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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警(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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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葬礼的照片印出来了。”

新下属这么说着,将一只褐色信封放在了桌上。他应该是有些避讳此事的。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想看,而且不用看,葬礼的情形也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之中。那个场合的色调、气味,以及晚秋的寒风都令我记忆犹新。

川藤浩志巡警为完成任务而英勇殉职,特升二级,追授为警部补。

虽然这家伙和我性格不合,但不上照这点好像和我一样,祭坛中央挂着的遗像里的他显得不太高兴。局长与总部长致的悼词——要褒奖一个没怎么交谈过的人应该很难吧。悼词中川藤警部补的形象与现实大相径庭,这么伟大的警察才不会那样死去呢,我正为此气愤着,恰巧轮到我上香与献花了。见我上前,别人对我的冷言冷语又四散开了。

那个家伙的遗族好像认识我。我发现有个皮肤晒得有点黑的男人疑惑地看着我,但我不想像说相声一样说那个家伙的故事,待出殡后我便离开了殡仪馆。由于是警察的葬礼,现场混入了不少新闻记者与摄像机。虽然不是我一手操办的,但我倒是可以为这场闹剧葬礼道个歉。

从打开的窗户中可以看到一如既往的60号国道。前一阵子这里在修路,修完后,往常的风景便回来了。今天一天将会有多少人经过这条马路?他们绝不会发现马路边的这个值班岗亭里死了一名巡警吧——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这个当了二十年警察的男人不该现在才感慨。可是今天,不知为何,我为此大动肝火。这种日子里我特别憎恨禁烟的岗亭。如今桌子上只摆着地图、文件和电话,烟灰缸早就没了!现在还多了一只褐色的信封。

川藤的死,是这样被报道的:

十一月五日晚间十一点四十九分,市区的一名四十多岁女性报警称自己遭到丈夫田原胜(五十一岁)的攻击。赶赴现场的三名警察试图说服他,不料田原胜手持匕首(刀身长三十厘米)刺向警察,川藤巡警(二十三岁)向其开枪,合计五发,命中其胸部与腹部,田原当场死亡。川藤巡警被刺伤送至医院,于六日凌晨零点二十九分抢救无效死亡。警局认为“本次事件中手枪的使用是合理合法的”。

一开始,社会上对于如何理解这则新闻好像充满了困惑。是新人巡警无法压制罪犯而将其枪杀的丑闻,还是勇敢的巡警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制裁凶恶的罪犯?随着时间的流逝,田原的恶评与川藤的人品渐渐广为人知,舆论开始偏向第二种报道。虽然葬礼上的悼词是一派胡言,但这是为了维护川藤的名誉。防弹衣性能差、行动初期不够重视等,社会上对于警察的批判此起彼伏。不过至少,对于“开枪”一事的责难声越来越小。

川藤警部补……大人?

听起来好像是个劣质的笑话。下属就在一旁,于是我小声重复着。

那个家伙终究不是块当警察的料。

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川藤的第一个工作岗位就在我们这个“绿1”值班岗亭。

“柳岡巡查部长,我来报到了,我叫川藤浩志!”

从他在警察局向我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不喜欢他。因为声音太尖,太娘娘腔了。每个人第一天上班都会紧张,可没人像他那么紧张。看他脖子挺粗的,应该锻炼得挺勤快,可总让人觉得他孱弱,可能是身形偏瘦的缘故吧。

“叫我亭长就行。”

“好的,亭长!”

声音更尖了。

岗亭实行三人为一组的三班倒制度,原则上是由课长安排八个下属谁与谁一组,不过基本上是由我这个亭长决定的。

课长提出让川藤与我一组的时候,我没有反对。虽然下属中也有能够带新人的老警察,不过我想把川藤安排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内。作为弥补……也不算是弥补吧,第三个人我安排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比我小两届的梶井。梶井非常胖,处理文件速度慢,不过人很好。他受理的投诉事件一般都能完美平息,对岗亭而言是非常难得的人才。让他和不招人喜欢的我、川藤一组,最合适不过了。

我翻开川藤在岗亭第一天上班时的工作日志:上午发生了汽车与自行车的碰擦事故,中午接到乱停车的投诉,傍晚收到两起偷盗自行车的报案,晚上小酒馆发生纠纷。报告书与日志都是我让川藤写的,虽然他圆润的字体令我反感,但写得还算不错。

“怎么样?”川藤问。

我回答不安的川藤:“还不错,第一次写成这样算好的了。”

他一听,立马笑容满面。真是个坦率的男人。

待值完班、完成交接,回到局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了。接下去只要将佩枪放进保险库、换好衣服,就能回家睡觉了。回家之前得先抽一支烟,于是我走向吸烟室,发现梶井已经在那儿了。

梶井收了收下巴算是向我打了招呼,我也点了点头,给自己点上烟。第一口烟,像是叹息一般被长长地吐了出来。

“装备科的人真是提心吊胆的。”

我向梶井搭话,他苦笑了一下。

“那也没办法呀。”

刚才去还佩枪和子弹的时候,又被教训了一顿,让我们千万得小心佩枪。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最近在市中心的车站厕所内发现了警察遗忘的佩枪,这种事情几年里总会发生一次。每次发生此类事件,我们就不得不接受“加强管理”的教育,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真受不了。”

我以为这样就算闲聊结束了,没想到梶井只是把香烟夹在指尖,没有要抽完的意思。我明白他一定还有什么想说的话,于是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

“说吧。”

梶井看向自己指尖飘起的青烟。

“川藤这家伙可能不行吧?”

“是吗?”

“嗯。”

“理由呢?”

虽然这么问,但其实我没有期待答案。因为我自己也感觉川藤很危险,只是无法用言语表达。不过梶井却说:“在‘小百合’的纠纷现场……”

接到小酒馆“小百合”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的时候。不是通过110报警电话,而是直接打到岗亭的。据说两名男性客人发生了口角,一名抡起了威士忌酒瓶。

“小百合”的顾客层次并没问题。它开在国道旁,没有停车场。顾客一般都是住在附近闲逛而来的。这家店以前一定也发生过一些纠纷,不过接到报警电话是第一次。它距离岗亭不到五十米,我们赶过去之后发现,两名五十多岁的男性确实正扭打在一起。

一名正口齿不清地威胁恐吓,另一名则不断重复着:“你敢,你敢!”看样子两个人都不经常吵架,应该是原本打算小酌一杯,结果不小心喝多了才冲昏了头脑。电话中所说的威士忌酒瓶躺在地毯上,两名当事人均未负伤,一看就知道,没必要把这种小事当成案件来处理。

梶井上前告知自己是警察,两名男性立马安静了下来。看来他们不至于喝得酩酊大醉。之后由我唱白脸进行了一番教育,梶井则唱红脸,最后威胁道:“如果还有下次就抓你们进去!”过程总共花了不到半个小时,虽然不难解决,可毕竟没有空顾及川藤。

“他怎么了?”

“他啊,”梶井将香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那是一只堆满了烟屁股的烟灰缸,又黑又脏,“他把手放在腰上了哦!”

我浅浅吸入一口烟,噗地吐出。

“这样啊。”

“我先失陪了。”

梶井直到最后,都未曾正眼看过我。因为他明白如果正正经经谈的话,这将变成相当麻烦的事。虽说把手放在了腰上,如果那家伙摸的是警棍,梶井就不会特地向我报告了。

那点程度的纠纷就打算拔枪,确实挺麻烦的。

烟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抽。

新人被讨厌,是因为他们热血、冲动。冲动容易诱发多余的工作,多余的工作会让同伴遭遇危险。所以越危险的岗位就越讨厌新人。

不过时间能够解决这一问题。无论怎样的疯孩子最终都会习惯警察局的环境,剔除不必要的过剩能量。他们渐渐就会明白“教育一下即可”与“必须当成案件处理”二者的区别。怎么看都不像警察的家伙过个三年便会渐渐地长成警察脸。所以老警察的例行活动就是欺负新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但是偶尔也有不成器的小子。他们通过了录用考试、经受住了警察学校的训练,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暴露出了明显不适合当警察的一面。

比方说有些人就是不能理解作为警察应该心知肚明的事,以及最后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整天和无可救药的家伙们在一起,自己被传染到也是无法避免的。很多同事的想法甚至是:让伦理都去死吧!我也一样,深究的话也能找出漏洞,不过我们都能坚守最后的底线。有时或许会忘记,有时甚至会越线,但如果是没察觉到这一底线的人,说实话根本不配继续当警察。

认定自己已经看透尘世的人也不太适合当警察。有种人的经验之谈是:坏人就是偷盗者,偷盗者见了警察会立刻哭泣道歉。还有种人认为人性本恶,人类讲的都是谎言。他们往往都跳不出这种思维定势。无论哪种人,只要趁早辞职,都是功德无量。

而川藤浩志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种类型。

那是川藤来了一周之后,某日上午的事。跟前一天的交接很顺利,也过了学生上学的时间,所以很闲。岗亭周边的路该怎么走大致都已经教过他了,还剩几条小路。虽然让他看看地图、趁不值班的日子走一走熟悉一下,但还是直接带他去最好。

“川藤,走,巡逻去。”

“好的,是开警车吗?”

“不,骑自行车去。我骑在前面,你跟紧点。梶井留下值班。”

说完我们便去巡逻了。

今年真怪,都十月了,天还这么热。九月好似八月那么热,十月继续着九月的秋老虎,老天爷一定是内分泌紊乱了。我们在温吞的空气中开始巡逻熟悉的街道。

工作日的上午,在安静的住宅区内也会有那么几个人。从快递运输车上跳下来的精力充沛的男人、带狗散步的中年女人、意气消沉地闲逛着的年轻男人……他们几乎都不会注视我们,不是别过头去,就是不自然地看向前方,避免视线接触到我们。他们并非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自己与警察无缘,所以才不必隐藏惊恐与警戒。如果不能习惯这种既被疏远又被依赖的感觉,是当不了警察的。

小学的旁边,树荫下有条容易被忽略的小路。我们拐了进去,这是一条汽车勉强能开过的弯曲小道,是单行道。

我们一言不发地来到此处。在银杏树繁茂的枝叶筑起的隧道行了约莫一半路时,从前方驶来一辆车,是辆小型汽车。我让车停下,看看川藤,他表情僵硬。

“川藤。”

“是!”

我下了自行车,看到汽车驾驶座上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紧锁双眉。他应该是想,反正这条小路也没车,快点开过去一定没事。和逆向行驶的车撞个正着,得干活了。

罚单的开法已经教过川藤了。

“你来开。”

我命令川藤。

“好的!”

自行车的后面装着一只白色的铁箱。川藤打开箱子的锁,把书写板和交通违章罚单拿了出来。川藤对熄了火下车的驾驶员用一贯的尖嗓音说道:

“喂!你懂的吧?违章!”

我差点没忍住暴打那家伙一顿的冲动。不管怎样,这种讲话方式仅限于习惯了这份工作的老手。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的新人哪有资格这么讲话!我忍不住咂了咂舌。

不过,焦躁马上烟消云散了。反正川藤也干不了多久。即使这家伙能用一句话让原本简单的工作变得复杂,我也不至于温柔到为了他的将来而教育他。而且,川藤并没有错,只是我看不顺眼而已。

在左手拿着的书写板上写字是需要一定技巧的,从远处看也知道川藤写得很潦草,不过好歹算写完了。他将文件硬塞给那个驾驶员,驾驶员接过罚单,板着脸回到车上。

然后,川藤满意地回头看看我,我没理他,自顾自走向汽车。我敲了敲车窗玻璃让驾驶员开窗。他用一副踩到狗屎般的表情看着我。

“还有什么事?”

“现在让你倒车开回去也不可能吧,我在入口看着不让其他车进来,你快点开出去。”

我让困惑的川藤在入口处守着,现在的时间段车辆不多,无需担心,车子很快就开出去了。擦肩而过时,驾驶员向我点了点头。

接下去没发生什么事,我们巡逻完毕回到了岗亭。午饭一般都是叫外卖,三份一起。胖子梶井明显一副等不及了的表情。

回程时、等外卖时、狼吞虎咽地吃着只有量多这一个优点的盖浇饭时,川藤都向我投来充满疑问的目光。这类新人想问的大抵相同,一定是:明明违反了交规,还让他继续开出去合适吗?这当然不合适,但是那么细的弯道是不可能倒得出去的,而且倒车更容易引起事故。我没心情跟他说这些,这里又不是学校。

当天,吃过午饭之后,川藤变得有些奇怪。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像是在强忍着尿意。但我一看向他,他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正当我想让大家轮流休息一下保存体力值夜班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请再让我去巡逻一次。”

我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呢,真无趣。不过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梶井,陪他去。”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

平时敦厚的梶井一听,眼珠子差点都弹出来了。可川藤并没有发现。

“我想试试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按您教的方法巡逻。”

虽然这番话讲得踌躇满志,但这是不允许的。

“蠢货!你在警察学校学了点什么?”

姑且不谈只有一名警察的岗亭,原则上巡逻必须得由两人以上执行。一个人巡逻,而且还是个新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川藤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听我一吼,川藤马上道了歉,不过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自行车。我感觉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当时川藤没有多说什么,后来我让他去休息,趁这段时间检查了一下自行车,发现文件保管箱没上锁。

“原来如此。”

川藤应该是发现自己忘锁了。他想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上锁,才说出想一个人出去巡逻这种话。根本行不通的肤浅想法!不过我却笑不出来……

当天晚上,我让他们俩人小睡一会儿,自己临桌而坐,边打瞌睡边陷入沉思。

自行车的文件保管箱中放有交通违章罚单等巡逻必备的材料,所以规定必须上锁。如果文件丢失会比较严重,仅仅只是忘记上锁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被教训一顿以后注意点。可是川藤打算使小伎俩蒙混过去。

真是个懦弱的家伙,怕被责备,像孩子一样。

只是胆小倒还能用,好好培养的话,说不定能成为一名小心谨慎的警察,比起鲁莽的人要好多了。即使外勤不行,转到内勤总没问题了吧。

但是川藤这样的懦夫完全没法用,他做自己的搭档,想想都害怕。忘记上锁而耍点小心眼倒还可爱又无害,可下一次不知道会怎样。

我不是第一次带这样的下属。胃里面好像有块东西,堵得慌。

以前我当刑警的时候,曾有个体格健硕的下属。肩膀宽,人也高,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我暗自期待他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刑警。他的名字叫三木。

然而,我很快就明白他不过是虚有其表。体格健硕却学武不精;总是能找出最合适的理由拒绝别人交给他的工作;一旦碰到问题马上把责任推给别人;喜欢虚张声势,可一张嘴就立马败露……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或许没什么,可我直觉这家伙当刑警一定会出纰漏,甚至可能会闹出人命。

所以我对三木特别严格。我是他的指导老师,工作上就不用说了,从整理桌子到走路的方式,我都对他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不论三木做什么,我都未曾说过一句“做得好”。当然,如果三木能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我也绝不会鸡蛋里挑骨头。他能成长当然是最好的,可希望不大。我想,他若忍受不了而辞职,对警界而言是一件喜事。

见我对三木这样的态度,同事们也学我。无论在哪里,三木都遭到了大声的斥责。

“废物!”

“笨蛋!”

“什么也做不好!”

“你怎么当上警察的?”

“不准找借口!”

“你凭什么沉默?”

“做好事再讲话!”

“为什么不事先报告?”

“碍眼的家伙!”

“去死吧!”

一年之后,三木辞职了——正当他开始熟悉工作,我觉得他或许能成才的时候。只会耍嘴皮子的傻大个走了,刑侦科安静了不少。虽然是我一手策划为难并赶走三木的,我的心情却不太好。

三木辞职的三个月后,我再次见到了他。一天,我接到地域科的电话,让我去某公寓。在百忙之中,我气愤地来到指定公寓,一名普通的巡警态度冷淡地接待了我。

“不好意思,联系不到他的家人,所以无法确认遗体的身份。告诉了局里后,他们说柳岡应该最清楚了吧。”

这是一座老旧的公寓,我沿着涂料落光、锈迹斑斑的楼梯走了上去。公用走道上放着洗衣机、可回收垃圾、一捆捆的旧报纸、弯曲的晾衣竿、放着音乐的三轮车。巡警将我带往走廊尽头的屋子。

那是一间没有阳光的朝北一室户,三木悬梁自尽了。被踢翻的踏脚凳靠在磨砂墙面上。不愧是傻大个,吊在横木上离地才不到十厘米。他的眼睛和舌头都弹了出来,大小便失禁。我看惯了尸体,判断他应该是刚刚死亡一天。

“柳岡应该最清楚了吧。”

我应该最清楚了吧?是我,杀了三木。

我被调到“绿1”值班岗亭,其实是降职。

三木确实不适合当警察,我认为赶走他是为了同事好。然后三木就死了。

川藤也不适合当警察,总有一天会引起麻烦。

不过我已经不想再“杀死”下属了。

川藤殉职的那天,从早上起就怪事不断。

值勤的日子,上午九点得先到局里报到。那天早上听天气预报说当天有雨,我很在意天色,于是在大门口抬头一看,淡蓝色的空中一朵云也没有,空气湿度却很高。当时我就觉得,真是奇妙的早晨啊。

我在局里的更衣室换完制服、准备完换班的文件后,便和梶井、川藤一起去佩枪保险库。

领完佩枪与子弹,我们便在装备科长的旁边排成一列。

等待他“拔枪”的指令。

拔出枪,推出左轮手枪的弹槽。

“装弹!”

这一天我的手特别生。才刚刚往五发弹槽内放入一发,其余子弹就从手中掉了下去。为了防止爆炸,地板上铺着长绒地毯。所以即使子弹掉在地上也没有声音。如果是新人,肯定会遭到一顿臭骂,好在我与科长是一届的。虽然科长没有嘲笑我,话却讲得非常难听。

“怎么了,柳岡?年纪大了?”

“抱歉。”

“要是弄丢了一发,看我不打爆你的脑袋。”

这应该不是玩笑话,毕竟子弹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我把子弹捡起来,填入弹槽。当了二十年警察,在刑侦科和地域科的时候也佩过枪。现在被调到岗亭,每次值勤之前都得来领枪。可这是我第一次失手掉落子弹。

梶井和川藤早就上好弹了。

等磨磨蹭蹭的我装完,“收枪”的指令便响起了。

然后我们乘上警局的巴士。巴士一次运送四个岗亭的值班人员,所以车上一共有十二人。平常大家都会说些赌博、赛马的话题,偶尔还会说夜店的事。可这一天的聊天总是断断续续的,只有柴油发动机的引擎声不绝于耳。

60号国道正在修路,当天岗亭的正前方在重铺柏油路。

一大早,岗亭就来了客人。

“啊!是二号。”

梶井难得发出厌恶的声音。

“那个人又来了啊。”

川藤也皱起眉。

来岗亭的这位美女如果再年轻个十岁一定更加美艳。秋寒之下,她用皮草包裹住了全身。如果是晚上,你可能会误以为她才二十多岁,不过自然光暴露了她浓烈的妆容,看上去的确符合四十五岁的年纪。她叫田原美代子,住在离国道两条马路的一座独栋房子里。

有几个固定的举报人常来“光顾”这个岗亭。其中有一对互相憎恨争斗了十几年的邻居。他们常常以“他家的树枝长了过来”“他家的猫很吵”等理由来报案,希望我们逮捕自己的邻居。我们偷偷用暗语称他们为“一号”。

还有一个是自称退休警察的老人。他每天都在附近闲逛,逛完了来报告公园里有个孩子在玩球,或是对面书店在卖不像话的杂志。最后还放话:“管理得这么松弛,如果我还在当警察,早就把你们都开了!”关于这个老人我们和局里确认过,没人认识他。他被我们称为“三号”。

这类人总共有五号。像田原美代子这样的美女来到岗亭本身就已经是事件了,所以印象总是特别深。她一般都是半夜里来。以前问她职业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是“酒吧女招待”。她的报警内容每次都相同:自己很害怕吃醋的老公。

这件事也和局里确认过,美代子的老公名叫田原胜,曾两次因伤害他人而遭到逮捕。其中一次的罪名是杀人未遂。他是个粗鲁、危险的男人,和其余没事找茬的举报不同,田原胜被列入需严加防范的名单。我在巡逻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他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一副寒酸相。很奇怪美代子这样的美女怎么会选择了他,不过也正因此田原胜才会特别束缚她。

“田原胜曾经拿刀威胁在门口与美代子聊天的快递员。”

这是我听岗亭里比我资格老的男人说的。

今天美代子好像闹得很厉害,她几乎要揪住警察的胸口,步步逼近。

“可以算她妨碍公务了吧。”

川藤笑着说。美代子确实是个麻烦的女人,但我从未想过要抓她。

“怎么办?我们先去巡逻吧?”

梶井也开起了玩笑。

“他们值了一夜的班,快点换班。”

看见我们,岗亭里的三个人一下子松了口气。美代子经验丰富,知道我是亭长。于是她马上转身,直直地向我走来。

“太好了,柳岡先生来了,和他们根本说不通。”

“冷静一点,总之先请坐吧。川藤,去帮我泡杯咖啡。田原女士需要咖啡吗?”

“不要。”

她斩钉截铁地冷冷说道,抱着胳膊抖起身子。

“好,请问发生什么了?”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我知道,不过请你再说一遍。”

美代子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是啊,这些人真是……请听我说,我老公可能想杀了我。”

“原来如此,你先坐下吧。”

“也好。”

美代子终于坐在了小转椅上。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当我准备笔记本和圆珠笔的时候,梶井不愧是明白人,已经开始和前一晚值班的人进行交接了。川藤把咖啡递给我的时候,那三个人便与我道别,准备回去了:“亭长,我们先走了。”不过在回家之前,他们还得回警局递交交通违章罚单等文件,返还佩枪和子弹。

“没有烟灰缸吗?”

“你应该很清楚,现在这里是禁烟的。”

“嘁,那边开着的门外面倒是可以抽?太冷了,给我把门关了。”

“门是规定要开着的。”

“那为什么还需要门?和便利店的卷帘门一样多此一举……”

“田原女士,不要闲聊了好吗?”

美代子有些抱歉地抬了抬双手。

“每当紧要关头,我总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过你是知道的吧,我老公的事?”

我点点头。梶井和川藤一边偷偷打量着这边,一边看着交接资料。

“他原本是个危险的人,最近变成了怪人。只要见我和男性说话就不开心,可最近我什么也没做他就说:‘你出轨了吧?’搞得我一头雾水。”

“原来如此。”

“他没工作,全靠我养活。他应该很清楚我的工作是什么,可每当我出门工作,他总会嘲讽说:‘你是去找男人吧?’当然我的客人是男性居多,那也不必阴沉着脸唠叨抱怨吧?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对你使用暴力,也没发生任何事,对吧?”

“刚才的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请听我说完!”

“还没说完?请继续。”

“我老公最近买了把刀。怎么说呢……总之很大,不是野营用的那种,很危险。”

我瞟了一眼梶井,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是双刃刀吗?”

美代子皱起了眉。

“我没仔细看,这很重要吗?”

“算是吧。”

美代子盯着空中思索起来,不过很快便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一天我忘带东西了,便中途回家,看到那个人痴痴地盯着一把刀。不过他注意到我之后马上把刀藏了起来,边说‘不许出轨哦’边笑。柳岡先生,你能明白我的恐惧吗?”

我停下了记录的手。

“我明白了,我会加强巡逻的。”

“我在说我害怕回家!”

“请万事小心。我会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告诉局里的生活安全科。如果被你先生施暴了,请马上去生活安全科。我把电话号码给你。”

美代子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让我死了之后再打电话过去?你们只会说这些。”

“不能只因为在家里看见了刀就抓人吧?总之,我把这个岗亭的电话也留给你,你的联系方式……”

“给过你们了。”

前来建议或投诉的人只要不拒绝,一般都会留他们的姓名、电话、地址。

“我刚刚想说的就是我们有存档。那么请小心。”

美代子愤然起身,说了句:“你们的活儿还真轻松。”接着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川藤说:“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我们的工作才不轻松呢!”

梶井把手放在川藤的肩上。

“如果每次被骂‘税金小偷’都生气的话,胃会吃不消的。”

我从文件夹中拿出档案,田原那一页贴着便签,所以马上就找到了。我把她的地址和电话抄在笔记本上,同时问梶井:“你怎么看?”

“她也没和那种男人离婚,选择继续生活在一起,这不就是臭味相投吗?她老公打都没打过她,怎么可能杀她?她不过就是想找个倾听者诉说一下吧。”

“也许吧,不过她老公有前科,是个会因为女人而行凶的男人。”

“你认为他还会行凶吗?”

“不知道,田原美代子的话是否属实也不得而知。”

“让我也看看档案,我也记一下。”

通过每天的巡逻,我们知道田原的家在哪里。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正确的地址能提升急救速度。梶井记笔记的时候,川藤像个娘儿们似的站着。他的沉默或许是在主张说:“没必要担心那种女人。”

梶井整理好资料,终于开始了日常的工作。

“好了,交接的情况是?”

“撞车三起、偷盗自行车两起,还有个关于老年痴呆患者失踪的报告,不过家属没有提出寻人请求。”

这时,从开着的门口传来巨大的声响。铺路工程进展很快,使柏油固定的机器也开动了起来,像捣年糕一样在马路上跳跃。梶井苦着脸说:

“看来今天打不了盹儿。”

上午的巡逻我没有带川藤去,并非出于什么特殊考虑。

这次巡逻得寻找独自徘徊的老人,可能需要敏锐的判断力,所以我认为梶井比较适合。为了让川藤积累经验,我会尽量让川藤去巡逻,不过独自留守岗亭也能增加经验。

根据资料,失踪的老人今年八十四岁,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家属发现其失踪。老人痴呆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同时患有心脏病,但腿脚很好,家人无法预测他能走多远。

60号国道是双向四车道,黎明时分会有大量的运输货车经过,很难穿马路。虽说不能瞎判断,不过老人极有可能没过这条马路。老人的家住在国道西侧,所以我们主要在那边巡逻。

家属没有提出寻人请求,即使找到了老人可能也不会主动联系岗亭。不管怎样,要比往常更认真地巡视才行。花了两个小时巡逻,回到岗亭已经超过十二点半了,当时记录上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三分。

铺路工人可能也进入了休息状态,机器没有开动。不过来往的车辆依旧,所以还是有点吵。时间有些晚了,正当我要叫便当,川藤激动地对我说:

“亭长,刚才施工队有人倒下了。”

“事故?”

“可能是的。当时我坐着,看见交通指挥员突然按着头倒了下去。过去一看,他说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自己脑袋上。”

“哦。”

我坐下,写上巡逻回来的时间,并对梶井说:“亲子饭,加大。”梶井马上拿起听筒。川藤见状慌忙说道:“不好意思,我要大份的猪排饭。”

“然后呢?”

“然后是吧?”川藤舔了舔嘴唇,“我过去询问,他说可能是被车子碾过的小石子弹到了。虽然很常见,但是不太容易弹到头。他的头盔上出现了很大一个伤痕。我找那颗小石子找了很久,可惜没找到……”

我停止写报告,抬起头。

“我不是问这个,指挥员受伤了吗?”

突然,川藤的脸上闪过一丝胆怯。

“如果……他受伤的话,会调查此事吗?即使是车子碾过的小石子导致的?”

“你在说什么!如果没了指挥员,也没其他替代者,必须得联系交通科!”

川藤松了口气,表情怪异地说:

“不要紧,指挥员只是受到一时冲击倒了下去,不过马上就站起来了。他下午应该能够继续工作的。”

“是吗?那就好。”

我把文件整理好塞进文件夹。川藤咕哝着说:

“是啊。但是不用找那辆碾起小石子的车吗?”

当我们吃完午饭,铺路工程再度开工。噪声与振动再次向我们袭来。乍看之下,交通指挥员一如往常地挥舞着指挥棒。如川藤所说,他的确没受什么伤。

下午至晚上并无异常。

下午出去巡逻之前,接到撞车事故的通报。地点在大超市附近,离岗亭较远,所以我们开警车过去。小汽车的前部与面包车的后部都撞扁了,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哭腔疲倦地说自己把刹车与油门搞错了。由于没人受伤,最终当事人双方私了了。根据记录,我们是下午两点零四分出发,两点三十一分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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