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英笑道:“刘先生住在这样的僻静地方,不通大道,出行十分不便,夫人又有孕在身,总得雇个下人帮手才好。”
刘伶道:“上半年,我家还在洛阳城,原本有一名男仆阿诚。有一日我妻子嫌他笨手笨脚,打骂了两句,他便跑了,再也没回来。逃走时,还将我妻子陪嫁全部卷跑了,气得我妻子拍案大骂。阿诚七岁便来我家,在我家十年,居然都这样,所以我妻子说以后再也不要仆人了。”
周共道:“奴仆逃走不算,还盗窃主母财物,这是重罪。刘先生没有到官府报案吗?”刘伶道:“我倒是无所谓,我妻子自己跑去洛阳县报了案。洛阳县令派了人来,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时英道:“刘先生、朱夫人跟我们钟司隶皆是旧识,为何不到司隶府报案?”刘伶笑道:“就这么点小事,还要惊动堂堂司隶府吗?”
周共笑道:“就算司隶府没空查,将案子下派到河南府,河南府再派到洛阳县,那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洛阳县令不亲自出马才怪。”
刘伶“嘿嘿”两声,也不回应,自走到里屋,见妻子服药后已昏睡了过去,便又来厢房查看郭丽伤势。路遗跟进来,低声问道:“刘先生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刘伶问道:“你会做饭吗?”路遗道:“当然会呀,这几年小臣一直在马市客栈做伙计糊口呢。”刘伶道:“那好,你去厨下烧饭,缺什么东西,就去附近的黄公酒垆取用。对了,我妻子有孕在身,胃口不好,饭菜得做得酸辣些。”
路遗应了一声,又指着郭丽问道:“她……郭丽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刘伶道:“我也不知道。”叹了口气,又道:“说实话,我虽不懂医术,但我看嵇康神色,郭丽情况应该不会很好,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路遗默然片刻,便转身出去。刘伶为郭丽拉好被子,赶来书房,全面清查了一遍,再将塞在陶罐中的《原君书》取了出来,拿回卧房,塞入枕套中。
朱原君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道:“夫君在做什么?”刘伶道:“书房丢失了重要信函,钟会已起了疑心,我只好说是《原君书》丢了。目下我将书藏在这里,你一定要看好了。外面有两名吏卒,是钟会的人,你千万不要说漏嘴。”
朱原君怔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
刘伶正欲起身离去,忽见妻子一脸疲色,显然是因为怀孕而辛苦。他心中浮起一丝歉疚,觉得应该将实情告知她,便低声道:“如果盗走信函的人是司马师手下,我刘家很快就会大祸临头,你是我妻子,定会受到株连。你我自幼指腹为婚,你成人后貌若天仙,而我则是个人见人嫌的丑八怪,又只以饮酒为乐,我知道夫人心中一直有怨,而今,你更是要受我牵累……”
朱原君伸手捂住丈夫嘴唇,正色道:“我确实一直对夫君不满,但嫁给你,是我的命,是天意,无可奈何。至于夫君说的牵累,我虽不知道你跟嵇康在谋划什么,但以嵇康为人,必是忠义之事。我原以为夫君这辈子就只知道饮酒,想不到你终于做起了正事,我对此很是欣慰。”
刘伶大为意外,道:“夫人不问情由,便赞同我和嵇康所谋之事吗?”朱原君点头道:“大丈夫理该如此,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因此而受株连,我也绝不会有怨。”
这还是夫妇二人第一次敞开心扉,刘伶听了极为感动,正待抚慰妻子几句,忽听到外面有人叫道:“刘先生,有客来访。”朱原君叹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道:“去吧。”
刘伶忙迎了出来,却是阮咸和毌丘甸到了。毌丘甸是镇东将军毌丘俭长子,在朝中任治书侍御史。其妻荀华出自颍川荀氏,是荀子后人,与朱原君生母阿骛是结拜姊妹。
阿骛原是荀攸小妾。荀攸在曹操手下任职时,与钟繇及相士朱建平私交很深。荀攸年纪最小,但朱建平为其相面时说:“荀攸虽然年少,但你的后事得托付给钟君。”荀攸当真以后事托付给钟繇。钟繇不以为然,彼时荀攸新纳年轻美貌的小妾阿骛,钟繇便开玩笑地道:“荀攸果真先我而去的话,我一定替你把阿骛嫁出去。”
建安十九年(214年),荀攸跟从曹操征孙权,在路上去世。因其子嗣还小,钟繇便协助料理家事,回想起当年朱建平的预言,不禁泪流满面,于是叫来阿骛,做主将其嫁给了一直独身未娶的朱建平。后阿骛产下一女,即为朱原君。朱建平老来得女,欣喜若狂,刚好好友刘刃新得一子刘伶,两家便就此结为姻亲。
阿骛感恩旧主,一直与荀氏有来往。荀华是荀攸堂妹,出嫁前偏偏生了恶疮,腥臭难闻。刚好阿骛到荀府拜访,便用自己的嘴唇为荀华拔除脓汁,方得痊愈。荀母十分感激,遂令荀华与阿骛结拜为姊妹。
荀华既是朱原君姨母,因而论辈分,毌丘甸算是刘伶长辈,刘伶忙上前行礼,口称“姨父”。毌丘甸扫了院中吏卒一眼,道:“我是受夫人之命,专程来探访原君的。”
刘伶连忙道谢,又问道:“姨母可还见好?”毌丘甸点了点头,道:“她本来想亲自来的,不过我女儿芝娘目下怀了身孕,回娘家来安胎,夫人因为要照顾她,一时走不开。”
刘伶听说毌丘甸之女毌丘芝亦怀了身孕,连忙道喜。
阮咸问道:“刘伶君这里怎么还有司隶府的人?”刘伶道:“出了一点事。”招手叫过两名吏卒,道:“家里来了贵客,不能随意糊弄了,麻烦二位走一趟黄公酒垆,买些酒食回来。”
周共迟疑道:“替先生走一趟倒是没问题。只是我二人离开后,万一刺客又重新回来,该怎么办?”刘伶笑道:“不是还有路遗吗?他是军将出身,武艺了得,当可保护郭丽周全。”周共这才放心与时英去了。
刘伶将阮咸、毌丘甸引来书房。阮咸不及坐下,先道:“昨晚我听我叔叔说,刘伶君可能有危险。又听说一大早钟司隶的车驾便出了城,所以赶来看看,途中正好遇到毌丘御史。”
毌丘甸道:“我是见到钟会车驾出城,听说要去首阳山,便立即想到了你,有些担心,才赶了过来。看情形,钟会应该是来过了,还留了手下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伶便大致说了经过,因阮咸未曾参与谋划之事,不欲牵连他进来,未提黑衣男子盗走机密信函一事,仍只说《原君书》失窃。
阮咸闻言,立时长舒了一口气,道:“钟会不是来对付刘伶君你就好。”刘伶道:“我没事。一大早阮籍也来过首阳山,我在黄公酒垆遇到了他。阮咸,可否劳烦你大驾先动身回城,将今日之事告知尊叔,免得他牵挂?”
阮咸不是傻子,料想刘伶必是有事与毌丘甸商议,他也不关心到底何事,便顺势起身,笑道:“那好,我先走一步,二位慢聊。”
送走阮咸,刘伶见吏卒未归,路遗还在厨下烧饭,便说了黑衣男子盗走书房机密信函一事。毌丘甸闻言大惊失色,跌足道:“你是个聪明人,如何还会留着那些信?”
刘伶很是惭愧,老老实实地道:“实是我钟爱镇东将军书法,不忍毁去。况且我是世人皆知的大酒鬼,又住在首阳山松林中,万万想不到会有人怀疑到我。”
原来嵇康等人所图之事,便是联络镇东将军毌丘俭,举兵反抗司马氏。毌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人,曾多次随同司马懿出征,是司马懿之后魏国最重要的军事将领,战功极为显赫。正始年间,曾两次率兵征讨高句丽,几亡其国,最终刻石纪功而还。后又多次击败东吴入侵,因功封安邑侯。
自司马氏废魏少帝曹芳后,嵇康愤懑不已,决意反击。他虽表面不问政事,但实际上暗中关注时局已久,认为文武百官中有能力与司马氏抗争者,只有手握重兵且战功累累的镇东将军毌丘俭。嵇康因是大名士,又是曹魏驸马,受到司马氏的严密监视,多有不便之处,于是请好友刘伶出面斡旋。刘伶与毌丘俭长子毌丘甸沾亲带故,来往应酬,不会令人起疑。刘伶试探一番后,转达嵇康之语,激以大义,毌丘甸很是感动,表示愿意说服父亲起兵,于是写信给毌丘俭道:“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矣。”力劝父亲不该袖手旁观。
毌丘俭素与李丰、夏侯玄交好,二人被杀后,内心也非常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会成为司马氏的下一个目标,听了儿子的一番肺腑之言,不由得心动,终于同意起兵。嵇康积极参与谋划,但由于他不能直接与毌丘甸来往,刘伶便起了中间纽带的作用。毌丘甸也不敢频繁与父亲通信,怕太过张扬,引起司马氏猜忌。而刘伶一向以酒鬼形象示人,是绝好的掩护,于是洛阳、寿春两地来往的密函,均先送到他手中。这本来被认为是万无一失的联络方法,却不想有人识破了其中奥妙,潜入位于深山老林的刘家,将一干机密信函盗走。
毌丘甸来回徘徊了几圈,问道:“一月前,嵇康派了刘宝赶去淮南面见家父,他人还没回到洛阳吗?”刘伶道:“算日子,快要回来了。”
刘宝字道真,山阳高平人氏,太祝令刘奥之子,与陈留阮氏是姻亲。刘宝能歌善箫,闻者无不流连,他因此而与音乐才华同样出众的阮咸结为好友,又通过阮咸结识了“竹林七贤”余人。其人虽性情率真,不拘礼俗,与嵇康诸人相合,但却关注时局,积极参与朝廷礼论,有明显的入世抱负,是以嵇康自谋事之初,便力邀他加入。刘宝亦是痛恨司马氏擅行废立大事,有取代曹魏之心,积极谋划,不久前更是亲自赶赴淮南,与镇东将军毌丘俭面议大事。
毌丘甸愈发焦躁不安起来,道:“事情紧急,我得立即派人赶去寿春,催促父亲大人即刻起兵。”
刘伶忙挺身拦住,道:“姨父不要着急,不妨再等等看。”毌丘甸跺脚道:“还等什么?密函已落入司马师之手,稍迟片刻,不光你我人头不保,连家父兵权也要被夺去。”
刘伶吞吞吐吐地道:“这件事……我是说信函被盗这件事,有些蹊跷,未必就是我们担心的那样。”毌丘甸道:“还蹊跷呢,信函被盗走是事实,除了司马师,还有谁会这么做?难不成是梁上君子偏爱你刘家书房,专程赶来首阳山光顾?”
刘伶道:“姨父别急,至少要等嵇康来了商议一下,再做决议。”毌丘甸问道:“嵇康今日会来吗?”刘伶道:“会的,不久前他人还在这里,现下回城为郭丽取药去了。”
毌丘甸道:“那么嵇康知道信函被盗走一事吗?”刘伶道:“当时钟会人在这里,我没有机会说出口。”
毌丘甸愈发烦躁起来,道:“不行,我得走了,要等嵇康,你自己等。”就此拂袖而出。刘伶阻拦不住,只得任对方去了。
刚好路遗送饭菜进来,随口问道:“适才出去的是不是毌丘御史?”刘伶奇道:“你居然认得毌丘御史?”路遗道:“我在洛阳也有几年了,多少认得一些官员。”
刘伶便接了饭菜,拿进里屋给妻子。朱原君道:“我不饿。”经不住丈夫劝说,勉强坐起身来,举箸尝了一口,便发出惊叹声,连吃几筷,问道:“黄公酒垆换厨子了吗?”刘伶道:“这是路遗做的。”
朱原君很是惊叹。她是不拘小节之人,当即让刘伶叫路遗进来,当面道谢。
路遗道:“举手之劳而已,只是想不到朱夫人会喜欢我的手艺。”朱原君笑道:“实在是美味极了,要是时时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就好了。”
刘伶见妻子对饭菜夸赞个不停,便跟着路遗出来,道:“我妻子一向挑剔,尤其有了身孕后,胃口很是不好,想不到她会如此喜爱你做的饭菜,可谓十分难得。你可否愿意留在我家帮工?当然工钱我会照给。”
路遗道:“这个……我得回客栈跟马店家商议后,才能给先生答复。不过这几天我既然要留在这里照顾郭丽,帮工没问题,我会多做些花样,好让朱夫人多些选择。”刘伶道:“甚好。”
路遗道:“我一会儿去那边把柴火劈得细些,这样更好点燃易烧。先生有别的需要的话,尽管吩咐。”
刘伶闻言很是感慨,叹道:“我家阿诚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
路遗一怔,问道:“阿诚是谁?”刘伶道:“我家的一个旧仆人。”
不多久,吏卒周共、时英各提了两大篮酒菜回来,却不见了客人,不免奇怪。刘伶因他二人是钟会手下,只好解释道:“我本来是留客人吃饭的,但他二人听说今日有两名歹人闯入,动刀动剑,还差点儿闹出人命来,便不愿意久留,先后去了。”
周共道:“那这些饭菜……”刘伶道:“你们自己用吧,分一些留作晚饭。”又想起一事,指着厨下方向道,“那边地窖里有酒,是黄公酒垆的‘千日醉’,我珍藏已久,二位不必客气,尽管开怀畅饮。”
时英道:“‘千日醉’当真如传说中的那般好吗?”刘伶笑道:“二位尝尝不就知道了。”又请路遗将一间空厢房打扫了出来,安顿了周共、时英二人。
天色将暮时,嵇康终于带着药箱回来了,却不是独自一人,同行的还有阮籍。刘伶大为意外,问道:“你没有遇到阮咸吗?”阮籍简短答道:“遇到了,不但遇到了阮咸,还遇到了嵇康。”
刘伶道:“你既知道我没事,为何还要专程再跑一趟?”阮籍不答,自行进屋往书房坐了。
嵇康道:“我遇到了毌丘御史,他说……”刘伶咳嗽了声,大声道:“钟司隶担心郭丽有失,特意留了人手在这里。”
路遗闻声从厢房出来,道:“他二位早醉得不省人事了。”
刘伶到厢房门口一看,果见周共、时英一个歪在地上,一个伏在案上,不禁乍舌道:“才喝了半坛就这样了?”路遗笑道:“不是人人酒量都能跟刘先生你比的。”
刘伶肯拿出窖藏的“千日醉”给周共、时英,本就有灌醉二人之意,见目的已然达到,便要想办法将路遗支开,忙道:“天色不早,你一会儿去小溪那边将那几个树墩子搬进院子,那是山民留给我的,一直没取。”路遗道:“好。”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若是刺客去而复返,还想对郭丽不利,刘先生大声叫唤便是。”
刘伶摇头道:“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更有司隶府吏卒,虽然是醉酒的吏卒,但好歹也是官家人身份,谅刺客也不敢再来。”
打发走路遗,刘伶便急引嵇康进来书房,却见阮籍已抢先坐在窗下,不禁一怔。
嵇康淡淡道:“放心,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他不会泄露一字出去。当然,他在司马氏那里听到的消息,也决计不会透露我们知晓。刘伶,他今日为了你走了这两趟,已经是格外破例了。”
刘伶道:“多谢。”阮籍恍若未闻,始终一言不发。
刘伶知道嵇康好石叶之香,特意燃了一炉石叶,这才坐下。嵇康慢吞吞地道:“那些信函当真被人盗走了吗?”刘伶点了点头,又歉然道:“实在抱歉,是我的疏忽,我该及时烧掉信函,而不是藏在书房暗格里。”
嵇康摇了摇头,依旧神色自若,既不责怪刘伶,也不忧虑信函失踪,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沉吟了半晌才道:“黑衣男子取走信函已有大半日,按理早已呈报到司马师案头。他早该发兵来缉捕我等,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这也正是刘伶想不明白觉得蹊跷的地方,不由得转头去看阮籍。阮籍也不理睬,只望着窗外。
嵇康道:“他今日一整天都在为你担心,未去过大将军府。”又道:“会不会那黑衣男子并不是司马师的手下?但除了司马氏之外,还有谁会对那些信函感兴趣呢?”
刘伶忙道:“之前钟会听说黑衣男子曾潜入我家书房时,立即便起了疑心,认为我书房暗格中藏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为了敷衍他,只好说暗格中放着《原君书》,被歹人盗走了。钟会立即就相信了不说,还以东吴先国主孙权与方士赵达作比照,解释了一通,为什么有许多人痴迷《原君书》这类方术之书。钟会何等机警的人物,居然会信此说,表明确实有人一心想得到《原君书》。今日尊师王烈道长的弟弟王表还当面问过我妻子《原君书》一事。会不会那黑衣男子并不是司马师手下,只是为《原君书》而来?暗格中原先放的还真就是《原君书》,有了信函后,为保险起见,我将书册随手塞到陶罐中,信函则收入了暗格。”
嵇康踌躇道:“你是说,黑衣男子是专程来盗《原君书》,结果打开暗格后只有信函。他一时来不及细细搜寻《原君书》,料想信函收藏得如此隐蔽,必是涉及重大机密,便随手取走?”
刘伶点头道:“我觉得这是对目下状况最合理的解释。但问题是,黑衣男子拿走了信函,一定会打开来看,看过内容后,应该会立即赶去向官府举报告发。如此,结果应该是跟信函直接落入司马师手中是一样的,但为何目下司马师那边还没有行动?”
嵇康道:“黑衣男子自己心怀不轨,得信不正,也许怕牵累自己。”刘伶道:“比起他所立的‘大功’,那点盗窃罪名实在算不得什么。”
嵇康道:“也许对黑衣男子而言,更重要的是《原君书》,他想用那些信来作筹码,好换取《原君书》到手。”刘伶道:“如此倒是好了。”
嵇康沉吟一番,道:“无论怎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刘伶,你再细细讲述一番今日你见到的情形,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设法追查到黑衣男子的身份。”
刘伶便将自己所见及路遗、朱原君所述重新叙讲了一遍。又道:“我认为钟会的推测有道理,黑衣男子是为《原君书》而来,灰衣女子则是蜀国探子,是专程来杀郭丽的。看情形,黑衣男子与灰衣女子互相认识,但我始终想不明白灰衣女子明明要杀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反而从路遗剑下救她。”
忽听到阮籍重重咳嗽了一声,却是路遗拖着树桩回来了。刘伶便住了口,先起身掌灯。又等了一会儿,听到路遗重新出去,刘伶便续道:“灰衣女子既是蜀国探子,又与对方相识,会不会黑衣男子也是蜀人?”
一直闷坐一旁的阮籍忽插口道:“你说的那戴斗笠的灰衣女子,可是身长五六尺,腰肢纤细?”
刘伶当即眼前一亮,忙道:“正是。莫非你认识她?”阮籍道:“我在许允墓前见过她两次,也是一袭灰衣,戴着斗笠,看不到面容。”
刘伶道:“她在那里做什么?”阮籍道:“当然是在祭拜许允。第一次我见到她时,她正跪在许允墓前,肩头耸动个不停,显然是饮泣。不过她甚是警觉,听到有人走近,便抢先起身走了。”
许允死前是魏国重臣,灰衣女子既然为他哭泣,显然是沾亲带故,她又怎么可能是蜀国探子?那么她又为什么要杀郭丽呢?
嵇康道:“而今郭丽身份大变,连钟会都亲自赶来首阳山迎接,她的案子自会有司隶府去查,不必再管。灰衣女子要杀郭丽,就当是私人恩怨好了。目下黑衣男子全无线索,只好先从灰衣女子下手。黑衣男子脸上蒙着面巾,灰衣女子却一见他便认了出来,一心要置其于死地。而黑衣男子明明可以利用路遗摆脱灰衣女子的缠斗,却又反过来救她。二人显然十分熟识,且有一段难解恩怨。只要找到灰衣女子,就能查到黑衣男子身份,再设法夺回信函。”
刘伶道:“案子既涉及郭丽,钟会必定会全力追查,我们得抢在他前面找到灰衣女子才行。但目下郭丽在我家中,我走不开,嵇康也不便出面,要不要请狄……”
阮籍忽起身道:“我去。”刘伶大为愕然,道:“你?你不是更不便出面吗?阮夫人肯见你吗?”
阮夫人即许允妻子阮姝,与阮籍同族,是阮氏家族有名的聪明人。阮籍因先后为司马懿父子效力,早被外人视为司马氏心腹,许允又是为司马氏所害,所以恰如刘伶所言,他实不便出面。当日阮籍到许府吊唁,便被拒之门外,最后不得不黯然离去。
阮籍听了刘伶之语,又有所犹豫。嵇康慨然道:“还是我去吧。许府位于东郊,我连夜赶去,明日一早回来,司马氏的眼线应该不会发现。”又打开药箱,将用药、煎药方法一一告知刘伶,趁路遗三度前往小溪,悄悄溜出院门,离开了刘府。
嵇康先赶来黄公酒垆,取了寄存马匹。狄希问道:“天色已黑,嵇先生还要回城吗?怕是赶回去也是夜禁了。”见嵇康神色不改,便改口道:“天黑路远,嵇先生请多小心。”
嵇康摸黑赶到东郊许宅时,已是深夜。阮姝早已歇息,忽听到嵇康求见,不由得十分诧异。阮氏家族中有多人与嵇康相交很深,除了同列“竹林七贤”的阮籍外,阮种、阮蕃及阮姝亲兄长阮侃均是嵇康至交好友。阮姝丈夫许允在世时,亦与嵇康有过来往,对其风度学识倾慕不已。但阮姝本人只在许允葬礼上见过嵇康一次,别无交情,忽听说他深夜叩门,求见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料想必有大事,忙穿好衣服,赶来客厅会客。
许奇、许猛兄弟均陪侍在客厅,见母亲出来,一齐起身迎接。嵇康深深行了一礼,道:“深夜惊扰阮夫人,实在抱歉。”
阮姝道:“嵇先生盛名在外,是求之不来的稀客,何歉之有?奇儿、猛儿,你二人先退出去,好好守着门户,我与嵇先生单独有话说。”
嵇康道:“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向阮夫人打听一个人。”也不说明情由,只大致描述了灰衣女子的服饰身形,又问道:“有人不止一次看到她在许允将军墓前拜祭,所以我猜她应该是许将军的某位亲眷,阮夫人可认得她?”
阮姝道:“这个人,应该是阮籍吧?”语气颇为冷峻,又道:“我并不认得这名女子,不知道嵇先生打听她做什么?”
嵇康不答,只道:“有些事,夫人还是不知道的好。若不是情势严重,我也不会来麻烦夫人。”
阮姝道:“严重到什么地步?”嵇康道:“一大批人人头落地。”
阮姝沉默了好半晌,才幽幽道:“我夫君骸骨运回洛阳后,下葬前日,有一位年轻公子登门拜祭。那位公子明显是女扮男装,所以我一见之下便留了意。她自称说跟亡夫有故,想要最后一睹故人遗容。我并不信她的话,以她的年纪,不大可能跟亡夫有过交往,但她脸上的悲恸却发自内心,我一度怀疑她是亡夫家的亲眷。最后我满足了她的要求,命人打开灵柩,让她跟亡夫告别。”
棺木盖板一打开,那女子便走近前去,解开许允身上衣衫,不为别的,只是要查验他身上的伤口。
嵇康惊道:“许将军身上果真有伤口吗?这么说,传闻当真不虚,许将军是被人谋害,并非病故?”
阮姝不答,只续道:“那女子伸手入棺时,我便立时猜到她的意图。不过我也没有立即上前阻止,只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回答道:‘难道夫人不想知道是谁杀了许将军吗?’我回答道:‘不想知道,知道亦是无益。’她倒也沉得住气,照旧做她想做的事,细细验完伤口,这才正好衣冠,合上棺木,正式到灵前祭拜,道:‘我一定会为许将军报仇。’我听到她的话,便上前将她扶起来,正色告道:‘小娘子,请你不要将我夫君之死放在心上,仇恨会磨灭人的心性,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这般年轻,该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给这个本已阴晦的世界多添一份血腥。’她答道:‘久闻阮夫人超脱智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你我心性不同,夫人心静如水,我却已被怨恨吞噬,早如行尸走肉一般,唯有复仇一事,才能支撑我继续活下去。’说完这些,她便转身离去。”
嵇康问道:“夫人没问过她姓名来历吗?”阮姝摇了摇头,道:“她未曾通报姓名,又是女扮男装,应该不想让旁人知道她的身份,我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叹了口气,又道:“亡夫下葬当日,我又在人群中见到了她,不过这次她改了装扮,正如嵇先生所描述的那般,一袭灰衣,头上戴着一顶竹笠。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距今已有几个月了。”
嵇康本以为灰衣女子既多次到许允墓前祭拜,与许氏必大有渊源,不想阮姝也不知情,只得就此告辞。
但此行也不是一无所获——灰衣女子武艺高强,想来也是个行家,她既然开棺验伤,一定是想从伤口入手寻到杀害许允之人。但明眼人均能看出,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才是真正杀害许允的凶手,动手者不过是受命于人的小卒而已,杀了小卒甲,还有小卒乙继续为司马氏效命杀人,她这种报仇方式根本不得其法。
既然灰衣女子一心要杀黑衣男子,会不会黑衣男子就是杀死许允的凶手?如此,便与目下情形矛盾。黑衣男子是凶手的话,必是司马师心腹下属,他既取到了刘伶珍藏的信函,早该禀报司马师,这样一来,嵇康等人与镇东将军毌丘俭图谋之事已然败露,为何迟迟不见那位司马大将军行动呢?
也许灰衣女子与黑衣男子只是私人恩怨,但她先杀郭丽,后要杀黑衣男子,同时与两人结有深怨,而这两人一个是刘府婢女,一个是现身于刘府的梁上君子,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会不会郭丽与黑衣男子本是一伙,黑衣男子便是从郭丽口中得知刘伶书房暗格的秘密,而灰衣女子已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要杀二人?那么黑衣男子为何又反过来要救灰衣女子呢?
魏晋北魏洛阳宫城复原示意图
汉魏洛阳故城位置示意图
任何一种可能,都有难以解释的疑点及矛盾。嵇康是玄学大家,精于思辨,思索过几回,只觉得案情百转千回,如乱麻一般,刚理清一条,便又有其他线头冒出来,竟也有些晕了。他便不再多想,就近来到东市的马市客栈。
洛阳是魏国首都,亦是天下经济最发达、商业最繁荣之地。经商有厚利可图,有很多人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即所谓“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为方便贸易,魏国在京师内外建有数个大集市,其中以金市、东市、南市、西市四大市集最为知名,尤以东市、南市为最,各得别名马市及羊市。东市、南市、西市均位于城外,只有金市位于城中宫城以西,因西方属金、色白,故名金市,是高官贵戚购买贵重物品的场所。
市集规模有大有小,但格局却大致相同——四面以土墙封闭,各开有大门。中心是十字大街,大街正中心建有两层鼓楼,为单檐四坡式,悬有大鼓,是市长等官吏办公之处。十字大街将市集分为四块区域,四区中又各有十字小街,街道两旁布满一排排商铺,又间或有小巷勾连穿通,密如蛛网。
马市客栈位于东市场正西门北侧,是一家老店,也是东市最大的客栈。店家马昭居然尚未歇息,正在门前翘望,似是在等什么人,见嵇康施然下马,忙上前问道:“客官是要住店吗?”待嵇康走到灯下,看到其面容,一时愣住,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你是……”嵇康道:“我要一间房,一壶热酒。麻烦将马喂了。”
马昭忙叫过伙计张亮,命他牵马到后院,自己则引嵇康进来大堂,又告道:“本朝律法,住店须登记真实姓名。自钟司隶上任司隶校尉以来,对这一节查得尤其厉害。敢问客官……”嵇康简短地道:“嵇康。”
马昭大喜道:“果然是嵇先生!我一看先生这风度,就知道你不是常人。嵇先生光临敝店,实在是蓬荜生辉……”还想再称赞几句,却一时又想不起更多的誉美之词。忽听到一旁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却是一名商贾模样的男子,背着一个大行囊。马昭忙道:“这位客官稍候,我先送嵇先生入房。”
嵇康进房坐下。等了一会儿,马昭亲自送了一壶热酒及一壶浆水进来,又问道:“嵇先生还有什么需要?”
嵇康摇了摇头,命马昭退出,自己掩好门窗,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包五石散,就着热酒服下,再解开衣衫,光着身子躺到床上。过了一会儿,药力发作,只觉得浑身发热,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起来,唯独一缕神思,恰似一点微光,孤零零地飘荡在苍莽漆黑却又无穷无尽的混沌中。
黑衣男子和灰衣女子身份神秘,来历不明,仅凭一点线索,实难以追查到二人下落。如果忽略人本身,从另一方面来着手呢?黑衣男子使的是刀,灰衣女子用的是剑,连路遗都能一眼看出黑衣男子是军人出身,灰衣女子的剑法则是江湖路数,如果能找到一个武学行家,或许能从二人招式看出师承路数。
既有了主意,嵇康便不顾五石散药力,勉力坐起身来,将酒壶中余下的酒及浆水全喝了。又等了好大一会儿,药性略退,嵇康便穿了衣衫出门。刚好店家马昭从隔壁客房出来,见嵇康满面通红,一身汗气,不由吃了一惊,问道:“先生可是生了病?”
嵇康也不答,只道:“牵马,我要走了。”往身上一摸,却无钱财,便道:“我身上没有带钱,改日我再托人送来。或者店家派人到城中永和里,直接找我妻子索要即可。”
马昭笑道:“嵇先生是本朝驸马,又是大名士,光临敝店,已是马某莫大的荣幸,哪还敢要先生的钱?”又问道:“先生似乎在冒热汗,当真没事吗?”嵇康道:“我没事,多谢。”
马昭便不再多问,命伙计寒江去牵马,亲自送嵇康出来,扶他上马,目送一人走远,这才重新进店。
嵇康策马缓行,夜风一吹,燥热渐退,当真是全身舒畅,但等到药力完全过后,这种生理上的快感也就消失了。
来到南郊的张铁匠铺,嵇康也不顾已是后半夜,大力拍门。等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举灯来开门,却不是铁匠张小泉,而是好友向秀。向秀见是嵇康,惺忪睡意立即转为愕然,但也没有多问,只默默引他进屋坐下。
嵇康问道:“张铁匠人呢?”向秀道:“在后院屋里睡觉呢。”又问道:“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过来打铁?”嵇康道:“有点别的事,临时给耽误了。”也不及与向秀多寒暄,径直来到后院。但无论如何叫喊拍门,里面的人就是不吭不应。
嵇康无奈,只站在门前,连连摇头。向秀见好友神色,料想必有急事,便上前一脚踢开房门,闯进屋子,强行将张小泉从床上拖起来。
张小泉倒也不着恼,只道:“二位先生可不像是深更半夜破门而入的人,今晚如何这般反常了?”
嵇康道:“实在抱歉。今日刘伶家中出了事,来了两名歹人,均是武功高强之辈,人现下已然逃脱不说,还偷走了刘伶藏在书房暗格中的重要物事。我想请张铁匠帮忙,看是否能从招式辨别出那两名歹人的身份。”
张小泉道:“哦?刘伶刘先生不是搬去首阳山了吗?怎么还有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行窃?”他也不是真正关心这件事,又接着问道:“两名歹人用的什么兵器?使的什么招式?”
嵇康道:“男子使刀,女子使剑,兵器没有特别之处。至于招式,我没有亲见,刘伶不会武功,大概也说不清楚,得问另一名在场的证人路遗才行。他人在刘伶家中,还要劳烦张铁匠跟我走一趟首阳山。”
张小泉立即摇头道:“不行,我们有言在先,我会武功一事,不能再让旁人知晓。”
向秀忽道:“我和嵇康在这里打铁,铁匠铺生意好了数倍,铁匠就当是还个人情,如何?”
张小泉摇头道:“我可不认为二位来跟我学打铁是在帮忙,小学徒吃不了苦跑了,我这里缺人手是没错,因为二位先生生意大好是没错,可官府也盯上了这里。而且二位何等身份,跑来这里当学徒学打铁,日常吃住都在铺里,分明是拿我这里当避风港,应该二位欠我人情才对。”
嵇康叹道:“张铁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旁人都认为我和向秀来这里学打铁,是铁匠铺莫大的荣幸,只有张铁匠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又道:“我所请之事极其重要,张铁匠非得帮我这个忙不可。你最想要什么,请讲出来,我嵇康一定尽力为你办到。”
张小泉思忖片刻,终于摸了摸下巴,应道:“既然嵇先生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我提我的条件——我想要一柄蜀地出产的神兵利器。”
自汉末大动乱以来,群雄争霸,逐鹿中原,兵器之利亦为各路诸侯所重视。早先京师有名匠陈是,性多奇思,得之天然,擅制连弩,被孙策、周瑜抢先接往江东,制造出诸多神兵利器,为孙策扫平江东立下了赫赫功劳。后陈是因事外逃东瀛,其连弩图纸为荆州牧刘表所得,又意外落入刘备军师诸葛亮之手。诸葛亮在陈是图纸上做了改进,制造出举世无双的十连弩。这十连弩之“十”,只是虚指,一扣扳机,便可同时发射出几十支箭,威力巨大,成为守备利器。后魏军意外缴获了一具十连弩实物,魏国大臣马钧看过后,认为诸葛亮之构思不足为奇,并进一步作出改进,效率比诸葛亮之十连弩要大五倍。另外,马钧还制造出诸多远远领先于当世水平的攻防利器,由于其个人才华出众,魏军在武器装备上大大领先于蜀、吴,这亦成为魏受蜀、吴夹击,却始终立于不败之地且不断发展壮大的原因之一。
然马钧所造利器均是源于其巧思,就普通近身作战兵器如刀剑而言,仍以蜀地所产为佳,除了蜀地所产矿石大异于中原外,更因蜀人有其独特的淬火之法。蜀地最著名的铸刀大家名蒲元,熔金造器,特异常法。当年蜀主刘备立国之时,命蒲元采金牛山铁,铸成八剑,各长三尺六寸,剑上铭文由蜀国丞相诸葛亮亲书,称为“蜀主八剑”。刘备自佩一柄,一柄与太子刘禅,一与梁王刘理,一与鲁王刘永,一与诸葛亮,一与关羽,一与张飞,一与赵云。八剑均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好剑,据说其锋锐程度,不在昔日蔡伦所造尚方斩马剑之下。
嵇康既学习打铁,对兵器一道亦有所了解,听张小泉张口便要蜀地出产的神兵利器,不由一怔,问道:“莫非张铁匠想要一柄‘蜀主八剑’?”
张小泉道:“想要极了!”随即深深叹了口气,道:“但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除了八剑之外,蒲元曾在斜谷为蜀汉丞相诸葛亮铸刀三千口,以竹筒盛满铁珠,举刀断之,应手灵落,若蘼生刍,由此称为‘神刀’。诸葛亮在世时,多次北伐我魏国,两军交战,各有损伤。听说有魏军军士从死去蜀军身上拾到了数柄‘神刀’,并作为战利品进献给主帅。我想要一柄‘神刀’,看看蒲元铸术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向秀道:“嵇康早已不在朝中任职,如何能弄到缴获的蒲元‘神刀’?”张小泉笑道:“嵇先生就算辞了官,依然是本朝驸马,又是大名士,肯定比我这个铁匠有门路。只要嵇先生肯答应尽心尽力,我现下就跟嵇先生去首阳山。”
嵇康毫不迟疑,慨然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我嵇康指天立誓,一定要设法为张铁匠寻到一柄蒲元‘神刀’。”张小泉闻言很是欣喜,便起身去穿衣衫。
向秀道:“我也回房去加件衣裳。”嵇康忙跟出来,告道:“你不能去。”
向秀很是不解,问道:“为什么?”嵇康道:“这里面牵扯到一些事,我不希望你卷进来。烦请天亮后入城,到我家知会公主一声,这几日我有事,怕是不能归家了。”
向秀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这样吗?”嵇康坚决地道:“一定。”
向秀便不再坚持,问道:“需要我转告公主,请她帮忙打探蒲元‘神刀’吗?”嵇康道:“不,不要麻烦公主,我自会想办法。”
刚好张小泉出来,随手从檐下拿了一柄刀挂在腰间,道:“我们走吧。不过我可没马。”向秀忙道:“正好我明日有事,不能同去,铁匠骑我的马好了。”
张小泉道:“看来嵇先生所提的事有些凶险,竟不让向先生同去。”又笑道:“是不是我说话太过直白,不该将关窍都说出来?”嵇康、向秀不答,张小泉讪笑几声,便自去牵马。
离开南郊,一路驰来首阳山,到刘伶家时,天已然大亮。
路遗正在院中劈柴,闻声迎上来,告道:“刘先生和阮先生都喝醉了,人还在书房里。朱夫人倒是起了身,独自去后山散步去了,她说对胎儿有利,我也不好阻止。”
嵇康看了厢房方向一眼,问道:“司隶的两位官差呢?”路遗道:“也还没醒。”
张小泉一眼望见板凳边上的长剑,道:“这柄剑看起来不错呀。”路遗道:“这是我的佩剑,用来防身。”
张小泉走过去,将长剑拔出来,登时露出狐疑之色来,道:“这剑是蜀地所产,你怎么会……”
路遗忙解释道:“我原先是郭修郭将军部属,这剑是西平之战后,救我的乡人从路边捡的。我伤好离开时,他便送给了我防身。我竟然一直不知这剑是蜀人所铸,想必是蜀国姜维部下所遗。”张小泉闻言,这才释然。
路遗道:“兄台一眼便能看出剑的来历,当真是个行家,好教人佩服。”张小泉道:“我只是个铁匠。”见嵇康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道:“路君,我有些话问你,你我到外面松林去,一边散步一边聊,如何?”
路遗虽然不解,见嵇康也不反对,便应道:“甚好。”
嵇康进来书房,果见刘伶和阮籍各伏在案上,身上各搭了一床薄被,便走过去叫道:“刘伶,该醒了。”又推了几下,刘伶才呻吟一声,睁眼抬头,左右看了一眼,嘟囔道:“我是醉了吗?我记得我昨晚才喝了几杯,居然也会醉?”
嵇康自是知道刘伶酒量如海,听他说才饮了几杯,立即意识到不妙,取下酒封,俯首往酒坛中闻了一闻,忙告道:“你这坛酒中被人下了迷药。”
刘伶很是不解,道:“我刘伶没别的本事,但于品酒一道,自问世间无人能及,这酒入口,只有酒味,并无药味呀。”
嵇康道:“世间之药,大凡无色无味者,必定有香。你刘伶君品酒,一向用的是舌头,而不是鼻子,自然品不出药味来。”
刘伶先是一怔,旋即会意过来,“哎呀”一声,急忙从地褥上爬起来,往郭丽房中奔去。
商朝:又称殷、殷商,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二个朝代,也是中国第一个有直接的同时期的文字记载的王朝。起初,夏朝诸侯国商部落首领商汤率诸侯国于鸣条之战灭夏,在亳(今河南商丘)建立商朝。之后,商朝国都频繁迁移,至其后裔盘庚迁殷(今河南安阳)后,国都才稳定下来,故商朝又称为“殷”或“殷商”,前后相传17世31王,延续600年左右。末代君主帝辛(即世称殷纣王、商纣王)于牧野之战被周武王击败后自焚而亡。
关于伯夷、叔齐采薇之首阳山,传说中有多处,各处也立有伯夷、叔齐墓,真实地址难以考证。但从周武王伐纣路线来看,偃师首阳山可能性很大。偃师西北是孟津,即为周武王会盟各路诸侯之地。偃师之得名更是与伐纣有关,“回师息戎”名“偃师”。阮籍有名作《首阳山赋》,即认为偃师首阳山为伯夷、叔齐隐居采薇处,本书亦采纳此说法。
薇:即巢菜,俗名野豌豆,蔓生,茎叶似小豆,可生食或作羹。
此赋为阮籍于正元元年(254年)秋所作。是年九月,大将军司马师废魏少帝曹芳,立高贵乡公曹髦为帝,改年号为正元。阮籍或感此事而作此赋,借伯夷、叔齐事言己之情。其序云:“正元元年秋,余尚为中郎,在大将军府,独往南墙下,北望首阳山,作赋曰。”
中山:今河北定州。
司隶校尉旧号“卧虎”,是监督京师及京城周边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当时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因渎职贪污被下狱,公孙贺妻子卫君孺是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姊,尽管有这层关系,但性子严峻的汉武帝并不打算徇私。公孙贺救子心切,遂主动请命去搜捕汉武帝痛恨的游侠朱安世,想以此来赎儿子之罪,汉武帝同意后,公孙贺用手段逮捕朱安世,公孙敬声由此出狱。朱安世为了报复公孙贺,从狱中上书,揭发公孙贺勾结诸邑公主(卫子夫所生)、阳石公主等人,埋木偶人于专供皇帝车马通行的驰道上,诅咒汉武帝,是为大逆不道。由于此案牵涉两位公主及丞相公孙贺等人,汉武帝觉得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都不便治,乃专设司隶校尉以查治之。初置时能持节,表示受君令之托,有权劾奏公卿贵戚。江充是第一任司隶校尉,秩为二千石。东汉时改为比二千石,属官有从事、假佐等,又率领着由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隶所组成的武装队伍,司隶校尉因此而得名。朝会时和尚书令、御史中丞一起都有专席,当时有“三独坐”之称。东汉时司隶校尉常常劾奏三公等尊官,故为百僚所畏惮。司隶校尉对京师地区的督察也有所加强,京师七郡称为司隶部,成为十三州之一。曹魏政权建立后,司隶校尉权势进一步扩大。按照级别,司隶校尉排在各部门首长之后,但在朝会的时候,大臣们坐在宫殿的正南门外,这时司隶校尉坐在各部门首长的上首,一个人单坐,比东汉时的“三独坐”更为显要。进入宫殿后,再按职务高低,司隶校尉坐在各部门首长的下首,即回到了自己应该坐的位子上,也不再单独坐。东汉司隶校尉的属官有从事史12人、假佐25人,共37人,而曹魏时司隶校尉属官有从事史、假佐等100人,人数远远超过前代。
语出东汉董卓。东汉外戚与宦官争权时,一方常借重司隶校尉的力量挫败对方,如宦官单超等谋诛大将军梁冀,汉桓帝派司隶校尉张彪率兵围困梁冀住宅,将他杀死。汉末,外戚何进欲诛宦官,以袁绍为司隶校尉,并授予他较大权力,后来袁绍果然尽灭宦官。从此,司隶校尉成为政权中枢里举足轻重的角色,所以董卓称之为“雄职”。曹操在夺取大权后,也领司隶校尉以自重。
三辅:又称“三秦”,本指西汉武帝至东汉末年(前104—220年)期间,治理长安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同时指这三位官员管辖的地区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三个地方,辖境相当今陕西中部地区。后世政区分划虽时有更改,但直至唐,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三辅”。东汉末至魏初,京兆改置京兆郡,京兆尹改为京兆郡太守;左冯翊改置冯翊郡,右扶风改为扶风郡,长官均改为郡太守。三河:指河东、河南、河内三郡。弘农郡: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汉武帝始设,设郡治在秦国名关函谷关,县名也是弘农,故址在今河南省灵宝市东北,辖11县。东汉、三国沿置,但今商洛市范围划归京兆尹,只领有河南省西部范围。
西平:今青海西宁。
官奴婢:指由国家占有的男女奴隶。其来源一为犯罪没官为奴,二为私人为买官、拜爵、买复、免罪而入奴婢于官府者,三为战争俘虏。汉武帝时,告缗没入之商贾奴婢以千万数,尽充官奴婢。官奴婢有的从事生产劳动,主要用于冶铸、纺织等官手工业,其中有技术者称“工巧奴”,还被大量用于各牧苑闲厩饲养马畜禽兽,亦有直接为宫廷百官侈靡生活服务者,成为变相的娼妓。元帝时贡禹说:“官奴婢十余万,游戏无事。”即指此。官奴婢衣食由官府供给,可买卖,有一定价格,皇帝亦常以之赏赐贵族官僚。官奴婢终身为奴,但亦可通过赦免或自赎恢复庶民身份。如景初三年(239年)正月曹芳即位,即下诏赦免官府及公卿府中六十岁以上的奴婢,放他们出去做一般的平民。
汉寿:今四川剑阁东北嘉陵江东岸。又,郭修(修本为脩,一作郭循)伪降蜀汉行刺大将军费祎,为历史真事。
荡寇将军张嶷(即不愿意与魏降将夏侯霸交朋友之人)曾专门写信给费祎,称:“昔日岑彭为大将,却被刺客所害。现如今你是大将军,位尊权重,应该以前人为鉴,多加防范。”劝费祎不要与降将亲近,但费祎不听,一如既往。后费祎果然为降将所害,时人均佩服张嶷有先见之明。
汉代徐岳《数术记遗》:“九宫算,五行参数,犹如循环。”北周甄鸾注曰:“九宫者,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古人赋予一至九数五行和方位属性,一、六为水,七、二为火,九、四为金,三、八为木,五为土。而且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五行相克循环。方位是:水数一居北,水数六居西北,火数七居西,火数二居西南,金数九居南,金数四居东南,木数三居东,木数八居东北,土数五居中央。后世认为九宫算数即洛书图。相传伏羲在得到天下后,从黄河中跳出了一匹龙马,其背上有一幅八卦图,称为河图,又称为黄河之图。又传说大禹在治水时,从水中出现了一只神龟,其背上驮着一部书,内有九个数,称为洛书。据说这河图与洛书隐含治天下的道理,从而使伏羲、大禹学会了如何治理天下。到了宋代,有人将河图与洛书与九宫联在一起,如刘牧在《易书钓隐》中道:河图就是九宫,而洛书是一种,由十个数所排列出的天地生成数图。在理学极盛的朱熹时代,人们又把河图与洛书的说法颠倒过来,认为洛书是一到九排列成纵、横、斜,各方向数字和皆为十五的数字魔阵,而河图则是一到五相加而成的数列,后世遂认为这是中国数学魔阵奥秘的起源。河图与洛书也成为卜筮、数术或风水学的理论基础,可以说是中国“五术”(山、医、命、相、卜)的根源。
与赵氏同时代,魏国有号称“针神”的薛灵芸(一说为薛灵芝,曹丕亲自为其改名为薛夜来),为魏文帝曹丕美人。其人妙于针工,虽处于深帷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宫中号为“针神”。史称“若班昭之文、卫铄之书、蔡琰之琴、管夫人之图书、薛灵芸之针术,无不各擅绝技,前后媲美”。自薛灵芸入宫,只有她亲手缝制的衣服,曹丕才会穿。
闻喜:今山西闻喜。
毌丘俭东征是中原王朝对东北地区有史以来最远的一次征讨,也是毌丘俭生平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自司马懿率兵击败割据辽东的公孙氏,辽东诸郡尽入魏国领土。此时天下依旧三分,魏、吴、蜀三国鼎立。之后,司马氏与曹氏进行了长期的夺权斗争,放松了对辽东的治理。高句丽王位宫趁机扩张领土,攻占了辽东几座城池。正始七年(246年)二月,时任幽州刺史的毌丘俭率领步骑万余人,征伐高句丽。高句丽王位宫亲自率两万大军应战。双方在梁口(今辽宁桓仁北)交战,位宫军大败,逃回都城丸都城(今吉林集字东)坚守。毌丘俭挥军围困丸都城后,并没有直接攻城,而是选了一些身手矫健的士兵,让他们从丸都城西北面的陡坡爬进城中,内外夹击,丸都城由此而破。除了国王位宫与妻子早已经逃走外,丸都全城高句丽人被杀光。不久,毌丘俭再派玄菟太守王颀追击位宫,过沃沮(今朝鲜咸兴)千余里,至肃慎氏南界,刻石纪功而还。此石于1904年在吉林集安被发掘,现存于辽宁省博物馆。这一场战事,高句丽几遭灭顶之灾,国王位宫在逃亡中抑郁死去。以后四十余年,高句丽不敢再向辽东入寇,并频频向魏、晋纳表称臣。魏之势力远至今俄罗斯滨海地区,原属高句丽统辖的朝鲜半岛岭东濊貊地区,也归入了乐浪(全郡管辖今朝鲜国北部和中部)、带方(治所带方,今朝鲜凤山附近,辖境约当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二郡。
寿春:今安徽寿县。
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一带。
太祝令:太常所属诸令、长之一,秩六百石,有丞。国有祭祀时,掌读祝辞及迎送神,即祈求鬼神保佑等事。
石叶:香料名。晋人王嘉《拾遗记》:“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重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指魏文帝曹丕迎薛灵芸(薛夜来)入宫时情形。明高道素《上元赋》:“莫不焚石叶之香,设麟文之席。”清曹寅《西池集饮喜晤陈心简》诗:“石叶新妆女,侬音白项儿。”
由于剑具有非凡的象征意义,君主在位,常有铸剑扬威之举。除上述刘备铸“蜀主八剑”外,其子刘禅即位后,因西南局势不稳,专造一大剑,长一丈二尺,号“镇苗剑”。又如吴主孙权于黄武五年(226年,黄武是东吴政权的第一个年号)采武昌铜铁作千口剑,万口刀,各长三尺九寸,刀头方,皆是南铜钺炭作之,文曰“大吴”,小篆书。有人曾得淮阴侯韩信剑,献给孙权,孙权赐给了周瑜。
蔡伦、陈是、马钧等人事迹请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