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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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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于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结束,之后给失踪老人的家里打了电话,果不其然,老人已经回到家中。我记得电话那头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记得我没提出寻人请求啊……”

到了傍晚,工程的噪声变小了。十一月的白天很短,晚上六点零九分一个去朋友家玩然后忘了该怎么回家的中学生来问车站的方向,当时天已经全黑了。川藤说:“中学生怎么可以在天那么黑的时候还不回家?把姓名和地址告诉我!”对方顶嘴道:“上补习班的时候更晚呢!”川藤怒吼:“怎么说话的?”

晚上十一点十分,接到嫌邻居家电视声音太吵的举报电话。是邻里不和的“一号”中的一位,现年七十一岁的男性。当我们赶到现场时,理应很吵的邻居家熄了灯,静得很。“他应该睡了吧?”我问。不料举报人挥舞着手臂道:“因为警察来了,所以他才装睡的,快进去抓他!”

回到岗亭,我写下十一点四十九分这个时间。

根据记录,局里接到报警电话也是在十一点四十九分。

葬礼过后,我造访了川藤的家。

工作名单上的地址是一座建在散发着下水道臭味的河旁的旧公寓,让我想起曾经去确认三木尸体的公寓。

我按响门铃,在葬礼上见过一面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皮肤晒得有点黑,蓄着黑中带白的胡子。我提前通知过自己的来访,所以还没自报家门,对方就说:“是柳岡先生吧?”他的声音低沉粗犷,和川藤又细又尖的声音反差很大,不过一看长相就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如果光看眼睛部分,应该很难区分二人。

“浩志承蒙您关照了,我是他哥哥隆博。”

“我叫柳岡,今天打搅了。请先让我上炷香。”

“请进来,家里都是男人,所以很乱,请别介意。”

六叠大的房间里散发着香烟的味道,除了矮饭桌和电视机以外没有其他家具。发黄的榻榻米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用崭新的木头搭起来的台子,上面摆着牌位。没有香炉,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空啤酒罐。我点上香,插入空罐子里,双手合十。

房间里没有坐垫,我们隔着矮桌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

“我对他的死感到十分遗憾。”

我说完,川藤隆博面无表情地回答:

“没办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川藤当我下属的那段时间,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身世,我也没问过。只听他读警察学校时期的伙伴,一个交通科的男人说过一些。

“隆博先生,听说你好像算是他的半个父亲。”

隆博没有点头,只是低垂下视线看着矮桌。

“听说你们的老家在福井。”

“很久没回去了。”粗犷而安静的声音,“我们和父亲的关系不好,所以不太联系。浩志的死讯我写信告诉他了,没收到回信。不过在电视上看见他了,一点也没变。”

川藤殉职的新闻在电视上报道时,他父亲出现过好几次,看上去有些狡猾,总边哭边说:“那个家伙生来就是个十分有正义感的孩子!”

“浩志出生的时候,他在外面包养情人,不常回家。我们的母亲很勤劳,结果很早就过世了。我虽然算不上是浩志的半个父亲,不过一直在照顾他。”

“他是个优秀的警察,多亏了川藤,人质才能获救。”

美代子身上有三处刀伤,好在身穿羽绒服,伤口都不深。在我们闯进去之后,美代子脑部遭到击打导致昏迷,头盖骨上的骨折才是最严重的伤。

“我听说了。”

“犯人十分凶残,我们也是因他而得救。”

事后我考虑了很久,如果当时川藤不开枪,想要制止手持匕首的田原或许很难。我们没有等待救援直接闯入,这一行为被上级批评得很惨。不过如果再晚一分钟,田原美代子就没命了。

隆博又说了一遍:

“没办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在昏暗的房间中,我与隆博沉默了一段时间。我看了看手表说:“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不料隆博像是要压过我的声音般说道:

“不过,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

隆博不是在对我说。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片段:

“我很了解他。真要说的话,他不是一块当警察的料。我觉得不是单纯的血缘关系,可他有些地方很像我们的父亲。脑子不笨可胆子很小,不过将错就错的胆量倒是有的……他很喜欢枪,为了开枪去国外旅行,回来之后一个劲地炫耀自己是如何连续射击的。他只是因为可以佩枪才去当了警察。

“所以,他不可能为了保护人质而开枪,那么伟大的死法不像是我弟弟会选择的。”

突然,隆博好像回过神来了,抬起头说:

“柳岡先生,他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是的。”

“我知道警察会有难言之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所以请务必将那天发生的真实情况告诉我。”

隆博所言极是。警察的确有难言之隐。

作为指挥官没有保护好川藤,在葬礼上也好,现在也好,我都不能为此而道歉。因为我当了二十年警察,所以不允许道歉。

对遗族说当天发生的事,更是出格至极。越说越容易被指责说警方的处理方式漏洞百出。即使遗族承诺不告诉任何人,很有可能第二天就在电视采访中大谈警方的过失。

“柳岡先生!”

我已经很累了。

我不希望川藤像三木那样死去。我很清楚川藤不适合当警察,可我担心若是指责他,他也会像三木那样悬梁自尽。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我不想再次被降职去其他地方。

可是川藤还是死了。脖子以下被染成了鲜红,死相难看。如果我多教他一些当警察的经验会怎样?“凭你的性格到了案发现场会很危险!”如果我边揍他边如此告诫他呢?

三木死于我的自以为是,川藤死于我的明哲保身。

还是辞职吧,我果然也不适合当警察。

想到这里,那天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天……从早上起就怪事不断。”

我告诉他:

田原美代子在上午来报案。

我知道田原胜一直很可疑。

寻找失踪老人、超市前的撞车事故、迷路的中学生、“一号”无聊的报警。

我连川藤的午饭是猪排饭都告诉了他。

隆博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没有在听。那也无所谓。

这个被香烟熏得发黄的六叠大的房间中混杂着线香、下水道的味道。这里也是我的忏悔室。

说着说着,终于说到十一月五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了。

那个夜晚虽然没有下雨,但很冷。

零点之后,应该由我和川藤小憩,梶井值第一轮夜班。可我们刚从“一号”那里回来,还来不及脱外套,无线电对讲机就响了起来。

“总部呼叫绿1岗亭,收到请回复。”

“收到,这里是绿1,请讲。”

“有名女性报案说丈夫挥刀砍向自己。名字叫田原,田地的田,原野的原。还没告知地址电话就断了,对方称绿1岗亭知道自己的情况,绿1知道吗?请回复。”

我用力握了握拳。我向梶井做了一个手势,他立刻就明白了。梶井翻开写着田原地址的那页笔记给我看。

“知道,地址是绿町一丁目二番地七号,她应该是田原胜的妻子,名叫田原美代子。”

“绿町一丁目二番地七号、田原胜,了解。请绿1警官速速赶赴现场确认情况。”

“明白,马上前往。”

“请保持对讲机通信正常,以上。”

梶井趁联络的期间脱了外套,川藤一脸的紧张,呆呆地站着没动。我一边解大衣扣子一边指挥道:“快穿防弹衣!”

碰到突发状况时,新人的反应总是会慢一拍。我和梶井已经穿好了防弹衣,川藤还磨蹭着刚刚套过手臂。防弹衣质地很硬,确实很难穿上,我和梶井趁着川藤磨蹭时已经穿上了外套。梶井问:“警杖带不带?”

岗亭的墙边竖着1.2米长的警杖,很长,骑自行车的话无法带上。开警车倒是可以,不过田原家附近多是单行道,开车需要绕一个大圈子。

“不带,没时间了。”

“好的。”

川藤终于穿上了防弹衣,刚刚把手伸向外套。

我马上制止他说:“出发!”

很奇怪,平时我没有抬头看天的习惯,却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天气预报说会下雨,空中飘浮着一层白雾,满月若隐若现。虽说很紧急,但也不能不看路光猛踩自行车。在赶路的途中,我还能从容地留意腰间的警棍。

接到报警之后过了七分钟,也就是十一月五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我们抵达了现场。附近的居民都走出家门,不安地看着一户人家。一个在睡衣外面穿着短外套的老人一见到我们就挥手:“警察先生,这里这里!刚才惨叫声可厉害了,现在完全安静了下来……”

他刚说完,冷不防尖叫声又响彻四周。

“住手!放过我!”

只听见女人的声音。我马上拿起对讲机。

“绿1呼叫总部,请回答。”

“收到,请说。”

“我们已经抵达田原美代子的家,事态十分紧急,请求支援。”

“明白,马上派出支援,以上。”

等我关上对讲机,梶井问:

“接下去怎么办?”

他是在问是否等待支援。还没等我回答,川藤抢先说道:

“上吧,被害人今天才上门报的案,要是死了多糗。”

我狠狠地盯着川藤,怎么可以轻易说出“死”这个字。

不过,如果田原胜手持刀刃乱施暴的话,确实应该尽早制止。

“上!”

“明白了!”

田原的家是个两层建筑,周围有一圈混凝土围墙。能看见大门,不过这片住宅区路灯稀少,其他就看不清了。不能肯定大门没上锁,如果有落地窗的话,最坏的情况是破窗而入。

“梶井,你走前面。”

“明白。”

梶井、川藤和我依次跑向大门。梶井用他肥肥的手指压了下门把手,随后转向我们点点头。看来门没锁。梶井右手拔出警棍,左手重新抓住门把手。

“上!”

梶井夺门而入,同样手持警棍的川藤紧随其后,我瞬间扫视了一下周围以确认情况。混凝土围墙的内侧是赤裸裸的土地,一只塑料大圆筒垃圾箱放在门口。砖头围成的一角或许是花坛,不过可能因为时节不对,那儿连一根草都没有。

我随着他俩走入田原家。房内亮着灯,木地板上有星星点点几滴血。走廊左边的通道像钩子一样直角拐弯,右边是楼梯。看到梶井犹豫的样子,我扯开嗓子喊:

“田原!不许动!”

可我们还是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不过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回应道:

“救命!我在这里!”

“在一楼!”

还没等我发出指令,梶井就穿着鞋冲了进去。带着哭腔的“快点!快点快点!”指引着我们奔跑在并不大的房子里。用玻璃窗隔开的像是客厅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喊叫声消失了。我听到像是敲击什么东西一般的沉闷的声响。对这个声音反应最快的人是川藤。他回到走廊,走向屋子的更深处。有间开着隔扇、关了灯的房间。我们闯了进去。

两间六叠大的房间尽头的纸拉门倒了,落地窗开着。走廊外头是庭院,美代子屁股着地坐在泥土上,身体靠着混凝土围墙低着头。在月光的照射下能看到她穿着的羽绒大衣被划了一道斜口,羽绒都露出来了,她应该是刚下班回家还没来得及脱外套。

美代子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瘦得颧骨凸起,个子很高,看上去很憔悴,可变化并不是太大。我能认出他就是田原胜。

我们走出屋子,走进庭院。我以为这样就能够镇压他,不过田原胜用想象不到的声音嘶叫道:“不许动!”我们停下了——并不是害怕他的叫声,而是因为他把刀抵在了田原美代子的脖子上。月光之下,刀显得特别大。那并不是我所担心的双刃刀,能看出刀身有弧度,是一把匕首。

田原突然一反刚才的态度,用谄媚的声音说:

“给你们添麻烦了。警察先生,请别管我,这是家庭问题。”

“开什么玩笑!你神志到底清醒吗?”

“对于美代子的婚外情,我已经疲倦了……”

“冷静!总之先把刀放下!”

位置很不妙,在最前面的是川藤。梶井从走廊下去之后站在川藤的后方。有川藤挡着,想行动也不方便。我还站在走廊上,离田原那儿有五六米。真后悔没把警杖带来,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等我办完事,随你们怎么处置。只不过我……”

田原仿佛用尽全力如此说道,不等他说完川藤就喊了起来:

“住手吧!我是绿1岗亭!”

初次临敌,很多警察都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曾经有个新人面对挥舞着铁棍的嫌疑人大喊:“停止请吧!”所以我并不觉得川藤的话很奇怪。不过,这一句话让田原发生了骤变。

“绿1?原来就是你!”

田原把匕首从美代子的脖子上移开,刚才还在示弱的表情消失了,现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藏着一双残暴的眼睛,恐怕他已经彻底疯了。

“是你!和美代子……”

田原边说边冲了过来。

我跳下走廊,梶井拔出警棍向后退了一步。匕首快要刺向川藤的时候,我刚刚一只脚着地。

被梶井挡住了视线,我看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当了二十年警察,这是第一次在训练场之外的地方听见。那是枪声。

我听到一连串的枪声,是连续射击。

不过田原没有停下,匕首还在向前伸。

紧接着,田原的身体就摇摇晃晃了。他保持着冲刺的姿势,膝盖先着地倒下。

“逮捕!”

我边喊边蹲滑过去,压着倒地的田原,按住他拿刀的右手。

但是,原本应该跟着我行动的下属没有过来。我抬起头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血。血从脖子上往外喷。川藤想用手堵住自己的伤口,可血像自来水一般从指缝中流出,甚至溅到了混凝土围墙上。

“川藤!”

梶井好不容易喊出声音,我则继续按着田原一动不动。

警笛声近了。我想,救援队到了,川藤有救了。

作为现役警察,没能分清救护车和警车的区别应该算是一种耻辱吧。

赶来的当然是支援我们的警车,我们立刻打了急救电话,不过救护车花了十四分钟才到。

来了两辆救护车,分别载上了川藤和美代子,没有救凶手。这一点在后来遭到了舆论的批判。警方的反驳是:因为田原当场死亡,而川藤还活着。

不过在我看来,我不认为当时川藤还活着。

当我快要说完的时候,啤酒罐里的线香烧完了。

我闭上嘴,六叠大的房间静了下来——好像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任何人那样安静。车辆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是能隐约听见臭河浜的流水声。

在医院清醒过来的美代子有些精神错乱,一开始连对话都无法进行。过了两天估摸着差不多了,我们再次造访医院。问了她一些问题,可是她说自己不明就里。

那一天,美代子一如往常地去上班。据酒吧的女招待说,酒吧其实和会所差不多。晚上十一点半,酒吧打烊,美代子刚回家就遭到丈夫的袭击。

“他不断强调:‘你果然在搞婚外情,我已经知道了!’不管跟他怎么说都说不通……我知道他很奇怪,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不过……”突然,美代子用愤恨的眼神盯着我,“不管怎样都不用杀死他吧!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我后来才知道,当时美代子并不知道川藤已经死了。不过即使知道又怎样,还是改变不了她丈夫被杀的事实。

田原胜一听到“绿1岗亭”这几个字就态度骤变,是因为他认为美代子的外遇对象是岗亭的警察吧。美代子确实频繁地造访岗亭,被田原胜误解也不奇怪。

于是警局进行了内部调查——美代子到底有没有和岗亭的警察搞外遇。如果川藤和美代子真的有关系,那么案件就可定性为感情纠葛。虽然未必会公开,不过还是进行了调查。

结果是清白的。田原胜死后美代子依然对外遇矢口否认,调查结果也证明没有疑点。再说川藤被分配到绿1岗亭,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

闭着眼睛像石头一样的隆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柳岡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他并不是当场死亡,他还用手堵着伤口,对不对?”

我点点头。

“死之前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想起了赶来支援的警察的怒吼;自己毫无感情地打急救电话的声音;不停呼喊川藤名字的梶井;飞溅到川藤煞白的脸上的鲜血……

最后,川藤并没有说什么豪言壮志。

“他说:‘本不应该这样的。’”

“只有这句?”

“还有‘我明明做得很好’。他不停重复着‘我明明做得很好’。”

“我明明做得很好……”隆博也喃喃重复了好几遍,“你认为是指什么?”

“应该是指开枪吧。川藤的子弹,的确命中了田原。川藤或许认为自己制止了田原,可是田原没有停下。明明击中了,自己不应该会死,应该是这个意思。”

隆博不置可否,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子弹全部命中了犯人吗?”

关于这一点警局进行了查证。虽然对外宣称“枪的使用是合法合理的”,可是开枪依然被当作丑闻处理,所以进行了彻底的现场查证。

“不,只有四发命中。其中一发命中心脏。”

“报纸上写他一共开了五枪。”

“没错。”

“枪里一共有几发子弹?”

“五发。”

“他用完了所有的子弹。”

“是的。”

沉默了一会儿,隆博问:

“射偏的那发在哪里?”

此事未曾公开报道过。

“掉在院子里了。”

“掉?你刚才说院子里是泥土地。”

这是事实。

射偏的子弹是我找到的。川藤和美代子被救走后,我在躺着田原尸体的庭院里找到了嵌入泥土的子弹。因为知道会有鉴定科的人来,所以我没有碰子弹。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从川藤的枪中射出的。

“掉,也就是说不是他射偏的。”

“怎么说?”

“应该是向空中鸣枪示警掉落的那一发。”

“他鸣枪示警了?”

我没有马上点头。

梶井挡在我前面,所以我没有看清。如果问我有没有看到川藤鸣枪示警,我没有。即使我能看到,可能也顾不上。不过我说:

“应该是开了,地面上确实掉落了一发子弹,只能这么想。”

隆博没有点头,也没有重复确认,只是有些抱歉似的问:

“要抽支烟吗?”

我们在抽烟的时候,互相都沉默着。隆博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

其实有一点我不明白。

当我们闯入田原家的时候,川藤手持警棍。梶井的左手抓着门把手,右手拿着警棍的时候,川藤依旧手持警棍。我记得这些情节。但是当田原攻击过来的时候,川藤当即就开了枪。他是什么时候换的武器?

我知道川藤很喜欢使用枪。想起在小酒馆“小百合”发生过的事,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隆博狠狠地吐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掐灭在了代替烟灰缸的空罐子里。他等我抽完,拿出了手机。

“柳岡先生,其实那天弟弟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

隆博打开手机,把那条短信给我看。

不得了了。

只有这一句话。短信接收的时间是十一月五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八分。

“当天他发短信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

“这个时间我正在外面巡逻,川藤一个人留守岗亭。”

隆博把手机放在矮桌上,说:

“每次他对我说‘不得了了’的时候,问题都很严重。一定是这样。”他的声音粗犷、冷静、坚定,“他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告诉我说‘不得了了’。当时他有个女朋友,说自己让女朋友怀孕了。他是个胆小鬼,慌了神便来找我。幸好我们的母亲已经过世了,不然他一定会哭着哀求母亲的吧。”

“……”

“经我调查,原来那个女的只是设了个局想骗钱。品行真差。在柳岡先生面前不太好说,为了摆平这件事,我做了不少粗俗的事。

“考大学的时候也有过一次,他说‘不得了了’。原来是把入学金拿去打小钢珠输光了。凭我的积蓄根本不够,只好低着头东借一万西借五千,好不容易才凑足了。那次是最危险的,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动真格打了他。”

隆博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柳岡先生,你能明白吗?那个家伙每次对我说‘不得了了’的时候,都是在拜托我为他收拾烂摊子。”

“那一天也是你……”

隆博摇了摇头。

“那天我什么也没做。因为我把手机忘在家里了。等回来之后看到短信时还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了晚上就……”

川藤浩志殉职了。

“柳岡先生,那个家伙所谓的‘不得了了’是指什么事,你有线索吗?”

我只能保持沉默。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当天我们出去巡逻后,川藤到底干了什么。

“总之……”

隆博的声音失去了张力。最后,他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不认为他死得很英勇,他是个懦弱的男人……这才是我所认识的浩志。”

我果然还是说不出话。

不过听了隆博的话,我好像明白b为什么第五发子弹会掉落在庭院中了/b。

“您不看葬礼的照片吗?”

新下属这么问我。

“等会儿看。”

我这么打发他。下属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他应该认为我当不了多久的警察了吧。川藤的哥哥遵守了约定,没有把我们的谈话告诉任何人。所以我不必为向老百姓泄露川藤殉职的内情而承担责任。但是由于鲁莽的行为导致下属殉职一事,明里暗里他们都会让我辞职的吧。我已经没有力气来对抗这股压力了。在漫不经心的日子里,我只是一个劲地思考川藤的那句“不得了了”。

透过开着的窗户能看见60号国道。铺路工程结束了,车辆行驶在崭新的黑色柏油路上。

十一月五日,击中交通指挥员头盔的到底是什么?

川藤说是车子碾过的小石子——其实是在强调这一点。他不停重复“车子碾过的小石子”,说得令我耿耿于怀。

现在的我好像明白那是什么了。

b子弹/b。

为了开枪特地去国外旅行的川藤;酒馆发生了点小纠纷就打算拔枪的川藤。那天,独自留守岗亭的川藤把玩着枪——是因为太闲了想玩还是因为枪脏了想擦干净?总之,川藤开了一枪。

岗亭的玻璃窗一直是开着的。子弹飞出窗外。

多亏了铺路工程的噪声与振动,枪声被掩盖了。但是川藤目击交通指挥员倒了下去,是被自己发射的子弹击中了。川藤迅速离开岗亭,跑向指挥员那里。幸好他没受伤,只是擦过头盔而已。指挥员认为自己是被车辆碾过的小石子击中了,于是川藤放下了心。

不过川藤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绝境。

警方对于子弹的管理严格得很。哪怕只是遗失一发子弹也会影响自己的将来,说不定会被迫辞职。川藤不仅乱放了一枪,而且还击中了别人。这种情况不是被迫辞职那么简单的,应该会遭到起诉。

于是川藤发了条信息给哥哥:“不得了了。”可是哥哥没有回复。就算哥哥看到了,应该也帮不了他吧。

为了掩饰过失,必须做一些坏事——就像他忘记锁自行车保管箱时坚持要一个人去巡逻那样。川藤想着怎样才能掩饰那一枪。交通指挥员没有发现是子弹击中了他。于是川藤到处找,说自己要找到那颗石子。幸运的是,川藤找到了子弹。问题是归还佩枪的时候该怎么办。值完班就得归还佩枪和子弹,哪怕少一发也会被发现……

最终他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想要掩饰那一枪只要b光明正大地开枪/b就行了。

川藤打电话给田原,档案中有对方的电话。田原没有工作,白天也在家中。川藤告诉田原:

“你的老婆在搞婚外情,和绿1岗亭的警察。”

田原胜原本精神状态就不稳定,他不可能接到来路不明的电话一笑而过,一定会认为无风不起浪。所以川藤才选择田原作为合法的射击对象。

一切都很顺利。田原袭击了刚刚回家的美代子,美代子通知了警察。美代子没有直接打岗亭的电话,而是拨了110,这或许是川藤没有预料到的,但是距离最近的绿1岗亭还是接到了出动命令。到了现场,否定了暗示想等待支援的梶井,主张闯进去的不正是川藤吗?

刚刚进入田原家的时候,川藤手持警棍——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拔枪的话一定会被我阻止。于是他在寻找田原的途中趁乱换成了枪。

在与我们对峙的时候,田原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成熟。虽然净讲些瞎话,但是没有要袭击我们的迹象。于是川藤大喊:“住手吧!我是绿1岗亭!”

这一句话,如同暗语般立刻激怒了田原。

当时我听到几发子弹声?不知道。只记得是一连串的枪声。

应该是b四发/b吧。川藤射出了所有的子弹,将白天的那发扔在脚下,用力将之踩入泥土里。这些事全都在一瞬间完成。

但是川藤失算了——他小看了人类的执著。

匕首割开了川藤的颈动脉,在大出血的时候,他喃喃说道:

“本不应该这样的,我明明做得很好,我明明做得很好……”

我问美代子,以前田原是否怀疑过她与警察有关系。美代子断言完全没有,直到那一天为止都只怀疑过自己与店里的男顾客。

我曾经于某个休息天,在岗亭对面的行道树上发现了伤痕——树干的一部分被刀刃割开,好像有人从里面拔出了一个扎得很深的东西。

隆博恐怕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弟弟做了些什么。我也得辞职了。

60号国道上来往着无数车辆,车上承载着一段段人生。那些人中,一定有天生就适合当警察的家伙。

这个岗亭里却有两个不适合当警察的男人。

这种日子里我特别憎恨禁烟的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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