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解释的?」
「学校搞演出,被人一顿闹,演砸了。领导狠狠地骂了他。他情绪不好,回家路上就稍稍开快了点。」邰伟耸耸肩,「对了,他家就住在那条街附近。」
「听上去还挺合情合理。」顾浩若有所思,忽然心里一动,「学校?他是老师?」
「没错,四中的。」
顾浩立刻追问道:「他说的演出是什么?」
「好像是一个什么英语剧,《海的女儿》。安徒生那个,小美人鱼。」邰伟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顾浩沉默了一会儿:「你记得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女孩吗?」
「记得。」邰伟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这几天忙活我的事,都忘了问你了。」他急忙补充一句,「我们目前还没发现有别的女性死在那个流浪汉手里。」
「我知道,她现在应该还活着。」顾浩的脸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个去演出上捣乱的人,就是苏琳。姜玉淑的女儿看到她了。」
邰伟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问道:「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抢走了那个一直欺负她的女孩子的演出服,应该是一条裙子。」顾浩皱起眉头,「她大概是想报复吧。」
「她人呢?」
「不知道。」顾浩苦笑,「她从学校里逃走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她。」
「也就是说……」邰伟沉吟了一下,「苏琳和杀人犯曾经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她在案发当天去学校破坏了演出。周希杰因为这个挨了领导的责难。晚上,周希杰在文化广场附近的路上撞死了那个杀人犯。」
顾浩点点头:「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看来都和四中这个学校脱不了关系啊。」邰伟摸着下巴,「这他妈是怎么了?我今天从市局离开的时候,好像听说四中还有个女学生失踪了。」
「又有一个失踪的?」顾浩瞪大眼睛,「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大概是小女孩去见自己的小男朋友,然后一直没回家。」邰伟摇摇头,「小女孩她爸把她的小男朋友扭送到我们局里,要我们审他——乱着呢。」
他又看看顾浩:「顾爹,那个苏琳……你有什么打算?」
「再找找吧。」顾浩想了想,苦笑一下,「也许还能找到。」
「她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也想不明白,如果能找到她,就可以搞清楚了。」
「我帮你吧。」邰伟又喝了一口酒,「估计我这两天都没什么事。」
「不用。」顾浩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忙你的。」
「我没啥可忙的,往后会怎么样还不好说呢。」邰伟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我把我师父得罪了。」
「哦?」顾浩挑起眉毛,「为什么?」
「我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邰伟摊开手,「两个被调查对象,一个撞死了另一个——电影都不敢这么拍吧?」
「你觉得那个周希杰有问题?」
「没错。就算是巧合,也不至于巧到这个程度。」
「那就查查他。」
「局里都让我们结案了,还查个屁啊。」邰伟哼了一声,「我师父也认为我是无事生非。我跟他掰扯的时候没绷住,顶撞了他几句。」
「你师父是老江湖了,不会跟你一般见识。」顾浩笑笑,「回头跟他赔个不是就行了。」
「反正他当时挺生气的。」邰伟神色犹疑,「估计不会轻易地饶了我。」
「你小子也把你那臭脾气改改,整天没大没小的,你当别人都能像我似的忍着你呢?」
「算了。不说了,爱咋咋地吧!」邰伟烦躁起来,端起杯子,「来,顾爹,喝酒!」
酒入愁肠,只会让人醉得更快。不到一个小时,邰伟已经喝得两眼发直,舌头也不利索了,大有不把自己灌倒誓不罢休的架势。顾浩想着苏琳的下落,心思并不在酒上,反而要比他清醒很多。眼看着一瓶白酒见了底,邰伟嚷嚷着还要再喝,顾浩坚决不允。这小子又张罗着要来一壶浓茶。等顾浩泡好了茶水回到102室,干儿子已经趴在饭桌上鼾声如雷。
顾浩无奈,只能费力地把他弄到床上,又替他盖上被子。刚把他安顿好,顾浩就听见有人在敲自家的门。
是苏家的小儿子,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口。
「是你?有事吗?」
「顾大爷,能在你家打个电话吗?」小男孩走进来,仰起脖子看着顾浩,「你上次说,我可以到你家给我姐打电话。」
「嗯?」顾浩心下疑惑,「你有你姐的电话号码了?」
「对啊!」
小男孩兴奋地向他展示手里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我爸告诉我的。」
顾浩暗自叹息一声,又不忍拒绝他,向电视柜上的电话机努努嘴:「去吧。」
小男孩欢叫一声,跑过去拿起听筒,认认真真地按动着数字键,嘴里还轻轻地念着。然而,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表情就从喜悦变成了迷惑。
「顾大爷,」小男孩转过身,神色慌乱,「什么叫空号?」
「就是没有这个号码的意思。」顾浩指指电话机,「你再试一次。」
小男孩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又郑重其事地拿起听筒,看一眼纸条按一下数字键,按完所有数字之后,满脸紧张地等待着。
随即,他就低下头,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声音中也带了哭腔:「还说是空号。」
顾浩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可能是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小男孩急忙分辩道,「我记得可认真了。」
「那就是你爸爸记错了。」顾浩轻声说道,「再去问问他吧。」
「行。」小男孩向门口跑去,想了想,又转过身,「顾大爷,那我以后……」
「没问题。」顾浩点点头,「你随时都可以来给你姐姐打电话。」
「谢谢顾大爷!」
小男孩又变得眉开眼笑,小小的身影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顾浩却觉得气闷,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星期三,姜庭下午三点就会放学。姜玉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早早地来到四中门前守候。
这几天她一直坚持接送姜庭,一来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事端;二来也是想保护女儿免受马娜的报复和欺凌。
那股兴奋劲儿一过,姜玉淑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胆小又焦虑的妈妈。对此她毫无办法。尽管她委托了公司的法务小陶帮忙处理官司的事情,但是,她仍然要全力确保女儿万无一失。只要能粉碎孙伟明的阴谋,只要能把女儿留在身边,暂时吃点苦算不了什么,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下课铃一响,姜玉淑就凑到伸缩门前,向校园里张望着。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可是,从人潮涌动到人影稀疏,姜庭始终没有出现。足足半个小时过去了,姜玉淑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校园。她开始着急,正打算让保安员通融一下,允许她进去,就看到姜庭和另一个人并肩从校园里走出来。
姜庭低着头,脚步拖沓,似乎心事重重。旁边的人则显得很是轻松,似乎情绪高涨。等他们走近,姜玉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顿时心里一沉。
那居然是施律师。
姜庭也看到了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
「妈,你等着急了吧?」
姜玉淑拉住女儿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个律师怎么会在这里?」
姜庭回头看看正悠然自得地走来的施律师,咬咬嘴唇:「他说来学校了解我的情况,跟班主任和校长都谈过了。」
「嗯?」姜玉淑紧张起来,「他们说什么了?」
「班主任倒是没说什么。校长他……」姜庭犹豫了一下,「他又批评了我一顿,提起我那天帮苏琳逃跑的事,还说要处分我。」
姜玉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姜庭看到母亲面色不好,也害怕起来。
「妈,我是不是惹祸了?」
一时间,姜玉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恰好施律师走出校门,还向她笑了一下,点点头。
姜玉淑立刻怒火中烧,劈头问道:「你凭什么来调查我的女儿?」
「姜庭的父亲,也就是孙先生委托我了解一下女儿在校的学习和生活状况,这有什么问题吗?」施律师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如果让您觉得不舒服,很抱歉。」
「你别听那个什么校长胡说,庭庭没做错,这件事……」
「您真的不用跟我解释这个。」施律师抬起一只手阻止她再说下去,「我们应该很快就会见面,到时您再说也不迟。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就走向路边,钻进一辆奥迪车里,飞驰而去。
姜玉淑胸中的一口恶气无从发泄,转身看到姜庭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得不强行咽下去。
「走,回家。」她拉起女儿向公交站走去,「咱不怕他!」
母女二人一路无话。姜庭始终紧紧地依偎着母亲,不时看着她的脸色,似乎很怕她再出言责备。姜玉淑不由得心疼她,也不想让两个人都这么沉浸在凄凉的情绪中。走进小区后,她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开口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姜庭赶紧回答:「挺好的。」
「那几个死丫头没有找你麻烦吧?」
「没有。」姜庭想了想,「好几天没看到马娜了,听说她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没来上学。」
「哦?」姜玉淑有些惊讶,「不至于被气成这样吧?」
「谁知道。我懒得理她。」
「对,甭搭理她。」姜玉淑的心情略有好转,「想吃什么?妈一会儿下班回来给你做。」
「嗯……」姜庭歪起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想吃鱼。」
「你呀,」姜玉淑抬手刮了她的鼻子一下,「真是属猫的。」
姜庭嘻嘻地笑起来。
二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温馨、融洽。走进单元门,沿着楼梯爬上五楼。姜玉淑一边掏出钥匙一边嘱咐道:「回家先把作业写好,我大概五点半左右到家,你先把饭焖上,我……」
她突然看到自家的防盗门缝里插着一封挂号信。姜玉淑把信抽出来,瞥了一眼信封,刚刚恢复的好心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区法院寄来的传票。
现在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夜晚。不过,对于生活在下水井里的人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周围都是一片黑暗。
今天她们吃面饼。她在进入支管道之前,先吹熄了蜡烛。随后,她把食物扔在马娜身边,起身退了出去。
靠在管道壁上慢慢地吃掉了自己的那份,这干巴巴的玩意实在是难以下咽。她费力地咽下嘴里的残渣,伸手去书包里拿水瓶。这时,管道里传来马娜颤巍巍的声音:「你在吗?」
她不想理会,报以沉默。
片刻,马娜又开口说道:「你能把我的手放开吗,我咬不到……吃完你再把我绑起来也行,我不会跑的。」
她犹豫了一下,钻进了支管道,一路摸索着来到马娜的身边,摸到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解开了鞋带。随即,她把马娜的双手拉到身前,重新绑好。
马娜倒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抓起面饼啃咬起来。
她又退出支管道,从书包里掏出水瓶,喝了几口,把水瓶抛到马娜身边。
在雨水管网里已经停留了两到三天。大多数时候,马娜都在哼哼唧唧,累了就睡一会儿。看起来,这该死的混蛋已经放弃了她会把自己带出去的想法,几乎不再哀求她,似乎开始认命了。然而,她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今后要走的路,如同她此刻身处的雨水管网一样,皆是一片黑暗。
今天,她在公安局的开水间里偷听到了周老师和那个警察的对话。虽然他们之间的言辞寥寥,但是也足够让她了解到一些重要的信息。
撞死文森特的,是周老师。尽管警方将其认定为意外,但是她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姓周的没想过让文森特活着——既然控制不了他,就只能杀掉他,否则周老师所做的一切都会败露。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冲出去,抓住周老师,告诉警察他才是凶手。然而,她知道这么做只是白费口舌。她凭什么呢?就凭她在雨水管网里听到了他的声音?换作是谁都很难相信一个小女孩这样的证言。更何况,她只是「听到」,并非「看到」。
难道就让这个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吗?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犹豫之间,周老师已经扬长而去。她只能向那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年轻警察打听情况。虽然他口中的「dna」「手印」什么的让她似懂非懂,但是,听上去,文森特是凶手已经板上钉钉。
她不得不承认,文森特真的可能强奸并且杀死了那些女人。可是,他是在周老师的指使下做的啊。
离开公安局后,她依旧觉得胸口憋闷,几乎想大声叫喊——那个衣冠楚楚的人其实是个恶魔!
然而,她只是在街路上游荡了一会儿之后,买了些食物,就又回到雨水管网里。
她的确无能为力。即使是马娜,也完全不知道想弄死自己的就是周老师。
想到马娜,她突然意识到支管道里的咀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她侧耳去听,只能依稀分辨出细微的窸窣声,而且,越来越远!
她的心一沉,迅速点燃蜡烛,向支管道内照去。果真,马娜刚才躺卧的地方只剩下两根鞋带和半瓶水,人已经无影无踪。
她急了,立刻钻进支管道里,疾奔出几步后,就看到马娜正背对着自己,小心翼翼地在十几米开外爬行着。
「你给我站住!」
听到她的吼声,马娜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爬起来,赤着脚向前狂奔。然而,那僵硬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仅仅跑出几米,马娜就向前扑倒在地上。
又惊又怒的她跑过去,径直扑向还在挣扎的马娜。蜡烛脱手而出,撞在管道壁上,熄灭了。
黑暗中,两个人在管道里厮打着。她很快把马娜骑在身下,接连抽了她几个耳光。马娜拼命地在她身上抓挠着,不停地尖叫。被抓伤的部位传来阵阵剧痛,这让她越加愤怒。刹那间,曾被马娜嘲讽、凌辱的往昔涌上心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扼住马娜的脖子,越掐越紧。
马娜的叫声顿时被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呻吟。她的双腿踢打着,双手死命地抓着扼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竭力想要挣脱开来。
她死死地盯着马娜。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脸,但是那从涨红渐渐转向青白的脸、上翻的眼球、半吐出来的舌头仿佛就在她的眼前。
掐死她。
这是她脑海中仅存的一个念头——直至马娜抓挠的双手越来越无力……
直至这濒死的女孩模糊不清地挤出两个字:「妈妈……」
她瞬间就清醒过来,立刻松开双手,翻身从马娜的身上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同时,她的心脏似乎刚刚恢复跳动,全身凝固的血液也奔流起来。她大口喘息着,宛若一条被扔在岸边的鱼——好像她才是那个被扼住咽喉的人。
马娜一动不动地躺着,几秒钟之后,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紧接着,她就痛苦地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足足十分钟后,她费力地爬起来,在地上摸到蜡烛,又拽起瘫软的马娜,慢慢地把人拖了回去。
重新把马娜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绑上她的双脚。马娜还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任由她摆布。然而,她还是几乎耗费掉全身的力气。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没有停留,喘息着走出支管道,沿着主管道蹒跚而去。
她不敢再和马娜待在一起,否则,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刚才那骤然生起的杀意,已经吓到她了。
顾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夜幕降临。偶尔,他会停下来,默默地注视着走过的年轻女孩。然后,在对方或惊讶或厌恶的目光中,移开视线,慢慢地走开。
酒意已经散去大半,他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酒精带来的麻醉感一旦消失,种种烦恼和疑问又会涌上心头。
邰伟对事件的还原没错。苏琳也卷进了那起连环杀人案中。这使得找人和破案两件事变成了一件事。其中勾连的却不仅仅是苏琳一个人。顾浩隐隐地意识到,目前的状况已经开始向越来越复杂的方向发展。尽管破案的事情可算暂时告一段落,然而,找人这件事却还没有结果。
通往结局的路,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也可能远不可及。他看不清,摸不透,只能被动地向前走。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余生可能都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所以,当顾浩走到文化广场的那两块绿化带中间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掀开井盖,钻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再转一个弯,就到「家」了。
她不由得微笑起来。原来,那个狭窄、潮湿,充斥着难闻气味的蓄水池,居然会成为自己最想回到的地方。
随即,巨大的悲伤猝然袭来。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文森特已经不在了。
她停下脚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向前走去。
她想回「家」,那里或许还有文森特留下来的气息。这就够了。
然而,刚刚走到拐弯处时,她就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火光,好像是打火机发出的。本能驱使她立刻后退,同时,吹熄了蜡烛。
紧接着,她蹲下来,后背紧紧地贴住管道壁,屏气凝神,倾听着前方的声音。
那个用打火机照明的人似乎也看到了烛光,沙沙的脚步声消失了。
对方在观察这边的情况——他是谁?
难道是姓周的?
她顿时紧张起来。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和马娜都活不了。
这时,一个苍老却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有人吗?」
她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会吧,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试探着喊了一声:「苏琳?」
千真万确,真的是他!
她脱口而出:「顾大爷……」
老人发出一声惊呼。随即,那小小的火苗消失了。随即,咔哒咔哒按动打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琳,真的是你吗?」
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她却心里一沉,尖声叫道:「不要过来!」
脚步声停下。老人的声音中既有兴奋又有犹疑:「孩子,你怎么了?」
「你……你是一个人吗?」
「对啊,只有我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老人轻轻地叹息一声,「孩子,我找了你很久了。」
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找我?」
没有回应。良久,老人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闲着没事做吧。」
她咬住嘴唇,感到全身都在颤抖。
「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不。」她拼命忍住眼泪,「你手里有打火机,是吧?」
「对。」
「扔过来。」
「孩子,我……」
「扔过来。」
一道细微的风声之后,打火机啪啦一声落在她的身前。
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她勉强站起来,向前迈了几步,站在主管道中央。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知道十几米开外,顾大爷正站在对面,朝自己的方向张望着。
在他们中间,就是那个蓄水池,那个曾经的「家」。
「孩子,跟我回家吧。」
她沉默良久,摇摇头,忽然觉得他提到了一个遥远又奇怪的地方:「我不回去,那不是我的家。」
「嗯?」老人有些诧异,「你怎么……」
「我曾经回去过一次,那天下着大雨。」颤抖的声音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就在窗外……我都听到了。」
老人愣住了:「你是指……」
「他们为了钱,为了我弟弟的户口……」声音仿佛从她的胸腔里喷涌出来,「他们已经当我死了。」
老人再次发出叹息:「你跟我走吧,这里毕竟出过一个杀人犯,不安全。」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暗:「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说了,我找了你很久。」老人平静地说道,「你一直跟那个杀人犯住在一起,对么?」
「他不是杀人犯!」她却激动起来,「只有他愿意收留我,照顾我!他是被人指使才那么做的!」
老人沉默的时间更久:「被谁指使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顾大爷,你回去吧。」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还是个孩子。」老人耐心地劝解道,「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不妨就跟我去公安局,我们可以……」
「没有人会相信我。但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苏琳,这件事可以慢慢解决。」老人向前迈出一步,「你先跟我回去好吗?」
「那不是我的家!」她尖叫道,「他们已经当我死了!」
「你可以跟我住。」
她愣住了,半晌才讷讷问道:「什么?」
「你不用回去,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老人顿了顿,「如果你不想看见他们,我们可以搬走。」
她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我的退休金,应该可以供你读完大学。」老人继续说道,「对了,我还要介绍一个阿姨给你认识,她和她女儿都很关心你,也一直在寻找你。」
她忽然恍惚起来。是啊,这样有什么不好——有地方住;有书可以读;有一个虽然没有亲缘关系,却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在身边……
她把视线投向两人之间的黑暗处。在那里,有一扇圆形的铁门。在她十几年的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都在里面。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她必须做出选择。
「我弟弟……他好吗?」
「他挺好的,已经上学了。」老人急忙说道,「他也很想你。」
她低下头,良久,开口说道:「顾大爷,我愿意跟您走,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我还有事情要做。」她艰难地说道,「等我做完了,我会去找您。」
「你要做什么?」老人的语气犹疑,「我可以帮助你。」
「不用了,我自己就好。请别跟着我,我离开后,您再走。」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我等着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顾大爷,」她弯下腰,深深地向黑暗中的老人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到对面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迈动脚步,向前走过去,凭借记忆在地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那只打火机。
小小的火苗又在管道里亮起。然而,他的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在某条支管道中,她举着蜡烛,一路疾奔。目标已经明确,方向已经找到——她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即使要以放弃近在咫尺的平静生活作为代价。
不知道是为文森特,为顾大爷,还是为了她自己,她在奔跑中爆发出从那天开始的第一次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