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罗纬芝不能说更多的字,怕自己控制不住失声恸哭。
“那好。你先休息一下。”詹婉英温和地说。
“他,怎么会?”罗纬芝仍是不相信,她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他在临床上冒死救治病人。一个服用白娘子的小姑娘,病情正在好转中,但痰液一下子大量涌出,出现了窒息。李元为了挽救小姑娘的性命,立刻俯下身口对口地为她吸痰。小姑娘得救了,但李元一次性摄入了太多的花冠病毒,加之多日操劳抵抗力下降,病毒快速繁殖,短时间释放出庞大的毒素,突然爆发感染,连白娘子也无法保护他的生命了。发病非常突然,骤然昏迷,很快就过世了。他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詹婉英的口气依然是柔和的,但抑制不住的哀伤,在话语中流淌。
罗纬芝再一次把电话跌落在地上,这一次不是因为惊恐,而是每一根指头都酥脆了,擎不住手机的分量。她的心紧缩如陨铁,天旋地转。电话零件趴在地板上,像一只大裂八块的黑寡妇蜘蛛。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说李元之死是谎言,詹婉英所谈细节,只有医院的人才能知道。她木然地坐着,也许很久很久,也许只是电光石火一瞬。妈妈走过来说:“怎么啦?孩子?”
罗纬芝竭力掩饰道:“没什么。一个朋友不在了。我要去看看他。”
妈妈说:“是因为花冠病毒吗?”
罗纬芝迟疑了一下,不愿让妈妈担心,说:“是为了救人。”
妈妈说:“见义勇为啊,那是要送送。送送啊!”
接人的汽车来了。罗纬芝穿了一件长风衣出门,妈妈说:“天热了啊,用不着吧。”
罗纬芝说:“冷。”
汽车高速行驶。一方面是因为葡萄酒窖本来就地处荒郊,少有人迹。二是因为花冠病毒的持续肆虐,人们都躲在家中,大路空旷。酒窖附近早成了特殊管制区,渺无人烟。
一切依旧,唯有荒草不知人间的劫难,长得分外茂盛。遍地蒲公英已经熄灭了金帀似的花朵,结出绒毛球的种子,等待着一股清风,将它们送往远方。
酒窖管理者,当然现在更准确的说法是1号尸体窖的负责人,已接到了相关指示,一言不发地让罗纬芝穿上防疫服,进入尸体窖。“在a0020号。不送。”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变,一些老尸体火化了,新的运进来,氛围和外形完全相似,变化的唯有心境。瘟疫之前进入这里的时候,罗纬芝是一个小资情调的享乐者,无忧无虑附庸风雅,和朋友谈天的时候,以精辟地说出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乐趣。疫情展开之后进入的时候,罗纬芝胆战心惊,充满了探险的好奇和抑制不住的恐惧。这一次,是来向她的爱人永诀。她以为自己经历了倒海翻江的劫难,早已将世事看淡,她以为自己深谙元素之道,对生离死别已了然于胸,再也不会捶胸顿足地痛楚。她高估了自己,理论是镜花水月,现实是黑暗嶙峋的暗河。
照明的微光如同凋败花蕾,幽暗使得尸窖更显出深广不测。罗纬芝走下台阶,一步一滑。有几步非常快,急如星火。她多么想早一点看到自己的恋人啊,心中还存有最后的幻想。他们搞错了吧?一定是错了啊!有几步又非常慢,几乎跪坐在地上。她真的怕亲眼看见他,那就证明千真万确,万劫不复了,罗纬芝快几步慢几步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走到了a座。先是找到了a300,然后是a200……a099……她一个又一个地数过去,好像进入一座巨大的停车场,在寻找自己的停车位。转到新的一通甬道,她居然走过了,是a0021。定睛一看,标牌上的注明居然是于增风。她顾不上致敬,马上寻找到了a0020。
她看到了他。毫无疑问是他。因为冷冻的时间短,他身上并没有太多的冰霜。因为他来不及成为病人入院,所以他还穿着雪白的工作服。罗纬芝还从没有看到过李元身穿通体洁白衣服的样子,第一个感觉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他好俊美啊!美得如同白梅花树间的晚雾。
白色的衬衣,白色的隔离鞋,白色的工作服。脸色也是汉白玉样的苍白,除了一头漆黑的短发。这一天的早晨,他刚刚刮过胡子吧,整个人冰清玉洁,睡在无声的冰冷世界里,像水晶在莲花中安息。
由于没有经过长期病痛的折磨,李元容貌宛若生前,只是比分手的时候略瘦了一点,脸上的轮廓更加棱角分明,显出刚毅和果断。他的眼睛并不是完全闭合的,但也不像通常的感染花冠病毒的死者那样双目圆睁。他的双睑有微微的缝隙,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的视线,好像马上要忽地睁开眼,再看一眼他的恋人。
罗纬芝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元,希望他能在下一个瞬间翻个身坐起来,捋捋头发微笑着对她说:“嗨!吓你玩呢!病毒是我们的媒人,连约会的地方,也这样不同寻常吧!”
他一跃而起,踏着如同青藏高原上的藏羚羊一样轻灵的步子,快步走来。
……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不能相信,那暖暖的曾经近在咫尺的均匀呼吸,如今就这样冰寒地离去,永无重逢。万千悲苦如同砸碎了的玻璃碴儿,锋利地闪烁着光芒,笔直地插入了血管,刺入胸膛。它们划开每一道神经的外壳,缠绕每一束感觉末梢,呼啸着碾磨过去,留下亿万条深入骨髓的锐痛。
罗纬芝特别看了看李元的嘴巴,那里现在已不留任何痕迹。口对口吸痰?!李元啊!你多么可怕多么傻!多么原始多危险!现代的医生们早已放弃了这一极其有效但极其惨烈的救治方式,它把医生置于了死亡的裸境。这等于是让一个人挺身而出为他人抵挡子弹。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没有人可以要求医生们这样做。正规医学训练中,绝没有这样的教程。与时俱进的医疗器械,对这种危境有多种解救方式,每一种都有效,但需要时间。而抢救中最宝贵的正是时间,它以分以秒甚至是十分之一秒为尺度来计算。李元你选择了这种最古老最朴素最直接的抢救方式,你可曾在那一刻想到过我?!
你一定是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完全忘记了那是数以亿万计的病毒大本营。你赤膊上阵,对病人肝胆相照生死相许。不!也许你没有忘记,但你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医生,还没有练得面对死亡心若止水。你还不懂得第一要务是保护自己。生死相搏之时,完全将自身置之度外,以命换命。
可是,李元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抵得过千百条命!你知不知道,你用了整条江河,去挽救一滴水!你知不知道,你救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却把你的爱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离她的恋人最近的地方,她想就这样站着,一直站下去,直到成为一尊冰雕。周围无数尸体,冷气流动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不知过了多久,罗纬芝防疫服中佩戴的对讲机响了。“请速回。冷库内温度极低,你已经到了极限时间,如不即刻返回,将出现严重冻伤。”
罗纬芝一动也不动。她知道,这一别,永无相见。没有任何人能到这地下极寒的深处送别李元,被他抢救过来的那个孩子,可能一生也不会知道是谁挽救了她的性命。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就此一去不复返地告别这个世界,复归为原子。往事纤毫毕现,曾经的点滴回忆,凝聚成素白冰霜,一层又一层地压迫在罗纬芝锁骨与锁骨之间,那正是人的咽喉所在。
罗纬芝希望自己在此地冻裂,她已然作好了准备,承受生命坠落时的崩碎,和李元一起化升为原子。一个大头针尖的位置上,能容纳2500万兆原子。现世离得这样近,化为原子的时候,一定也是肩并肩唇齿相依。到那时候,一切悲伤都不复存在,他们在天空任意飞舞。飞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他的氢和她的氧,会变成一滴清澈露珠。她的碳和他的碳,会变成一块甜美的蛋糕。他的锗和她的锗,会变成一株峨眉灵芝,他的氮和她的氮,会变成一树清凉绿荫遮泻地……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此刻,罗纬芝最想让自己变成一粒小小的太阳,沾染到他的唇边,焙化那里已经开始凝聚的冰晶,再享受一次销魂的深吻……人生要在离开这个世界时安详,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天堂……罗纬芝直挺挺硬邦邦地倒下了。早就觉察事态不对的尸体窖工作人员正好赶到,将她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