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曹操虽无天子之名,却早已有天子之实。两年前,汉献帝已经诏令曹操设天子旌旗,出入均依天子礼称警跸,曹操王冕则用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
这一年,曹操六十五岁,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大概他已经料到自己时日无多,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上“篡汉”的名义得到皇帝之尊位,也是枉然。
事情正如曹操所预感的那样,收到孙权劝进书信后没几天,他便生了重病,从此卧床不起,苦挨过次年(220年)新年,终于还是死在了正月。其子曹丕继位为魏王。然而,在当了九个月的魏王后,曹丕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开始采取种种手段,不断向汉献帝施加压力。
汉献帝名刘协,为汉灵帝次子,其生母王美人备受汉灵帝宠爱,后为好嫉成性的何皇后所杀。汉灵帝崩后,先是何皇后所生嫡长子汉少帝刘辩继位,董卓篡朝掌权后,改立刘协为汉献帝。自登上皇位之始,汉献帝便沦为权臣的玩物。虽然他亦心怀大志,在皇后伏寿的协助下,巧妙利用武将董承等人,逃出了董卓部将的挟持,却又为曹操控制。汉献帝不甘心为傀儡,曾先后几次密令旧臣除去曹操,结果事情败露,徒令多人丧命,包括皇后伏寿及两名皇子在内。之后,汉献帝被迫立曹操之女曹节为皇后,从此内外均处于严密之下,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木偶的皇帝,不仅复兴汉室无望,最终连自己也没有摆脱被取代的命运。公元220年十月,汉献帝被迫告祭祖庙,宣布退位,并将象征皇权的玺绶诏册,包括代表至高无上地位的传国玉玺,一并奉交给曹丕,名为“禅让”。
“禅让”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统治权转移的一种方式,即皇帝主动将帝位让给他人。上古尧舜禹时期,政权交接就是采用禅让制度,即皇帝死前,不是将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要传给众望所归的圣贤——接受禅让的人,必须是道德上的完人,需经过四岳的讨论、推举及政绩的考验后,才能执掌政权。尧在位七十年,年老时选中了名声很大的鲧做自己的继承人。然而鲧由于治理洪水不力被废,四岳重新推举,又选中了品德很好的舜。尧对舜进行了全面的考察,发现他确实名不虚传,于是将帝位传给了他。舜年老时,又将帝位传给了治水成功的大禹。
在士人心中,禅让制度的本质是“天下为公”,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代表着圣贤政治。然而,曹丕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却演变成了赤裸裸的“天下唯有力者居之”。
曹丕虽然达到了目的,志得意满,毕竟还是个文人,需要一些仁义道德来装饰门面。为了掩饰“禅让”变质的尴尬,他在即位后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舜禹受禅,我今方知。”大意是说,原来古代所谓先贤圣明舜、禹禅让的真相并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我今天才知道。其实就是质疑昔日尧、舜自愿禅让的真实可信性。
这确实是一句惊世之语。时人反应不一,有沉默,有冷笑,有怀疑,也有攻击。几乎所有的士人都认为,这不过是曹丕以他自己的私心来度昔日舜禹之腹,明显是吃不着葡萄还说葡萄酸的心态。虽然之前《韩非子》中也曾怀疑舜禹禅让的真实性,说:“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但曹丕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公开质疑尧舜禅让真实性的皇帝。在儒家学说中,上古是一个淳朴而美好的时代,执政者采取和谐谦让的禅让制度,大圣人孔子更是赞其为“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曹丕这句话虽然本意是粉饰自己继位的正当性,但另一方面也是对儒家学说体系的重大否认。
离奇的是,六十一年后,西晋太康二年(281年),有盗墓者盗掘魏国古墓,挖出数十车竹简。这批沉寂地下五百余年的竹简后被整理成一部史书,名为《竹书纪年》,被认为是古代唯一一部未遭秦火和儒家篡改的编年体通史。
其中十三篇《纪年》,详细记载了自尧、舜、禹、汤到春秋战国时期魏国的史事。关于“尧舜禅让”的记载,则与孔子系统整理过的《尚书》大相径庭,倒是支持了曹丕的说法。里面提到“昔尧德衰,为舜所囚。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意思是舜发动了一场政变,囚禁了尧及其太子丹朱,公然夺取了帝位。又提到舜上台后,立即铲除了忠于尧的四大重臣共工、欢兜、三苗、鲧,这才巩固了政权,这一处倒是与《尚书》所说的“尧使舜嗣位,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服”吻合。至于之后舜禅位于大禹,是因为大禹治水建立了不世之功,万民拥戴,舜不得不让出天子位。
且不说《竹书纪年》是如何以冷酷的笔调揭露了儒家虚伪的“为尊者饰”,单说曹丕的这句“舜禹受禅,我今方知”,也足以颠覆儒家的上古史学体系。这一切都充分表明,儒学的节操、学问在这一段时期似乎变得无用武之地,它已经陷入了某种无能为力的困境。而这种困境,也正是日后阮籍、嵇康等魏晋名士们的困境。
于是,在照例三让之后,曹丕坦然接受了汉献帝的“禅让”,于公元220年十月二十九日升坛受禅,就此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是为魏文帝,并改国号为魏,建元黄初,定都洛阳。同时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
至此,东汉王朝正式灭亡,共历十二帝、一百九十五年。
此时的曹丕意气风发,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不仅他自己是个短命皇帝,只在位六年,而且其一手开创的魏朝亦成为中国历史上又一个短命王朝,仅仅存在了四十五年,便为司马氏所终结。而始作俑者,正是被其父曹操强行征召出仕的司马懿。
对阮籍来说,新皇帝登基并不是一件坏事。魏文帝曹丕是他父亲阮瑀生前交往密切的文友,阮瑀死后,曹丕怜悯阮籍母子孤弱,还特意写了一篇《寡妇赋》,序中称:“陈留阮元瑜与余有旧,薄命早亡。每感存其遗孤,未尝不怆然伤心,故作斯赋,以叙其妻子悲苦之情。”序中所提“遗孤”,便是指阮籍。曹丕看在故交老友分上,对阮籍母子素有照顾,而今他当上了皇帝,局面只会对阮籍更加有利。
然而正是黄初元年这一年,少年阮籍开始怀疑他治平天下、积极进取的理想。随着时光的流逝,失落感和压抑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慢慢明白,即使乱世出英雄,那样的“英雄”也一定不会是他这种人。苍天乃死,百姓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当权者只知道争权夺利、铲除异己,叫天下有识之士如何建功立业?又如何忠君忧国?实际上,乱世中没有英雄,只有成败,最终得势的只是小人。正因为有这样透彻的觉悟,十一岁的阮籍下定了绝仕之心,“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气,开始在他身上消退隐去。
曹丕代汉自立为帝事件本身彻底击破了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而在先秦诸子中,以儒、道两家视野最为开阔,思想也最为深邃,既然儒家学说失去了诱惑力,道家学说开始进入士人们的视野。阮籍理想仕途受挫后,也开始由研读儒家经典转向老庄之学,试图超越现实,从“清静无为”中去寻求精神世界的宁静。然而,对于自小胸怀大志的阮籍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矛盾,超越中自有一种沉重,也就此埋下了他一生在思想与现实间踌躇摇摆的种子。处在一个动乱、伪善、龌龊的时代,士人命运流离,面临理想破灭、道义沦丧的现实境遇,其精神创伤和内心痛苦是不待言的。
因“少加孤露,母兄见骄”,委屈彷徨的心事无人诉说,悲观与绝望的情绪与日俱增,阮籍逐渐由志气宏放变得任性不羁,“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他甚至开始有意放荡自己,流露出性格中极为孤傲怪僻的一面,经常酗酒无度,“啸歌伤怀,独寐寤言”,又时常单独驾驶着车马,率性随意行走,到无路可走时,便失声痛哭一场,落落寡欢地站立半天,再沿原路返回,踽踽身影,甚是可怜。时人对其行为很是不解,多谓之“痴”。
阮籍成人后,一直未步入仕途,以他的才华声名以及家族与曹氏政权的关系,出仕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然而昔日曹丕导演的“禅让”丑剧,早已经令他完全看明白了社会的实质,对虚伪礼制的愤怒也在那一刻深藏在了心里。阮籍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曾随同兄长阮熙出游,兖州刺史王昶久仰阮籍大名,特意请与其相见。王昶也是当时的大名士,以才学著称,阮籍却始终面无表情,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留给王昶“此人不可度量”的印象。阮籍这种静默的姿态,并非故作深沉,而是他对昏乱时政的无声抗议和消极反抗。
更有甚者,阮籍开始有意蔑视礼教,遇到礼俗之士或自己厌恶的人,便有意将眼睛上翻,露出眼白,表露轻视憎恨之意;遇到喜爱的人,才正眼相看,青黑的眼珠在中间,表示尊重,这就是“青白眼”典故的来历。
只不过阮籍的崇自然而斥礼法,仅仅是激愤下的放纵表现,并不是出于真心,在他内心深处,依旧是“把礼教当宝贝”。而他最大的悲剧,还不在于口不对心,而在于他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如纵酒、弹琴、长啸、咏怀、任诞及潜心研究玄学等来超脱于现实,却依然不能逾越。既然注定无法沉寂,他便还要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忍受无穷无尽的煎熬。
阮籍的作品也充分体现出这种巨大的压抑下无处发泄的痛苦,他所创作的一系列诗歌,虽然形式曲折,辞旨隐晦,但那种激愤的情绪隐约闪烁可见。他还创作了一首短小的古琴曲,名为《酒狂》,曲风张扬,情感激越,在以崇尚中和为主流的古琴曲中独树一帜。音乐采用了罕见的三拍子曲式,句式简练,短小精悍,内在含蓄,意味深远。《神奇秘谱》中解道:“籍叹道之不行,与时不合,故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其趣也若是。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妙妙于其中,故不为俗子道,达者得之。”这支怪异奇特而又矫矫出众的曲子,其实是一个孤独者的哀音。纵然无人能懂,却也无端怅然。
个人之命运际遇,始终依附于家国兴衰。阮籍的孤独,也仅仅是时代的孤独。就情趣相投而言,他至少还有六个志同道合者,即众所周知的“竹林七贤”。而阮籍一生中的最大知己嵇康,实则比他本人的悲剧色彩还要浓厚。
“引子”为历史大背景介绍,同本系列作品。《竹林七贤》一书涉及大量历史背景及玄学知识,而这些本身就是“竹林七贤”符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必须花费篇幅介绍。但某些读者更关心故事的流畅性,认为大量史实讲述会影响阅读体验。为折中起见,作者尝试着将重要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介绍专门提炼为“外一章”。更关注故事本身的读者,可自行略过“引子”及“外一章”,直接跳去“第一章”。正文中再涉及相关历史背景时,会简略提及,不影响对情节的理解。
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汉水入长江处。又,因《竹林七贤》背景及时间与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相近,人物、情节将会有部分重叠之处。
许都:今河南许昌。彼时汉献帝仍是名义上的天子,许都为东汉京师,但曹操另外营造了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作为根本之地,朝廷实际运作中心已移往邺城。如后面将要提及的“建安七子”亦称“邺中七子”,即源于此。
荆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时分襄阳、樊城二城,隔汉水相望。
新野:今属河南。江陵:今属湖北。当阳长坂:今湖北当阳东北。
南阳;今河南南阳。章陵:今湖北枣阳东。江夏:今湖北黄冈西北。南郡:治所江陵。
赤壁:今湖北蒲圻西北。华容道:今湖北监利西北。
合肥:今属安徽。
武陵:今湖南常德西。长沙:今湖南长沙西。桂阳:今湖南郴县。零陵:今湖南零陵北。
《红楼梦》中有一回“暖香坞雅制春灯谜”,其中讲到纹儿出了个“水向石边流出冷”的谜面,要求打一古人名,结果探春猜出谜底,即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
河内郡:郡治河内(今河南沁阳)。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宛句:今山东菏泽。
《胡笳十八拍》乐曲原是琴曲,魏晋以后,逐渐演变成为两种不同的器乐曲,称《大胡笳鸣》《小胡笳鸣》。前者即为《胡笳十八拍》的嫡传。唐代琴家董庭兰以擅于弹此曲著称。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诗中有:“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南宋灭亡后,遗民诗人汪元量曾到监狱为被元人俘虏囚禁的南宋宰相文天祥弹奏《胡笳十八拍》,以抒山河破碎之“无穷之哀”。之后,《胡笳十八拍》在南宋旧臣逸民间很快流传开来。据《琴书大全》记载,此曲引起了空前的共鸣。有人说:“怊怅悲愤,思怨昵昵,多少情,尽寄胡笳十八拍。”并出现了如“拍拍胡笳中音节,燕山孤垒心石铁”“蔡琰思归臂欲飞,援琴奏曲不胜悲”等感怀旧国的诗句。现有传谱两种,一是明代的《绿绮新声》(1597年刊本)和《琴适》(1611年刊本,孙丕显所刻)中与歌词搭配的琴歌,其词就是蔡文姬所作的同名叙事诗;二是清初的《澄鉴堂琴谱》及其后各谱所载的独奏曲,后者在琴界流传较为广泛,尤以《五知斋琴谱》中的记谱最具代表性。
北海郡:治所在今山东昌乐西。
太史慈及孔融、蔡邕、蔡琰、乔玄、华佗、周瑜等人生平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
孔融虽然见杀,却因忠于汉室,博得千古美名,“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成为后世的道德楷模。孔融很有文才,文章、诗歌均很出色,是建安时期著名的文学家,被推为“建安七子”之首。曹操之子曹丕称帝后,还特意悬赏征募他的文章。
司马懿正妻张春华是粟邑令张汪与河内山氏之女,山氏则是山涛从祖姑(父亲的叔伯姐妹。《尔雅·释亲》:“父之从父姊妹为从祖姑。”亦省称“从姑”)。张春华即司马师、司马昭生母。泰始元年(265年),司马昭之子晋武帝司马炎建立晋朝,追谥祖母张春华为宣穆皇后。
掾(yuàn):原为佐助的意思,后成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三公等高位者皆可辟召掾属。
温县:今河南温县。
陈留郡:治今河南开封。尉氏:今河南尉氏。
“建安七子”包括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大体上代表了建安时期除曹氏父子(即曹操、曹丕、曹植)外的优秀作者。又,阮瑀是“建安七子”中唯一得以善终的人。其余六人,孔融被杀,陈琳等五人同时死于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暴发的大瘟疫。时为魏王世子的曹丕于次年写信给吴质(曹丕心腹,与司马懿、陈群、朱铄一起被称作曹丕的“四友”)道:“亲故多罹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曹植亦有《说疫气》描述当时疫病流行的惨状:“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沔阳:今陕西勉县东。成都:今四川成都。
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
兖(yǎn)州:在今山东。
王昶:字文舒,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出自著名的太原王氏。少时知名,初为曹丕的文学侍从。曹丕即位为魏高祖后,由散骑侍郎转任洛阳典农、兖州刺史。魏明帝曹叡即位,出任扬烈将军、徐州刺史,封关内侯、武观亭侯。后升任征南大将军,晋封京陵侯。镇压毌丘俭之后升任骠骑将军,又因平定诸葛诞有功而升任司空。著有《治论》《兵书》等数十篇论著。
正如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所说的那样:“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