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动荡乱世的人,注定是无奈的,动荡的,飘零的,即使是才女、名士、神医也不例外。乱云飞渡,乱象丛生,局势瞬息万变,个体显得那般渺小,根本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势必要成为大时代玩弄的棋子。甚至连有能力操控他人生命的一代枭雄曹操也感到强烈的焦虑不安,发出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悲叹。
远送新行客,岁暮乃来归。入门望爱子,妻妾向人悲。闻子不可见,日已潜光辉。孤坟在西北,常念君来迟。褰裳上墟丘,但见蒿与薇。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孤魂游穷暮,飘摇安所依。人生图嗣息,尔死我念追。俯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孔融《杂诗·远送新行客》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重大事件频发。这一年,对曹操、孙权、刘备等有志称霸天下的风云人物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堪称人生的转折点。
正月,东吴孙权麾下第一大将周瑜引军进击驻守夏口的江夏太守黄祖。黄祖为荆州牧刘表部属,与孙权有杀父之仇,多年来不断遭到吴军攻伐,此次终于兵败,于逃亡途中被杀。夏口遭屠城,数万百姓被吴军掳往江东。
六月,雄霸西凉的一方诸侯马腾接受曹操官职,单身到京师许都归附,马氏在关中的势力均为曹操所控制。
七月,曹操亲率大军南征荆州。此时的曹操身任东汉丞相,兼领冀州牧,名义与事实上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距九五宝座尚有一步之遥,但在汉献帝刘协完全成为傀儡的情况下,已然是名副其实的至尊掌权者。
八月,荆州牧刘表在曹军强大的兵势压力下,忧心忡忡,旧病复发而死。
九月,曹操大军抵达新野,刘表幼子新任荆州牧刘琮奉降表,迎曹操入荆州。荆州军队七八万人均为曹操收容,其部兵力达二十多万人,军力急剧扩张。屯守樊城的刘备听说刘琮投降曹操,急忙率军向江陵撤退。曹操闻讯亲率五千精骑追赶,一天一夜急行三百余里,终于在当阳长坂追上刘备。刘备大败,抛弃家小,仅率数十骑逃走。
十月,曹操占据重镇江陵,得到大量军用物资,实力大为增强。至此,荆州八郡中的南阳、章陵、江夏、南郡江北四郡均被曹军占领。曹操得意扬扬,狂妄不可一世,随即准备顺流而下,进攻江南,消灭孙权及刘备残部,一统天下。
十二月,“赤壁之战”爆发。曹操大军自江陵沿江东下,在赤壁和孙权、刘备联军隔江对峙。联军主帅周瑜听从部将黄盖建议,用诈降之计,以火攻曹营。曹军大败,曹操狼狈不堪,率残军从华容道撤退。
同月,孙权亲自带兵包围曹军镇守的合肥,进攻百余天,城不能下。后曹操亲自率军来救,孙权仓促退兵。
十二月,刘备率军攻打荆州在江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四郡太守皆降。刘备兵不血刃,轻易占领了荆州八郡中的江南四郡。随后,刘备又以心计及手段从孙权手中借得了荆州江北四郡,从而完全控制了荆州,为日后进取蜀地、三分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一年,尽管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因战事伤亡者多达数万人,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也不过是动乱岁月中司空见惯的一年而已。
但是这一年却在一个年仅四岁的小男孩的稚弱心灵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名字,叫作山涛。
山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人。这位日后成为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之一的人物,既是“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大、性格最沉稳者,也是官位做得最高者。此时的山涛,还只是个贫苦无依的孤儿,其父山曜虽然当过宛句令,但却早死。幼小丧父的艰难生活磨砺了山涛的意志,他少小聪慧,善于察言观色,能根据风向圆滑处世,这一秉性对他日后稳居高位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不过四岁的山涛并没有留意本年所发生的一系列“军国大事”,而他与他的家族所关注的,恰恰是两件当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事情。
第一件是年初的时候,流落匈奴十二年的大才女蔡琰终于从漠北回到中原。蔡琰字文姬,是汉末名士蔡邕之女,早年战乱时被匈奴掳走,被迫嫁给匈奴左贤王为侍妾,还生下了两个儿子。当初曹操未发迹时,曾受前太尉乔玄知遇之恩,与乔玄属吏蔡邕交好,曾有“管鲍之交”一说。他听闻蔡邕独生爱女蔡琰流落异乡之事后,起了怜悯之心,遂派周近出使匈奴,用黄金及一对玄玉璧为代价,赎回了蔡琰。
蔡琰思念故国已久,虽得以归汉,却被迫与亲生骨肉生生分离。在极端矛盾的痛苦情感驱动下,她创作出了长诗《胡笳十八拍》,后又改成乐曲,移情于声,借用匈奴胡笳善于表现思乡哀怨的乐声,融入汉地古琴声调之中,表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文姬思乡,离子凄楚,深沉哀怨,撕裂肝肠。此曲将汉、胡音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亦伴随作者蔡琰本人的“浩然之怨”而流芳百世。
第二件是当年八月,大名士孔融被曹操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处死,其妻子、儿子同时被杀。
孔融是大圣人孔子第二十代孙,自幼聪明好学,才思敏捷,逸闻趣事颇多。他四岁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大盘梨到孔家。孔父让孔融七兄弟按年龄挑选,最小的老七先挑走了一个最大的梨,轮到孔融,却只选了一个最小的梨,还说:“我年纪最小,应该吃小的梨,剩下的大梨留给哥哥们吧。”孔父听后十分惊喜,又问:“那老七也比你小啊。”孔融回答说:“正因为老七比我小,我是哥哥,所以我也该让着他。”这便是著名的“融四岁,能让梨”的典故。
孔融十岁时,随父亲来到京师洛阳,前去拜访河南尹李膺。当时李膺名声极大,只接待名人和通家。孔融来到李府门前,很严肃地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通家子弟,请通报。”守门人见他虽然是个小孩子,却是一本正经,怕怠慢贵客,只好进去通报。李膺急忙让人请进,却发现并不认识孔融,便问道:“你说我们两家世代交往,我怎么想不起来?”孔融回答说:“五百年前,我先人孔子曾经向你的先人老子问礼,同德比义,早有师生之谊。我们孔李两家难道说不上是累世通家吗?”在座的人听了无不暗暗称奇,李膺也称赞孔融将来成人后“必为伟器”。
孔融十六岁时,朝中宦官把持朝政,搜捕、诛杀正直敢言之士。名士张俭为宦官追捕,因与孔融之兄孔褒交好,便逃到了孔家。刚好孔褒不在,孔融便自作主张收留了张俭。不料事情败露,孔褒、孔融均被捕入狱,两兄弟争相认罪。孔融由此声名显扬,成了时人称颂的大名士。
出仕东汉朝廷后,孔融先后任侍御史、司空掾、中军侯、虎贲中郎将、议郎等职。因得罪权臣董卓,被有意派到黄巾军最活跃的青州北海郡担任国相,因颇有政声,时人又称他为“孔北海”。
在北海任上时,孔融曾一度遭逢乱军围困,破城在即。幸亏他曾于青州义士太史慈有恩,太史慈凭勇力单骑突出重围,请来刘备军援救,孔融才得以脱困。彼时孔融名气极大,刘备亦以对方能派人向自己求助为荣耀,特意表荐孔融领青州刺史。
曹操崛起后,迁都许昌,挟天子汉献帝以令诸侯,因仰慕孔融的名气,召他担任将作大匠、少府、太中大夫等职。孔融少年成名,恃才负气,自许大志,有匡扶汉室之心。他见曹操专权,渐露簒权之心,便经常借事嘲弄忤逆曹操。曹操起初忌惮孔融的名声,“当时豪俊皆不能及”,隐忍不发,但渐起嫌忌之心,到了建安十三年(208年),终于忍不住捏造“违反天道、败伦乱礼”之罪名,将其处死。
蔡琰、孔融以及之前一样为曹操忌杀的神医华佗三个人的际遇,代表着三类人的命运。这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强烈的暗示。
生在动荡乱世的人,注定是无奈的,动荡的,飘零的,即使是才女、名士、神医也不例外。乱云飞渡,乱象丛生,局势瞬息万变,个体显得那般渺小,根本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势必要成为大时代玩弄的棋子。人生又是那么煎熬,要时刻面临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充满了变数和不确定性。在世人的痛苦中,光阴无情地流逝,外在的功业迅速湮灭。甚至连有能力操控他人生命的一代枭雄曹操也感到强烈的焦虑不安,发出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悲叹。一切都好比晨露转瞬即逝,失去的时日实在太多!
同样在这一年,山涛的表姑父司马懿被天下最有实力的豪杰人物曹操强征为文学掾。
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人,出身于河内大族、儒学名门,祖上许多人都做过汉朝大官。其父司马防任京兆尹时,曾举荐曹操为洛阳北部尉,对其有知遇之恩。
这一年,司马懿刚好步入而立之年。他虽然年轻,却成名已久,史称其人“少有奇节,聪明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被时人视为不世奇才,也是声名远播的大名士。曹操早就听说过司马懿的大名,遂屡次派人召他出任官职。司马懿起初信奉的还是儒家“忠君忧国”的思想,虽然“常慨然有忧天下心”,但见曹操挟汉家天子以令诸侯,视汉献帝为手中玩物,很不以为然,对其人是宦官之后更加鄙视,便借口自己有风痹病,无法出仕。
曹操素来机警多疑,怀疑司马懿有意推托,派人夜间去刺杀他,试其真伪。心计深沉的司马懿早有准备,故意躺在床上,刺客刀伸到眼前都一动不动,像真的染上风痹一样,这才瞒过了曹操的耳目。
然不久后某日,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司马懿想到外面还晒着书,爱书如命的他,竟不自觉起床去收书,刚好被一个婢女看见。其妻张春华怕婢女泄密,便亲自动手杀了婢女灭口。事后,司马懿对张春华极为敬重,认为妻子智识过人,定能辅佐自己成就大事。
不过,谎言毕竟只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所谓通才得志、怪才得誉、奇才遭忌,曹操后来又想起了司马懿,以曹氏个性而言,这样声名远扬的人物不罗致门下,终究不能放心,便再次派使者去召司马懿,并以强硬姿态下令道:“若复盘桓,便收之。”意思是,如果司马懿再有任何迟疑推辞,就立即逮捕下狱。
之前神医华佗便是因为不肯赴召而被曹操以酷刑杀死,此时又距大名士孔融被杀不久,司马懿惊惧异常,担心祸及家族,只得乖乖屈服,被迫出仕,到曹操手下任职。
这一事件,令司马、山氏两大家族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众人深深感受到了强权淫威的不可抗拒性,其中也包括年幼的山涛。后来山氏族人在对山涛的教育上,刻意选择了讲究“清静无为”的老庄之学,要他一切顺应自然,不必有所作为。“从小看大,三岁知老”,人的婴幼儿时期的环境和际遇往往对其一生有着定型性的影响。山涛耳闻目睹,自小也养成了小心谨慎、隐忍自晦的性格,甚至他很早就培养出了对险恶政治的高度警觉,正是这一点,使得他日后成为“竹林七贤”中最懂得进退有据的人物,成功避过了数次权力斗争的旋涡,并在合适的时机审时度势,跻身高位,最终得以善终。
两年后,山涛六岁。这一年的春天,曹操发布了《求贤令》,提出“唯才是举”,要求部下推举人才可以不拘品行。这一举措,虽然表达了曹氏求贤若渴的心情,却也显示出了他本人对传统儒家学说毫不留情的轻蔑。儒家传统用人标准是“唯德是举”,所谓“士依于德,游于艺”,“德”在儒家思想中具有压倒一切的高度。而在胸怀大志的曹操心中,真正的人才并非品德高尚、推行教化、讲求道德的硕儒,而是能治国强兵、平定天下的进取之士。他这一崇尚才智轻视礼制的态度,实际上是给予了儒家学说以重大打击。
而后来名列“竹林七贤”之首的阮籍刚好出生在这一年。日后,阮籍长大成人,已然忘记了这一年曹操《求贤令》对传统儒家的公然羞辱,也一度想要锐意进取,发扬儒家精神,最终遭到了惨败。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与山涛一样,阮籍也是幼年早孤,他三岁时,父亲阮瑀即染病去世。阮瑀字元瑜,是当时的大名士,与孔融同列“建安七子”,年轻时曾受学于同郡名士蔡邕,被蔡邕目为“奇才”,因文才出众,落笔成章,很得曹操重视。起初,阮瑀不愿意出仕为官,躲藏在山中,曹操命人放火烧山,这才将阮瑀逼了出来。曹操执政时,军国书檄文字多为阮瑀、陈琳二人所拟。阮瑀才思敏捷,落笔成章,所作的章表书记均很出色,《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曾是轰动一方的名作。
阮籍幼年丧父后,只与寡母、兄长阮熙及姊姊相依为命,家境相当清苦,他却能从逆境中奋发向上,好学不倦,博览群书,尤其酷爱研习儒家经典,立志以道德高尚、乐天安贫的古代贤者为榜样。由于受到儒家建功立业、忠君忧国的理想人格模式,以及其父阮瑀作品的熏染,尽管生于乱世,阮籍自小便有宏伟的济世大志与不凡的政治抱负,因而刻意广泛培养兴趣,学习击刺武艺,好长啸,善弹琴。
阮籍成长的时期,天下虽然依旧战乱纷扰,但曹操所统治的北方相对平静稳定,尤其经过大规模的屯田制度后,生产力开始恢复,战争所带来的创伤逐渐愈合,社会呈现出由乱到治的转化。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无疑令有识之士振奋不已,阮籍也表现出乐观、进取的人生态度,渴望能在现实的世界中有所作为,用自己的才华在梦想中起舞——志在统一中国,立功于千里之外。
公元219年,阮籍十岁,已经成长为一个多才多艺的激昂少年。这一年,恰好是时事剧烈变化的一年。
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在沔阳设立坛场,集合群臣将士,拜受玺绶、王冠,即王位,以其子刘禅为太子。又大封群臣,以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刘备称王后,还治成都。
同月,刘备大将关羽向曹操大将曹仁镇守的樊城发动进攻。关羽勇猛善战,时称“万人之敌”,是天下最有名的勇将。他用计水淹于禁七军,樊城被淹后,水面离城楼只有数尺,形势非常危急。
十月,曹操亲赴洛阳,指挥襄、樊战局。其时,曹操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均投降了关羽,关羽军威极盛,号称“威震华夏”。曹操担心京师许都有失,想暂时迁都,以避关羽锋芒。丞相军司马司马懿极力劝阻,并献上离间计,提议用利益关系鼓动东吴孙权派军从后袭击关羽。曹操立即派人通使孙权,孙权果然派大将吕蒙袭取荆州。关羽腹背受敌,急忙撤围南还,近在咫尺的樊城终于未能攻下。
十二月,进退失据的关羽被孙权军士活捉,随即处死,当年被刘备以“借”之名义占据的战略要地荆州终于回到了东吴手中。表面上素为盟友的孙权与刘备自此完全撕破了脸皮,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年,孙权在取得荆州后,上表向曹操称臣,请曹操代汉自立。曹操将孙权来书遍示群臣,说:“孙权这个人居心叵测,是想把我放在火炉上烤。”
群臣心知肚明,便趁机向曹操劝进,请求曹操代汉献帝称帝。曹操回答道:“若天命在我,我为周文王矣。”大意是说,即使我代汉称帝的时机已经成熟,我也不想称帝,而是要像昔日的周文王一样,让自己的儿子去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