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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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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隐藏一本书,或者即使你不想,再也没有比书架更合适的地方了。如果你认为藏在干草堆中的针头可能很难找,那么就再想象一下在干草堆里寻找一根干草的感觉。而且你要记得,并不是任何一根干草都行。你要找的是一根特别的干草,与其他干草不同,即使它们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

其实找书本可以不太困难,我不得不说,前提是如果这书本身不是置身在书丛里,而我本人也不是一名书商的话。可是现在我身陷书林,试图以最快的速度翻阅上百卷的图书,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就像一个患有多动症的十岁孩子早上忘了来一针利塔林镇静剂。就算那本书并非我要找的,我的良心也无法让我就此将它放下。我必须把每本书名和每个作者都读一下过一过脑子,然后回忆一下我对此书及其作者的了解,另外我还要想一想自己是否曾经买卖过这本书,或者该作者的其他作品,以及它是否曾光临过我的书架,但或许其他某卷——

天啊。

我最渴望的,当然是被邀请来认真评估这个图书馆。这意味着我可以拿起并检视抓住我视线的每一本书。拿这本《人鼠之间》为例,这是此书的第一版,而且扫一眼它的版权页就可以明了这本同时也是该书的首印版。但它是否是首次印刷版里的第一遍印版?这本书的印刷在印第一遍时就被中断了,原因是书里有个字还需要修改。就是在第一章中,描述书中人物莱尼的段落以一句比喻收尾:他的双手沉如钟摆。也许最早读书稿的编辑或评论家并不知道原文用的是钟摆这个词的复数,也许作者斯坦贝克自己又审了一遍原稿,然后认为这句话与莱尼的双手一般冗长沉重。无论是什么原因,这句话最后在印刷机重新启动之前被负责地删去了。

现如今该书的作者约翰·斯坦贝克不如过去那般备受推崇(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收藏他的人也没那么多。而对于那些收藏他的人来讲,《人鼠之间》向来不难买到。他早期的小说《金杯》和《献给一位未知的神》相比之下就很少看得到,而那本《胜负未定》找起来也可以算是非常困难。但是这本《人鼠之间》遍地都是,即使收藏一本首版首印也贵不到哪里去,你也不用找银行增加房贷借钱来支付,而且买来的书的状况可以说是“毫无瑕疵”,还可以附带一个不错的防尘书衣。

而我手里的这本甚至没有防尘书衣,无论是好的还是一般的,而在其他方面,这本书的状况离毫无瑕疵也很远。它买来后就被派上了用场,践行它的本意,即书的主人实际上已经把它读过了。所以即使把它拿去卖,书的状况也不会被评得比“好”或者“可以”更高。

那我干吗还要翻看书的第一章,寻找沉重的双手?

书里没有那句,所以这不是首印版的第一遍印版。我把它放回我找到它的地方,我横竖都会这么做,无论可怜的莱尼的手是否如钟摆般沉重。

书籍的制作永无止境。《传道书》里的这一句说得正中我下怀。读这句话时你能感觉到作者写下它的时候叹了一口气。你不觉得看书也是一样的吗?

我真的花了这么久吗?我不这么认为,这不是真的。但我一直在分神,也一直努力地把分散我注意力的东西推开,继续检查我面前的所有书名。我仍旧不得不把每本书都扫视一遍,因为每当瓦特诺(或者瓦特诺太太)试图对书籍加以管理规整的时候,那些秩序似乎都不停地被打乱。

我寻找的书是非虚构类,所以当我看到一连好几本小说时,我以为我可以快速地扫过这里,但随后我又看到了梅特林克的经典非小说《蜜蜂的生活》,挤在伊夫林·沃的《一把尘土》和迈克尔·阿伦的《绿色帽子》之间。而常与《蜜蜂的生活》相提并论的《蚂蚁的生活》则在这一架的下边,与威廉·福克纳的两部早期小说放在一起。我相信梅尔维尔·瓦特诺先生会说,他知道每本书都放在哪里,而且要找哪一卷都不费吹灰之力,但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挪威的特罗姆瑟和朗伊尔别恩之间,所以必须由我自己来搞定这个。

终于,我看到了要找的书,并把它从架子上轻轻地拿下来。书的体积很小,大约只有六英寸高、四英寸宽,书皮是深蓝色的帆布,作者和书名则是用小金字烫印在书脊上。

我坐下来翻开标题首页。托马斯·贝尔德·库洛登,我读道。《我与殖民时期银器的历险记》。我翻过页来,看到这本小书正是由一家私人出版商印刷的。一家名为拉蒂莫尔的出版社于一八九八年在康涅狄格州的沃特伯里出版。

书只有两百页,但是印在铜版纸上,所以有一英寸左右厚。也正因为如此,把它拿下后便在墙上的书架留下了一英寸宽的空位,我花了一点时间在地板上找了一本相似厚度的书,再放回书架上去填补那个空位。

然后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找书的整个过程我都戴着手套,所以也没有指印需要抹去,而且我也没留下任何让人想要去查找指纹的理由。所以现在是我该拿着书回家的时候了。

但如何把书带出去呢?我有几条有大口袋的卡其裤,这本书可以放得进其中一条的大口袋里,可今晚我穿的裤子讲究些,如果口袋里放本书裤子会紧绷起来。我可以把书勒在我的腰带下,让我的西装外套罩上它,但是我不想这样做,我也不想空手拿一本书在手里走出去。

每个人的厨房里都会有纸袋和塑料袋,我选择了一个格里斯特第超市的购物袋。当我在厨房时,我几乎无法不去想自己早餐后还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我打开冰箱,但是当然,它已在主人出发前就被清空了。

可恶。

然后我记起了我买的比萨饼。

离开时,我把库洛登的书放在超市塑料袋里,一只手臂下夹着一个空的比萨饼盒。出门时,我重新设置了狐狸牌警察锁的钢管,又花了些时间反向操作我开锁时做的事情,转动了每跟小管子并重新锁定了三把锁。我走下楼梯,在走廊里停下来,将手套摘下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大门步入夜色。

走到街上后我先向左转,然后再在大学广场左转,往上城区走去。我把比萨饼盒扔进我碰到的第一个垃圾桶里,把手套扔进第二个垃圾桶里。到第十一街时,我考虑了一下是否再走半个街区,把偷来的书放在我的书店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一家书店更好地藏一本书?

但是我真的想在这个时候去打开我书店的门吗?我当然有这样做的一切权利,我是书店合法的唯一经营者,但是我会愿意向心有疑虑的巡逻员证明这点吗?即使我既不年轻也不是黑人,巡逻员仍有权停下来审我和我较劲儿。他又会不会问我手里的手电筒和盗贼工具是做什么的?

于是我一手拿着超市购物袋,举起另一只手,招来一辆出租车。

挪威北部地区。以可以看到极光和极昼闻名。

曼哈顿市中心常见的连锁超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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