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此刻他绝对料想不到,一起杀人阴谋正在暗中展开,而他本人正是因为这趟意外的送瓜之旅成为当晚夜宴凶杀案的首要疑凶,深深卷入其中。以致日后他那退休致仕已久的老父亲张泌也不得不重新出山,全力勘破案情,希图洗清儿子的杀人嫌疑。
故事还要从六年前的六月说起。当时正是三伏天时节,金陵暑气阵阵,燥热难耐。
在这个炎热的夏季,二十六岁的张士师每日都是挥汗如雨,分外忙碌。他的名字叫士师,吃的也是负责掌管刑狱的“士师”的禄米,在江宁府江宁县任县吏,官就典狱一职,掌管江宁县大狱。南唐于京师金陵设江宁府,下辖江宁、上元、句容、溧水、溧阳五县,其中江宁、上元二县都在金陵城内,以秦淮河为界南北分治,即所谓“赤县”,较之其他三畿县公务要繁忙得多。
自从北边大宋皇帝赵匡胤平灭南汉刘政权后,江南的局势骤然紧张了起来。其时,南唐已经向大宋称臣,李煜不得称“皇帝”,而是称“国主”;李煜所下谕旨,不再称“圣旨”,而是改称为“教”;中央的行政机构亦改变了称呼,如中书、门下省改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改为司会府等。如此贬损制度,自然是刻意修藩臣之礼,表示不敢与大宋皇帝平起平坐之意。然而,赵匡胤志在天下,总说:“天下一家,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日前正派人大肆在荆湖造船,南侵之意昭然若现,南唐政权已经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
自开春以来,金陵城中不断有操着北方口音的人被怀疑是大宋探子和细作而被抓捕,城中心的江宁府大狱人满为患后,不得不转送部分囚徒到位于城北的江宁县大狱监押。然而,到了数日前,宫中突然有中使来传国主李煜口谕,将拘禁在府、县两狱的探子、细作全部放出,当然亦不允准他们再留在南唐,而是如数遣归北方了。
这件事在金陵激起了轩然大波,城中一时传闻纷纷:有人说是国主畏惧大宋如虎,竟然连细作都不敢得罪,生怕惹怒了宋朝皇帝赵匡胤;有人说国主有意向大宋称臣求和,放还细作,是不想给赵匡胤以南侵的借口;还有人说,国主此举,不过是有意向大宋示弱,以赢得时间来进行备战准备。针对第三种说法,又有新的流言,说是国主即将拜熟悉北人情况的韩熙载为宰相,预备请他出山来支撑大局。
在此先对韩熙载作个必要的了解。韩熙载,字叔言,本是北方潍州北海人,为后唐同光年间进士。其父韩光嗣为平卢军留后,军权在握,雄霸一方,是个实力派人物,因意外涉及最高权力斗争被杀,并且株连到整个韩氏家族。当时韩熙载年仅二十四岁,侥幸逃过一劫,在好友李谷的帮助下,化装成商贾,逃往江南,后一直在南唐为官,历事李昪、李璟、李煜三主,成为南唐的著名臣僚。他才华横溢,精文章,善书画,通音律,能歌舞,加上仪表出众、风度翩翩,时人称之为“神仙中人”。每次他外出之时,人们仰慕其大名,随观者前呼后拥,场面十分热烈,成为金陵的一大奇观。不过因为韩熙载是北方人,又性情孤傲,不畏权贵,一直为江南士族所排挤,多次卷入党争,虽然一直位居高位,却只是装饰南唐朝廷的点缀,并不为国主真正信任,也没有任何实权。韩熙载本来自负才华,意图有所作为,出仕南唐后曾有“几人平地上,看我半天中”的诗句,然时刻要面临备受猜疑的境遇,心灰意冷下,便渐渐开始流露出名士风流放纵的一面——他不肯与城中凤台里官舍的妻小住在一处,而是在金陵南门外的聚宝山建造了一座大宅子,内中畜养了四十余名美貌姬妾,时常大开夜宴,纵情笙歌,过起了声色犬马的日子。尽管如此放浪形骸,韩熙载的大名还是远播海内外,就连大宋皇帝赵匡胤也对他极为重视,曾特意派宫廷画院祗侯王霭为使者出使南唐,暗中画下三个被他认为日后可能是统一江淮障碍的人——分别为宋齐丘、韩熙载和林仁肇。宋齐丘号称“江左之诸葛武侯”,林仁肇则是南唐著名战将,韩熙载得与此二人并列,足见赵匡胤对他的重视程度。后主李煜即位后,本来大肆猜忌北方籍大臣,甚至借口韩熙载的某次进谏有失大臣颜面而罢去了其兵部尚书的职位,但据说他听闻派往汴京的探子回报王霭画像一事后,也开始对韩熙载刮目相看、日益重视起来。
虽则满城风雨,张士师偶然也听人议论这些传闻,但他性情随意,从未真正关心过。他是江宁府句容人氏,张家世代居住于此,不问政事,虽然也是公门中人,但只在本地县衙出任小吏,从没有因为王朝迭变而有过任何改变。他的祖父张复,是五代十国时期吴国的句容县“老行尊”;父亲张泌则是南唐的句容县尉,已经算是家族中惟一入品级的官吏了,虽然已经致仕退休,却依旧是名震一方的人物,昔日就连江宁府尹也曾经请他到金陵相助破获奇案。张士师子承父业,也承袭了家族的传统,于时局不大热心。数月前他调到京师任江宁县吏时,家中人人反对,惟独父亲赞成,说是京师枢纽重地,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对他的人生会有所历练。张士师也视为见识世面的大好机会,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自从前几日细作全部放归北方后,他也好不容易有了难得的清闲,是以这一日到江宁府递了公文、办完公事,便回家换了便服,预备独自前往西城秦淮河畔的金陵酒肆饮酒。
一出门,便望见好几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李子的小贩,李子个个饱满圆润,玲珑剔透。偏偏当地有句俗谚说:“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极言李子不可多食。张士师随便喊住一个小贩,一文钱买了三十个李子,用衣襟兜着,拿去前院给房主的孙子小豆子当零嘴吃,然后出了巷口,往西而去。
刚拐上御街,便遇到簇拥新科状元游街的一大群人。人潮汹涌,登时将张士师挤在了一旁。
南唐一直奉唐朝为正朔,制度亦沿袭唐制,每年均举行科举考试,只是考试时间改为每年的五月初五。说起这日子,可谓颇有一番来历,还得从唐玄宗李隆基第十六子李璘说起。“安史之乱”时,李璘为与兄长唐肃宗李亨争夺皇位,以平乱为号召,擅自在江陵起兵,引军东下,后来兵败被杀。南唐的创建者李昪本姓潘,为了抬高自己地位,便自称是永王李璘的后人,改姓为李,而南唐的科举考试时间,也定在永王李璘的生日五月初五这一天。而每年的六月初六,则是南唐进士榜的放榜日子。按照惯例,放榜后新及第的进士要骑马环城一周,称为“游街”。
在游街的进士中,最风光、最引人瞩目的当然是领先而行的头名状元了。今年的新科状元是位少年才子,名叫郎粲,才二十岁出头,是今科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位,面白须净,年轻帅气,穿一身专为状元郎准备的大红长袍,胯下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愈发显得英姿潇洒。不过,相比于身后那些比他年纪大不少的进士,他本人倒显出与年纪不相匹配的老辣沉稳——不像其他人那般兴奋,满面红光,掩不住的得意之色——他只是四下环顾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江南民风温软柔媚,素有享乐的传统,诗曲歌舞风行,不说历代才子佳人大多出自江南,就连这里的贩夫走卒都比其他地方要风雅得多,进士游街更是金陵了不得的一大盛事。除了看热闹的人外,更有不少权贵微服藏身于人群中,品头论足,意欲从进士中为自家爱女觅得佳婿。一时间,街道两旁挤满了熙熙攘攘的民众,比肩接踵。两名司会府的差役在前面鸣锣开道,另有十余名差役护在进士队伍周围,极力赶开聚拢过来的人群。
张士师本不喜热闹,加上不好读书,最怕与文士来往,对围观进士游街毫无兴趣,却不得已陷在了人流中,眼见着无数脑袋争相雀跃向前,毫无休止之意,只好努力朝外挤去。他身后恰好站着个挑担子卖李子的商贩,肩头担子还没来得及卸下,却已经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箩筐中的李子也散落了不少出来。张士师这一转身,刚巧踩到了一枚李子上,脚下一滑,手肘顺势甩出去,立时便撞到了一人。那人当即痛叫了一声:“哎哟……”却是个清脆的女子的声音。张士师自知适才用力甚猛,忙赔礼道:“得罪了……”
那女子尚不及回答,旁边又有人不留神一脚踩到了她。她“啊”了一声,仰天便倒,却又被后面往前涌的人一带,身子又向前仆倒。张士师顺手扶住她肩头,往斜里大力一带一冲,总算出了人群,这才放开那女子,问道:“适才多有得罪,有没有踩坏了小娘子?”
那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年纪,穿一件莲花色纱衫,下系一条百折湖色罗裙,身形纤细娇弱,也不应张士师的问话,只埋头理平衣衫的褶子,又弯腰掸去绣鞋上的尘土,嘟囔道:“我的新鞋子……”张士师见她明明脸有痛色,却更关心衣衫和鞋子,而不是自己的身子和脚,不禁微感诧异,又问道:“小娘子要紧么?”
待得那女子抬起头来,粉面桃花,清丽可人,只觉眼前一亮。他登时记得曾在东城九曲方教坊见过此女,她名叫王屋山,不过她此刻已经不是教坊女子,而是成为了前任兵部尚书韩熙载养在聚宝山雨花台别宅的姬妾之一。能走进聚宝山,当然有其过人之处,她是这金陵城中最有名的舞伎——传说其人擅跳绿腰软舞,每当她翩然起舞时,慢处柔媚入骨,快处眼花缭乱,令人过目难忘。国主李煜先后立周娥皇、周嘉敏姐妹为王后,时人称大、小周后,均为江南著名才女——大周后擅弹琵琶,小周后擅长舞蹈。然而有幸参加过宫中私宴的大臣却私下议论说,大周后的琵琶乐《霓裳羽衣》有开元天宝余音,固然绝妙,却不及韩熙载姬妾李云如之《十面埋伏》那般层次分明、动感十足;小周后之《霓裳羽衣》舞纤细婀娜,亦远远不如王屋山之《绿腰》那般柔软曼妙、勾魂夺魄。是以在传闻中,这江南最有才艺的女子,竟不似在南唐的王宫中,而是聚集在聚宝山雨花台了。
张士师认出王屋山后,不由得颇感惶恐。他听说舞伎舞姿的奥妙全在一双脚,国主王宫中有个叫窅娘的舞伎为了在一群宫女中脱颖而出,甚至甘愿忍受身体的痛苦,用帛缠成小脚,用足尖支撑身体舞蹈,果然舞姿格外与众不同,由此深得国主赞赏,誉其为“凌波妙舞月新升”,上行下效,缠足的风气也得以在江南妇女中弥漫开来。张士师见王屋山的绣鞋精致小巧,揣度她说不准也缠了小脚,所以才在拥挤的人群中难以立稳。
王屋山匆忙整理好衣衫发髻,又伸手向怀中探去,大概是在查验是否掉了什么东西,摸到东西还在,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杏目圆睁,瞪着张士师,嚷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语气甚是倨傲恼怒。
张士师自知理亏,忙赔礼道:“得罪了。”见王屋山不停地看着绣鞋,又问道,“小娘子的脚要紧么?要不要在下送你回去?”不料王屋山却发怒道:“我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你这莽撞汉子又将我拉了出来,好没道理。”
张士师听了不禁愕然,暗暗忖道:“若不是我将你带出来,你这时恐怕已经不是站在这里,而是躺在地上了。”心中虽然这般想,嘴上却不愿意与女子尤其还是一个美貌女子争吵,只好道:“实在抱歉。”
王屋山却还是不依不饶,质问道:“你弄乱我的新舞衣,又踩脏了我的新绣鞋,这笔账可要……”
一语未毕,忽听见近身的人群“呀”的一阵惊呼,忙舍了张士师循声望去。却见马上的新科状元郎粲正志得意满地在朝她这边挥手,不少围观的人也喜悦地挥手致意。她立时绽放了如花般的笑靥,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得意与骄傲。眼前围观的人,还以为状元郎是在向他们探望招手,只有她知道,他探望的其实是她,于潮水般的人群中,他挥手示意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张士师却甚是机灵,知道这女子爱慕虚荣,有意将适才在人群中遭遇的混乱迁怒于自己,见她注意力转移,赶紧趁机溜走。离开御街后,总算没有了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经过诸司衙门后,他便径直向西,奔金陵酒肆而去。
金陵酒肆位于饮虹桥畔的渡口,毗邻鱼市与银行,是个繁庶热闹所在不说,还是昔日唐朝大诗人李白题诗所在: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正是这首《金陵酒肆留别》,令金陵酒肆声名昭著长达近两百年。然而,这两百年的太白遗风却也抵挡不住一朝一夕“饮魂桥”的恐怖传说。自附近突然冒出个饮魂桥闹鬼的故事,酒肆生意一落千丈,再也没有了昔日人声鼎沸的气概。
到得金陵酒肆,果然门可罗雀,与御街进士游街的风光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店内也就有几名老文士聚在角落一桌,低声交谈着什么。张士师原也认得那人是老熟客,只是跟他们从无话说,自挑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瓶老酒、一碟花生米、一碟笋脯豆,自斟自酌了起来。
这样炎热的天气,这种冷清的环境,又是这般的沉闷气氛,就连一向好客的店主周姬都觉得甚为无聊,完全没有了待客的热情,只缩在柜台后,怏怏发呆。不过,对于生性随意的张士师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正常而平淡的日子。他人生中的二十六年,绝大多数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他并不觉得今日会有什么不同。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感到茫然,渴求更新鲜更刺激的生活,但只要照旧喝上几杯酒,发上一阵子呆,无聊的感觉很快就会过去,他照样会觉得日子过得很快乐。
命运的神秘在于未来不可预知。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一天,恰好就是他人生中最为传奇的一天。
张士师所坐的位置,正好能窥见饮虹桥全貌。这是一座弓形石拱桥,弧线优美,斜跨在秦淮河上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内秦淮河刚好在这里分流,一支直接向西流出九西门,一支向北再向西,流向金陵城西北的石头山。秦淮河上的桥不少,如上浮桥、长乐桥、镇淮桥、武定桥等,惟独饮虹桥的名字最为风雅。据说“饮虹”本是当年修这座石桥的工匠的女儿的名字,如此命名,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只是在最近半年,突然传说这是座极不吉利的桥,还得了个新名称,叫做“饮魂桥”,意即能吞噬掉人的魂魄。甚至金陵城中还有童谣传唱道:“饮虹桥,饮人魂。夜半里,凄声声。”
其实传说的起源,不过是半年前的冬天,接连两天晚上有一男一女各自从饮虹桥上投水自杀了。紧接着又有好事者从城中老人那里挖出陈年旧账,说是当初那叫饮虹的女孩子,便是在十六岁那年从饮虹桥上跳秦淮河而死,如今,她的鬼魂又回来了。从此以后,饮虹桥就完全变了样儿,晚上无人敢走不说,还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说是饮虹桥不但饮人魂,而且开始闹鬼了——据闻每到月圆之夜,都会有披头散发的水鬼在桥头游荡,阴魂不散,往往还发出凄厉的哭声。传言者往往绘声绘色,凿凿有词,不由得让人不信。有个外地来的行商,胆子很大,从来不信鬼神传说,听了后特意深更半夜跑到饮虹桥上走了几遭,结果第二天一早回到客栈就病倒了,拖了一个多月也没治好,最后客死在金陵客栈。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轻易敢过这座桥。金陵酒肆素来晚间的生意最好,不少画舫游船总是特意停靠在这里,夜桥灯火,直连星汉,水郭危樯,逼近斗牛,然则自饮虹桥成为饮魂桥后,客人也都不愿意再来此处光顾,这家百年老店的生意由此一落千丈。
这饮魂桥的传说,张士师原也听过,他本不大相信真有鬼魂这回事,只是跳桥自杀的男子身份特殊,按照张家的传统,凡涉及政治的都是绝对不可沾手的,他心里虽然有些好奇,可绝对不敢违背祖训。何况在金陵城中传出这等真假难辨的鬼故事,原本就相当奇怪,既然负责京城警卫的金吾卫不理,负责刑狱治安的江宁府不睬,又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江宁县吏来管?
还有最好笑的,金陵酒肆的对岸就是上元县衙,恰离饮魂桥不远,县衙公差过河宁愿绕远也不走这桥,说是晦气。问他们为何不查查闹鬼的事,他们竟然回答说,上头又没让去查,何必多此一举呢?实际上,对张士师而言倒并非一件坏事,自有了“饮魂桥”的传说后,金陵酒肆宾客锐减,他再也不必因来得迟了而苦等座位,酒钱也跌了一半呢。
不急不缓地饮完两瓶酒,张士师已然微有醺醉之意,他干脆眯起了眼睛,向外眺望风景。
明亮的阳光洒在平静的河面上,看上去有些燥热刺眼。水面上不断地漾起一圈一圈微细的涟漪,闪闪发亮中自有一种雅气的风韵,仿佛里面潜藏着许多古老的美丽。徜徉河畔的人,鼻息中总有一缕暗香氤氲绵绵,那是秦淮河所独有的水草幽香。这气味自鼻息直达脑门,渐渐遍布全身,清新怡然,萦心绕魄,令人不由自主地对眼前的这条河流玄思远想。这就是秦淮河的魅力呀,虽然经历了千年的风雨岁月,却依旧如璞玉一般,温润内敛,沉寂着无尽的遐思。面对它的时候,感觉总是如此安详、恬静,令人全然忘记了茫茫苦海、汹汹人欲,享受到人生中小小的惬意和满足。难怪有人说,来秦淮河之前,不曾有惆怅的理由;而来到秦淮河之后,不再有漂泊的借口。这样一条河流,这样一种相遇,怎能不令人魂牵梦萦、心之潮汐?
思绪正漫无边际之时,不知道何处船舫中有人吹起了笛子。笛声婉转悠扬,带着浓浓的秦淮味道——七分缱绻多情,又有三分幽怨,倒也为这闷热的天气平添了几丝凉意。就连酒肆里那几名一直在窃窃私语的老文士也停止了交谈,侧耳倾听起笛声来。
又有女子和着笛声唱道:“泛泛渌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芙蓉含芳,菡萏垂荣。朝采其实,夕佩其英。采之遗谁?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声音颇为娇媚柔美,最后“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一句反复唱了三遍,情意绵绵,带着几分婉约。然曲终之时,终不见吹唱者人影。遥望西北石头山数峰一片青翠,幽然立于江上,绵邈含情,而眼前垂柳依依,水气蒸腾,仿似烟波不尽;未免给人增添了无限迷离惆怅。
便在此时,隐隐有暗香浮动,众人循着香气一齐朝门口望去,只见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雪衣女子飘然步入了酒肆——只见她眉目如画,全无粉黛之色,面容虽然略见憔悴疲惫,却依然冰肌玉骨,显露出惊人的美丽。
众人各自大震,心头均是一模一样的想法:“所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当真便在眼前了。”一时间,似不能相信眼前所见便是事实。
那女子盈盈奔到柜台,问道:“周老公,我订的二十坛老酒可曾预备好了?”声音又是清亮又是柔美,娓娓动听,仿佛天外传来的声音。
她便是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的秦蒻兰了。世人论人间之绝色女子,当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而这秦蒻兰竟每样均占全了不说,还精通音律、厨艺、女红,才貌举世无双。就连张士师这等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者,一望之下便即目瞪口呆,心中只道:“这一定就是秦蒻兰了,只有她才配有这般花容月貌。”
他适才在御街遇到韩熙载姬妾王屋山,已经深叹其美貌,只是不喜其为人,所以未多理睬,现今见了秦蒻兰,方知何谓绝色——闪亮的星星点缀天幕诚然美丽,但皎洁的月亮一出,在光华的映照下,星星亦要黯然失色了。
周姬听到秦蒻兰发问,忙站起身来,客气地道:“何劳娘子亲自前来!韩府要的老酒,适才已经让犬子周压与伙计述平一道赶车送往聚宝山了。”秦蒻兰听说,便道了谢,不再多说,转身如风拂杨柳般走了出去,身姿极为袅娜。只留下一阵极清极淡极雅的香气,仿若幽谷兰花,猗猗扬扬,也不知道是人香,还是花香。
张士师一直紧盯着秦蒻兰,目光未离开过半刻,直到她从视线中消失了许久后,他头脑中的晕眩迷离才慢慢散去。他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突然心又跳得快了起来,那秦蒻兰竟然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她正慢慢踱到饮虹桥东边的渡口,最终伫立在那里。她这种天生的美人尤物,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是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的。
然而,她现在的神态,却是有些特别,只痴痴地凝视着水面,仿佛一幅怀旧写意的水墨图。较之阳光,水其实更有灵气和生机,它总能穿透云山雾罩的幻觉、以及山盟海誓的诺言,用温润的清纯挑动最柔软的情感,又能用潮湿的含蓄深藏起所有的回忆,轻而易举地将人的思绪拉长,既给心灵以熟悉的感动,又给脑海以迷离的清醒。此刻,秦蒻兰的心思大约也被这一方灵动的秦淮河水给掬住了。她长久地临水而立,便如惊鸿照影,寂寂地等待着,看上去有些幽怨,又有些神秘;有些温柔,又有些冰冷。
若是她站在秦淮河岸别处,只能引来张士师更多痴迷艳慕的目光,但偏偏她站在了饮虹桥旁边。张士师出生公门世家,对环境天生有一种警觉。他远远瞧见她临水照花、孤芳自赏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叹息,就算旁人不知道究竟,难道她秦蒻兰也不知道这饮魂桥的诡异传说其实正与她本人息息相关吗?那一夜跳桥自杀的北方男子,正是因为她而死。确切地说,应该是因为韩熙载的刻意作弄而死。
那男子本是北方大宋派到南唐的使者,名叫陶谷。他本是北方有名的学者,强记嗜学,博通经史,诸子佛老,均有涉猎,且善书法,字迹雄秀,效柳公权,家中收藏有大批名家名画。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后,群臣尚不知所措之时,陶谷却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经写好的《劝进表》,力劝赵匡胤称帝。
宋朝立国后,他自然备受器重,被任为礼部尚书翰林承旨,半年前又被赵匡胤派到南唐出使。不料陶谷一到南唐,便摆出一副大国使臣的架子,盛气凌人,甚至见了南唐国主李煜也是傲慢无礼,语多不逊。南唐君臣虽然大为不满,但在宋朝国力的强大压力下,也只能忍气吞声。偏偏韩熙载在北方时早已经结识陶谷,认定此人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伪君子,决意设下圈套引陶谷露出庐山真面目。既然陶谷表面正直不阿,以刚克之难以奏效,便只能采取以柔克之。经过精心策划后,韩熙载派自己府中最美貌的姬妾秦蒻兰出马,装扮成驿吏之女,安置到陶谷所居住的驿馆中。每日,秦蒻兰都在陶谷居处前打扫,陶谷见她温婉美丽,虽然布衣钗裙、不事粉黛,却是举止不俗,便留了心,放下狂傲不羁的架子,上前温言询问。秦蒻兰自称是馆驿守门老卒之女,因夫婿亡故,无以依靠,不得不托身于老父。陶谷听了很是同情,二人言谈甚欢。当晚,秦蒻兰又为陶谷弹奏了一曲琵琶,情致缠绵,深情款款。早已经心猿意马的陶谷终于没能抵挡住诱惑,违背了士人的“慎独”之戒,情不自禁地拥着美人成一夕之好。次日起床后,他还特意填了一首《春光好》的词,赠予秦蒻兰留念。
过了几天,南唐礼部再设盛宴款待陶谷,陶谷又摆出高傲的架子,正襟危坐,坚持不肯饮酒,俨然有正人君子威仪。韩熙载便高叫歌伎出来唱歌助酒。那歌伎不是别人,正是秦蒻兰,所唱的曲子正是陶谷所填的《春光好》。陶谷这才知道中了韩熙载事先安排的美人计,当即狼狈不堪,无地自容,只得赧然退去。在场的宋朝随从也个个面红耳赤,尴尬不已。次日,宋朝使者道貌岸然的风流韵事传遍了全城。此时的陶谷已经六十七岁,他此次出使南唐,本来身负着重大使命,不料意外受此羞辱,再也没有面目回到宋朝。于是在一个寒冷无光的夜晚,他悄然来到秦淮河边,从饮虹桥上跳了下去,尸首次日才在下游九西门发现。此事闹出人命后,国主李煜曾担心会因此触怒大宋皇帝,不料赵匡胤听说其中情由后,也自默然,良久后才说陶谷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南唐君臣。又传闻就连赵匡胤听说秦蒻兰美貌惊人后,也一度起了向往之心。
本来张士师初见秦蒻兰时,很为她的气质姿色倾倒,但见她此时如此泰然自若地站在饮虹桥畔,似乎当日陶谷自杀一事与她无半点干系,不由得又心寒此女子之冷漠。莫非世间出生风尘的女子皆是无情无义之辈?他身为典狱,虽早已见惯了监狱中各色犯人的各种病痛苦楚,但一想到那可怜老人陶谷客死他乡不说,其折辱于秦蒻兰石榴裙下之故事亦成为千秋笑柄,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同情来——试问这天下之男子,能有几人抗拒秦蒻兰之风情魅力呢?何况她刻意伪装引诱之下,谁还能不上钩呢?
张士师一边刻意想着秦蒻兰的坏处,一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但心中还是莫名其妙地失落起来,慢慢将笋脯豆吃完,又吃了两粒花生米,正欲起身结账离开,又忍不住扭头再往窗外望去——却正见一名黄衣女子悄然出现在饮虹桥桥头,似在探望俏立在渡口的秦蒻兰。她虽然不及秦蒻兰那般拥有绝世姿容,但亦美貌出众,且年纪要小许多。而那秦蒻兰并无丝毫察觉,依旧是凝眸河面,似在欣赏美景,又似若有所思。
恰在此时,一条小船划破了宁静无波的水面,穿过饮虹桥下的桥洞,缓缓向渡口划来。秦蒻兰见到船头那衣蓑荷笠的渔夫时,竟然举起手来招了一下。谁也料不到,如此绝代佳人,独立渡口等候的竟然是一名渔夫。就连一向冷漠的张士师也起了好奇之心,忍不住想看看究竟。
但见那渔夫慢慢将船靠岸停妥后,又将半筐活蹦乱跳的鲜鱼搬上了岸。他不似平常渔家那般利索麻利,手脚甚是缓慢,倒是显出一种少见的有条不紊的大将风度来。秦蒻兰很是耐心,静静等候在一旁,直到等渔夫将鱼搬上岸,这才上前询问。却见渔夫答了两句,俯身取出两条用荷叶包好的鱼,交给了秦蒻兰。秦蒻兰则自怀中取出几枚大钱,一手交给渔夫,一手接过鱼来。张士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等在此处,是为了买鱼,难怪金陵城中盛传韩府虽然姬妾众多,其实却是秦蒻兰一人当家。他明白秦蒻兰站在渡口是为了买鱼后,不禁为适才刻意将她与大宋使者陶谷联系起来而羞愧。他长于观察,但并不常常怀疑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将她往坏处想。
只是秦蒻兰付给那渔夫的几枚钱,轮廓深阔,分明是不受欢迎的铁钱。张士师喜到金陵酒肆饮酒,每每也要私用铁钱换得铜钱,以免遭来店主的冷脸,此刻见那渔夫对秦蒻兰递过去的铁钱竟不加拒绝,不由得心想:“多半因为对方是江南第一美女秦蒻兰的缘故,换作他人,未必便会如此了。”又忖道:“若是换作我是那渔夫,不知道会不会拒绝铁钱?”
而那一直暗中窥测秦蒻兰的黄衣女子一直翘首向东张望,很留意地注视着秦蒻兰与那渔夫交谈。只是渔夫始终侧对着饮虹桥,加上河畔柳树众多,她始终无法瞧见对方的面孔,急切之下,竟然不知不觉地走上了饮虹桥。刚好秦蒻兰就在此结束了跟渔夫的交易,转头向饮虹桥头看了一眼,又对渔夫说了一句什么,这才转身离开渡口,径直往银行街方向去了。那渔夫似也为她的绝世容光所迷,默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彻底从视线中消失,这才回转身,闷闷叹了口气。不过他并没有扛起鱼筐直奔仅一街之隔的鱼市,而是重新将鱼筐搬回了小船,划起船,竟似就要离开了。
张士师虽觉奇怪,但又暗中揣度,这渔夫不将鱼送去鱼市变卖,多半是有人已经预订了他的鲜鱼,正如秦蒻兰一般,不然此刻已经是下午,天气如此炎热,那筐鱼断然是过不得夜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掏出几枚大钱扔在桌上,起身离开了酒肆。
刚步出大门,便听见饮虹桥上接连传来两声女子的尖叫:“啊……啊……”抬眼望去,那黄衣女子正从桥上倒栽着掉了下来。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忙赶到河边。却见那划小船的渔夫已经脱掉蓑衣斗笠,跃入水中,利落地游过去,将那女子救上岸来,平放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
张士师抢将过来,问道:“她怎么样?”渔夫站起身来,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张士师忙自我介绍道:“我是江宁县典狱张士师。”
典狱不仅管辖大狱,也负责治安捕盗。渔夫低低“噢”了一声,迅速垂下头去,压低嗓音道:“她没什么大碍,就是呛了几口水,过一会儿就该醒过来了。”渔夫也不多说,转身径直跳回到自己船上。
张士师见他容貌谈吐颇为文雅,决计断定他不是普通渔夫,颇感好奇,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那渔夫恍若未闻,只道:“人就交给典狱君照顾了。”也不顾衣服还在湿漉漉地滴水,重新戴上斗笠,遮住面容,这才慢慢将小船摇开。
那女子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胸口起伏不定,面色苍白,双眼犹自紧闭,昏迷不醒。张士师本无意中遇上此事,听说她并无大碍,待要走开,又想起天气如此炎热,她全身是水,万一就此中暑,该怎么办?他虽然冷漠,但也仅仅是性子疏淡,要他见死不救,他还做不到,何况还有公职在身。
踌躇了片刻,他俯身将那女子抱起来,进到酒肆,放在门口通风处,回身叫道:“周老公,麻烦你即刻煎上一碗三皮汤。”
这三皮汤是江南民间土方,用西瓜皮混上冬瓜皮、丝瓜皮煎水,专用来解暑清热。周姬一听便即明白过来,顺口还不忘多问一句,道:“这位小娘子中暑了?”也不待张士师回答,便急忙奔厨下而去。
酒肆中的几名老文士也闻声围了过来,闻说一个美貌的女子突然从饮虹桥上落水,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张文士认得张士师,问道:“典狱君,这女子是谁?”张士师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安文士问道:“她为何大白天的要自杀呢?”张士师又摇了摇头。
这些文士都是金陵本地人,平日无所事事,最好自命风雅,评介是非,立即七嘴八舌猜测起来,又联系起饮魂桥的诡异之处,大发议论。张士师始终不发一言,任凭他们谈论,自己只低头打量那犹自昏迷的黄衣女子。她的双手手型甚是奇怪,手指修长柔软,指尖却结着老茧,手掌肥厚宽大,显得有些粗糙,与她本人衣饰容貌甚是不谐。
旁边那杜文士只看了一眼,也立即留意那双手,便道:“这女子肯定是教坊弹琵琶的女伎。”安文士奇道:“你如何得知?莫非老杜你认识她?”杜文士叹道:“家有悍妻,在下已经很久不进教坊了。你们可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人尽学得琵琶,弹奏琵琶需要手指速度与手臂力度,这女子手指细长,手掌厚实,正是天生弹琵琶的一双好手。”
安文士道:“老杜说得有理。瞧她容貌打扮亦不差,多半是教坊女子。莫非她遭遇了什么不幸之事,所以才要跳桥自杀?”杜文士不解地道:“听闻教坊副使李家明极喜弦乐,其妹李云如琵琶技艺尤为高明……”张文士道:“那就对了,说不定这女子与李云如一争长短,结果受了闲气,所以来到饮魂桥寻死。”安文士道:“李云如的芳名我也听过,据闻她早已经被韩熙载收为姬妾,金屋藏娇在聚宝山,早已不在教坊中了。”
张士师实在耐不住他们絮絮叨叨,转身便欲离去。张文士急忙叫道:“典狱君,你别走得那么急。万一这女子醒来,仍旧是想不开,再要跳河寻死,又该当如何?”张士师道:“她之前并不是跳桥自杀,当然也不会再跳河自杀。”安文士听了大奇,问道:“典狱君如何得知?莫非你适才看到了所有的经过?”
张士师摇了摇头。他适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女子适才掉下饮虹桥之前,发出了两声惊叫声,若是有心自杀之人,哪里还会有意喊叫以引起他人注意?仅此一点,他便能够断定,这女子要么是不小心掉下桥的,要么是被人推下河的,而前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占到八成以上。他本想讲出来,但又深知这些老文士闲言碎语的厉害,一旦他说出自己的推断,他们多半又要附会饮虹桥饮魂一说,喋喋不休。
此时,果见安文士跌足道:“早知道这饮魂桥不吉利……”一语未毕,忽见那女子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缓缓睁开了眼睛。张文士喜道:“她醒了。”杜文士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那女子坐了起来,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助她顺畅呼吸。
张文士、安文士一旁见状,不禁相视而笑,各自均想道:“老杜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极会讨得女人喜欢。现今年纪大了,这套讨好女人的本领却是丝毫不减。若是被他那凶悍的妻子知道了,准保又得一场大闹了。”
那女子神色尚有些恍惚,露出浑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来。杜文士劝慰道:“即使有什么想不开,也不必轻生啊。娘子还这么年轻美丽……”一边说着,一边将女子扶起来。安文士取过来一条长凳,扶她坐下,从旁劝道:“老杜说得对。何况人生哪有死结?想通了,不过就是饥来食、倦来眠而已。”张文士也道:“是啊,娘子如此年轻美丽,为何好端端地要跳桥自杀?”女子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嘴角一翘,道:“我没要跳桥自杀……”语气中俨然有不满之意。
张文士讶然问道:“难道娘子适才是不小心从桥上掉下来的?”那女子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恍然回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饮虹桥,突然露出了极为恐慌的表情,问道:“那桥……饮魂……桥……我刚刚上去了么?”安文士道:“是呀,娘子不记得了吗?你刚才可是从饮虹桥上掉到河里的。”女子惊惶地道:“不……不是……”安文士茫然不解地问道:“不是什么?”女子:“是……适才是有人推我下桥……”
几名文士听了大为诧异,各自交换了一下眼色。最为惊讶的却是张士师,心中暗想道:“适才我起身离开酒肆之时,尚不见饮虹桥上有其他人。想害这女子之人,定然是在那一刻间悄然摸到她背后,下手推她。我闻声赶过去时,除了那渔夫,四周并不见旁人,看起来凶手已飞快逃逸。时机把握得如此好,似乎是早有图谋。只是依适才这女子的反应来判断,她应该是无意间走上饮虹桥,那想害她之人如何能事先会得知有此良机?莫非此人一直暗中尾随这女子,伺机加害?如此来看,这女子的来历多半不简单。”一时之间,不觉好奇心大起,他其实并非爱管闲事之人,只是出身衙门行尊,对狱案有一种天生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