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结城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渕已经在专注地听着安东所说的话,身体都快要向前倾斜了。刚才看起来还很疲惫不堪的双眼也恢复了生气,为什么呢?
结城心想,也许是因为安东所说的话有其魅力吧。
正如同安东所言,如果若菜是犯人的话,渕今晚也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所以,假设若菜杀了大迫与箱岛,这固然是为了隐瞒杀害西野的秘密,但是做了之后,若菜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就算是为了掩盖杀人行为,也不应该杀害自己的爱人。若菜因为杀害了大迫而陷入混乱,然后拉了釜濑作陪葬。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止我们这么想,这么想明明会比较轻松,但是,破坏这一切的……”
安东指着结城,说道:“是你呀,结城。”
“我,我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否定“若菜是犯人”这个说法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结城。但那是自己的责任吗?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得不被别人这样用手指着吗?
结城心想,没有吧。
西野是自杀的。至少,不是若菜杀的,若菜所持有的凶器与杀害西野的凶器不同。自己只是把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指出来而已,安东的说法却像是结城在妨碍大家睡眠一样。
不过,结城没办法在此时硬碰硬,没办法坦率地说出“我只是讲出事实,何错之有”。现在他也注意到了,今天早上的“解决”存在着本质上的弱点。
安东将它提了出来。现在的他几乎是针对结城一个人在说话。
“今天早上‘解决’的意义何在呢?你应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如果坚称若菜不是犯人的话,将会加深大家的不安情绪。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要把我们再次推入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的深渊呢?”
答案应该是“因为我觉得那才是事实”。
但是结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事实也是要看时机和场合的。大概是自己一早睡傻了吧,在这“暗鬼馆”里,想要制裁杀人者,原本就不需要什么事实,只要“少数服从多数投票表决”即可。
结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件早就应该知道的事情,顿时说不出话来。
“在我们之间散布猜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我和关水一起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我们发现只有一个人,即使大喊‘在这五个人之中,有杀害大迫与箱岛的犯人’,也不会陷入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的境地……你知道那人会是谁吗?”
接着,安东看着渕与须和名,郑重宣布道:“如果你自己就是那个犯人的话,至少你可以不必因为担心犯人是谁而胆怯。”
闷在喉咙深处的“啊”的一声是渕发出来的。
渕低着头,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结城。她的眼神里充满着明显的恐惧。
结城也背脊发凉,心想怎么会这样。安东不容任何人插嘴,继续说道:“我试着从结城会不会是犯人的角度,重新把事情架构起来。结城所主张的自杀说中大有问题。听关水一讲我才想起,如果西野是被‘警卫’所射杀的说法正确,那么杀害大迫等人的‘悬吊式天花板的开关’就来历不明了。结城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他明明知道,却说出什么‘西野是自杀的’的推论。这样就已经很可疑了。开关当然是西野的,如果是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所持有的话,那么在凶器检查与之后发生的事件中,不可能查不出谁是它的主人。之所以在西野的房间里没有找到凶器,是因为在西野死后有人从他房里拿走了。为求谨慎,刚才我又试着搜索了一下西野的个人房间……在厕所马桶旁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东西。”
说完,安东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到圆桌上。
那是结城也在悄悄寻找的东西。那是他只是大致地找了找,却认为当不了决定性证据的东西。就是“备忘录”。
“压杀”
针对想要除掉的人设下陷阱。
出于阴谋的暗杀会在人类的历史上带来何种程度的影响呢?这绝对无法做出定量研究。
但是,就像在诉说陷阱的必要性一样,世上的陷阱种类其实有很多。
其中,特征比较显著的陷阱之一就是“悬吊式天花板”。一旦启动,受害者将无法逃脱。但另一方面,它会留下明显的证据,可以说是使用场合很有限的陷阱。日本虽然有一些相关的故事流传至今,诸如本多正纯在宇都宫城设计的陷阱,以及在东征神话中望族“兄猾”所设计的陷阱,但是这些都很难想象其真实可行性,因此在传承中均已杀人未遂而告终。
由于在设计上怎么看都过于夸张,在推理小说中,压杀很难被称得上是好方法。然而正因为如此,它可以成为让人难忘的装置。《白发鬼》等作品就是很好的例子。
本馆所准备的陷阱就交给你了。只要按下开关,停尸间的天花板就会掉下来,可以杀死里面的人。
不过,你要留意,为了方便观察,每次能够杀害的仅限一人。
读完之后,结城想到的是自己果然猜对了,悬吊式天花板并没有设计成可以同时杀害多人的结构。结城很高兴,自己的猜测漂亮地正中红心。
安东对着微笑的结城,露出痛苦的表情,说道:“从西野房间里拿走开关的人会是谁?我原本以为是若菜,但是仔细想想,也可以不是若菜。比如说,如果是结城拿的,也不显得奇怪。”
原来如此,或许并不会太奇怪。
但是,结城更加不得不拼命忍住不要笑出声来。安东到底有没有发现,他所说的只不过是“谁都有可能”而已?
安东并没有去理会越来越觉得讽刺的结城,而是逐渐露出得意的神色,说道:“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发生的。第三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若菜射杀了西野。然后,在第三天的某个时间点,结城从西野的尸体处偷偷拿走了卡片钥匙,取得了原本属于西野的悬吊式天花板开关。第五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在夜间巡逻那晚,第二组的巡逻由于釜濑与关水拒绝参加,由箱岛独自一人进行。利用这个机会,结城对箱岛痛下杀手。不过后来的行动就不清楚了。”
安东讲到这里,看向身旁的关水。关水保持着沉默,通过眼神表示同意。
“是关水给了我提示。第二组巡逻的时候,釜濑与关水都拒绝与箱岛同行。若菜去世弥留之际,很在意釜濑为什么会拒绝夜间巡逻的原因,但是釜濑如果抵死不从的话,箱岛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在他脖子上挂根绳子硬拉他去吧。于是箱岛一个人去了夜间巡逻。你在自己的房间屏住呼吸等待机会,发现箱岛独自一人巡逻后,就在他进入‘停尸间’的时候,操纵悬吊式天花板,让它掉落下来。接下来,在我去找你之前,你就跑去通知大迫,告诉他箱岛好像死了。只要你神情大变地冲进他的房间,大迫一定会在没有问清楚具体细节之前就赶往‘停尸间’去确认箱岛的生死吧。然后你又杀害了大迫。”
安东一边瞪着结城的眼睛,一边做出这样的结论。
“没有什么矛盾之处。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
结城原本想讲的是“怎么会没有矛盾”。
就算你再怎么想要把西野当成是被若菜杀害的,难道就可以完全无视结城对于枪枝口径不同、连发性能不同等论证吗?
那么在西野房间找到的红色药丸,又要如何解释呢?如果怀疑它不是西野的东西,那么安东能够讲出获取它的渠道吗?
他说结城是在第三天偷走卡片钥匙的,但是在发现西野的尸体之后,大家在大迫的主导下,马上就坚定地实施了三人一组的体制,自己哪有机会去偷啊?
至于说到箱岛独自一人进行夜间巡逻,一向很有智慧的他怎么可能采取如此轻率的举动呢?
为什么结城必须杀害大迫与箱岛呢?就算箱岛是“因为一个人独自走动”而被杀害的,那么大迫不就变成是选择性杀害了吗?
而且,关于最重要的一点,结城情不自禁地喃喃问道:“你有证据吗?”
这句话却在安东一笑之下被驳回了。
“那可是犯人的台词呢。”
结城觉得,安东的告发让他很受不了。要把这种几乎毫无根据的指责与自己的“解决”相提并论,谁受得了。结城怒火中烧。他看了看自己左右两边。
安东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这里看。
关水冷淡傲然地保持着沉默。
渕说了句“是……是你……”就没有再说下去。她扭曲着身体,摆出一副希望能离结城远一点的样子,哪怕是一毫米也好。
(这样呀。原来是这样呀。)
岩井被关进“监狱”的时候,结城以为自己已经非常了解“暗鬼馆”的铁则了。甚至直到不久以前,自己还提出了这样的主张。但是结城似乎并不了解“暗鬼馆”铁则的真正意义。
这次,他才真正打从心底了解了。
并不需要合理的逻辑或者井井有条的说明,大家对于“那家伙似乎是犯人”的共同认知,以及在心照不宣中所酝酿出来的氛围才是最重要的。在人人都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的状况下,这是在“暗鬼馆”指认“犯人”的唯一条件。
虽然这么讲不太好,但是若菜的死让结城着实松了一口气。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即使结城提出一百个理由,若菜也会朝结城攻击袭来吧。
其中最让他感动的是,须和名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厌恶或者轻蔑。她不会随波逐流,把结城当成杀人犯,这一点比什么都还让人感激。但感激归感激,她似乎完全无意为结城进行辩护。她只是坐在旁边的位子上,手掌交叠于大腿上,津津有味地观看着事情的发展。
该怎么办呢?
结城心想,此时此刻至关重要。
安东的“解决”相当支离破碎。但尽管如此,令人惊讶的是,安东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虽然结城对于安东的缺乏逻辑感到非常窝火,但却不得不认同安东选择做出此举的价值。
也就是说,自己只有两种选择,要不就是为了一个理字而提出反驳,要不就是保持沉默,获取实质的利益。对于铁则已经有所理解的结城完全没有为了争明白个道理而去献身的意愿。因此,他沉默不语。从安东讲出“那可是犯人的台词呢”之后,自己就一直保持着似笑似怒的微妙表情,缄默不言。
安东说道:“少数服从多数,现在开始投票表决。同意是结城杀害了大迫与箱岛的请举手。”
渕把手缓缓地举了起来。须和名依然把手掌叠在一起,一动也不动。安东露出明显不满的表情,说道:“须和名小姐,你不赞同我的推理吗?”
“推理?”
须和名这才把手掩盖到自己的嘴边,噗嗤一笑道:“这个嘛……你说那是推理,实在有点……”
“哪里不是推理了!”安东激动了起来,关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劝说安东道:“算了啦。”
“可是……”
“算了啦,这样已经过半数以上了吧。”
结城为之愕然。
安东扮演侦探角色,关水是助手,结城是被告发者。这样的话,投票表决的对象应该只有渕与须和名两人而已。只有一个人举手的话,赞同率是五成。
对此,结城还是提出了异议道:“等一下,不是必须过半数吗?”
所谓的过半数,就是指比全体人数的一半还要多。如果对象是两个人,必须两人都赞同才能过半数。
但是关水看也不看结城,冷冷地撂下一句道:“错了。根据规定,是半数以上。”
如果是半数以上,两人中只要有一人赞同,就符合条件了。
关水从椅子脚边拿出一本皮质装订的“规则手册”,似乎是预先早就准备好的。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确实写着:
(4)对于指出犯人的行为,如果经由紧急召集的参加者半数以上均表示赞同,那么被指为犯人者就必须关入“监狱”。不过,指认别人为犯人者、被指认为犯人者,以及被指名为助手者,不得参加此投票表决。
根据规定,告发视同有效,结城理久彦被认定为杀害大迫与箱岛两人的凶手。
5
“监狱”的门是电子锁。
结城没有抵抗,自己站到那扇白色大门前。安东他们没有来送行,应该是把他当成已经不存在的人了吧。只有一个人前来看望他被收监,那人就是须和名。
“辛苦了,结城先生。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哦。”结城体会到,须和名会讲出这番有如看完戏后慰问演员辛劳的话是表明她并没有把自己当作是杀人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吐不快。
“我还是要声明一下,杀害那两人的……”
须和名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说道:“再讲下去就不雅观了,退场者应该保持沉默。”
“嗯,或许是这样吧。”
在告发的当场不抗争辩解,结果却落到这般田地,确实很逊。结城搔了搔头,向上看去,道:“不过,我希望须和名小姐,那个……能够相信我。”
须和名微微笑道:“我自己会判断的。”
一句话就回绝了他,结城也只能苦笑了。
门锁已经打开,岩井之所以没从里面跑出来,是因为有什么机关吗?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为止,都没有办法再和须和名讲话了吧。为什么这条回廊这么昏暗,连旁人的脸都无法看清楚呢?结城到现在才感到有些不甘心。须和名今天化的也是淡妆,嘴唇上涂着颜色柔和的口红。真希望能够在明亮的光线下看看她那晶莹剔透的肌肤。
最后,结城问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道:“须和名小姐,你难道不害怕吗?”
“嗯?”
“已经有六个人去世了。我很害怕。虽然感到害怕,但是也已经麻木了,觉得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了。可是,须和名小姐却从一开始就看起来丝毫不害怕。”
须和名略微歪了歪头,打从心底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不认识的人一一遭遇杀害吗?”
是这样吗?自己害怕的是这个吗?结城自问。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那倒是无所谓。”
“说得也是。”
“可是,自己说不定也会被杀害,这一点很令人害怕啊。”结城小声嘀咕道。须和名莞尔一笑,说道:“你是说有人会想要杀害我吗?真是新奇的想法呀。”
“须和名小姐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我应该说过了吧,因为我还欠着某样东西。”
“是指钱吗?”
须和名保持着微笑,指向大门。她的意思是在说“你赶快给我进去”吗?
“监狱”里面很明亮,空调也恰到好处,没有湿气。岩井正在用餐。结城笑着鞠躬行礼。
“您好,请多指教,学长!”
岩井一脸狐疑地抬头看着结城。但是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似乎也有点怀念人类。
6
“监狱”里有从墙壁上垂下的用锁链吊挂的床、迷你型卫生间、饮水处,以及装有铁栅栏的窗户。虽然说是窗户,但由于“暗鬼馆”位于地下,窗外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摆摆样子罢了。
这里有张办公桌,但是和在客厅里的用一整块木板所制成的桌子无法相提并论。还有一台经济型商务旅馆里会有的那种小冰箱。然后,令人感激的是,这里还放着一台电视。是小型的映像管电视,红色的塑料外壳看起来很廉价。但是只要有了它,就可以打发大部分时间吧。
岩井的气色比想象中要好,被收押时的错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他的心情看起来很低落,没有什么活力,他一个翻身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后,就没有再动。结城看了看时钟,大概才刚过下午一点。
既然已经像这样与岩井两人独处,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吧。结城朝着岩井的背部说道:“岩井先生……岩井学长。”
本来以为他睡着了,但不久便传来了岩井那闹别扭般的回答:“不要叫我学长。你是想说,我是你在‘监狱’里的学长吗?你应该没有杀人吧。”
结城心想,哎哟,嘴上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次岩井举起手臂,伸出手指代为回答。他的手指向了那台小电视机。
“我是从电视机里听到的。通过电视机可以看到客厅与餐厅的情况哦。什么嘛,那个叫安东的家伙,装出一副能言善道的样子,其实不就是个傻瓜嘛!”
结城苦笑道:“请别这么说他,待在外面的压力可还是挺大的。”
电视机的电源开关是旋钮式的,是一台只能够通过左右转动的方式来转换频道的老古董。结城想了一下,决定不去打开电视。既然无法看到“暗鬼馆”以外的频道,那么看任何东西都只会让自己心情不好而已。尤其是现在,大家想必正在客厅里热络地讲着结城的坏话吧。
岩井依然背对着结城,小声说道:“你不在乎吗?”
“你是说进‘监狱’的事情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反而让我更感激呢。如果没有什么酷刑的话,待在可以上锁的房间里还更让人放松呢。”
结城之所以没有抵抗安东那证据薄弱的告发,也正因为此。
随着人数的减少,“暗鬼馆”再发生杀人事件的可能性就变低了。但即便如此,想到还要在不上锁的房间里度过一晚,就觉得令人生厌。虽然昨晚睡得很好,但是今晚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监狱”却能上锁。虽然不知道里面的状况,固然令人害怕,但是岩井还活着,就表示不会碰到丢掉性命的事情吧。这样的话,如果有办法可以轻轻松松地进入“监狱”,结城会毫不犹豫选择这么做。在结城的心里,甚至还有些感谢安东。
不过,岩井用略微焦躁的声音说道:“不是。我是说我。”
“……”
“我可是用这双手杀害了真木。我是在问你,和我一起待在这里,你不在乎吗?”
结城在不让岩井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地咽了一口口水。
其实,结城原本以为“监狱”也会划分出个人的房间。他对监狱的印象是每个人都会被监禁在铁栅栏内的狭小空间,但每个人是有独立房间的。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岩井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明明是因为觉得“监狱”是能够让人安心的地方才进来的,但结果却失算了。
岩井开始神经质起来。这种情况下可不能应对错了。结城只能勉强以轻松的口气回答他道:“说起来,对于真木先生的事,你确实过于轻率了,这不太好。不过,对于学长你是否真的想杀他这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弩枪是隔空发射的武器。只要扣下扳机,箭就会不由分说地射出去。比如说,会不会是这样的状况?原本你只是打算用来警戒防备的,所以就把搭了箭的弩枪拿在手上,但是在你看到自己所怀疑的真木先生的那一瞬间,你的手指不小心用力……”
他想起了真木的尸体。
铁箭精准地射中了真木的延髓。但是在“暗鬼馆”照明不足的回廊上,有可能射得那么精准吗?岩井如果真有杀意,不就应该先射比较容易瞄准的身体,使真木受到重伤后,再打他的头部给予致命的一击吗?
好像是须和名这么分析过。之所以没有成为问题,是因为无论杀意是否强烈,岩井杀害了真木这一事实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岩井没有回答。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结城讲出了早就想好的关键词。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那种陷入恐慌的心情。”隔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再怎么说,在这种封闭空间里,人是有可能全部死光的。”
背对着自己的岩井稍稍抽动了一下。有反应了。果然是因为这样啊。结城有了自信,音量也不知不觉地变大了。
“‘暗鬼馆’很明显就被设计成了封闭空间。不仅如此,把我们丢在这里的那些家伙也可能会让我们全部死掉。会这么想,也并不牵强。毕竟,有十二尊印第安人偶呢。我最讨厌那种伪装成致敬但其实是在卖弄的表演了。但是在看到那些人偶后,难免会有一种大家说不定都会死光的感觉。在这种地方看到那位西野先生的惨死状,就会觉得接下来死去的那个人或许会轮到自己。相比较之下,其他参加者那种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样子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总而言之,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封闭空间的概念吧,缺乏那种‘不久之后也会轮到自己’的危机意识。”
岩井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目光仍有些呆滞,但是双眼恢复了神采。他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道:“没错,就是这样。来到这个地底下,看见那些人偶后,我马上就明白了。这里是个封闭空间。我原本一直不当回事,现在却被卷入了这种愚不可及的蠢事中。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等于收到了‘全员会被杀尽’的预告。摆明了就是如此,却偏偏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不对,但是你是不是注意到了?”
“当然。”结城堆出笑容,然后报上自己的姓名。
“结城理久彦,目前担任四大推理俱乐部的秘书。我们在春季交流会上碰过面,但是您好像不记得我了呢,学长。”
四大推理俱乐部的,秘书。
“是你?你是推理俱乐部的?”
问完之后,岩井顿时笑逐颜开。
“这样呀,我都没注意到呢。”
原本躺在床上的岩井坐起身来,身体前倾,说道:“如果你是推理俱乐部干部的话,如果你在看推理小说的话,自然就应该会知道封闭空间里的人有可能会全部死光!太好了,终于有人能够明白我的想法了!”
岩井从心底里发出欢呼声,甚至差点连“万岁”都要喊出来了。
使用“封闭空间”设定的推理小说往往可以看出其显著特征,也就是会发生多起杀人事件。杀人案件频繁出现,最后结束时只剩一个人存活,或者是全员死亡的作品也并不少见。至于“十二尊印第安人偶”,则是象征着“所有人都得死”的意思。
如果事先就有这样的知识储备的话,一定会觉得更加恐怖。岩井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害怕不已,也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我们在春天时碰过面?哎呀,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记得了。”
“这不能怪你啊,因为我当时只是坐在角落里。”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了意想不到的熟人,岩井很开心。但在刹那间的感动过去之后,岩井有些怪异地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报上名来呢?而且,为什么你明知道封闭空间的事,却什么都没有说呢?”
虽然本来结城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但实际真的被这样询问后,又觉得有点难以回答。结城稍稍转移开视线,挠了挠脸颊,说道:“不是啦……”
“干吗啦,你这话怎么感觉有点恶心。”
“不是,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虽说如此,总不见得一直默不作声吧。于是,结城下定决心,说道:“是空气的问题。”
岩井眉间紧缩,那中间的皱纹更深了。
“空气?”
“是的。空气。氛围。除了学长之外的参加者就算是看到了人偶,看到了卡片钥匙上的‘十诫’,知道了‘停尸间’的存在,也最多只是觉得这一切是某种低级玩笑而已。坦白来说,在第一天就具体感受到危险的只有学长你吧。剩下的人只是或多或少有点害怕而已,但是没有达到迫切感受到的地步……不过他们内心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至少,结城的内心感受到了威胁。至于西野,恐怕当时是在苦苦珍惜自己所剩不多的短暂时光吧。
“由于我事先知道封闭空间的事,因此觉得学长会有恐惧心理也很正常。可是,唉,对不起,学长那样太与众不同了。这就是理由。在周围人都没有危机意识的时候,我不想做出会引起骚乱的事情。而且,当只有一个人特别与众不同时,那人一般会去模仿其他人的样子。当大多数人露出冷漠的表情,说道‘把这当真的人简直就像傻瓜一样’时,我就决定从众跟随他们。”
此外,还有另一个更深层次的理由。
那就是须和名。
在须和名面前,结城不希望给她一种“认识了一个怪人”的印象。岩井如果记得他的话,那么也没有办法,但岩井如果并不记得他的话,结城也就刻意避免上去自报家门了。
岩井露出一会儿生气,一会儿苦笑的表情,神情不断地变化着,但是似乎可以确定他的内心很窝火。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结城并没有打算补充说明,不过他仍然苦笑着继续说道:“我总觉得啊,我们只要一看到疑似推理元素的东西,鼻子就会自动灵敏起来,从而做出一些不必要的过激反应。如果只是一味地害怕、一味地逞强,或是不懂装懂而高谈阔论,我想,这样对人际交往十分不利,因此才决定要尽可能地学习去观察周遭的氛围……所以,我一直没能跟学长打招呼,后来就发生了那种事。不过,我也不是那种可以自鸣得意的料。当知道西野先生其实是自杀后,明明没有必要讲出来的,我却得意忘形地予以‘解决’,因此自己也被关进‘监狱’来了。”
岩井从鼻子里发出了“哼”一声,说道:“你是故意隐瞒了自己对推理小说的兴趣吧?如果是在其他场合,有这种兴趣说不定还挺不错的呢。”
“除了这种‘场合’之外,我想应该没有其他‘场合’了吧。”
两人露出如同彼此是共同犯罪般的笑容,那是一种带有自嘲成分的窃笑。
在迷你型小冰箱里装着易拉罐啤酒。根据岩井所说,无论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提出要求,都会在不知不觉中送过来。虽然只要提出要求,无论多好的美酒都会送上门来,但是岩井还是刻意选择了自己平时喝习惯了的易拉罐啤酒。结城明白那种心情。习惯的味道可以让人感受到外面世界的氛围。两人拉开易拉环。
“对了,还有一个人也是不解风情的推理小说读者。”结城说道。两人聊得很开心,开心到甚至觉得可以就这样彻夜一直聊下去。不过这样也没什么问题吧,结城和岩井都已经完成了中途退出的手续了。
“你是指谁?”
“真讨厌啊,学长,这不是很明显吗?”
听结城说“这很明显”,岩井不禁略微皱起了眉头。
“你是指‘主人’吗?相当明显呢。”
结城略微迟疑了一下。
“‘主人’本身如何,我并不清楚。我是指设计这栋‘暗鬼馆’的人,是叫‘俱乐部’吧。至少这里面的人就是不解风情的推理小说读者。”
之所以特地重新讲清楚,是因为对于结城来说,“主人”是他连想都不愿去想的人。“暗鬼馆”不是一笔随随便便的金额就能盖得起来的地方。而且,对于实际出现了死人的状况,当然也不得不由“主人”来进行处理吧。虽然结城能够感受到这个空间的设计者有多么的恶意,但是他却完全无法理解“主人”的想法。
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结城这种表面上看不出来的微妙想法,岩井咧开嘴,脸上露出了坏坏的笑容。
“‘主人’拘泥于各种不同的细节,但是很可惜,成效并不怎么样,此时他想必是在咬牙切齿吧。因为明明已经到了第六天了,却还剩下六个人之多。”
虽然说封闭空间的情境有可能会让人全部死光,但也不是所有封闭空间的故事都以全部人死掉作为收场的。西野与若菜两人虽然是自杀,但还是有四个人遭遇了杀害。这充分说明了这既是一场悲剧,又是一场惨剧。
不过,如果抛开悲伤与愤怒,让自己的身份回归到“不解风情的推理小说读者”的话,确实,还剩半数的存活者是有点多。结城歪了歪脖子。
“不过,我们两人目前退场,还剩下四个人,这情况就或许变得非常奇怪了。”
岩井一脸不解,住口不语,结城对他笑了笑,说道:“侦探、助手、犯人,还有负责大喊‘真想不到是这样!’的角色。这样的角色分配岂不是很完美吗?”
结城喝了一大口啤酒,继续说下去道:“也许是苦肉计,但是关于‘夜晩’的规定,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接受。封闭空间的特色‘这里明明可能有杀人犯,我才不要和你们待在一起!我要回房间去!’的说法就无法成立。”
“嗯,是啊。如果真的所有人都二十四小时一起行动的话,七天的时间应该可以安然度过吧。”
酒劲一上来,讲话也犀利起来。
“说起来,不能上锁这件事就很搞笑。不管这年头是否真的还会有人制造密室,但是没办法制造密室这件事让我觉得着实有些奇怪。”
“你指的是物理性的密室吧。如果是心理性的密室,应该还是做得到噢。”
“不过,不能上锁还是不对的呀。这样有失礼节、违反隐私,也是在放弃可能性。而且……”
结城原本想说的是:而且,“俱乐部”也许本来想做到的效果是“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死去”,结果却演变成了像大迫与箱岛、釜濑与若菜那样,两个人一组死去,真是节哀顺变……但是,这种话他毕竟还是说不出口。
岩井喝了一大口啤酒,说道:“说起来,确实如此呢。要让对于推理性要素的追求与设法引起波澜的要求相契合,实践起来还真不容易……说到这个,我的凶器也很奇怪呢。”
暂且先不论他的凶器实际上已经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结城探出身子,问道:“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嗯。我的凶器是弩枪对吧。”
“是啊。”
“‘备忘录’里所写的引用出处,你觉得是哪部作品?”
结城顿时有点困惑,被他这么一问,一时半会儿地没能想出。他稍作思考后,慎重地说道:“我觉得应该是我最近看过的……”
岩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掏出纸片,说道:“但是你错了。看看这个吧。”
“射杀”
使用张力的弓被堪称为是高科技的产物。由于弓的登场,人类变得能够正确瞄准猎物、取其性命。
弓是一种不看到对方眼睛就可以将其杀害的道具。如果几十人、几百人一起在箭雨中厮杀的话,绝对不会知道是谁杀了谁。一个人在徒手杀害别人时,会沾到对方身上带着诅咒的血,但是弓却可以从这种原则中逃脱出来。因此,它有时候会带有奇妙的灵性,有时候又会被贬低为不求名誉的武器。
在《主教杀人事件》的开头处,伴随着鹅妈妈童谣的一节,弓以一种令人印象极其深刻的形式登场。
你拿到的是弩枪,只要使用它,就可以在没有看见对方的情况下将其杀害。不过,它所代表的意义,应该要详加思考。
“是《主教杀人事件》啊?”结城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
“是谁杀害了公鸡罗宾?麻雀说,是我干的……你应该读过吧?”
“啊,没有,不好意思,因为是范·达因的作品,我……”
岩井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一边微笑,一边说道:“四大推理俱乐部的水平变低了嘛!范·达因的作品不是那么多,至少得要读一下吧。真是的,这样我会觉得后继无人哦。”
结城看着他那至今从未出现的满面喜色,自言自语道:所以在春季的总会时,我才没有找你讲话啊。
从结果来看,正是因为自己没有在总会中找岩井搭话,所以没有人知道自己与岩井之间的关系。
当然,“俱乐部”想必是知道的吧,还刻意把若菜与渕、安东与箱岛这种琐碎的人际关系都加进来。这样做,说不定是为了误导大家,但是没有人想要朝那个方面深入研究,对于“俱乐部”而言,或许算是期待落空了吧。
岩井没有打住的意思,继续说道:“和现在那种空洞无内涵的小说相比,他的作品或许会让人感觉有点沉重,可是我又没有让你直接去读原版书籍咯。你的嘴巴张那么大干吗,该不会是因为听到我说‘是范·达因的作品’吧。如果你连菲洛·凡斯都不知道,那怎么去读诸如虫太郎这类作家的作品呢?”
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岩井可能会越讲越离题,结城硬是从中插嘴道:“噢,如果这样的话,《主教杀人事件》里的凶器就是弩枪嘛?”
由于被中途插话,打断了话题,岩井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咕嘟咕嘟”地喝了口啤酒,说道:“不,你错了。”
“嗯?”
“你没有读过那部作品,我就不详细叙述了,我只想讲一点:在《主教杀人事件》里出现的不是弩枪,而是普通的长弓。我说,对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关于这个问题,结城直接引用了自己至今累积的见解,马上答道:“在分配凶器时,是把凶器的杀伤能力控制在不会太强又不会太弱的范围。比如说,虽然有人拿到了枪,但那把枪却是必须一直填充的空气枪。”
“啊……你说若菜的枪。”岩井一边叹息,一边喃喃地说道。结城想起来了,对啊,电视里可以看到客厅的状况。
这样的话,釜濑的死,他也通过电视机看到了?
不仅如此,还有大迫的死与箱岛的死。岩井应该都间接了解到了结城所亲身体验过的那些事吧。可以不必花费口舌去说明那些令人感到抑郁的事情,结城觉得真是谢天谢地。
“仔细想想,应该是出于一种‘长弓实在太难使用’的判断吧。如果是弩枪的话,只要箭放上去就能发射,要在至多只有几米间距的‘暗鬼馆’里使用像长弓那样的庞然大物,实在太不方便了。”
结城一边回想起弯曲的回廊,一边如此说道。
“所以,他们一方面特地将引用来源写得清清楚楚,一方面却又没有忠于作品,重现凶器,是吧?”
“就是那样。”
岩井不愉快地“哼”了一声。
“我不喜欢这种不彻底的做法。那你知道其他人的凶器吗?”
“知道啊。”
“写给我吧。”
说着,岩井走到电视机前弯下身子,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本有一百页的便条纸,以及一支钢笔。结城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啊,是纸和笔!”
这下反倒是让岩井困惑起来了。他问道:“纸和笔怎么了?”
结城把钢笔当成宝物,一边毕恭毕敬地接过它,一边向岩井说明道:“外面完全没有笔之类的东西。因此,哪怕只是简单地整理一下数据,都必须使用文字处理机。我想,大概是因为尖锐又算坚固的笔类会被当成凶器使用吧。如果这么随便就能拿到刺杀用的凶器,分到‘刺杀’用的凶器的家伙就太可怜了。”
“噢,原来如此。所以我们的一日三餐才会是饭团和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啊……”
岩井的观察理解力也还算不错,从笔的话题,就可以立刻联想到刀和叉没有出现的理由。
结城奋笔疾书。
不久,便条纸上就写好了接近完成的清单。
(实际确认的凶器)
结城殴杀拨火棒
须和名毒杀硝基苯
安东绞杀细绳
关水药杀尼古丁
若菜枪杀空气枪
岩井射杀弩枪
大迫敲杀曼陀铃
箱岛击杀弹弓
釜濑刺杀冰刀
真木斩杀手斧
(推理后的结论,有实物)
西野自杀红色药丸
(不明)
渕
(拥有者不明)
压杀悬吊式天花板的启动开关
岩井先是从中挑刺道:“什么嘛,还有不明确的凶器?!”
结城一边讪讪地低下头,一边辩解道:“哎呀,没有抓到合适的时机。”
但是结城心里觉得,渕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把自己分配到的凶器告诉他的。关于凶器,结城总觉得由于若菜强烈地反对公开,成了难以触碰的话题。如果要强行进行检查的话,可能会成为对立的源头。对立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得避免不可。
结城之所以能够问渕问题,也是因为他在公布西野是自杀的说法之后,话语权力度因此而增加的缘故。即便是那个时候,渕也是趁着结城陷入思考的那一瞬间,没有讲明自己的凶器就逃走了。在她的心里应该还是非常排斥这个话题的吧。
想要强行讨论别人所排斥的话题时,问的人要么得有领导能力,要么必须神经大条才行。结城既没有像大迫那样的领导能力,也无法做到像名侦探那样神经大条。就凭结城这样还强行进行案情拷问,当时发生了什么状况呢?
让不该同时在场的两人同时在场,结果导致了若菜与釜濑的死亡。现在,结城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但是今后会不会对此事感到懊悔,结城没有自信。
然而岩井应该无法体会结城这种微妙的心理吧。而且,结城也并不期待他能够理解。
所幸的是,岩井没有责备结城不中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更不实际的事情上。
“只有一个地方,我搞不明白。”
他果然注意到那里了吗?应该是成为引用来源的作品吧。结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指弹弓的事吧。”
“嗯。”
岩井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一边歪着脑袋一边说道:“不过,都已经出现从《主教杀人事件》这部作品牵扯到弩枪的这种粗暴做法了。虽说是弹弓,说不定作品讲的是丢石头的故事。这样的话,我可以想到相关的几部作品。”
结城瞠目结舌,觉得他不愧是岩井,太厉害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说道:“外面那群人里没有人注意到‘备忘录’这一点。说起来,那不只过是一张纸嘛。到这里来之前,为了打发时间,我去弄过来了。”
这张纸原本只是随意地放在箱岛房间里的起居室的桌子上。岩井拿起“备忘录”,用充满醉意的眼神开始阅读。
“击杀”
为了夺取远方猎物的性命,人类发明了可以隔空攻击的会飞的器具。它的原型当然是丢掷石头。然而,在狩猎时所使用的手法全部都难以逃脱最后会被应用在杀人方面的宿命。
丢掷石头这种行为在人类历史上有其象征意义。圣经中戴维与巨人歌利亚的故事就是如此。日本一直到近世为止也都延续着互相丢石头玩的风俗习惯。丢掷石头代表着抵抗的意思,被石头丢死则代表着遭遇天谴的含义。
在推理小说中,被石头打死的人,常常不只是个纯粹的被害者,而是意味着受到天谴,
或者是为人纯洁,却像《圣经》中的乔布那般遭遇飞来横祸。《幽灵杀手》等作品让人难以忘怀。
你被分配到了石头。你会用它来抵抗,还是用它来杀人呢?
无论如何,只会出现一种情况:只要瞄准头部就对了。
“嗯,是说《幽灵杀手》呀。”
“没听说过这部作品。”
“你给我记住,是罗苹的故事。”
“是卢布朗的吗?”
岩井豪爽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便条纸上。
“这个手斧会是跟哪部小说有关呢?似乎有,但我一时想不出来。”
“噢,那个呀,好像是《犬神家一族》。斧琴菊,是吧。”
结城得意扬扬地说明之后,岩井的表情扭曲起来,他皱起了脸。
“怎么了吗?”
“那个,你回想看看。在《犬神家一族》中,斧并不是凶器。”
结城沉默不语。
如果此时被他发现,自己其实只是看过《犬神家一族》的电影,又不知道会被他说什么了。另一方面,自己拿到的凶器是拨火棒,从它的引用出处是《斑纹的绳子》来看,大家拿到的凶器在引用的原著中未必是被当成凶器使用的。对结城而言,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岩井是把结城的沉默当作他在思考吗?他暂时先专心地喝起了啤酒,但没过多久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说道:“如果真的是使用斧头,就没必要倒插了吧。”
“啊,是吧。”结城附和道。
岩井露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蹦出这样一句话:“要给就给日本刀嘛!这样不就可以……”
但是结城很清楚为什么要给手斧。正确来说,应该是他很清楚为什么不能给日本刀的原因。
“俱乐部”很讨厌凶器被当作其他目的使用。用于“殴杀”的拨火棒很难在殴杀之外被使用。用来“毒杀”的硝基苯是没有办法用来做毒杀以外的事情的。同样的,冰刀只能用来“刺杀”、手斧只能用来“斩杀”。但是日本刀除了可以用来“斩杀”之外,甚至还可以用来“刺杀”或者“殴杀”不是吗?这样显得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结城猛然察觉。
对呀,已经有这么多事例反复论证了,那就没什么可以怀疑的了。凶器的选定是否忠于引用出处,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在于“暗鬼馆”内的公平原则。
须和名所在意的,把《绿色胶囊之谜》当成引用来源,而胶囊里装的却又是硝基苯这件事,也是出于公平性原则吧。
可是……
结城紧握双拳,放在太阳穴处,陷入了思考。
打断了他思考的是岩井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开口说的一番话:“说起来,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问题在于这个吧。”
他的手指向便条纸上“悬吊式天花板”这几个字。结城感到有些厌烦,说道:“你是想问它的出处吗?好像是《白发鬼》,但我没听说过这本书。”
他话音刚落,岩井就怒目喝道:“混账东西!”
“咦,怎么……”
原本探出身子的岩井唾沫飞溅,喋喋不休地说道:“《白发鬼》是乱步大师的作品。但重点不是这个。之前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噢。拿到悬吊式天花板开关的家伙就是杀害大迫等人的家伙,对吧?”
确实是这样。当然,为了要查出那人是谁,结城才会一直想要知道每个人的凶器是什么。但是突然被岩井这样直白地准确无误地讲出来……
(一直到刚才为止,他明明都没有注意到这方面。)
酒醉者的任性很难收场。结城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颔首说道:“没错,那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那么,你写出来看看,就一目了然了吧。”
岩井那根按在“悬吊式天花板”这几个字上的手指,迅速移动起来。
“x=a、x=b。因此a=b。你们怎么会那么费工夫?”
他的手指向十二人之中唯一一个凶器不明的人,也就是渕的名字。
当然,看起来是这样。除了渕之外,没有其他人选了。但是由于岩井只能透过监视器去了解大家的讨论内容,这已是他所能掌握范围的极限了,因此结城不慌不忙地反驳道:“第一个理由是,到今天早上为止,西野的凶器都没有弄清楚。西野是‘自杀’的结论虽然无从怀疑,但是安东一直坚持认定犯人是若菜,最后并不认同我的观点。这么一来,最有可能持有开关的人就变成了西野,情况就变得错综混乱起来。第二个理由是,绝对不可能是渕。”
“你说什么?”
“我没有机会知道渕的凶器是什么。可是,大迫、若菜与釜濑他们都看过。你觉得大迫在看过之后,还会身中陷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对于釜濑与若菜而言,不就一清二楚地知道犯人是谁了吗?可是,那两个人一直到去世之前,都没有怀疑过渕。若菜又是袭击安东,又是开枪射杀釜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对于渕却什么也没说。所以不对。前一天,他们三人在渕的房间里所看到的肯定不是悬吊式天花板的启动开关,而是其他凶器。”
岩井已经离开“暗鬼馆”很长时间了。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够保持冷静,正确地去理解结城所说的话,没有因为来路不明的“现场氛围”而受到干扰。
岩井双手环抱于胸,低声喃喃地说道:“这样的话就会变成十二个人,却有十三种凶器。”
结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问题所在。”
岩井已经满脸通红了,但是他又拉开了另一罐啤酒的易拉环。
就在结城稍作思考的时候,眼看空罐子越来越多,堆满了整张桌子。
“十二……十三……”结城喃喃自语道,但是已经语无伦次了。
结城闭上嘴。烂醉者应该也不懂什么逻辑理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