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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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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晌没吭气的陈宇雄缓缓地说:“我下面说的话,不是市长的口气,是一个爷爷的口气。”

二人笑道:“市长不要倚老卖老,我们也都不年轻。”

陈宇雄急忙澄清,说:“我可不敢称是别人的爷爷,我只是说自己是陈天果的爷爷。那天,我看到苏雅生命垂危,就死死扣住罗纬芝,希望她能用自己的血救下陈天果的妈。当然了,要是罗纬芝真会因此丧命,我也不敢一定用人家的命换我孙儿的快乐。这点请相信我,我没有那样穷凶极恶。但是那一幕让我深深震撼人在病魔面前多么渺小无力!由此我想到千千万万的花冠病毒病人和他们的家属,多么希望能拯救他们亲人的生命!今天我们手中就握有这种可能性,却如此优柔寡断。我们常说有1%的希望,就要去争取100%的可能。现在我们已经有了95%的希望,而且这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用他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却不能放手一搏,这是耻辱!”他站了起来,眺望远山。马上又坐下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隐藏着多座酒窖改装的尸体库,个个人满为患。他只得偏转头不去看那个方位。

谢耕农沉吟道:“我有一个方法。既能让李元的团队现身,还能让医生们欣然使用这一疗法,最后是患者义无反顾地接受这一疗法。”

陈宇雄和叶逢驹一起站了起来,说:“快讲!”

谢耕农拍拍头顶,说:“你们先听我讲个故事。”

两老汉大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讲故事!”

谢耕农说:“如果你们不听我的故事,我就不说我的法子了。”他招招手,让等在远处的侍者拿来白酒。“自打知道红酒库都成了停尸房,我就再也不喝红酒了。不是因为心理障碍,是因为只要一联想起这事儿,就觉得亵渎了责任。”

备下简单几碟小菜,几人一边用极小的酒盅喝着白酒,一边嘀嘀咕咕。无论谁看到这几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一人绘声绘色地说,两人似有似无地听,都会惊奇大灾之时,还真有人逍遥自在。

“话说那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路上,离了驼罗庄,到了七绝山稀柿口,前方恶臭,众人无法,猪八戒变成了一口大猪,嘴长毛短半脂膘,圆头大耳似芭蕉,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白蹄四只高千尺……”谢耕农微闭着双眼,喃喃自语,很是陶醉。

另两人听出这是“西游记”片段,惊诧莫名。陈宇雄率先打断谢耕农说:“学长啊,你古典文学修养不错,比我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把吴承恩纂的这些个水词记住,佩服。不过,咱们这是火烧眉毛的事,你现在背这个,有点不人道。”

叶逢驹说:“我知道你一定另有深意。您就把深意直接揭晓吧,太忙,你不能在这儿扮个说书人过瘾。”

谢耕农睁开眼睛说:“我的办法就藏在这西游记里。忙什么忙?我们现在要决定的事儿,是最重要的事,不在乎这几分钟。我们在这之前,已经马不停蹄地忙活了成千上万分钟,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尸骨成山!慢一点,让我们想想还有什么好法子,从古人那里借点智慧。你们要是还这么不耐烦,我就真不说了。倒不是要挟你俩,而是你们的心态若是不放端正了,我说了也白搭!”

谢耕农声音虽不大,但透出了恼怒。这二位只得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干扰谢耕农说书人的表演了,谢耕农这才悻悻地继续说下去。“好吧,那我就稍微说快点。”他也作了适当的调整,不再背诵冗长的桥段。

“话说那猪八戒用粗壮口鼻拱出一条路,师徒四人前行。眼前看到一座繁华城池,城头杏黄旗上书有‘朱紫国’三个大字。这是个超大型城市,门楼高耸,人物轩昂,衣冠齐整,看起来不亚于大唐的首都长安。四人当中的领导者唐僧说,咱们就到‘会同馆’去吧。它这个名字起得好,顾名思义,想来乃是天下通会通同之意。师徒四人办完了入住手续,大概类似咱们登记身份证的过程。之后有管事的送支应来,这支应就是招待饭食之类的。食谱计有: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

陈宇雄忍不住插话道:“看起来那时候的民生也还解决得不错。”

叶逢驹说:“比较绿色。胆固醇啊油脂啊都不超标,符合健康饮食标准。”

谢耕农翻了翻白眼,被人打断杀了风景,气恼。又一想,人家这也是从他的故事里汲取了正面知识,不便打击,继续说下去。

“唐僧吃完了饭,打听好了到哪里去换官牒文书,然后整束了就去进朝。临走时候,吩咐众徒弟们,切不可出外去生事……”

“一般只要有这样的交代,就一定会生事。”叶逢驹说。

“别打岔!好好听。”陈宇雄说。按说这“西游记”大家都读过的,但时间久了,那些大同小异的除妖降魔的故事也记得不甚清晰。反正这一时半会儿的也干不成什么别的事儿,索性安心听故事吧。

谢耕农情绪排除干扰,继续一板一眼讲下去。

“不一会儿,唐僧到了五凤楼,果然是‘殿阁峥嵘,楼台壮丽’。注意啊,这两个形容词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人家吴承恩原版就有的。总之,这体面辉煌的五凤楼,约略相当于咱们现在的国家外交部。正好朱紫国国王在那里现场办公,唐僧上前就把一应文件交上去,国王看了,十分欢喜。说法师啊,你那大唐,有几朝皇帝了?多少臣子啊?至于唐王,得了什么病,要让你跋山涉水地西天取经?

“这厢唐僧就一一作答。朱紫国国王听完以后,长叹一声道,你们不错啊,真是天朝大国。像我这个孤家寡人,病了这么久,却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我啊。国王这么一说,唐僧才抬起眼皮偷偷打量了一眼,这个国王啊,还真是病得不轻,‘面黄肌瘦形脱神衰’。请注意,这两个词也不是我杜撰的,是吴承恩的原创。

“刚才老叶猜得不错,是要出事。先不说那边唐僧朱紫国被国王留下吃饭,这边三个徒弟自备饮食。突然发现没有调料,孙悟空和猪八戒就一起到街上去买油盐酱醋。二人上街西行,走到鼓楼边,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挤挤挨挨的,填街塞丘。这‘填街塞丘’一词,咱们现在不大用,这也是吴老的原话,想必就是人山人海之意。孙悟空走到鼓楼下边,拥堵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挤到近处,孙行者闪开火眼金睛,抬头看到一张巨大的黄榜,上面写着:‘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自立业以来,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国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国太医院,屡选良方,未能调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宝殿,疗理朕躬。稍得病愈,愿将社稷平分,绝不虚示。为此出给张挂。须至榜者。’

“孙悟空看完之后,心生一念。决定姑且把取经之事放一放,做个好玩的事。想定之后,他弯下腰,丢下原来准备买调和面的碗盏,拈了一小撮土,往上洒去,念动咒语,先是使了个隐身法,跃上前去,轻轻地揭了黄榜。然后又吸了口仙气朝着地上吹去,一股旋风就起来了。趁着尘沙弥漫的当儿,孙悟空转回身,径直到猪八戒站着的地方。没想到八戒靠着墙根,已经睡着了。孙悟空也不叫醒他,将黄色榜文折了,轻手利脚地揣进了猪八戒怀里。然后转回身,自个回了旅馆。

“这边鼓楼下的人们,突见狂风骤起,只好各个蒙头闭眼躲闪。等一会儿风过了,一看,刚才张贴得牢牢实实的黄榜,此刻没有踪影。这还了得啊,大家都觉得十分恐怖。那黄榜之下,原来站着十二个太监加十二个校尉看守着,现在黄榜挂上不到三个时辰,被风吹去,这谁担待得起啊。马上战战兢兢左右追寻。这下就看到了倚墙而睡的猪八戒,怀里露出了一角黄颜色的纸边。赶紧叫醒他问道,是你揭了黄榜?猪八戒稀里糊涂地把嘴一擂,吓得那几个校尉,跌跌撞撞扑倒在地。猪八戒转身要走,那几个人爬起来扯住他说,你既然揭了招医的黄榜,赶紧跟着我们到朝里去医太岁吧,还要到哪里?猪八戒慌慌张张地说,你儿子才揭了黄榜!你孙子才会治病呢!校尉们不依不饶说,那你看看怀中揣的是什么?猪八戒低头一看,果真自己怀里有一张字纸。展开一看真是黄榜。这猪八戒可不傻,他一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咬牙切齿地说,猢狲害杀我也!气得马上要扯破黄榜。太监校尉们一拥而上,说,哎呀你找死啊!这是当今国王出的榜文,怎么能扯坏?你既然是揭了黄榜,必然是个有本事的太医,赶紧跟我们进宫去。八戒只好说,你们不知道啊,这榜其实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是他暗地里撕下,然后揣在我怀中,自个儿丢下我走了。你们若想把这事搞明白,跟着我去找他。

“……大家就一路走。好不容易找到孙悟空,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孙悟空说,这招医榜,确实是我揭的,你们得让国王亲自来请我。我就有手到病除之功。衙役们就把这话回给了朱紫国国王。后来因为国王身体实在太糟糕了,动唤不了,孙悟空只好屈尊到王宫里去了。这国王哪里是个随便人就能医的?孙悟空就露了一手,用的是悬丝诊脉之法。具体操作方法是这样的——请国王在宫内安坐在龙床上,按手腕上寸、关、尺的穴位,用金线系了。就是说,金线一头系在国王腕上,另一头理出窗外。孙悟空在宫外接了线头,用自己大拇指先托着食指,看了寸脉。然后再将中指按大拇指,看了关脉。最后又用大拇指托定了无名指,看了尺脉。寸关尺都看完了,诊出国王患的是惊恐忧思致病,名为‘双鸟失群’。孙悟空诊完病,提笔开出药方。弄回来药材,自己动手,搓了三个大丸子,名曰‘乌金丹’。他用的煎汤之物有些特别,共有六样药材。都是什么呢?你们听好了。是‘天空飞的老鸦屁,紧水负的鲤鱼尿,王母娘娘搽脸粉,老君炉里炼丹灰,玉皇戴破的头巾要三块,还要五根困龙须’,至于那药引子,用的是无根水……”

叶逢驹和陈宇雄先是愕然。倒不是愕然这个故事,是惊讶谢耕农的记忆力如此超群,竟然事无巨细一一复现。愣了一下,就开怀大笑。按说瘟疫流行重任在肩,他们不宜这样肆无忌惮地笑,但压抑太久,听到如此无厘头的药引子,实在忍不住放声一笑。

“后来呢?”

两人异口同声问,好像幼儿园的两个小朋友。

“后来朱紫国国王的病就好了。然后孙悟空他们就帮助朱紫国除妖。”谢耕农的故事告一段落。和刚才的细细铺排花团锦簇不同,谢耕农三下五除二地收了尾。

陈宇雄和叶逢驹面面相觑,一时没辨出这故事深意何在。

沉思了一会儿,陈宇雄试探说:“学长的对策就藏在这故事里?”

谢耕农说:“对。如果你们猜不出来,就说明没诚意。我就算明言相告也没有用。”他半是期望半是失望地说。以他对这两位老弟智商的了解,理应更快作出反应才对。现在的迟钝,只能说明他们诚意不足。

陈宇雄看似避重就轻地说:“咱们的同音字,有时让人费解。比如你说的这个黄榜,是黄颜色的黄,还是皇帝的皇?以前看西游的时候,觉得反正里外都是皇家的东西,也没太在意。”

谢耕农心中一动,觉得有门。回答:“皇家的告示,故称皇榜,皇帝的皇。因为那个纸用的是明黄色,这个颜色普通百姓是不能用的,乃天子专用的颜色。所以,民间就简称为黄色的黄榜了。过去常说的金榜题名时,那个金榜,也是指的这种用黄纸书写的皇家告示。”

陈宇雄若有所思道:“你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让我们仿照朱紫国国王的法子,也贴出黄榜,向人民说明一切,广招天下有识之士,共同抗御花冠病毒?”

谢耕农脸色冷峻起来,说:“市长,正是。既然过去的一个西域封建帝王都可以做到的事儿,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呢?”

叶逢驹听到这会儿才恍然大悟,说:“你的用意是我们不拘一格降人才,直接向人民喊话?”

谢耕农说:“事到如今,我们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采取的措施都用遍了,花冠病毒依然如此嚣张,天天把人送进红酒库。尽管大能量的焚化炉已经到位,开足了马力在工作,但还是供不应求,红酒库第二轮扩充已经开始。事到如今,如果我们还墨守成规,等待着审批,强调职称和学历,那么等待我们的将是更为惨烈的牺牲。另辟蹊径,广纳民意,求贤若渴,任用奇才,方有可能转危为安。”

沉默良久。叶逢驹说:“我知道我是少数。我讲了以后,会被你们斥责。但是以一个科学家和医学专家的良知,我还是要讲。在21世纪的今天,用神话故事中的方子,解决如此严峻的传染病,这不是鬼迷心窍吗!好了,我走了。”说完,叶逢驹站起身来,蹒跚而去。他原来是个腰板笔直不苟言笑的医学博士,现在颓废得像收废品的流民。

谢耕农也站起身来,说:“我也要走了。不是在这举棋不定的时刻逃跑,而是没有新的话可说了。这个决定,要由你作出。当然,可能你还要经过很多说服斡旋的过程,我爱莫能助。朱紫国的国王,是为了自己的疾病出了招贤榜,而我们这一次,是为了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把缘由向民众说清楚,我相信李元的团队会挺身而出,就像耐不住寂寞的孙悟空。人民也会像朱紫国的国王一样,相信锗元素制品。锗就算再奇怪,也比孙悟空开出的药引子‘空中飞的老鸦屁,紧水负的鲤鱼尿,王母娘娘搽脸粉,老君炉里炼丹灰,玉皇戴破的头巾三块,五根困龙须’要靠谱。就算是没有更完整的治疗记录,李元在医院医好了95%的病人,还有罗纬芝、您孙儿、媳妇的案例,都是我们亲眼所见。这些案例中已经有了老人小孩妇女儿童,覆盖面比较广了。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不信服,那也没有关系,他们万一患了花冠病毒感染,还可以自愿选择用老法子治疗。两条腿走路,都不耽误……”他突然发现陈宇雄并没有认真听他这一番话,而是眺望长空,目光迷离。

谢耕农说:“陈市长,千斤重担,不,应该说万斤重担,就压在您身上了。请多保重!”预备拔腿就走。

陈宇雄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同病中的书记商量。不过,黄榜这个名字不好。无论是皇帝的皇,还是黄颜色的黄,都不好。有腐朽气息。”

谢耕农说:“我们可以老酒装新瓶,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实质。这就要考验你的政治智慧了。”

陈宇雄手一劈:“好!就叫——人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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