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锋利的手术刀,在头层表皮上,根据描线留下一道喑红的切口,没有渗出一丝血迹。
廖伯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小心地把肌皮瓣拨开,好让整个硬脑膜都暴露在自己的视线范围,接着,他取下手术台边上的转孔机,对准了一早瞄好的几个点。
“嗡……”随着几声像是白蚁咬木屑的声音,三个手指粗细,圆润得就像是用玻璃刀切割玻璃一样没有丝毫瑕疵的圆形孔状很快被钻了出来。
然后再用钻刀轻轻划了几下,三个颅骨钻孔很快就被切开,再一伸手,硬脑膜便从骨板上分离开来。
“哗……”周围一群年轻的白大褂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作为在职的外科研究生,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开颅,只是廖主任的手法精妙到分毫不差,开颅手术的操作过程就如艺术家在创作艺术品一样,这般潇洒自如可不是一般的医生能有的技术。
“廖主任可真牛!”不知道哪个胆大的研究生小声喊了一句,引得周围一阵窃笑声。
“手法演示先到这里,但是你们记住,病人的脑袋开不得玩笑,对于你们,我也只提三个要求……”廖伯岩放下手中的器具,摘了口罩,扭头对着围观的二十来个年轻面孔道,“精准,精准,精准!”
“我们一定努力!”新进研究生们同时回答。
“行了,都先各自坐好吧!”廖伯岩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在梯形教室内坐下,才慢慢道,“解剖手法可以慢慢学,慢慢练,但是有些东西,我必须先跟你们讲清楚,免得你们将来后悔,说上了我廖伯岩的当!上了学医的当!”
研究生们又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今天是廖伯岩给新进研究生讲解剖公开课的日子,其实,以他现在的职称和地位,除了每年他自己坚持的临床手术和部分门诊以外,完全没有必要来讲课,但是每次只要有新学生进来,他都要亲自带几节公开课。毕竟,这也算是一种薪火相传。
“我们当中有神经外科专业的,也有神经内科专业的,更有研究心理学的,所以对于人类的大脑,医学界的两个基本认知,相信大家都知道,但是我在这里要再强调一遍……”随着幻灯片内容的更迭,廖伯岩一边把讲课台上的书籍和文件沿着直角叠放整齐,一边侃侃而谈,“一个属于坏消息,一个属于好消息……你们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台下一众年轻的医生们笑着喊起来。
廖伯岩也跟着笑道:“你们想听好消息,那我就先说坏消息。坏消息是,人类的大脑由一百四十亿个细胞组成,但是脑细胞不像骨骼、肝脏、肌肉等其他器官或组织,损伤后可因细胞分裂增殖很快恢复,而是一旦发育完成后就再也不会增殖。目前科学界尚没有更好的办法改变脑细胞不可再生这一特性。也就是说,人的脑细胞永远处在一种连续不断地死亡且永不复生增殖的过程。死一个就少一个,直至消亡殆尽。”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话锋一转,廖伯岩低头看向讲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人只有在用脑,也就是思考问题的时候,才会加速它的正常死亡,所以……”
说到这里,廖伯岩指了指自己:“包括我在内,这一百四十亿个细胞,终其一生用不到十分之一,换句话说,剩下的一百二十多亿细胞连加速死亡的机会都不会有。对于大脑的认识也一样,我们这代人研究了一辈子,对大脑的奥秘也只了解不到十分之一。听上去是不是一门很绝望的科学?”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还有更可怕的消息,我也一并告诉你们吧。”虽然这些基础领域的专业知识,在座的研究生可能都清楚,但廖伯岩每次都会再三强调这门学科的深不可测,他实在不希望有人会因为觉得轻松好就业才选择了这门专业。
“不但这个凋亡过程不可逆,而且大脑极其复杂,人的大脑平均每秒钟会发生十万个不同的化学反应;每天能记录人的生活中大约八千六百万条信息;估计人一生能储存一千万亿条信息。所以我们从事的基本上算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研究。但是,我想问大家……”顿了顿,廖伯岩提高了声调,“有没有信心攻克我们学科上的各种难题?”
“有!”一群年轻医生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地发出了高喊。
不怪学生们人来疯,要知道,讲台上这位,可是整个湘南省,不,应该是放眼全国都首屈一指的神经外科大拿,能听他亲自授课,绝对受益匪浅,是能拿出去吹牛炫耀的事迹,是上天掉下来的好运气。
“有信心就好啊!”廖伯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喜欢看到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样子,“既然大家这么有信心,那么我再带几个好消息给大家……”
刚说到这里,廖伯岩忽然看到台下一个年轻医生正低着头,似乎被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廖伯岩指了指那学生道:“那位同学,手机有那么好看吗?”
顿时,一教室的目光全部向那个医生看了过去。
“那个……”他有些拘谨地抬起了头,赶紧把手机放到了口袋里,“对……对不起。”
廖伯岩把手一摊:“你不用对不起我。第一,你不是花我的钱来上学;第二,你浪费的不是我的时间。但是—”重重地停顿了一下,他才接着道,“相信在座的都是来自普普通通的家庭,咱们要是官二代,富二代,也不会选择学医了。说个大白话的道理,父母挣钱都不容易,我希望大家好好……”
“嗡!”话音未落,那医生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这一下,廖伯岩还真有点儿脾气了,干脆把幻灯机一关道:“行了。既然把上课要关机的要求当耳边风,来,在聊什么,跟大家分享分享。”
“廖主任……那个……”年轻医生涨红了脸,拘谨道,“我马上就关手机。”
“不用关嘛,既然是上课都在关心的事情,肯定小不了。”廖伯岩冷冷道,“说出来,跟大家一起交流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心得。”
年轻医生小声道:“我……我没在聊天……是手机自动推送的一个新闻。”
廖伯岩冷笑了一声:“呵呵,上课时间都关心起国家大事了?那更要说出来,跟大家一起讨论了。”
“廖老师,我……”
廖伯岩依旧不肯放过他:“很为难吗?我强调过多少次?我们是医生,我们手里掌握的是什么?是人命!如果连上课时间关手机都做不到,请问你还能做到什么?哪个患者会把性命放心交到你手中?说吧,什么新闻,跟大家说说……”
没办法,年轻医生只好硬着头皮怯生生地说:“是……是星港国际那个儿童失踪案……”
话音一落,台下的年轻医生们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啊……我也看了,据说第四次了。”
“嗨,现在的人真变态。”
“我就支持对拐卖儿童罪用重刑……”
廖伯岩微微愣了愣,拍了拍手道:“行,既然有现行的案例在这里,你们说说,为什么会有人绑架小孩?这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是……是虐童癖吧?”有个胆大的医生说道,“据说失踪小孩穿的都是红色衣服。”
廖伯岩接着问:“那我再问问大家,虐童癖是怎么形成的?来,就你说……”
“我吗?”胆大的医生站了起来。
廖伯岩点了点头:“对,就是你。你叫什么?”
“廖主任,我叫陈向泽,神经外科专业的。”胆大的学生自我介绍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您一直都是我的偶像。”
“不说这个。”廖伯岩指了指他,“你来说说,从神经科学来看,虐童癖的成因是什么?”
“好的。”陈向泽点了点头,认真道,“成因主要有三点,第一是心理因素,自卑、挫折感、社会家庭事件促成压力等等,会使人感到疲劳、紧张、焦虑,将这种不良情绪在儿童身上发泄转移。第二是性格缺陷,有的人性格胆怯、懦弱,缺乏应付危机的能力,当遇到重大精神打击时,不能勇敢地面对现实,希望退回到童年。第三是病理因素,有的人本身存在心理、精神疾病,如精神分裂症、智力低下等,还有其他一些可干扰脑功能的因素,比如吸毒、酗酒等等。”
“说得很对。”廖伯岩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虐童癖的大脑和一般人的大脑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是……”稍微停了停,陈向泽接着道,“德国科学家曾经采用磁共振技术进行实验,结果发现,虐童癖的大脑对儿童面部照片的反应比对成年人面部照片的反应更为强烈。”
“很好!”廖伯岩比了个大拇指,“那么你觉得,从大脑白质和精神方面双重分析,虐童癖又分为哪些种类?”
“分为固定型、回归型和攻击型三种……”
话到一半,梯形教室的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白大褂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廖老师,有人在办公室等您,好……好像是警察。”
“知道了。”廖伯岩点了点头,淡然道,“上完课我就过去。”
02
“啧啧啧,高知啊……”市一脑外科主任办公室内,郑钢看着墙壁上介绍廖伯岩职业简历的相框,啧啧称赞着。
可不是么?廖伯岩,籍贯星港,上海医科大客座教授,湘雅附一主任医师,全国脑神经外科协会副会长,曾担任多起国际科研项目中方专家组组长,现为星港市一医院的脑外科主任,并担任副院长等职。
“这人确实不像个罪犯啊。”一边的侦查员也点点头。不光职业介绍的内容光鲜,照片中的廖伯岩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就连办公桌上的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一丝不苟的人,哪里像什么作奸犯科之辈。
侦查员有些费解:“郑队,我一开始就找保安和小区业主都核实过了,这人确实是去小区里面给人看病的,而且在案发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怎么张队又叫我们来核实一次?”
“我也不知道,可能张队觉得他嫌疑比较大吧……”郑钢也有些不解,以现有的证据来看,这人的确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任何嫌疑啊。
想了想,郑钢扭头道:“不过,像他这么一个专家教授,病人想挂他的号都得通宵排队,他还亲自上门给患者看病,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呵呵,郑队,星港国际社区住的都非富即贵啊。”侦查员不以为意。
“也对。”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来人正是廖伯岩。
郑钢赶紧伸出手,介绍道:“廖主任,你好,我叫郑钢,隶属星港市公安局,这位是我同事。我们有个事情想找您了解一下。”
廖伯岩同郑钢握了握手,请他坐下,顺手把书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颇有些疑惑道:“两位找我是……”
“哦……是这样的……”郑钢摊开了手中的笔记本,问道,“我们想问一下,4月6号,也就是昨天晚上5点到7点左右,您在哪里,您还记得么?”
“昨天晚上?”廖伯岩想了想,道,“5点多的时候,我在星港国际社区,怎么?”
“就是一个简单的调查,您别多想。”郑钢道,“能不能说说,您去那里是去做什么?”
廖伯岩呵呵一笑:“我是医生,当然是去看病啊,不然能去干什么?”
郑钢感叹道:“像您这种专家还上门问诊,真是挺少见了。”
“呵呵,没办法,是我亲自动的手术,我自己去看看术后状态比较放心。”廖伯岩不以为意,起身从抽屉里找了找,递了一张名片过去,“这就是那位家属的名片,你们可以自己去问问病人家属,看看我是不是去看病了。”
郑钢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已经去核实过的岳山区刘区长的名片,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您还记得您大概去了多久吗?”
廖伯岩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具体我不太记得了,应该也就二十来分钟吧,患者术后恢复得不错,我只是交代了一些物理治疗的注意事项,而且刚好我这边还有一台手术要做,所以待得并不算久。具体你们可以去星港小区那边查一下,保安那里进出都有登记的。”
“嗯,这个我们会去查的。”郑钢唰唰记录了两笔,道,“您从星港国际社区出来以后,是回了家,还是回医院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在医院有台手术,我当然是赶着回来。”廖伯岩脸上微微有点儿不耐烦的神色。
“廖主任,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希望您理解。”郑钢满含歉意地接着问,“能问一下手术是几点开始的吗?”
“6点40分还是7点40分来着……不好意思,手术太多,具体我不太记得,我先问问……”廖伯岩起身拉开了门,朝外面招呼了一声。很快,护士长小跑着过来,看到廖伯岩办公室两个穿警服的警察,微微一愣,问道:“廖主任,有什么事情吗?”
“昨天下午,肖院长亲戚那台手术,我是几点开始的?你帮我看看备注。”
护士长赶紧道:“不用查备注,是6点40分开始的。是我亲自通知麻醉师和巡床护士时间的。怎么?”护士长指了指两个警察,低声道,“有医闹?”
“没事,不是医闹。”廖伯岩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吧。”
护士长一走,该了解的都了解了,郑钢起身伸出了手:“麻烦了。谢谢您的配合。以后要是还有叨扰的,希望廖主任不要介意。”
“没事,警民一家亲嘛。”廖伯岩再次与郑钢握了握手,好奇道,“能问问具体是因为什么案子来找我么?”
郑钢道:“还在侦破阶段,到时候我们会统一发布消息。”
“那好吧。”廖伯岩点头表示理解,“那我就只能祝你们早日破案了。”
把人送走,廖伯岩关好门,坐在办公椅上,脑袋飞快地运转着。按道理,自己在保安那边留了进出小区的时间和签名,又有视频监控和小区业主可以证明自己根本没有作案时间,警察完全没必要来亲自登门问询,可为什么还会专门派两个人来医院呢?
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这个女孩家庭背景确实不一般,警察丝毫不敢马虎大意;其二,有人已经怀疑上自己了。
“不可能……”廖伯岩一边强迫症一般把办公桌上的书沿着直角摆放整齐,一边思索着,他不相信有人会怀疑一个没有作案时间的路人,更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在案发后上了手术台的医生。
不过,即便怀疑了又能怎样呢?等他们查出作案手法,怕是自己的嫌疑更小了吧。
正思索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护士长又推门进来,歉意道:“廖主任,又有人找您。”
“哦?”廖伯岩心中一阵嘀咕,不是才走么,又派人来了?“让他进来吧。”
门一开,廖伯岩愣了:“你是……任曦?”
03
“人来就来嘛,还买这么多东西……我这儿只有碧螺春了,钟警官喝得习惯吧?”
把钟宁带过来的礼物放到书桌上,廖伯岩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茶叶,给钟宁泡上了满满一杯茶,扭头看着任曦,笑道:“曦曦,想不到你都长这么高了,伯伯都快不认识你了。我这里也没别的,喏,就剩下这一小包大白兔了,给你吃。”
“谢谢廖伯伯。”任曦乖巧地接过大白兔,老实地坐到了一旁。
钟宁起身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道:“没影响廖主任上班吧?要是您有事的话先去忙,不用顾及我们。”
“没有没有,今天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就是医院安排我给研究生们上课,不讲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是给他们打打气。”廖伯岩看着任曦笑道,“想不到也就几年没见,小曦现在长这么大了。”
“对了……”廖伯岩冲任曦挥了挥手,“小曦,你过来一下,让廖伯伯看看你。”
“去吧,给廖伯伯看看。”钟宁挥了挥手,任曦懂事地点了点头,走到廖伯岩面前。
廖伯岩细细地扒开任曦的头发,小女孩的头顶上赫然出现了两道蜈蚣大小的疤痕。他轻轻地按了按疤痕周围,轻声问道:“最近两年,还有抽搐或癫痫之类的症状发生吗?”
“没有了。”钟宁摇头道,“已经几年没有犯过病了。”
“嗯,恢复得很不错。”廖伯岩又拿出听诊器和小电筒,对任曦做了一些常规性的检查,才满意道,“如果几年没有发病,那么小曦现在和正常孩子应该没有两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听了廖伯岩的话,任曦眼眶微微发红了,懂事地感激道:“廖伯伯,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现在还不能上学呢。”
“哈哈,不用谢谢我。”廖伯岩摆着手,指着钟宁道,“应该谢谢你钟爸爸才是。”
“我都谢。”任曦嘿嘿笑着,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报答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