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也只是听的小道消息而已。”
“真是帮不上忙啊。但我是知道的,晴夏不是bitch,是我的真粉丝。”
牛男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而说道,一边捏瘪了空罐子。
4
这一天牛男失眠了。
完全没睡的牛男早上起床后,把不适合自己的金发又染回黑色,穿上刚买的派克衫和奇诺裤,在防汗喷剂中像烟熏似的沐浴,把牙磨到血都快彪出来了的程度后出门了。
晴夏指定的地点是距牛男所住的能见市20km之外的兄埼站附近的商店街,是晴夏所住的老家与牛男家的中间点。牛男在一小时前从家里出发,经高速公路前往兄埼市。
之后牛男在人迹罕至的小路里停下了自己的二手小型汽车,手里拿着惹人瞩目的《奔拇岛的惨剧》,向准备碰头的书店方向移动。
兄埼站前十分的喧闹,出站的人流大多涌向了商店街。在书店前站着等待时,对面的面包坊飘来了甘美的香味。每当年轻女子经过时,牛男的心跳都会加快。
“那个——”
有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小个子女孩靠了过来。半长的黑发柔顺地飘动着。穿着很高级的深棕色的切斯特大衣,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背包。她青嫩的圆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的笑容。
“你、你好。”
牛男抬起头时,女孩朝牛男旁边的金发眼镜男搭起了话。这算什么,美国的校园剧吗?
忍不住气在书店前来回踱步时,牛男看见收银台前的展台堆满了《奔拇岛的惨剧》。虽然距首次发行已经过了半年,但现在又再版刊行了。这就是人气作家啊,这样自言自语时心稍微放宽了些。
“不好意思,请问是大亦牛汁老师吗?”
回过头来发现,面前站着的是刚才那位女孩。她身上散发出高级香水的味道。再看向那个金发眼镜男时,他已经和别的女孩牵着手走进面包坊了。
“你好,我是大亦。”
牛男吞着口水生硬地说道。
牛男和晴夏走进站前的一家意大利餐厅。之所以知道那是家意大利餐厅,是因为有些昏暗的店内到处都和家庭餐馆一样悬挂着相同的国旗。
菜单即使看了也完全不知道该点些什么,晴夏点了“金目鲷的波瓦列蓝酱汁”,牛男点了“咖喱”。牛男真想把一直在便宜居酒家总吃些蛙类或小龙虾的自己打一顿。
“这是今天送给您的礼物,是根据大亦老师的作品印象而挑选的。”
晴夏打开帆布包,从中取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盒子,如同电视剧里放结婚戒指的小盒一样。
“谢、谢谢你。”
解开丝带取下盖子后发现,盒子里装的是一块手表。既没有数字,也没有花纹,连覆盖表盘的外壳都没有,只有表示时间刻度的短针。虽然有点像小孩子做的玩具手表,但越是有钱人越是穿着朴素,这块手表想必也是高级货吧。
“那个,请您看下表的内侧。”
在催促下把表盘翻了过来,里面刻着dearomatauju的字样。牛男对这种程度的英文字还是认得的。(注:英文意为亲爱的大亦牛汁)
“难道说老师您是个左撇子?”
晴夏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不论惯用手是哪只都不影响看表啊。
“我是右撇子,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没问题了。不好意思。”
晴夏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她头上的发旋真可爱。
“我会好好使用的。”
牛男短短的吐出这句话,把手表放回盒子里。为了不让晴夏看到,在膝上重新把丝带又打上了结。牛男大概十回里只能系好一回,最后系的不是蝴蝶结,倒像是翅膀残缺的蜻蜓。牛男拎起丝带的一端皱巴巴地把丝带卷起,将盒子塞入口袋。
“我有点口渴了,想喝些啤酒。”
牛男正想吐槽只有红酒的菜单时,服务员总算把料理端了过来。
在这之后,晴夏带着有些紧张的声音,讲述了自己对《奔拇岛的惨剧》的感想。《奔拇岛的惨剧》巧妙地结合了特殊的风土人情以及诡计设置,在推理小说史上也称得上是革新的作品。牛男虽然没太听懂,但看晴夏的样子像是真心沉醉于《奔拇岛的惨剧》中了。她肯定不是馋他身子的那种女人。
“推理小说有哪里好了?”
话一出口牛男就后悔了。如同职业的棒球选手对少年说“棒球有哪里好了?”是很不正常的事。然而晴夏并没有表示疑惑,反而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很喜欢推理小说的构造。必须能根据线索,通过逻辑推理解决问题不是吗?”
“这么说也是。毕竟是编出来的东西。”
“我正在研究的,是将来也很难弄清楚的领域。当然,虽然为了探寻正解不得不继续进行研究,但也有一些不安。在这时读一读推理小说,头脑就清楚许多,也能安心下来。”
晴夏不紧不慢地措辞回答着。她读书的理由真是高尚啊。
“你研究的是什么?”
“意识。我在心理学科中研究意识。”
“yishi?”
牛男像鹦鹉似的回问。那是什么?对于连牵牛花都观察不好的牛男来说,这是个难以想象的课题。
“我在上中学的时候,母亲因脑中风而去世了。期间有一年的植物状态,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无法开口讲话。那时母亲的意识还在,但即使问医生或是学校的老师,也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意思。所以到了大学意识就成了我研究的对象。”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锡木帖的脸庞。那个男人在晚年时,也好像由于脑梗塞引起了意识障碍。
“植物状态的话,不是说是没有意识的状态吗?”
“正确的说,是大脑的大部分处于损伤的状态。大脑占据了脑的大半部分,其中前头叶是掌管思考和感情的部位。大概在这个位置。”晴夏在前额处用手指点了点。“其他就是头的后部是处理视觉信息的后头叶,左右有处理听觉信息的侧头叶,头顶部有综合视觉、触觉信息的头顶叶。这些部分的大脑都坏死的话意识确实就没了,但也有并非如此的实验结果。”
“即使是植物状态也可以思考事物?”
“是的。在某次实验中,我们通过声音让植物状态的患者接收‘在打网球’‘步行回家’这类印象的词语,结果患者和正常人相同的脑内部分开始活性化。我们认为这位患者仍有意识,能够理解词语的意思。”
牛男背后感到一股寒意。看上去什么都无法思考的状态,实际上仍有意识停留吗。
“那么,你母亲也一直保有意识是吗?”
“不,这个研究例也许只是特殊的。如果不阐明意识到底从哪里产生,这类问题无法得到根本性的回答。”
“不是在这一块产生的吗?”
牛男指着晴夏的额头。
“不清楚。仅仅是通过神经元传达信号的物理现象,是如何产生意识的,具体的机理并没有得到解释。认为意识不过是我们的一种错觉其实并不存在的说法也有。”
“意识不存在?不,肯定有的吧。你看。”
牛男拿起玻璃杯,将好像葡萄腐烂了的液体一饮而尽。晴夏眯着眼睛露出了笑容。
“确实如此。但是也有这样的实验。被实验者可以在任意的时刻移动手指,并记录下这前后的大脑的变化。被实验者决定动手指的时刻称为1,大脑发出信号的时刻称为2,手指真正动的时刻称为3。这三个时刻您认为是如何排序的呢?”
“不就是1、2、3吗?”
“肯定会这么想嘛。但是实际上被记录下来的时刻顺序是2、1、3。”
这是什么鬼。难道在决定动手指的时刻之前,大脑已经发出信号了?
“在意识决定前,大脑已经开始行动了是吗?”
“没错。大亦老师在决定喝红酒之前,大脑已经开始了喝红酒的准备。对这个研究结果追根到底的话,意识只是给予既定的行动的一个理由,自由意识其实并不存在。”
“真的假的。”牛男有一种被诈骗师骗了的心情。“那打工结束以后,收银台里的钱对不上,不是我的错而是大脑的错喽?”
“有可能是这样的。还有这样的事例:工程师在计算机上再现了小孩的身体,并编程了和人类脊髓相似的情报处理回路。结果那个小孩,和人类一样‘はいはい’的回应了。”
“はいはい?像这样吗?”
牛男交替地摇动着双手。
“没错。当然在程序里并没有包含这样的动作。确定了身体和环境之后,动物的行动就自然而然被确定了。意识也可能只是为了跟上这样的认识而存在的产物。”
“你相信这样的假说吗?”
“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真正的原因而已。”
晴夏垂下了目光。牛男后悔用了这种责备似的说话方式,现在连晴夏想听什么样的回答都不知道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的父亲也是因脑梗塞而去世的。虽然不清楚详情,大脑如果一度损坏了的话是不是无法再复原了?”
“这种情况的话,正确的说,大脑的神经细胞也只是为了某一部分机能而存在的。但是在损伤的大脑中,细胞无法移动,受损的部分机能就无法再生了。”
“像伤口愈合后结一层痂那样也不行啊。”
“推进大脑的再生研究的话,也存在找到新的治疗方法的可能性。”
晴夏隔着窗户望向人群说道。大家都一个个的摆出一副神气的样子,但脑子里都一样装着脑浆。这样想来真是感到不可思议。
这之后两人开始聊了一小时的杂谈。晴夏为最近的大学生读书量过少而叹息,牛男则抱怨着因《奔拇岛的惨剧》而被文化人类学者批评的事。
临打烊时离开餐厅之后发现,人流早已一扫而光。约定集合地点的书店也早已关门了,偶然瞥见了小道里有抱在一起的五十多岁的男女。
在等待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变绿时,突然间晴夏握住了牛男的手。
“大亦老师,能陪我一直到明天早上吗?”
晴夏的手传来一阵寒意。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大脑擅自决定的?”
信号灯变绿了。
“是我自己的意思。”
晴夏看向车道的对面。
5
从兄埼站前的商店出发,乘小型汽车向住宅区方向开了三十分钟。
在从汽车导航上找到的“あにさき豪华酒店”里,不论是床还是摆设都像是从废墟里捡来的替代品,墙壁四处都染着茶色,散发着芳香剂和霉菌混杂在一起的异味。
“这有点不太对啊。”
“我倒是不介意。”
晴夏从浴室中走了出来,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把灯熄了。
把连衣裙撕扯了下来,牛男贪慕着她那娇美的身躯。晴夏的身体传来异常的寒意,有种像是抱着充气玩偶的感觉。与应召女郎相比,和晴夏做爱的感觉并不佳,但年幼的外表和身体相结合,牛男有一种侵犯少女的独特的背德感。牛男戴着为开房而准备的之前从没见过的安全套,将晴夏中出了。
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感觉,牛男就这样全裸的坐在了床上。有点想抽烟了,于是就从扔掉的裤子的口袋里取出一盒烟,牛男用湿润的手指点着打火机。
“哇,真耀眼啊。”
晴夏用手遮着脸。
镜子中映出牛男的面容。还特地把金发又重新染黑真是有点羞耻。
“——”
突然牛男产生了疑惑。
在书店前等待碰头的时候,晴夏在牛男面前和金发眼镜男搭了话。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把对象搞错并不奇怪,所以牛男手里拿着醒目的《奔拇岛的惨剧》一书。那么为什么晴夏会把牛男身旁的男子错认为是他呢?
晴夏说她是在校园里偶然捡到了名片,然后给牛男打电话过来的。此乃谎言。晴夏在今天的更早以前,就见过还是金发的牛男了。
牛男把头发染金时,是在与秋山教授见面的前一天晚上。这之后牛男再也没有靠近过摩诃大学。晴夏能目睹到金发的牛男的时机,只有在被秋山教授叫出来的那一天。
那么晴夏是在校园何处看见牛男的呢?是在牛男被警备员诘问而名片掉出去的时候吗。但是那时候附近的学生只有男性。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她是在造访秋山教授研究室时,那个给牛男他们带路到接待室的戴口罩的年轻女子,那个女子就是晴夏。
牛男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晴夏曾经见过一次牛男,却还装作不认识自己隐瞒真实身份。
——装作是粉丝接近推理作家,为了成立肉体关系而来的。
榎本的话在牛男的耳边深处回响着。
牛男把打火机的火熄了,房间再次被黑暗所吞没。
“你不是第一次见我吧。”
如同时间停滞般沉默着。
“我服了,竟然真的有喜欢睡推理作家的bitch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伴着毛毯的摩擦声,传来了晴夏叹气的声音。
“别装蒜了。你是秋山教授的助手吧?”
“不对,我并不是助手。”伴着摇头的声音。“秋山教授是我的父亲。”
“父亲?”牛男重复道。
“没错,我真正的名字是秋山晴夏。呐,老师,相信我。我确实睡了很多作家,但是大亦老师您是特别的。”
晴夏用冰冷的手指摸着额头。
“你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我只想过如自己所想的生活而已。”
“胡扯。别陶醉于自己了。”
牛男狠狠地推开晴夏的肩膀。
喘气声落向床的另一侧,响起了好似啤酒杯碎裂的声音。床剧烈的上下摇晃着。
沉默保持了约五到十秒。
“……没,没事吧?”
牛男赶忙下床,到门旁打开照明开关。
在微亮的照明下,映出晴夏仰面倒下的身影。
墙壁上的镜子碎了,碎片在地上散落着。这其中,一块如同冰柱一般的碎片,深深地刺进了晴夏的脖子,仿佛割断了她的头颅。
牛男汗流浃背,身体如同麻痹了一般无法动弹。
“喂,说句话啊。”
终于挤出了点声音。
“说什么?”
“——嗯?”
晴夏微睁双目自言自语着。她直起上半身,抖落头发上的玻璃渣。担心她的头掉了看来是多余的。
“镜子给打碎了,看样子得赔了。”
晴夏仰视着红色的镜框说道。从镜框内参差的牙状的镜子碎片中,映照出并列着的复数个晴夏的眼球。
“喂,要叫救护车吗?”
“救护车?为什么?”
晴夏脸上露出浅笑,站了起来。喉咙处仍是被玻璃片刺中的状态。从伤口处溢出的脓疱状的液体,流过锁骨漫向胸部。
“呐,再来一次吧。”
晴夏把浴巾围在腰上说道,向牛男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她为什么好像没事一样,完全不明白。
“你难道不觉得痛吗?”
“哪里?没什么大碍啦。”
晴夏歪着脑袋说道。仔细看的话,她的屁股也被玻璃碎片刺到了。是因为脑部的神经被切断了,所以完全没有痛觉了吗?对着镜子看的话就能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之处了,但很不巧的镜子已四分五裂地散在地上了。
这么说的话,在“贝鲁贝罗”喝酒的时候,也出现了腹部已经裂开的刺身蟾蜍伸出舌头把苍蝇吞了的事。没想到除了动物,好像也有人类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事。
牛男没有揭穿晴夏的实情,用纸巾擦拭着掌心的汗。
“你和我见面的事跟别人说了吗?”
“怎么可能说嘛。为什么这么问?”
晴夏夸张的眨着眼睛,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即使她死了,警察找到牛男的可能性也很低。
“突然想起我有急事,先回去了。”
牛男从发干的嗓子里挤出声音说道。背对着晴夏,穿起扔在地上脱下的衣服。
“诶,这就回去了,才只做了一次。”
晴夏像小孩子一样拉着手摇晃着。牛男推了晴夏的胸部一把,让她倒在床上。她的头不知怎的开始扭曲,喷出脓疱似的液体。牛男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
俯视着晴夏的肢体,牛男突然察觉到一丝违和感。她的下腹部突然膨胀了起来,像孕妇或是嗜酒的中年妇女一样。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能变成这种体形吗?
“这么想看吗?”
晴夏把两腿张开,说着奇怪的话。
“在那边的世界见到母亲后,再请教她那时是否有意识的事吧。”
牛男冲出了房间,连钥匙都落在了房间里。
乘电梯下到一楼后,牛男快速跑到大厅。因为房间费用是提前支付的,也没有使用可选服务,因而不需要再结账了。
在玄关处和一位从单厢车下来的应召女郎撞了个头碰头,牛男赶忙低下头侧身让了过去。乘上自己的小型汽车,插入钥匙后一脚踩下了油门。
住宅区里已是夜幕降临,寂静的公寓楼里从窗户中透出一丝微光。从停车场出来后顺着曲折的道路进发,走上了单向双车道的国道。
在道路上行驶时牛男心中不断浮现出不安的种子。门把手和照明开关上留有牛男的指纹,垃圾箱里还有带着精液的安全套。如果因某种契机警察开始怀疑牛男的话,他就法网难逃了。
况且晴夏也有联系警察的可能性。头快要被割掉了的晴夏不太可能继续存活,但是如果她叫了救护车,救援队员很有可能供出牛男的名字。
推理作家杀害女大学生,如此标题的周刊杂志浮现在牛男的脑海里。
红灯突然在眼前亮起,牛男赶在白线前踩下了刹车。涨红了脸的中年男子目光刺向了这边,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车碾死了。
牛男手放开方向盘深呼吸着。人总有一死,晴夏只是运气太差了而已。发出邀请的是对方,没有道理来责备牛男啊。唉,光想也没用。
在国道上行驶了五分钟左右后,能看到高速公路的出入口了。这样就能离开兄埼市了,牛男踩下了油门。
收费站的亭子里一个矮小微胖的男子划水似的睡着了。看样子是因为深夜的过路者太少了。为了不让人记住长相,牛男弓着背敲着玻璃窗。
“大叔,到能见要多少钱?”
中年男子抬起了头。
刚想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钱包时,一股血气上来了。
钱包没了。到座位底下去找也只是白白沾上了毯子上的泥,好像是落在酒店的床上了。
钱包里还放着驾照呢,真是糟透了。
“一千四百元,先生。”
男子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这边。
“我忘了东西。”
牛男缩着肩膀说道,然后倒车离开了收费站。在单向车道上逆行着奔向“あにさき豪华酒店”。并排陈列的公寓仿佛在嘲笑牛男一般。
牛男在距酒店入口约10m处停下了车,小跑着冲向玄关,一言不发的经过了大厅。乘电梯上了三楼,直奔三零九房间。
在走廊拐弯的时候,和一位年轻男子撞了个满怀。男子是个脸色很差的胖子,耳朵和鼻子上排着大量的穿环,仿佛绷针靠垫一般。他穿着不合尺寸的围裙,推着一辆装满水桶和拖把的手推车。
“啊,不好意思。”
男子低下了头,将钥匙插入客房的门中。像是位清洁工。
“等一下,我是这个房间的客人。”
“这一间?这里的客人应该已经回去了啊。”清洁工拿起手推车上的纸夹,开始确认。“确定不是别的房间吗?”
“我错过最后一班电车了。还是在这儿住到早上吧。”
“您能去和前台说一下吗?”
“凭什么啊。我可是付了房钱的。”
牛男低沉着声音说道,清洁工一边低头说着“对不起”,一边把钥匙交到牛男手上。看来是个明事理的胖子。
等到清洁工的身影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后,牛男插入钥匙,打开了房门。
在暖气作用下的干燥空气中,散发着芳香剂和霉菌混杂在一起的异味。牛男按下门旁的照明开关。
房间里空无一人。在床上倒着的晴夏的身影消失了,连衣裙和内裤也不见了。地上散落着镜子的碎片,床单上残留着一片黄色的斑点。
晴夏去哪儿了?头都快要被割掉了,凭一己之力不太可能回得了家。如果救护车来过的话,清洁工应该会有印象。是谁把晴夏的尸体给搬走了吗?
牛男茫然地望着床单上的斑点。
6
转瞬间七天就过去了。
得到女大学生粉丝的喜悦,化为了无尽的不安和后悔。完全没有去打工的地方或者叫应召女郎的心情,牛男终日在自己家和“贝鲁贝罗”之间两点一线的来回。
那一天天空被较低的云覆盖着。没有了去“贝鲁贝罗”喝酒的钱,牛男在便利店的停车场自己停车的卡座里呷着罐装啤酒喝。
想买下酒菜时直起身子,发现对面的大楼里人山人海的样子。看上去很穷的年轻男子聚集在一起。难道是在发酒吗?
转身看向背后的大楼,发现墙上贴着粉色的海报。好像有地下的小剧场,那些男子都在等着开场。难道是偶像活动吗?
海报上写着“剧团比尔哈尔兹企画刺穿昆虫人的脸部展”。演出标题下方,有一个脸上涂着黑墨的女子脸上浮现出空洞的笑容。女子的脸颊被串团子的扦子一般细的针扎着。真是太恶趣味的演出了。
难道说,晴夏也是经过了特别的训练之后,即使头被刺穿了也能保持没事一样?这种愚蠢的空想还是从脑子里清空吧。
带着糟透了的心情回到了停车场后,电话的来电提示响了。
难道是晴夏?按下通话键的一瞬间,
“大亦老师,原稿写的怎么样了?”
事与愿违地传来了清脆的男声。眼前浮现出茂木骄傲的神情。
“喂茂木,我不做作家了,去跟总编辑也这么说吧。”
“喝太多了可不太好啊。就算怒吼也不会延长截止日期哦。”
“不是这样的。我已经没救了。在之前的周六——”
言语被干咳声盖了过去。
好像把女大学生的头割了下来把她杀了——就算是这样说也会被当成是喝醉酒后的胡话而没当回事吧。到头来,都是因为那个女大学生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我可是倒了大霉。全部都是你的错。”
“这样啊。如果您真的不当作家了,请您交出十五万元左右的饮食费。比起这个大亦老师,发生了很了不得的事,让我吓了一跳。”
茂木不知为何声音变小了。他好像是在室外的某个地方,听筒里传来了闹哄哄的杂音。
“什么事啊?不会是昆虫人进攻了吧?”
“我为了和装帧作家见面去了白峰市。结果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交通事故的现场。”
白峰市?好像是个听过的地名。
“好像是卡车失控在住宅区碾到人了,警察、救援队员还有电视台的记者堵的道路拥挤不堪。推理小说编辑的热血要燃起来了。然后我在观察现场的时候,一位似曾相识的老人出现在了现场。”
“你妈吗?”
“是秋山雨教授。”
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了。
“是他开着卡车失控了吗?”
“不是。被害者好像是秋山教授的女儿。”
秋山教授的女儿——难道是晴夏?
“……你,你再说一次。”
“都说了是秋山教授的女儿被车碾了。记者那些人本来想去采访的,但是她被卡车拖行了20m,尸体的下腹部好像一片狼藉。再怎么说也回天乏术了。”
茂木飘飘然地说道。
恐怕被碾的就是晴夏了。但是在兄埼市的情人旅馆里受了重伤的她,是如何出现在白峰市的路上的,实在令人费解。
“你能看见现场的样子吗?”
“没有。现在警戒线被拉了起来,只能从远处看见卡车。这又有点奇怪了,明明引擎盖都被压扁了,却没沾上任何血迹,倒是沾上了一些脓疱状的液体。”
情人旅馆的床单上确实被黄色的印迹染得很深,果然是晴夏。“还有一件事很让人震惊。事故发生后的五分钟左右,她的惨叫声传遍了那一带区域。她是这样叫的——给我水。”
胃里产生一股寒意。
和濒死的奔拇族的男人不断重复的话语是一样的。
难道是人在将死之时喉咙会感到渴吗?还是说和将奔拇族赶尽杀绝的相同的某种东西,也袭击了晴夏?
“哇,这是什么。大亦老师,现场突然钻出来大量的蚯蚓。这是怎么回事啊?大亦老师?——”
牛男切断了通话,茫然地乘上了小型汽车。
小剧场的入口还是老样子挤满了人。牛男鸣着汽车喇叭清空道路后,强行地踩下了油门。
不消五分钟就回到了公寓。大脑刺痛着并喘着气打开了门,然后趴在地板上打开了电视机。
换了几个频道后,电视上出现了身着正装的记者。字幕上写着“白峰市卡车失控女性死亡”的字样。在住宅区拉开的警戒线另一侧,能看见许多警察的身影。
“——秋山晴夏女士从交往对象那里逃出来之后,从公寓里飞奔而出,在这条路上被卡车撞倒。”
记者清晰地说道。
“驾驶卡车的嫌疑人齐藤运也供述说,他在撞倒秋山女士后心神不定,大脑里一片空白。另外秋山女士的交往对象,怀疑对秋山女士采取暴行而逮捕的嫌疑人榎本桶,也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榎本?
牛男怀疑自己听错了。
“嫌疑人榎本在接受警察调查时供述说,由于男女关系的纠葛而发生口角,他殴打了秋山女士的脸部和腹部。警察正在继续对事故的详细情况进行调查——”
画面的右下方出现了似曾相识的头像,是榎本桶穿着学生制服做着peace手势的照片。那是从机构毕业的时候,和牛男他们一起拍的照片。
那家伙也是推理作家,所以和晴夏有肉体关系也不奇怪。对牛男警告有异常的粉丝的也是他。
但是问题出在晴夏身上。她在一周前,被牛男从床上推落,应该处于头部裂开的重伤状态。在那种状态下还能存活一周应该不太可能。为什么之后变成被榎本施加暴行,而后又被卡车撞倒而死呢?
牛男带着祈祷的心情给榎本打了电话,很快电话声就被切断了。“这个电话号码现在不能使用,请确认您输入的电话号码——”
牛男一脸茫然,默默地听着电视里传来的恼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