜更,你今晚便无法进城了。”既然父亲如此说,他便不好再坚持,只好独自南行,向南城外的聚宝山雨花台而去。
他推着几个绝大个儿的西瓜在大街上行走,很是引人瞩目。沿途不断有人向他打听价钱,有意买下西瓜,不免又要费一番唇舌解释,由此耽误了不少行程。刚过镇淮桥,又听见背后有人扬声叫道:“喂……喂,卖瓜的……那西瓜如何卖的?”
张士师闻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扶着位老妇人,正从桥头下来。那老妇人鬓发如银,梳理得一丝不乱,极为整齐,衣饰也甚是华丽,颇有气度,只是背有些佝偻,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那年轻男子,疾步向张士师走来。
张士师见她腿脚有些毛病,行动不便,忙叫道:“太夫人,这瓜不是卖的。”那一老一少已趋得近前,男子听说后,愕然问道:“这么好的西瓜,怎生不卖?”
那老妇人打量张士师一身长袍,不似街头叫卖的商贩,便问道:“莫非这瓜是你自己买了推回家去?”张士师尚不及回答,那男子便抢着道:“阁下能否让一个瓜给家母?我愿意双倍付钱。”
张士师这才知道原来老妇人是那男子的母亲,只是瞧她苍老年迈,年纪似已足以做男子的祖母,便猜想她大约是晚来得子。他见男子态度甚是急切,又见那老妇人一双眼睛不停地在那个最大的西瓜上扫来扫去,闪动着异样的光彩,慢慢伸出一只手来,不停地摩挲着那西瓜,显然很是喜爱,只好为难地说出了实话:“实在抱歉得紧,这几个瓜也不是我自己的,是替人送去聚宝山韩府的。”
那一刹那间,老妇人如同被火烫着一般,蓦地缩回了手,眼中的光彩倏忽熄灭,转而替代为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望表情。张士师见了,微一踌躇,正欲说“二位若是想要瓜,可去城北老圃瓜地”,却见老妇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深深叹了口气,这悠长一叹中,似乎饱含着深长的哀伤意味。张士师心中一动,隐隐有所不忍,无奈瓜不是他自己的,他无法做主。老妇人却不再多说,只慢慢转身走开。男子忙追上前去,搀扶住母亲。二人再没有回头,重新往镇淮桥头行去。
张士师见那妇人身影瘦削,步履蹒跚,甚是可怜,不知怎地突然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叫道:“太夫人!这位公子!请留步!我送你们一个瓜便是了。”
他这般做法,其实已经是大大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不料老妇人竟似毫不领情,只顾朝前走去,恍若未闻一般。那男子却恶狠狠地回过头来,瞪着张士师不放,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仇恨之意。
张士师一怔之间,却听见老妇人叫道:“阿曜,不要生事,咱们走吧。”男子这才回转了头。片刻之间,二人穿过镇淮桥,往东面乌衣巷去了。
张士师微微沉吟,已然醒悟过来:这母子二人并非怨恨自己,而是与韩熙载有宿怨。南唐第二位国主李璟在位时,韩熙载一度与元老大臣宋齐丘、冯延巳等人争权夺利,党争不已,在朝中结怨极多。不过这名叫“曜”的男子年纪太轻,不足以与韩熙载争锋,多半是他的父亲、也就是这老妇人的丈夫与韩熙载有旧怨了。
一想到这里,张士师心中陡然生出种不好的感觉来,他甚至觉得他实在不该无端答应替老圃跑这一趟的,后面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呢。只是,他还是希望能够再见到那江南第一美女秦蒻兰,哪怕远远见一面也好。他虽然羞愧自己有这种念头,但这确实是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当然,此刻他绝对料想不到,一起杀人阴谋正在暗中展开,而他本人正是因为这趟意外的送瓜之旅成为当晚夜宴凶杀案的首要疑凶,深深卷入其中。以致日后他那退休致仕已久的老父亲张泌也不得不重新出山,全力勘破案情,希图洗清儿子的杀人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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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作:奸细。
北海:今山东。
诸葛武侯:即三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诸葛亮,死后谥忠武侯。根据《谥法》,危身奉上曰“忠”,威强睿德曰“武”。
娘子:对年轻女子的称呼,仆婢称呼主母也是娘子。唐朝杨玉环成为唐玄宗贵妃后,宠冠一时,宫中上下都尊称她为“娘子”,就连唐玄宗也不例外,杨玉环为此十分自得。
汉子:对男子的蔑称。
古代“行”跟“市”一样,都是市场的意思,鱼市是卖鱼的地方,菜行是卖菜的市场,花行是卖花的市场,银行则是不分类的进行商业交易的场所,类似现代的商业一条街。
南京真有“饮魂桥”的恐怖传说,不过发生在南唐宫城护龙河西面的西虹桥(后改称大市桥)。
老公: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南唐地处江南,物产富饶,货币流通一向只限于开元通宝铜钱。后主李煜登基后,为取媚北方大宋,不断贡献财物来换取和平,导致南唐财力大竭。为了挽救危机,大臣韩熙载提出铸铁钱来缓解朝廷财政困难,隐蔽地聚敛民间财富,为李煜所采纳。本来新铸铁钱与铜钱币值相当,然则新出便遭盗铸,飞速贬值,十枚铁钱才值一枚铜钱,又因四周邻国均不使用铁钱,北方大宋严禁铜钱过江,故商贾一直抗拒使用,即使在金陵这样的地方,也经常明目张胆地不予收取铁钱。
传说在四千年前古埃及即开始种植西瓜,后陆续东传,大约四、五世纪时经西域传入中国,由此得名“西瓜”,意为西来之瓜。因其性寒凉,五代前,中原普遍称其为“寒瓜”。明人李时珍在其名著《本草纲目》中记载说:“陶弘景(南朝梁时丹阳秣陵人,即为今江苏南京一带)注瓜蒂言永嘉(西晋皇帝晋怀帝司马炽年号)有寒瓜甚大,可藏至春音,即此也。盖五代之先瓜种已入浙东,但无西瓜之名,未遍中国尔。”《南史》中记录梁代孝子滕昙恭“年五岁,母杨氏患热,思食寒瓜,土俗所不产。昙恭历访不能得,衔悲哀切。俄遇一桑门问其故,昙恭具以告。桑门曰:‘我有两瓜,分一相遗。’还以与母,举室惊异,寻访桑门,莫知所在”。可见寒瓜在南北朝时已经遍及南方。本故事发生于南唐,当称西瓜为“寒瓜”,但考虑到读者阅读习惯,本书通称为西瓜,特此说明。
炼师:对道士的尊称。
鸡公车:一种独轮小推车,相传是三国时诸葛亮所创,结构相当简单:由木头制成,两个扶手,一个轮子,车身微翘,形似鸡头。因独轮着地,小巧方便,无论平原、山地、小道皆可畅行无阻,更胜畜力驮载,在江南一带十分流行。
镇淮桥:跨内秦淮河,即六朝时之朱雀桥,唐朝诗人刘禹锡所题名作“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即指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