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错的告发电话
从屋里望去,窗外满是深秋的蓝天。说是蓝天,但从缟田半二郎的座位望去,能看见的只是对面楼顶上方的一小块天空而已。缟田深深叹了一口气。被调到这个职位来已经两年了,每天能看见的景色总是那一小块天空。顶多是同样灰蒙蒙的天,在不同的季节里看起来稍微灰得有那么点不同而已。
在这家全国知名的大报社——大都新闻社担任资料部二科科长,这身份听起来还说得过去,但报社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科实际上只负责管理那些别的地方看不上眼的资料。再说得明白点,这个科就是找一些没什么用的人,来管那些没什么用的资料。缟田自己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只是因为两年前工作中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从原来的社会部被调到了这里。资料二科包括缟田在内,目前共有四人。其他三人现在都外出吃午饭去了,只剩下缟田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唉,今天又得像日本战败后广播里天天播送的那首歌的歌词那样:“我独自一人坐着,我不知何去何从,我心里一片茫然,我默默遥望蓝天……”
天空中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彩。像是害怕不久将要到来的寒冬似的,天空中泛着苍白的颜色。
社会部里这会儿一定乱哄哄的。平日里没什么大事,那里的电话铃声都整天响个不停,就更别说今天出了个爆炸性的大新闻了。今天早晨,社会部的一名记者被人发现服毒死在新宿的一个汽车旅馆里,社会部能不忙乱吗?不过,不管他们那里多忙乱,这跟咱们资料二科无关。办公室还隔了两层,那边的喧闹声传不到这里来。总之,这个世外桃源似的资料二科屋里阳光仍然那么灿烂,还是和以往一样静悄悄的。
一会儿,出去吃饭的三名科员就该陆续回来了。趁这个机会,先把科里这几位宝贝简单介绍一下。说实话,这几个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在报社里尽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怎么搞的,社里把这些哪个科都嫌烦的、有心没肺的、毛毛糙糙的、傻呵呵的家伙都给弄到这里来了。要不然干吗人家都把资料二科叫做向阳科呢?话说回来,跟这些人处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太累,别的本事没有,七嘴八舌聊聊天倒也都会。对缟田来说,这倒是挺合适的。可是想想自己,今年刚四十七岁,正是干事业的大好年龄,就被打发到这里每天闲着没事,陪着这些活宝晒太阳,心里也该不自在啊。
不但上班无聊,下班回家了也一样,老婆孩子没人看得起自己,回到家没人答理,只能和在这里一样,找个地方呆呆坐着不知道干什么好。总之,在别人的眼里,好像自己就跟窗外的空气一样,根本就不存在。
生活和人生似乎每天都一成不变。缟田甚至觉得,自己就和墙脚堆着的那一摞沾满灰尘的资料差不多。唉!自己的人生和外面的天空一样,都已经到秋天了。
秋天的天空变化快,不变的只有我的人生。——一阵莫名的惆怅涌上了缟田的心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天空已经慢慢阴了起来。
阴沉沉的窗外,好像有个小片,像是只蝴蝶似的东西在飘着。
缟田定睛一看,又像是一片银杏树的叶子。
叶片在天空,闪动着金黄色的光在飞舞,像是阳光下的精灵留在城市天空上的一首诗。
缟田像突然受到无法抗拒的诱惑一样,猛然打开了窗,探出半个身子——他想抓住飘到窗边来的这片黄叶。
“科长,您别想不开!”
背后传来资料二科里唯一的女性细野爱子焦急的喊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爱子已经从背后抱住了缟田的腰。
“你不能这样,你千万可别去死!”
“我压根没想死啊。”
“没想死就更不能去跳!”
“我待着没劲,想看看……”
“什么?活着没劲?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可别想不开啊!科长!”
缟田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使劲一扭腰想挣脱爱子,可是只听见“哇——”的一声惨叫,这位像她的姓一样又细又野的爱子小姐已经双脚悬空,半个身子探在了窗台上,一只脚已经伸出了窗外。缟田急忙回身抓住了爱子的双肩。
“科长,住手!你干什么!不管有天大的事你也不能要人家的命。……连这么弱小的爱子你都……”
大野六助粗大的嗓门把整个屋子震得嗡嗡响。接着他一个箭步扑了过来,从背后使劲扭住了缟田。在六助的大手下,缟田只能用尽吃奶的力气,一只手抓住窗框硬顶着。现在要是松开手,爱子肯定会从窗口飞出去。六助头上掉下的黏乎乎的头油落在脸上实在令人发呕。缟田刚想开口解释,又被六助按住了脑袋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位大野六助一直以不拘小节著称,常常自称“这辈子没刷过一回牙”,并以此为豪。六助人高马大,秃脑门,满脸络腮胡,有人说他脑袋顶上本该长的毛全长在了脸上;也有人说他不长心眼光长肉,浑身胖得除了肥肉就没有别的。今年春天,六助结婚刚半年的妻子狠狠撂下一句话“跟大猎犬实在没法过”,就头也不回地离家走了。
“科长,不能死!”
“爱子你别怕,我救你来了。”
“六助,你在干什么?”
第三个声音出现在门口。已经再不会有人来了。缟田几近绝望了。最后叫喊的是那位尖嘴猴腮、人称小老鼠的小个子小川正太。小川也急忙扑了过来,按住了后面的两个男人。小老鼠使劲地拉着大猎犬的手腕。缟田上面压着两个人,毕竟四十七岁的人了,眼看体力就坚持不住了。
“你放手,六助!就算老婆跑了,也不能对男人动手动脚啊,科长都这么大岁数了。而且也不算什么男色!……你的思想不健康吧。”
“不是我动手动脚,是科长对爱子动手动脚的!”
“当科长的还这样?人家爱子有对象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社会部的鹫津君还是你给介绍的!你也不想想,都这么大岁数了!”
“科长还不老,你们别再刺激他了!”爱子还在担心科长想不开。
“还不老?这岁数还打人家女孩主意?”
“不是的,科长有点想不开!”
“想不开?想不开他要抱着爱子?要抱你抱我算了。”
缟田被压在爱子和六助之间,几乎被挤得变了形。他终于瞧准机会挣扎出六助的手心,透出一口气:“都别乱动,你们都误会了!”
“结束!结束!”小川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使劲冲着六助喊道。
小老鼠尖细的叫喊,六助的粗门大嗓和爱子软绵绵的声音搅合在一起,谁也听不出是怎么回事。
三分钟后,这场窗户边的秋季拔河比赛才告结束。打消了误会后,大家才互相松开了手,四个人各自疲惫地回到座位上。
这回看出来了吧!这三个活宝还各有特色:爱子小姐老爱听错了调,大猎犬有勇无谋,就数小川机灵点儿,但是有时嘴笨,说话尖嗓子,有点事还说不清。
“都是没事闲出来的!怪不得别人都叫咱们向阳科,看不起咱们。今天午休就算了,马上干点活吧。六助!你把地面再擦一擦。哎!算了,你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干活还嫌你碍事。干脆你别动,好好把书籍目录给整理出来。喂,小川!你刚才说过什么?说我那么大岁数!你自己多大?”
“今年二十七了,这还用说?”
“都二十七了,拜托,能不能别用那种没发育好的尖嗓门说话?都这么大的人了。”
“人不大,才一米五八。”
“谁说你个子了?我是说你都二十七了,连本书名都说不清。前些天让你找本《人民的胜利》,你给拿了本《人参的秘密》送去社会部,让人当笑话。好好在那儿把那些书名记一记!还有你,细野君!”正说到这里,桌子上的电话响了。缟田只好先打住话题:“你的任务就是接电话!”
爱子按照科长的指示拿起话筒:
“喂,喂,什么?你打错了,这里不是社会部!你说什么?……你稍等!”
声音还是那么软绵绵的,看样子对方话还没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她皱起两道细眉,慢慢把话筒放下了。
“又是打错的?最近总机怎么搞的,老给接错。”
“不是总机接进来的,是外线直通、从一个公共电话打进来的。是一个慌慌张张的男人声音,说什么‘昨天你们社会部的森内将雄被人杀了吧,我知道凶手是谁,他就是同在社会部的静田’。看来是把我们当做社会部,打电话来告密的。”
“哦,是告密啊!”六助不假思索地小声说道。
“应该说是告发。说告密让人觉得是贬义词。——喂,六助!跟你说过几回了,别拿圆珠笔在头上挠,掉下来头皮脂多不文明。”
“说是告密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一个意思。”爱子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缟田严肃地点了点了头。
刚才还觉得社会部发生的案件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接过这个打错的电话后,大家都觉得案件竟然变得跟向阳科密切相关了。
警察还未完全确定这个事件是否属于他杀。据说,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除了知道社会部的森内将雄昨天晚上八点因为氰化钾中毒,死在新宿一个小巷子里的汽车旅馆内外,任何情况尚不清楚。旅馆服务员的证词也相当含糊,有的说森内是独自一人开车来的,也有人说和一个男的一块儿来的。从事发地点来推测,的确不能排除他杀的嫌疑。可是据说森内最近怀疑自己得了癌症,为此思想顾虑很大,最近有些神经衰弱的趋势,所以如果属于自杀也并非不可能。
总之,缟田面前摆着的《大都新闻》早报上是这么报道的。报纸上经常登载各种案件,但是刊登本报社人员非正常死亡的消息却非常少见。至少缟田在这儿干了近三十年,这还是头一次遇见。
可能是因为印刷时有点重影,死者森内那张三十二岁的相片印得有些模糊。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大概和登的相片有些类似,很难给人留下什么清楚的印象。缟田在社会部时曾经和他共事将近一年,现在想起来,对此人的印象也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他平常极少开口跟人说话。让人总觉得他的沉默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难以说出口的秘密。至于刚才爱子接到的电话中提到的凶手静田,缟田则完全没有印象。当然,也可能是自己被贬出社会部以后,才从哪儿调去的吧。
因为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在报社里大到社长小到门口的保安,人人都在私下议论纷纷。向阳科的三位科员也不例外,关于森内突然死亡的线索,从怀疑是否得癌症而导致神经衰弱;是自杀还是被杀;当天是独自去的汽车旅馆还是和另一个男子同去的,都是争论激烈的话题。就连刚才全体人员在窗边扭成一团,多少也属于因为对案件谈论过多而过度反应引起的误会。
小老鼠小川尤其对两个男人一起进旅馆这条线索极感兴趣。根据他的分析,很可能两人有点说不清的那种“男男”暧昧关系。而缟田想到的却不是这样,他想,既然是两人秘密接触,一定是那位下落不明的人要偷偷告诉他,也许是什么重要的秘密。
“我想,刚才接的这个电话可能只是个恶作剧,没必要太当真,但是内容还是要向社会部转达一下比较妥当。”
缟田拿起话筒正要拨号,猛然想起了什么,把话筒又放了下来。
“算了,算了。这么打电话告诉他们,影响太大了。这么吧,细野君,你去一趟社会部,把这个情况跟你男朋友鹫津君偷偷说说,让他再看情况适当向上司转告一下。”
“好吧。”爱子礼貌地回答着,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望着翩然离开的爱子的背影,缟田的目光透出一股满意,小川的目光透出的是不满,而六助那似睡非睡的目光中看到的却是无所谓。缟田老爱眯着一双暹罗猫似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爱子,无非是因为爱子的这位对象鹫津是今年夏天自己给搭的线。缟田从调到来这儿,就对爱子这位二十八岁超龄女的个人问题十分热心。从今年春天算起,不多不少已经为她介绍了四个对象。前三个投给爱子的都算是坏球,只有鹫津这最后一投,被爱子抡棒打了个本垒。缟田在社会部工作的时候,鹫津就是他手下的爱将。不但人长得帅气,性格也开朗,各项体育运动都不差,文才又好,总之优点能说上一箩筐。看来这回爱子要得分了。听说两人的交往进展顺利,所以一听有什么要往社会部跑的事,爱子总是美滋滋地抢着去。鹫津也经常给爱子这儿挂电话找她。
但是每逢爱子在接鹫津的电话,小老鼠小川总是愤愤不平地斜眼瞧着她,眼睛里满是鄙夷和轻蔑,处处让人看得出,既是小老鼠又像小公鸡的小川在暗恋这位比自己大一岁的单身美女。
过了三十分钟,爱子终于回来了。
“报告科长。据我的调查,现在社会部里有两个姓静田的,一个叫静田俊也,还有一个叫静田真。都怪我刚才接电话时着急说他打错了,不然可能打电话的人能告诉我们凶手具体是哪一个……”
“鹫津对事件的进展有没有透露点什么?听说今天刑警来了好几个,在社会部做了不少笔录……”
“没听他说起有什么进展。”
“没问出什么,你怎么去那么长时间?”小川又露出那种鄙夷不屑的笑容插嘴道。
“我们俩订婚了。只花了半个钟头就把婚订下来,要说这算够快的了吧。”说着,爱子松开了左手。在她左手无名指中间,用红笔画着一个粗粗的红圈。
爱子这么一说,倒把三个男人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地挤出一点笑。缟田想起来,鹫津确实有个爱在耳朵上别支红笔的老习惯。
“你,真跟鹫津订婚了……”
“是啊!很奇怪吗?科长不是老劝我说,遇见鹫津太郎这么出色的男人,要不当机立断,迟早要后悔的吗?”
“不过,我是说这么短时间就把婚订了,总多少让人感到有点意外。”
“前几天他就向我求过婚了。刚才他问我考虑过了没有,我刚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意见……这不,他马上掏出红笔在我这儿画了个圈就说是订了。……咱们大楼里谁像咱们科做事这么磨磨蹭蹭的?”
看样子爱子很少像今天这么不高兴。几个大男人只好齐刷刷地默不做声,没有一个人说一句恭喜你订婚什么的。也许对这桩突如其来的终生大事有点意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大家看到爱子的脸上一点儿也没露出订婚后的喜悦。不但没觉得高兴,看起来还像是很生气的样子。爱子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僵硬,脸色苍白。她没理眼前这三个男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无名指,猛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涂改液,很快地把画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用手绢擦得一干二净。转头对缟田说了声“我打个私人电话”,就抓起话筒拨起号来。
“喂,喂!麻烦叫一下鹫津。……喂,你是太郎?是我,对不起,我想把刚才订婚的事取消。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让我再考虑几天,结果下回见面再跟你说。”
放下话筒后,爱子用眼角扫视着一脸茫然的三个男人,眼神里满是孤独。
“你们也别问到底为什么,我自己也弄不清原因。”爱子尽力在脸上挤出一点微笑,但看起来更像是歪着嘴巴,随即便俯身看着自己的桌子。
“真了不起,打破了吉尼斯最短订婚时间记录。”
小老鼠连忙用肘碰了碰不用脑筋说话的六助,因为他看见爱子低垂着的眼里流下了一行泪水,正滴落在笔记本的白纸上。爱子像是要一脚踢飞椅子似的站起身来,飞快地跑出了房间。看起来,这第四颗扔来的球爱子也不想再打了,眼睁睁送对方上了二垒。猜她一定跑进卫生间抹眼泪去了。缟田根本无法想象,到了二十八岁,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的确是个非常微妙的年龄。
“女人的心思和秋天的……”缟田自言自语地说。抬头一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阴沉沉的,几颗雨点就像爱子的泪水一样,打在了玻璃上。
向阳科今天罕见地发生了两件大事:有人打电话告发凶手和爱子订婚风波,可是后来都没见有什么大的进展。过了一小会儿,爱子重新带着往常一样的笑脸从卫生间回来了,向阳科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然而,要说称得上平静的也只有向阳科,除了这里之外,整座大楼的各个部门,今天就根本没有平静过,每个电话机都不断接到奇怪的电话,报社陷入一片混乱中。
下午四点五十分,也就是快要下班之前,电话铃声再次在向阳科响起。根据后来的统计,这是当天打进报社的第二百六十四次告密电话。在听清对方说的内容后爱子那爽朗的声音马上变得沉默了下来,她慢慢地放下话筒,用慌乱的眼神巡视着几个男人说:“还是中午打来电话的那个声音……这回……他说杀害森内的真正凶手是我们科的缟田科长。”
爱子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残留的一点红印,已经一个多钟头了。下班回来后既不想给自己弄点吃的,也不换衣服,光拿着雨伞把上那个粉红色的小环,不时地套在手指上发呆。离开报社时,缟田科长关切地对自己说:“得,这回又吹了。又该从头挑起了。”这句话还一直在耳边回响。她还记得,下午到社会部去时的情景。那时候整个社会部一片混乱,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忙碌着,只有鹫津把自己叫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露出一口白牙笑吟吟地对对自己说:“喂,订婚吧,现在想给你买个订婚戒指已经来不及,先用这个套上。”说着不由分说地抓住自己的无名指,很快地在上头画上一个红圈。望着他的笑脸,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竟然不由自主地就同意了。回到科里自己很快又后悔了,把他画的红圈给擦掉了。擦掉就擦掉了吧,可是现在又觉得后悔了。要是能跟他也挺好的……
已经过了结婚的最佳年龄了,一个女孩,已经到了背水一战、非下定决心不可的时候。这份职业对自己来说,不是能干一辈子的,最重要的还是赶快找一个如意郎君结婚生子,坐稳一个妻子、母亲和家庭主妇的位子。
而且,鹫津也是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对象。不管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丈夫,都算是无可挑剔了。前天晚上一起吃饭时,鹫津隔着桌子向自己求婚,当时心里还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以前觉得要是能嫁这么一个男人就挺满意的,可是为什么梦想成真了,自己又变得犹犹豫豫呢?对于他的求婚,自己心里一半是期待,可是另一半,那份孤独和担心究竟又来自哪儿呢?
“爱子,我爱你。”听到他说的这句话,自己会本能地想起中学英语课本上的一句话“iloveyou”,翻译过来就是“我爱你”……鹫津的各项运动都挺棒,健壮的体魄和晒得发黑的皮肤简直就和体育教课书上的插图差不多,他绅士般的微笑几乎就是道德和伦理课要求的范本,一切的一切就像标准的绅士那样完美,从爱子的择偶标准来考核,也几乎是无可挑剔。
这么看来。爱子的犹豫和踌躇只是一个过了最佳婚龄的女孩所自然地表现出的一种条件反射?或者说心里本能地会冒出一种担心——怕这个用笔画上的戒指套上的不仅是一根指头,而是套上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爱子的思绪被窗外的雨声打断。唉,还是先好好地洗个澡,调整一下心情吧。爱子正在打开热水器的点火开关,突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平时鹫津送自己回家时,都只是送到门口就转身离去,从来没有敲过爱子的门。但是只凭这两下四平八稳的敲门声,她马上就知道,这不是别人,正是鹫津来了。
开门一看,果然门口站着他。从鹫津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今天因为订婚问题的反反复复而引起过什么不愉快。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请鹫津进了屋。
鹫津双膝并拢坐下后,目光首先就落在爱子的无名指上。
“今天,报社里真是乱哄哄的。”
爱子慌忙把话题先提到来电话告发凶手的事情上。
今天午休时间和下午将近五点,资料二科两次接到像是同一个人打来的电话。特别是第二次电话里说到,昨天在新宿的小旅馆里杀害社会部森内将雄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科的缟田科长。当时缟田就气得破口大骂,说开这种玩笑简直太没良心,还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社会部的人。后来,警察还把接过这两个电话的爱子叫到三楼的会客室做过询问。从他们口里爱子听说,今天下午这种告发电话曾打给过社内的许多人,被指名道姓说成是凶手的,竟达二百六十四人之多。
看来爱子成了重点调查对象。因为午休时间打到资料二科来的,是这二百六十四个电话中的头一个。从那个对方想打给社会部而错打到资料二科的告发电话开始,整个报社被卷进了无休止的告发电话的大动荡中,然而据分析,这所有的电话都是同一个人打进来的。
爱子向警方报告过,两次打电话的很像是同一个人。虽然话说得挺肯定,但到底也说不清打电话的人有什么具体的特征。爱子只是告诉警察:“总觉得那人说话有点糊糊涂涂的。”“你的意思是说,你对这人的声音印象不深?”插话的是站在警察旁边的一位看来像是报社高层的男人。听他的口气,似乎言外之意是说:“对报社来说如此重要的一件大事,你居然一点也不用心。”当时爱子真想顶他一句:“这件事能比我个人的婚事还重要?作为女人我清楚什么事情该用心!”
“森内死在新宿旅馆那件事,你听说有什么消息了吗?”
鹫津喝下一口红茶点了点头:“据说,无疑这是一桩他杀案件。后来据一位当时在隔壁房间的女招待证实,八点刚过,她就听见旁边屋子传来一声喊声。当时她还伸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只见有一条黑影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是完全可以肯定,过去的是一个男人。”
“谁是凶手目前已经确定了吗?”
“据说肯定就是社会部的人。”
“怎么就能肯定是社会部的人干的?”
“听说,死者生前有一次和文艺部的朋友一起喝酒,当时他很得意地说,自己手里捏着社会部不少同事的把柄。这大概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警察还调取过森内的银行账户,发现从那时起,每月都有五笔来历不明的汇款进到账户里。金额分别从五万到十五万日元不等。
“那么说,社会部有五个人被他敲诈了?”
“警察是这么认为的。到目前为止只有静田承认过,他因为婚外情被森内抓住把柄,每月被勒索了五万日元,其余被勒索的那四个人是谁,现在还没眉目……森内因为被查出已经患了癌症,所以对将来自己死后家属的生活不放心,警察也了解过了,他的确患的是癌症。医生已经再三动员他必须马上住院动手术,但他本人还拖着不去……死者据说只能再活三个月了。”
看样子这个凶手也是属于办事冒冒失失的一类……爱子想道。可能杀害森内时,根本就不知道对方已经来日无多。
“你刚才提到的静田到底是哪一位?”
“叫静田真,是和我同期进报社的。看来你头一次接到的告发电话提到的静田就是指的他。”
另一位叫静田俊也的今年三十六岁。但他说自己当天晚上正在参加中学同学聚会,看起来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到目前为止,社会部里还有十三个人提不出自己没时间作案的可靠证明。这些人都是重点怀疑对象,我也算一个。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了。”
“太郎你不可能做那种事,我知道。”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我相信你没什么把柄抓在别人手里。”
“我也不是没把柄啊。”鹫津帅气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暗淡的神色。只是那么极短的一瞬间,甚至还来不及引起爱子的疑心。他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指着手里的一个四方形小盒子说:“没准这个也是把柄呢!”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原来装着一枚跟爱子的星座相对的黄宝石戒指。宝石虽然不大,但是像星星似的闪烁着耀眼的黄色光亮。
“这个戒指可是真的。你能不能再重新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最后答复?我等不了太久,你今天晚上好好考虑,明天一早尽量能答复我。因为要是你不答应,明天上午我还来得及把它退掉。”
爱子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猛然,“哇——”她用两个高八度的尖叫声喊了起来。原来是浴室里冒出一股白色的浓烟,刚才她光顾了开门,打开煤气开关后竟忘了放水,看来浴缸已经快要烧坏了。
看了看没什么大事,两人才放了心。鹫津说:“刚才我抽空出来三十分钟,现在有事还要赶回报社。”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鹫津离开后,爱子面前只留下一个最终决定后半生命运的戒指和一套空空的茶杯。茶杯里滴水不剩,勺子整齐地摆在碟子里。就像教科书里绅士向淑女求婚时的要领那样准确。爱子望着面前鹫津坐过的坐垫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教科书没有教我该怎么去谈恋爱。
第二天,爱子刚到报社就又被请到了会客室。让她挨个听那些挑选出的怀疑对象的录音。录音共十三份。虽然警察什么都没说,但爱子知道,这一定是社会部那十三位提不出不在场证明的人。不知道排在第几个,终于听到了鹫津熟悉的声音,爱子才开始感到紧张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警察一眼,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
听完录音后,爱子只是简单地告诉警察,没听出哪个声音像是打电话来的告发者,接着就走出了房间。和她擦身而过进入会客室的是社会部的一位年轻的女办事员。
爱子心里留下了一丝暗影。说实话,刚才那十三个声音中,有三个人的和听到的告发电话有些像,鹫津也是其中之一。因此爱子想,还是回答说听不出来最好,刚才她也犹豫了一下,才向警察作了那样的回答。她知道,鹫津声音的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什么特点,和爱子感觉到的告发者的特点——说话含含糊糊——其实相当吻合。当然,爱子坚定地认为,根本就不可能是他。打电话来的人共打了两次,也就是说,如果第一次是打错了的话,第二次就不可能再打错了,一定知道电话是打到资料二科来的。鹫津知道爱子对自己的声音很熟悉,如果他是凶手,没有理由非往她这里打不可。那么,这个说话模糊不清的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呢?……爱子努力想把鹫津的可能性排除在外时,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说过的话——“我也不是没把柄”——而且还看见了他稍纵即逝的一抹暗淡的眼神。——爱子当时甚至怀疑,鹫津居然还有这种眼神。……万一真的是他?万一他真的也是被森内勒索的一个人?
这些藏在心里的小小疑惑不断地在心里翻腾,回到资料二科后,爱子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昨天晚上下起的雨已经停了。科里那几位老兄正优哉游哉地沐浴在阳光里,一边盯着手里拿着的几张纸,一边议论着。爱子一看,原来他们拿着的是昨天报社打进来的告发电话的清单。看样子是报社专门派人整理过了以后发下来的。
1.静田pm0:45细野爱子
2.大木三郎pm1:20原田光雄
3.安井圭一pm1:20川岛惠子
……
类似这样的登记密密麻麻。全部是按照告发电话中所提到的嫌疑人、来电话时间和接电话者姓名的顺序,满满地排了好几张。
第一行的静田名字后多打了一个问号,这是因为告发者没有说明告发的是社会部的哪一个静田。
“看样子凶手和打电话来的是同一个人吧?”
“这种可能性相当大。要不然他不用那么到处打电话吧。我认为这不像是有人在开玩笑。而且也猜不透他为什么这样一会儿告发这个,一会儿告发那个。真弄不清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
“从打电话的时间上追查,也许能查出是谁干的吧?”
从时间上来看,大约每间隔三十分钟集中地打来一批电话,每一批约二十个电话,几乎集中在同一个时刻打进来的。
“警察也正在从这里入手调查的吧。但是我还是搞不懂,报社里除了咱们科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其他科室的人因为职业的特点,每天老是在进进出出啊!”
“你放心,这上面没有提到鹫津的名字。”
看见爱子的目光老盯在电话记录表的前几行睃视着,小老鼠小川主动先对她说。这么一说,爱子心里反倒担心了起来。万一凶手真的是鹫津,他应当不会打电话向人告发说自己是凶手的。上面没有提到鹫津的名字这一点反而对他不利。还有,第二百六十四个电话中告发的是缟田科长,在那后面还有六个电话。然而最后的那两个电话爱子却看出了点问题。
这最后两个电话的来电时间分别是晚上八点二十分和八点五十分,而昨天晚上鹫津到自己住处来,恰巧是在这两个电话之间。假如他在离开报社前往爱子住处前打过一个电话,而离开后回报社前再打一个电话,恰好就和这两个时间相吻合!
突然,电话铃声又响了。
在座的四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特别是小老鼠,甚至还夸张地用手按住心脏,装出痛苦的样子。一瞬间四双眼睛紧盯住响个不停的电话机。终于,还是缟田科长拿起了话筒。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竟是“昨天我刚刚失恋了”这句话,几个人就像扎破的气球似的“噗——”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听清了电话里的声音,爱子又紧张了起来。因为从开始怀疑起鹫津来,这是他头一次打来的电话。如果鹫津的声音真的像是那个告发者的声音,那该怎么办?……镇定!一定不能让人看出我的紧张——于是,爱子把长长的头发散开在眼前,挡住了大家的目光,这才接过话筒。只听话筒里传来了那男人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缟田从报社食堂吃完饭回来走进屋子后,突然在爱子的桌前停住了脚。桌面上有一张记事用的纸,上面用拼音写着静田的名字シズタ三个字。整个上午爱子都像是愣愣地对着桌子发呆,看来可能是老在琢磨着那桩杀人案。这时窗外的阳光刚好从云缝中穿出,照在桌面上的纸片上。缟田不由得“啊——”的一声叫出声来,眼光久久地盯在爱子写的字上。
不久小川和六助也陆续回到办公室来了。两人看见缟田双手叉胸陷入沉思的样子,不约而同地上前搭起话来。
“科长,你到底在发什么愁呢?不是跟六助似的,夫人跑掉了吧?”
“科长的夫人早就跑了。连这你也不知道?”
“咦,真的?没听说。前几天不还都在吗?就是那位烫一头髻发的夫人?”
六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手指了指胸口。
“我不是说人,是思想。夫人人还在,心早就跟别人跑了。”
要在平时,缟田听了这种玩笑话一定会气得跳起来,但是今天,他只用呆滞的目光扫了二人一眼。说:“爱子接到第一个告发电话的时候,对方不是说凶手是静田吗?叫静田的男性在社会部里有两位。”
一看科长居然今天没发火,小川反倒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缩着肩膀点了点头。
“不对,这里姓静田的有三位,还有一位。”缟田使劲地摇着头说。他的话让两人听得一头雾水,看那表情像是在听他说胡话。
同一个时间里,爱子正呆呆地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对不起,对不起。”望着匆匆跑来,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的鹫津,爱子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了那枚戒指塞在他手里,今天早晨起,爱子一直把它装在包里,沉甸甸得像是背着一块大石头。
这儿是鹫津今早在电话里指定的地点日比谷公园。整个上午,爱子在心里一直反反复复地琢磨,鹫津的声音既像是那位打电话来的人,又不能十分肯定。但是自从见到了鹫津,心里的疑惑就像刚才的天空,一下子就变得晴朗起来。但是……照在喷泉上的阳光,就像随着水柱一起落在满地的黄叶上,周围不少对男男女女正陶醉在爱情的幸福里。
“我只把它套在指头上五分钟就摘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了吧。我一想,平常你的衬衫那么白,以后让我洗的话,会让人觉得突然变脏了。”
鹫津倒好像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跟平常一样地笑着说:“看来,我这把火跟你的浴缸一样,也是白烧了。”说着把接过来的戒指盒抛了起来又接住。
“你还笑,你怎么不生气?像我这么一个老姑娘,又老又丑,倒把你这样的白马王子给甩了,连我自己都生气。”
“我哪儿笑了?我脸上让你看到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妈去世以前老是告诉我,心里越是不高兴,脸上就越得笑着。我一直牢牢记住这句话。昨天晚上在你屋里,我一直都在忍着。”
“忍着?想上厕所?”话一说出口,爱子就后悔自己冒失了,转念一想,忍着?这人看着挺正经,莫非他还想强……不会吧?
“那你现在别忍着了吧。”爱子故意打了个岔,想把自己的疑惑掩饰过去。鹫津依然笑着。但是眼光里又闪现出昨晚一闪而过的忧郁。
“我太失望了,听了你的最后答复,我真想把一切都跟警察说了。”
“跟警察说?要坦白?”爱子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的狂跳声。
爱子的头昏沉沉的,真怕自己一头从楼梯上摔下去。鹫津刚才告诉自己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的秘密。……少年时代母亲自杀了,就职时故意隐瞒说是母亲病死的。就因为这被森内抓住了把柄。每月不得不往他的账上打入六万日元。……鹫津就像半开玩笑似的说着这些。那笑容就像教科书上标准的微笑,可谁知,笑容下面包裹着的那颗心,竟是那样的孤独而无助。爱子第一次看见了他从少年时代起一直封闭在记忆中的灰暗和阴沉,那身洁白的衬衫里包裹着的悲伤和忧郁。爱子的心里激荡着一股热意。因鹫津的话激起的这股热意可惜已经来得太迟。鹫津把爱子退回的订婚戒指放进口袋里。“跟你说完这些话,我心里轻松多了,以后我再也不怕人敲诈了。我马上去把知道的告诉警察。今天就向报社辞职。以后不管我去哪儿,咱们总有机会还能碰上面,那时候一起喝杯茶聊聊天。”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像是耷拉着肩膀。啊,我以前为什么不能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呢?热意和后悔交叉地在爱子心中激荡。我又亲手把自己的幸福给毁了,为什么就不能先听完他的话,再把戒指还给他?又干了一件傻事……
亲手把这份盼来的初恋斩断了,爱子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长凳上,一片黄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爱子接住它,插在毛衣的胸前转身回报社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事件发生后心里有点儿怕,爱子总觉得楼梯里比平常要安静得多。从哪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话铃声,不时地打破着眼前的安静。昨天一共接到告发电话二百七十多次,今天该不是又来了?……走到四楼,正想推开资料二科的门,爱子的手停住了。只见屋里传来了男人压低嗓门的声音。
“你听好了,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你就是凶手的确切证据,你要是打算还钱,今天晚上我们还在那家汽车旅馆见。你要是能给我五十万,我保证不跟警察说。”
这是大友六助的声音。原来六助居然知道凶手是谁!他好像正在打电话向凶手要钱。爱子胆战心惊地推开门。只见六助一边用笔挠着头皮,一边把话筒挂上。站在一边的缟田正笑眯眯地说:
“这回凶手一定上了我们的圈套。该咱们向阳科露一手了。大家听着,全科人员今晚集合,一起到新宿那间汽车旅馆去。”
说完,缟田抬头看见爱子的胸口插着的黄叶。
“插这个干什么,捡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叶子?”
“这叫失恋标记。今天鹫津把我给甩了。”
“不是你甩的他?”
“我甩的是太郎的正面,他的背面把我甩了。”
“咦?”
“所以我一滴眼泪也没掉,我拿这片枯叶做奖章奖励自己,要自豪地活下去。哎呀!讨厌!谁满嘴的蒜味?六助你又吃什么了?别是又吃了你那种特制饺子?对了,刚才你们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啊?”
“慢着。”缟田正想把上午刚刚听说的森内遇害事件最新进展告诉爱子,但是爱子早已经从鹫津那里听说过了。
“今天我已经向社会部里的两三个人打电话证实过了,那位把你的心伤害成一片枯叶的男士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对吧,有几个吧。其中的某一位平常可没少说你那位太郎的坏话。——鹫津大概什么好事全占上了吧。比如说,他每回来咱们资料二科就严重伤害了咱们小川的感情。另外,他在社内混得也太顺了吧。被同事嫉恨也不奇怪,当然这不能怪他自己。”
看来科长对太郎那不为人知的一面也毫无知晓。……爱子正想着,刚才科长特地举过例子的小川悄悄回来了。他神秘兮兮地刚推开门后,又马上回头向走廊里看了一眼,这才把门轻轻地关上了。小川是以到社会部去送资料的名义,在社会部现场观察这边的电话打过去后,那个家伙有什么反应。所以他美滋滋地说,自己是去侦察了一番敌情。看他本来就矮的个子,走路还毛着腰缩头缩脑的样子,看起来与其说是侦探,不如说更像个小偷。充其量也就是个鼓上蚤式的英雄。
“看来那家伙确实很可疑。接到六助打过去的电话后他惊慌失措、坐立不安,光上厕所就连去了两趟。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样子警察还没盯上他。太棒了,这回肯定错不了,就看他今天晚上八点去不去那家汽车旅馆了。诸位!今天咱们要背水一战,捞条大鱼!弄得好咱们向阳科也有出头的好日子。”
“咱们科本来过的就是好日子。”
“等等!说了半天,你们说的是谁我都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缟田把一张小纸片递到正在嚷嚷的爱子面前。爱子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早上自己桌面上放的那张纸。只不过上面写着的シズタ三个字变成了ワシズタロウ(鹫津太郎)。
“你肯定认不出来吧,你早上一定是在写你那位白马王子的名字。但是你在纸上写出来的却变成了シズタ(静田),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一看,原来你用的圆珠笔被六助拿去挠过头皮,上面刮下来的头皮脂糊住了笔芯,圆珠笔里的油无法顺利地流出来,所以前面的ワ和后面的ロウ都没写出来。你看,纸上还有字没写出来的痕迹。而且,我看你昨天是不是耳朵被耳屎堵住了,中午接到第一个告发电话的时候,对方说的凶手名字中头一个字ワ你没听清,而最后两个字又被你说的这里不是社会部那句话给打断了。因此你才会把对方说的鹫津太郎听成是静田。凶手把打给社会部的电话错打到这里来了,而你也糊里糊涂地把对方告发的自己的男朋友的名字都听错了,这才开始了后面整个一系列告发电话的好戏。”
工作上的事自然只能先放下不管了。其实管不管对于向阳科来说反正都一样。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讨论行动计划,紧张地度过。七点整,四个人一起乘坐六助从朋友那儿借来的车,一起往那家汽车旅馆奔去。到了旅馆,他们径直把车开进了直通房间的车库,还特地把车库的卷帘门收了起来,再按照和对方的约定,在车牌上挂了一个小玩具熊挡住了车号,四个人从车库直接走进房间。“嗬,还真挺豪华。”“跟小人书上画的白雪公主住的地方差不多。”“天花板上还有人哪。”“笨蛋,那是镜子都不知道?不过这房间也确实太复杂了。”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起来谁都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不过缟田已经从资料中查到一本叫《怎样享受汽车旅馆的自助服务》的书,而且已经熟读过了几遍。服务员打进来的电话也能够应答自如。他们通过电话预租了两小时的房间。
“连白雪公主进了这个房间也会想脱衣服的。”
“喂,喂,别有什么低俗的念头啊。弄不好这间房子就是上次的案发现场。今天我们来这里,就要替那帮饭桶警察把真正的凶手逮住。”“哇,这床单这么干净,看来洗完后还上过浆的。要不是颜色太鲜艳,我真想把它拿回家去。”“真有意思,看着上面的镜子就像自己站在天花板上。”几个人就像来到小人国历险一样,唧唧喳喳地议论个不停。但随着八点越来越近,这间五光十色的房间就像透出一股阴森森的凉气,大家开始紧张得连话都少了。
下午小川又到社会部去摸过了情况,知道那家伙把跟朋友的聚会都推辞掉了,看来凶手今晚一定会在约定的时间里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临近了。缟田躲进了卫生间,身体较瘦的爱子和小老鼠小川藏进了床底下,只有六助一人戴着副黑眼镜坐在屋里的沙发上抽着烟。他可没那么有把握,只是因为脑袋比较迟钝,目前还想象不到被结果了性命等各种危险的可能。
小川藏进床底下后因为和爱子肩挨着肩,心里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股冲动,不由自主地把嘴唇凑近了爱子耳边,还呼呼地直喘着热气。
“我……我真有点受不了。”
“喂喂!你说些什么?看清楚了,这不是在床上面,是在床底下。”
爱子突然想起鹫津昨天说过的话:“在你屋里我一直都忍着。”于是慌忙制止住小川的纠缠。
“我、我要是能躲进卫生间就好了,一紧张就憋不住。”
小老鼠那略带哭腔的声音真可以作为描述害怕时心理状况的标准教科书了。当他正要爬出去上厕所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爱子马上又把小老鼠拉了回去。从床底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六助的鞋后跟。只见那双旧皮鞋慢慢地向门口移动,接着传来了开门声。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进了屋里。只听见六助的说话声:“你到底还是来了,请进,请进。”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说明来的正是“那家伙”。缟田把耳朵紧贴在卫生间的门上,刚才六助的暗号他一定已经听清了。
只见两个人隔着小桌坐下了。
“你手里到底掌握着我什么证据?”来人可能带着口罩,听起来声音有点模模糊糊的。但是明显能听出,这就是打进第一个告发电话时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像嘴上打过石膏似的有些含糊。
“我是一家私人调查公司的。”六助不紧不慢地开口就胡编了一句。这声音让爱子几乎紧张得心脏炸裂开来,又轻轻地裹上了一层纱布似的稍稍稳定了些。“前天晚上公司让我来这里跟踪一对男女,偶然发现你慌慌张张地跑出去,随手就拍下几张照片。一看还照得挺清楚。后来听说这里出了大事,公司让我向大都新闻报社去了解了点情况,调查后才发现照片上的人原来是你。今天我把冲出的照片和底片都带来了。到现在为止,我不但没把你的情况向警察报告,跟任何人都没说过,你尽管可以放心。怎么样,我要的五十万日元带来了吧。以后还得打交道,今天咱们好好地喝上几杯。”
六助的声音虽然显得有点慢吞吞的,但他的大块头和凶恶的长相一定也能让对方怕上几分。接着,只听见传来一罐啤酒打开后倒入两个杯子的声音。“我上一下卫生间出来咱们再干杯。”随着六助传来的声音,皮鞋声也向卫生间方向移开去了。
小川的身体紧张得一直在发抖。爱子一边在心里祈祷着别让他出声,一边用身体使劲压住他,不让他发出抖动,然后打开了小型摄像机。镜头里出现了他们事先用胶带粘在桌子下的微型录音机,接着又看见了桌子上那一幕——
给六助准备的杯子上方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指尖抖落的白色粉末马上就消失在啤酒的泡沫中……
再把镜头转向卫生间一侧,只见四只睁得大大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那只手。看来那两人也已经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了。接着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了,缟田和六助扑了过去。凶手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同时传来了缟田的喊叫声。
“你就是静田真吧。你可能还不认识,我两年前也是社会部的,喂!六助,杯子里的东西一滴都别碰,里面放的是和杀害森内用的同样的东西。把它保存好当证据用。”
爱子和小老鼠也跳出来的时候,那位穿着风衣,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已经把缟田按倒在那里了。小老鼠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扯住男子的胳臂——只是刚摆出这个姿势——就被男子一把给推开了,只见小川跌跌撞撞地向卫生间的门炮弹一样地飞去。而六助手里正举着那个杯,像事不关己似的呆呆站着。当他反应过来男子要杀掉缟田时,时间已经过了两三秒钟。——这家伙怎么这么笨!“住手!”爱子以最擅长的尖尖的女高音大喝一声,再用一个标准的跳水动作向两米外男子的脚下扑去,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只听一声惨叫,男子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
一分钟过后,小川脸上痛苦的表情终于消失了。这时缟田已经把下了毒的啤酒拿在手里,六助正骑在倒在地上的男子身上,用绳子把男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爱子,快打电话报警!”
“好嘞。”爱子转身又向电话扑去。她的兴奋完全体现在声音上,喊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爱子条件反射似的急切地把耳朵贴在话筒上。
“110吗?哦,是119吗?”
“对不起,请你们把声音放小点,隔壁的客人向我们投诉了。”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六助还要慢。
五分钟过后,一阵警笛声过后,几名110刑警冲进了房间。他们刚把凶手戴上手铐带走,这边缟田和爱子就向留下做笔录的警察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静田真自称由于婚外情而受到死者森内的敲诈。他这么说一定是想隐瞒一个更大的秘密。至于他犯下什么更大的事,这得靠你们警察来审问了。”
中年警察的嘴角有点轻轻发抖。
“静田真把森内骗到这个旅馆来,然后下毒杀害了他。还想把这件事转嫁到平常他视为竞争对手的同事鹫津太郎身上。因此他想了个办法,打电话告发鹫津太郎是凶手。但巧的是他一紧张把电话错打到我们资料二科去了,接电话的爱子又把他说的鹫津太郎错听成静田。爱子马上把接到告发电话的事情告诉了社会部,警察也很快知道了。于是静田真开始慌了。因为除了自己以外,社会部虽然还有一位姓静田,但是那位静田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也就是说,打电话告发造成的结果是静田真把自己给告发了。那时静田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这些你们都知道吧?”
警察的嘴巴已经拉长了。
“于是静田真想把自己打这个电话的后果给消除掉,但是这也不大可行。因为再打一个电话告诉别人刚才的电话说错了,会更加引起人们的怀疑。那么剩下的唯一一种办法就是采用最简单的数学方法。举个例子,假设想把一变成零的话,你只需要把一除以无限大的数就可以了。静田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这个办法谁都知道,而且方法极其简单。”
警察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鼻子呼呼地抽着气。
“他往报社里到处打电话,把其余的二百六十九个人挨个告发了一遍。这样就等于把第一个电话的作用消除了,自己只是二百七十份中的一个。也就是说,让第一个电话的效果接近于零。但是这个办法由于动静太大,反而把自己的坟墓挖得更深。……说起来,我们科的爱子小姐老爱听错了话,但是她歪打正着,正好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和解决办法。你们没有认真考虑过她所说的证词?我可是马上就从中发现了问题。”
警察的眼睛已经瞪圆了。
“她把打告密电话的人形容成说话声音糊里糊涂听不大清。我马上就知道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我就联想到,这个电话打得是够糊涂的。不但打错了,还等于把自己告发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哈哈哈……”缟田爽朗的笑声更加激怒了警察。他已经气得忍无可忍了。
朝天上吐口水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同样,向警察发出的嘲笑也一样会反过来让自己吃尽苦头。不知道警察们向各报的记者们说了些什么,反正第二天早上,报纸上刊登的大标题尽是不利于向阳科这几个人的——“几个老男孩玩的侦探游戏”、“某报社科长蔑视警官,想出个人风头”等,带着讥笑和嘲弄的描写几乎充斥其中。相反,对他们抓获真凶的勇敢行为却连一句表扬也没有。
大都新闻报则由于凶犯出自报社内部,觉得不是件光彩的事,只在不引人注意的版面角落登了几行小字略加报道。
结果,向阳科一班人不但没能像事前期待的那样,在人们面前露一手,反而都被迫做好了接受上级处分的准备。缟田不禁自弃地仰天叹息,想怎么处理随他去吧。爱子只能对着再也接不到鹫津来电的电话一天到晚发呆了;小老鼠只能继续怒目圆睁地瞪着爱子,以掩饰自己心里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六助只能茫然地四处张望,呼吸着裹夹着自己油乎乎的头皮脂的空气了——
今天又是暖洋洋的、闲得发慌的一天。
随着事件的解决,秋天就要匆匆过去了,冬天的到来还会远吗?
二
四叶的三叶草
“什么!欢送会就选在这种鬼地方?”
爱子尖着嗓子抱怨道,眼光还狠狠地盯着小川。这家小店位于六本木的一座大楼里。听起来好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只不过给人以在卖小吃的小推车四周砌上墙后的感觉,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极狭窄的拉面店,向阳科四个人坐下来就已经满满当当了。不过,从下周开始,四个人可是要减为三个了。其中小川正太在这次春季人员调配中已经内定调往艺术部。从没事干的部门调往整天忙着的部门,好歹也算是高升了。艺术部位于报社大楼后面的小楼里,整天晒不到阳光。从天天能晒太阳的科室调到连白天都得开灯的地方去,倒是比较符合小川的外号“小老鼠”的生活习性。说起来这小川的性格还真有几分像老鼠: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乱转,目光尖锐而灵敏,无论干什么事都极快。当然刚调走后一天就被送回来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虽然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开个欢送会把他送走。作为欢送会地点的这家小店是小川自己亲自选定的,据他说,今晚已经把它整个包下来两小时。天哪,在这儿待上两小时,还不如在上下班高峰的电车上挤两小时舒服。
“你都知道我讨厌吃拉面,还挑这么个地方,今天我可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哟。”
“没关系,我流两滴。”旁边坐着的缟田科长插了一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小老鼠,你是按自己的身材挑的地方吧?”
“这就太不地道了!小川君。你不是总盼着当一名大记者吗?现在就是实现你的理想的出发点,将来的前程不可估量啊。我们大家都盼着你将来越做越大,飞黄腾达。”
“做大了也顶多就是个硕鼠吧。想做大了得要大气,你的最大弱点就是不够大气。比如今天这件事就是一个例子。”
缟田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围。大野六助像是等不及了,已经一屁股坐在店里。
爱子被缟田半推着刚跨进门,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欢迎光临——”的招呼声。听声音小店老板是位年轻人。爱子不由得“咦——”的一声愣住了。这个人我怎么像是认识啊!——当然认识了。为什么?因为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为什么做梦都能梦见?因为从去年底以来一直都没见过。为什么去年底以来一直都没见过?那是因为我把他的订婚戒指给——“太郎……”爱子发自肺腑的叫声冲破了小小的嘴唇,像是空气突然从肚里漏出来似的。原来他就是鹫津太郎。鹫津太郎在去年年底发生的那件事后就离开了报社,求婚遭到爱子拒绝后,哦不,是拒绝了爱子的追求后,就一个人悄悄走了。——总之,是因为某些复杂的问题而踏着晚秋的落叶离开报社了。和梦中见到的身穿深蓝西服套装的鹫津不同,站在爱子面前的他,头上裹着一块白手巾,穿着一身沾满油迹的工作服,怎么看都像是一位拉面馆的小老板。唯一不变的只有他灿烂的笑容。更让爱子惊讶的是,同座的这三个男人谁都没有显出意外,和太郎挨着肩膀坐下后开口问的就是:“最近生意怎样?”“今天的聚会一是为小老鼠践行,二是祝贺太郎独立创业。”——听他们的口气,平常来往得还挺多,起码这间店他们是来过几次了。
后来才听说,鹫津从报社辞职后,很快就听说这间小店的主人想转手,他马上跑银行筹措了资金,盘下了这间店。“我早就希望从事这种职业。”鹫津太郎说。不到三十分钟,宴会就进入了高潮。鹫津一边往爱子的杯里添啤酒,一边带着几分晕眩看着爱子:“看来气色不错嘛。”但他马上又把视线挪开,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小川君,这件马甲是新做的嘛!”他的表情是那么开朗,少了点以前那种完全符合教科书,但又带着教科书式缺憾的印象。他现在给人的感觉简直是如鱼得水。在炉上颠着中式炒锅的手法,还有那几句吆喝“好嘞——来啦——”都顶像那么回事。唯一让人感觉别扭的是包在毛巾后面的大分头,和在报社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爱子觉得他这身打扮怎么看总有点别扭,心里不禁感到一阵酸楚。
其后的一个半小时里,爱子只能在几个男人酒气冲天的高声大喊中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努力在脸上装出一点笑容来。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咽下一口,可是面前碟子里的烧麦和饺子却下得那么快。——原来是坐在右边的大野六助,时不时地从自己面前把东西夹走,丢进那张大嘴里去了。
“怎么样,结束前每人再来份拉面?”缟田问道。
外头不时有客人掀了掀门帘就走了,这么长时间待下去明明是在妨碍业务嘛。再没有比这时候端上的拉面更受爱子欢迎的了。她可以把装笑装累了的脸趴在大碗上,让谁都看不出自己的伤感。她急忙用筷子吃了起来。“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吃出幸福的滋味来没有?”左边坐着的小川打趣着。爱子点了点头。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味道确实是好吃,但是却另有一种苦涩的滋味吃进肚里。——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太郎正在哪座小公寓里吃着我亲手做的饭菜呢。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从幸福一下子变得如此不幸!这种让双方都感觉失恋了的感情也太折磨人了。从以前的恋人之间的关系,为何会变成现在这种老板和客人的关系?相别五个月后的再会,因为双方的羞涩而明显地出现了一道鸿沟,现在两人连眼神都不能自由地交流一下。“嗬,这拉面还真够长的。”顺着缟田快举到天花板上去的手看去,只见一根淡黄色的面条又直又长——“那就像是我的一生。”太郎露出一口和原来一样白的牙齿说道。说完他又扭头说:“小川君,以后挣钱多了还得来吃我的面哟。”最后他才凑近爱子耳边轻声说了句:“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爱子急忙点了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小店。
春天已经快要到了。夜空就像用蓝黑两种色纸拼出来的图案。淡淡的云彩翻卷着变幻莫测的皱褶慢慢在天上飘动。街角的樱花树已经挂出几个嫩蕊,像是在挣扎着突破冬天的重围。大厦顶上面包公司的霓虹灯广告不断闪烁着淡红色的光,从众人半醉半醒的眼里看去,仿佛就像灿烂的樱花在漫天飞舞。小川不时地睨视着几乎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爱子。
“拉面,吃的不爱吃,做的可喜欢做。今天的拉面顶劲道,比绳子还结实,完全能把男女双方的感情拴在一起哟。”
小川那圆鼓鼓的眼珠里反射着霓虹灯闪烁的光。爱子点了点头,按理说,对小川今晚安排会面的这番善意,她觉得应当说句谢谢。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多操心点自己的事吧。到了艺术部得多努力着点,别让我们向阳科提到你就抬不起头。”说话时口气强硬声音又大。在强装着大声说话的同时,爱子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两滴泪水一下子冒了出来。爱子想起了缟田说过的“那么今晚我流两滴眼泪”的话,看来这话一点不假。右边的一滴是为和鹫津的重逢而流的,左边的一滴是被小老鼠的友善所感动出来的。爱子这才开始领会了比自己小一岁的小川对自己抱着的淡淡的恋情。但是,爱子即使知道,也只能把小川当成弟弟来对待,除此以外不可能还有别的。失去鹫津后的几个月里,爱子的笑容后面一直充满了失落和寂寞,小老鼠能把这些看在眼里,用给自己开欢送会的名义把爱子带到心上人的身边,这份温情实在令人感动。而对于小川来说,他离开向阳科、离开爱子之际,还不忘把爱子送回自己的情敌身边,心里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别看小老鼠今晚的话比谁都多,但是在他心里,今天的欢送会既是为自己的离去而开的,也意味着从此和自己偷偷的恋情永远地告别——
想到这里,爱子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畏畏缩缩而后悔。看来不是太郎的店面场地小,也不是小老鼠的个子小,真正小的是自己的气度。刚刚分别几个月,鹫津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自卑和谨小慎微。体格看起来也像是比以前健壮了许多。也许这不仅仅来自于他把面馆当做自己毕生事业的决心,更是因为这间小小的店面反倒衬托出他的大来。原来在大报社里他只是微不足道的数百分之一而已,而在这间五六平方米的小店中,反而使他有了那种一切由我做主的大丈夫气魄。人或许是可以这样变得更强的吧,并非只有待在大公司里才能成长。
小老鼠的胡子大概好几天不刮了,看他满脸的胡子拉碴,还亲热地和大家谈天说笑。爱子远远看着他,眼泪几乎要流了下来。一脸忠厚的缟田正在高兴地开怀大笑,这也能让爱子感动得几乎要哭出声。还有六助那满不在乎的样子真让人感到轻松。咦,六助哪儿去了?定睛一看,六助正站在樱花树下当街施肥呢!怪不得他的妻子会弃他而去。唉,我这个弱女子,不,应该说比普通女子再大几岁的人,你除了流点眼泪不能再流点别的?
小川正太意气风发地推开了门。
今天上午是小川头一次在艺术部亮相。进报社以来他一直憧憬着当一名记者,准确地说,一直憧憬着做一份更像是工作的工作,今天终于可以向着人生的目标迈出了第一步。小川胸前别着鹰徽的社标,身穿上下崭新的行头,新剃的脑袋油光水滑,怎么看都是大公司中坚社员的派头。上班途中偶尔还能听见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地对他评头论足:“快看,那个中学生还穿着西装抽烟!”“这孩子挺老成的,看上去都像有二十七八了。”对于这些婆婆妈妈们的评论,小川历来都假装听不到。心想:废话,我本来不就二十七了?平常还会在心里轻轻骂两句出出气,可是今天不同,我一个赫赫有名的大都新闻报记者,岂能跟你们一般见识?爱说什么说什么去。所谓自信,就是指自己得相信自己。
刚转身把门小心地关好,马上就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安静从背后袭来。小川转过身来大声地喊了句:“大家早上好!”这句话昨天晚上听着录音不知道练习过多少遍。一周前爱子在送别会上叮嘱过他:“到那边以后,说话得大点声。上次你从楼梯摔下去时,不也能喊出那么响的尖叫声吗?就得大声跟人说话!”这句忠告小川已经牢牢铭记在心。
“哇,有进步。”爱子站在面前微笑着说,“起码声音是真洪亮。”
怎么又是爱子?等小川想起来时已经晚了。
“小川,怎么人走了也不来打个招呼?”只见缟田科长已经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说。“今天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来露一面,我还是顶高兴。对主人忠心耿耿的小老鼠只要在童话里出现就够了。从今以后,你得把咱们科以前的交情全都忘掉,好好干你艺术部那边的活。”
“喂喂,你别是走错地方了吧?原来脑袋瓜挺聪明的,怎么最近变糊涂啦?”
“嗬,原来是六助啊!哈哈哈。”小川拿着派头故作姿态地笑着说。之所以有点尴尬,是因为正让六助给说着了。小川暗想,六助这家伙原来呆头呆脑的,几天不见怎么就聪明起来了?……习惯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由于过度紧张,一不留神上电梯时又按了原来上班的楼层,出电梯后什么也没想,穿过走廊就走错到这儿来了。唉,第一次亮相就失败了。算了,比赛有时还会犯规呢……
“头一天上班,文艺部那边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听说你是负责演艺圈这方面的?”“采访拉拉,定在下午两点。”
“拉拉,是不是拉拉和哩哩组合的那个拉拉?”
“不是。不是拉拉哩哩组合的拉拉,是拉拉噜噜组合的那个拉拉。”
“说什么,跟绕口令似的。到底是关于拉拉噜噜组合什么事?噢不,关于拉拉哩哩,也不是,关于拉拉噜噜组合的什么事?”缟田自己倒绕起口令来了。
“拉拉噜噜组合现在是全日本最走红的一对年轻歌手,当然这跟课长您没关系了,拉拉是女孩,今年二十岁,噜噜是男孩,二十二岁。”
这是一对二重唱组合,半年前像彗星一样突然闪现在大众面前,当然不久也会像彗星一样消失吧。很短时间内,他们连续推出了《火中的气球》、《爱的摇篮》、《四叶的三叶草》等多首童谣风格的新曲,并一炮蹿红。连舞台造型也都极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的打扮。尤其是拉拉——原名松原麻里子人气最旺,据说刚走红那会儿,整天一拨又一拨的小姑娘会拥到美容院,要求做跟她一样的水怪头。但是有关这对组合的基本知识,小川也是在接到采访任务后才突击准备出来的。昨天,编辑部给小川的家打来电话,让他先对采访对象事先做些调查,掌握一些有关知识。小川这才急忙给盛冈老家打了电话,这些都是向自己的妹妹了解到的。听到妹妹在电话里说:“哥,你一定得替我跟拉拉要一个签名啊!”小川当时还觉得挺有面子,自己终于有了个当哥哥的样子,心里那份自豪就别提了。
“那么,你这次采访拉拉,重点是想问问关于双胞胎传闻的事件?”爱子好奇地问道。
小川点了点头。上个星期在娱乐界的周刊杂志和电视节目上,有人揭发拉拉实际上不是一个人。说是大家公认为拉拉的,实际上是由两个双胞胎姐妹凑在一起组成的,她们俩轮流出场,所以能瞒过了大家。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撼。
关于拉拉的传闻,最初是由一位高中生t君给某家电视台写的信引起的。t君是拉拉的忠实粉丝,不管是拉拉的海报,还是周刊杂志的图片,有关拉拉的照片他都收集得特别齐全。据说他每天晚上都要对着拉拉的照片看上好久才肯睡觉。照片上拉拉的形象全都是剪着水怪式头发,耳朵遮挡在头发下面。但是t君收集的一百二十张拉拉的照片中,不知道是拍摄时风把头发吹开了,还是由于什么别的原因。其中有三张拍摄的正好是露出耳朵的。这三张拍摄的角度都是稍稍偏左,因此露出的都是右耳。三张照片都佩戴着很显眼的耳饰,然而其中的一张却和另外两张的耳廓曲线不同。虽然只有这一处不同,但是明眼人还是可以直观地看出,这两张照片拍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有位娱乐周刊记者对t君来信反映的事情很感兴趣,对此还专门做了调查。经调查发现,这三张照片中,一张是拉拉刚刚出道的时候拍摄的;另一张是人气开始上升的时候拍的;第三张则是最近刚刚拍的。三张照片相隔时间都在三个月左右。可以肯定,刚刚出道时拍的和最近拍的都是同一个人,而中间的那张确实在耳廓的曲线上与其他的不一样。也就是说,这三张照片拍的是a-b-a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有耳廓曲线不同的两个拉拉。虽然拉拉本人、和她配对的噜噜以及拉拉的经纪人对此都很不以为然,解释说这仅仅是因为印刷上的失误造成的。但该记者调查过,印刷时实际并不存在任何失误。而且他还特别注意到,拉拉的私生活一直十分神秘,几乎毫无透明度可言。另外,每次发布拉拉的照片前,一定都要经过她本人和经纪人的严格检查,这也使得那些疑团越传越开。这三张拉拉露耳朵的照片,恰恰都是狗仔队偷拍到以后才刊登的,因此才躲过了他们的检查。由于这些原因,各娱乐杂志纷纷以“二重奏还是三重奏”、“拉拉疑为双胞胎”、“演艺界之谜——另一位拉拉”等为标题,刊登不少文章对此做了各种猜测,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这件事如果真是如传闻所说,那么出于何种目的,他们要把两个拉拉轮流做替换?为了弄清这件事,报社才派小川对当事人进行实况录像采访。
大家想再听听小川详细点的介绍,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只听见一声:“哇——不好,要迟到了。”只见小老鼠以老鼠的最快速度迅速消失在向阳科的门外。第一天上班可不能出漏子啊——爱子以当姐姐的心情这么想着。晚上是不是还要到太郎店去吃拉面去?想到这儿,爱子不知不觉泡了四杯茶。当她把为小川准备的茶杯放到桌子上时,才突然想起了一首歌里唱的:
“四叶的三叶草,掉了一叶还剩仨,我的幸福在哪儿?只有孤独和悲伤……”
这是拉拉与噜噜组合演唱的,眼下最流行的《四叶的三叶草》这首歌的歌词。
“这算什么歌,听着就傻呵呵的,四减一等于三,这谁都知道的事。”
“总比科长您爱唱的‘炭坑节’要好听些吧。”六助在一旁冷冷地插嘴道,“唱的什么‘烟囱高啊高,碰到月亮头,喷了月亮一身黑——哟!哟’,根本就不科学。”
“诗意根本就不能用科学来衡量。我看着你的脑袋就能冒出诗意来。这几天怎么没见到你头上那么多头皮脂?”
“这就是科学。前天正好是我每年一次的洗澡日。”
两个男人正争得不亦乐乎。爱子还在唱她的歌,一边用眼睛瞟着旁边小川空空的座位。联想到歌词里写的和这儿的情景挺相像,心里不禁又沉重起来。四个人少了一个剩下仨。少了一个人的失落给向阳科罩上了一层阴影。虽然又能见到鹫津了,可是小川又走了。至少平常不太容易再见到他了吧——
不过爱子的担心实在多余。傍晚快下班前,就像早晨飞快地离开一样,小老鼠又飞快地闯进了向阳科,而且带来了一条极具爆炸性的消息。
“不得了啦,拉拉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