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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环(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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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无目的地站在街角。

下午五时三十八分,对一个除三年前与妻子离婚之外,别无特殊之处的平凡白领来说,此刻站在公司门外的街角应该不需要什么特殊理由。加之昨日尚在流连的残暑已然散去,街巷里流动着第一缕秋风,晚照化作笼罩城市的灰幕。他,相川康行,今年四十二岁。

是回家一个人吃饭,还是到新宿的居酒屋坐坐?

若是平时,他会再三犹豫,可此时连犹豫也忘却了,竟四顾茫然。不管要去哪里,他都得先走到不远处的吉祥寺车站乘电车,本来大可以到车站再犹豫。可是,他每次必定会呆立在离开公司第二个街角的咖啡厅门前。

二十年间,他从未踏足过这家店铺。刚参加工作时,这座红砖砌成的西式咖啡厅即使在吉祥寺也还算稀罕之物,他总想着进去坐坐,却总也碰不到机会,便慢慢看着它被城市的发展抛到身后,渐渐染上跟他一样的风霜痕迹。

为何要站在这家店门前,他也不太明白。硬要说的话,只要站在那里,他就会觉得东京某处还有第三个目的地等待着他。至于这脏兮兮的咖啡厅为何让他产生那种感觉,他也不清楚。

若是被同事看见,可能要误会他在等待晚下班的女员工。若是平时……若是昨天之前,只要产生了这个想法,要不了一分钟,他就会带着犹豫离开这里。

但是,今天不一样。

昨天那个女人可能还会经过……

他心中藏着一丝期待。

昨天,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女人。当时他正在发呆,女人蓦然走过他身边,等他回过神来,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她身材瘦削,腰部却有着意外柔和的曲线,一直延伸到双足。那种感觉竟酷似前妻礼子。

不过是两三秒,那个背影就融入前往车站的人潮,再也看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认错了人,很快便不再多想。可是今天,他又猜测那应该就是礼子。随着下班时间临近,他的猜测像是受了秒针的催促,迅速变为确信,不停折磨着他。

那个女人在短短几秒钟里给康行留下了做陪客工作的印象。尽管忘了色彩,但他记得她穿着夸张的服饰,头发染了颜色,还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阵香水味。他之所以注意到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就是因为嗅到了香水味——奢华的夜之香。

他的前妻也爱用香水,不过她喜欢的却是味道清淡、反给人留下寂寥印象的香味,平时也只穿颜色低调的衣服。她的性格同样单调、平凡,与陪客女郎的艳丽截然相反,但仔细想想,其实他并不真正了解那个跟自己一起生活的女人。毕竟,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年,那个女人竟如此唐突地提出了离婚……

香水味变得浓厚,让他仿佛嗅出了一个女人离婚后三年的生活。

而且,他的公司位于车站高架通往井之头公园的路上,公园周边坐落着许多出租公寓。通过时间就能想象,此时在新宿一带工作的女人正好陆续离开公寓,前往车站。那么,今天可能也会碰见她。

只是,淡淡的期待背后,也有淡淡的不安。如果那真的是礼子,该如何是好?

结果,他站在这里左思右想,对前妻的确信又消融成了妄想,他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像往常一样,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站了将近两分钟才点燃香烟,迈开了步子。再有就是,带着一丝清秋凉意的风吹灭了一次性打火机的火苗,让他费了一点功夫才点上烟。

就在那时,吹动火苗的风也带来了那阵香气。他抬起眼,散发香气的人已经走到了他前面。

她无疑是昨天那个女人。今天,她穿着黑底彩色条纹的连衣裙,应该跟昨天不一样,但同样给人夸张、艳丽的印象。他被那个背影吸引,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女人后面……

果然,是礼子。

他越担心那是前妻,心中就越是确信。黄色与绿色条纹勾勒出赤裸裸的身体曲线,以一种堪称噪声的强度激发了记忆的共鸣。

走了五分钟,他们便来到车站门口。女人的背影在信号灯前停了下来。

今天是星期三,路上却挤满了行人。相川康行一直在总部位于大阪的某制药公司小分部大楼里从事财务工作,他穿着一身可谓标准制服的低调灰色西装,混在等候信号的行人中,朝女人的背影靠近了两三步。

女人右手提着手包和纸袋,他想仔细看看她空着的左手。

他已经忘了前妻的手是什么模样。不过,这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指环,与见证了他们七年婚姻的婚戒很相似。他们的婚戒只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白金细环,可是盯着它,本来已经忘却的手指线条骤然与这个女人的手重叠在了一起,连那细长又有点神经质的手指也如此相似……

不可能。离婚后,康行早已把婚戒扔到了某个角落,而那个主动抛弃丈夫的礼子,又怎么会现在还将它戴在手上?

尽管康行这样想,但那个朴素的戒指在一身艳丽的装束中显得如此不自然,就像在对他不断强调“礼子”这个名字。

康行站在她身后,目光向旁边移动,脖子微微前倾,想更仔细打量那只手。

就在那时,女人的手动了。她的左手绕到背后,搭在了腰部。仿佛在回应康行的视线——

你想看,就好好看吧。

这个女人察觉了。

他蓦然思忖。这个背影察觉到他了。她察觉到有个男人跟在后面,也察觉到那个男人正盯着她手上的指环,甚至察觉到他就是三年前离婚的前夫。

他的直觉对他耳语道。

可是,手的动作并没有到此为止。很快,她的右手也绕到背后,抓着手包和纸袋的手指灵活挪动,摘掉了左手无名指的指环。

与此同时,信号灯变绿了。

女人与周围的行人一同迈开步子,并且在那个瞬间轻弹指尖,把指环扔到了地上。仿佛对准了背后的康行——

看似如此。

康行站在原地,用目光搜索脚下。可是地面上并没有长得像指环的东西。莫非它滚到远处了?还是他产生了错觉,其实女人并没有扔掉指环,只是握在了手心里?

当他抬起头,女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涌入车站的人潮中。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这不过是巧合。一个做陪客女郎的有夫之妇正在上班,发现自己出门前忘了摘掉婚戒,慌忙摘下来而已。他为何会异想天开,觉得前妻离婚三年后依旧戴着他们的婚戒呢?为何还要想象她朝着跟踪自己的前夫扔出戒指?又为何紧张得心跳加速呢?……康行叹息一声,将苦笑撇到一边。

然而,紧接着,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个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女人的手。果然是礼子。礼子像那枚指环一样突然消失,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康行转过头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脸上满是笑容。他马上认出这是刚才还在他斜对面工作的仓田和枝,忍不住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两三秒。

“果然是相川先生。你已经半年没有正眼看过我,肯定早就忘了我的长相吧?”

“怎么会。”

他连忙笑道。

“我们不是每天都对着彼此嘛。”

“不对。你最后一次看我是在春天的新员工欢迎会上……后来就算我找你说话,你也没有看过我一眼。请问,您发现了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恭敬起来,就像在公司谈论工作的话题。或许,她在随口闲聊的过程中,突然想起康行是比她年长一轮的上司。

“我当然不会盯着有恋人的女员工看。更何况你跟男人同居,相当于人家的妻子了。”

仓田和枝从营业部调过来,已经待了两年半。她性格活泼、开朗,对待单调的工作也很积极,虽然已经是拥有十年工作经验的女职员,却对前辈和上司的委托和命令言听计从……只是不知为何,这些优点都没能化作这姑娘的魅力。可能因为她的容貌着实一般,即便近在咫尺,也让他毫无感觉。不仅如此,她的声音也毫无特征,虽然不时说些俏皮话,但轻易就会被人遗忘,想不起她说过什么。

她本来就像那种跟普通人一样谈恋爱,跟普通人一样结婚的人,可从去年开始,公司传出了她跟男人同居的传闻。今年春天的迎新会上,有人拿这件事调侃她,没想到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宣称自己正跟一个年龄比她小的男人同居。确实,康行对她的记忆只到那时为止。

看她的长相,不像是干那种事的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暗自嘲讽,第二天就把她的长相和她与男人同居的事实都抛到了脑后。

话虽如此,康行同样是个平平无奇的人,对她抱有一丝“这姑娘不坏”的好感。

“同居是假的……我都三十了,如果不那样虚张声势,就要被别人指指点点。顶多是男人每周到我家来玩两次。”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向车站。她又继续道:“应该说‘以前会来’吧,刚才啊,我终于被他一个电话甩掉了。”

“刚才的电话?”

“相川先生打招呼下班时,我正在打的电话。我假装在给客户打电话,其实是分手……”

“你刚才说话了吗?”

“讨厌,你连我的声音都忘了吗?人家可是最关照相川先生的耳朵了。”

她开朗地说。

“如果你要去喝酒,能带上我吗?我想跟你请教请教……我到底哪里招人讨厌了。”

“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很闲吗?”

“……你看我很闲吗?”

“在东京,看到信号灯变绿都不走动的人就是很闲。刚才你在干什么呀?”

“不,刚才我说不行,意思是我不懂这方面的东西。因为在信号灯那里,我也被甩了。”

他的唇角又露出苦笑。

“被谁?对了,你前面好像是有个打扮很夸张的女人。”

“那人很久以前是我的夫人……”

“……”

“……当然,只是长得像而已。刚才看到她,我突然感觉很久以前的夫人终究是抛弃了我。”

他们走进车站,来到检票口。仓田和枝停下脚步,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很久以前?你不是两三年前才离的婚吗?”

“待会儿再跟你说。我要去新宿的便宜酒馆,你不也要来吗?”

说完,康行没等她回话,就先通过了检票口。

那七年间,他一直茫然地相信礼子是个沉默寡言,过于乖巧,以致没什么自我意识的女人。三年前妻子生日那天,康行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也已经三十六了,该认真考虑生孩子的问题。”

“我生孩子之前先找到了情人,跟我离婚好吗?对方已经求婚了,又是独身,剩下的问题只有你。”

所以,当妻子这样回答时,康行最震惊的并非话语的含义,而是此人竟能说出如此干脆明了的话来。他当然没有立刻回答。然而礼子带着微笑,宛如看风景一般凝视了丈夫好一会儿,平淡的唇间再度流出了坚定的话语。

她的确寡言,只留下了一句:“我是认真的。因为我应付不了轻浮的笑话,所以跟你这种认真又死板的人在一起还算过得去,只不过,出轨也是认真的。”一周后,她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家,然后便是一个据说是高中同学的女律师替她送来离婚协议,还转达了一个过分简洁的理由——“她不是讨厌你,而是更喜欢另一个人”。康行还沉浸在震惊中,对一切都缺乏真实感触,又考虑到自己既没有孩子,也不是非要跟礼子在一起,便一言不发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盖章了。他拒绝了“礼子可以拿出一百万左右的抚恤金”,也没问另一个男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反倒想问那个号称礼子好友的律师:“礼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没有共同好友,康行记不清楚她后来的生活,也不知道她的住处,就这么过了三年……

“你为什么没打听啊?”

仓田和枝瞪着微醺的双眼问道。康行意识到自己的气息也掺杂了酒臭,便压低声音回答:

“因为我不在乎。就像刚才说的,我也开始想,是不是别的女人会更好……”

说完,他笑了笑。

和枝分明说有事相商,可是两人刚在新宿的居酒屋吧台坐下,她就问起了康行“很久以前的太太”,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把方才的经历以及三年前离婚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我如此不关心她跟什么人过着什么生活,这么一想,先消磨了感情的人可能是我啊。当然,我也觉得她不至于一句话就离婚,所以总得找点理由欺骗自己,对方肯定对我还有所留恋,否则太难受了……刚才看到那个跟前妻很像的女人扔掉指环时,我感觉她在对我说‘别自恋了,真无聊’。”

“那不是长得像,其实就是你前妻吧?我觉得一定是你前妻这两天故意等在公司附近,让你跟踪她。”

说完,她突然凑近康行的脖子,喃喃道:“相川先生,你一直在用跟你毫不相衬的时髦古龙水吧。”

“我有体味,所以夏天会用,跟时髦没有关系……我比一般男性对气味敏感一些,所以刚才也——”

他正想说女人的香水,突然停了下来。

在那个路口,风可能是朝着女人背部吹的……如此一来,她应该不用转身就能察觉到逼近背后的康行。

和枝读懂了康行目光的含义,露出得意的微笑。

“相川先生再怎么敏感,嗅觉方面,还是女人更强啊。不如明天我替你查查看吧……那个人明天也可能经过,凭你说的服装和香水,我应该能认出来。”

康行听了,对和枝摇摇头。应该是他想多了……而且说完刚才那番话,康行才想起,自己用古龙水的习惯,起因是妻子的一句低语:“你的体味真不行,特别是现在这个季节,我受不了。”那虽然是婚前说的话,可他现在蓦然感觉,自己的体味可能是妻子离开的最大理由。

“我很理解你前妻离开的心情。”

“……”

“因为你前妻很清楚,你就是那种一言不发地签字盖章的人。所以她才会这么做。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不追问‘对方是谁’?为什么不撕了离婚协议,告诉她你绝对不同意离婚?如果你这么做了,说不定她就不会走。”

她的声音里猛然多出了一丝灼热,似乎不完全因为醉酒。

“别说我了,你呢?不好意思,还没说到你要商量的事情。”

“没什么,我那个不算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她还是一副被康行烦得受不了的模样,不情不愿地说出了自己一年前到某个小剧场看戏,跟剧团的年轻团员走到一起的事情。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趁着打零工和表演的空当,像为了节省伙食费似的,每周到和枝家吃一两次她做的饭,再过上一夜。不过他们也到尾濑和九十九里那边短途旅游过两次,和枝过生日时,还收过他送的小礼物……另外,那人还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哝过一次:“等我出名了,咱们就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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