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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披着羊皮的兔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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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的是四个人。

袁明珠、蒋翠花、蒋翠萍,甚至连朱艳艳都跟来了。

四个人从车内猫腰走出,像是一窝野兔般,出现在这个垃圾场中。

雪被风卷起,扑打在她们身上,但谁也没有缩脖子,所有人都看着邓丽娟,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邓丽娟怔怔看着她们,她浑身剧烈哆嗦着,仿佛比她当年第一次杀人还要紧张。她们都来了,那就意味着自己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要是被警察发现,所有人会被一锅端掉!

“小娟,都上你的车吧。”袁明珠环顾四周,指了指邓丽娟的厢货车,“到车上再说。”

邓丽娟木然地打开了厢货车的后门,众人鱼贯而入,坐定后,蒋翠萍关上门,宽慰邓丽娟道:“放心吧,娟姐,这地方不会被人发现的,而且没有摄像头。”

邓丽娟没有说话。

“艳艳告诉我,你那天动了李红兵,再加上你管我和翠花借钱,我就通知大家了。不能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背,不然要我们这些姐妹有什么用?”袁明珠率先开口道,“不过放心,我没有用电话,警察查不到。”

“小六呢?”邓丽娟看向了朱艳艳。

“几个姐姐已经把他安顿好了,他不会有事的。”朱艳艳眼里闪动着泪花,“娟姐,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应该一个人……”

“你知道什么了,别瞎说!”邓丽娟打断朱艳艳的话,面向众人,冷声道,“你们告诉她什么了?”

没有人回话,只有朱艳艳的眼泪夺眶而出:“娟姐,我……我知道你要拿硫酸泼曾星,也知道你为什么……”

“别跟我说这些!”邓丽娟再次打断她,看向袁明珠,“李红兵的事,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是我的主意。”袁明珠坦然点头道,“这样你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你让谁去的?”

坐在最外侧的蒋翠萍把车门打开一条缝。邓丽娟扭头看去,这才发现,垃圾场入口处还停着一辆车,里面的人正在帮她们盯梢。

“是小姚。”袁明珠主动坦白,“她主动要去的。”

邓丽娟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白白拖一个人下水吗?你们为什么不按我说的,把那些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现在弄成这个局面,怎么收场!”

蒋翠萍和袁明珠没想到邓丽娟的情绪会这么激动,还想宽慰她,邓丽娟却像被抽干了气力一般:“你们这群傻子,按我的意思去做,你们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非要跟警察说假话,惹祸上身,搞得大家一起完蛋!”

“娟,我们没有说假话。”袁明珠一把拉住邓丽娟的手,紧紧握住,“我们只是承认了我们不认识邓丽娟。”

“这不就是假话吗?”邓丽娟痛心道,“你们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这不是假话。”蒋翠花轻拍邓丽娟的后背,冷静地说道,“我们本来就不认识邓丽娟,不是吗?”

邓丽娟一愣,听出了这话里有话。

“对啊,娟姐。”蒋翠萍接话道,“警察没有理由怀疑我们,也没有理由怀疑你。”

邓丽娟隐约明白了,可心里依旧没底:“你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袁明珠打开了邓丽娟的手掌:“那你说说,为什么检查过你的指纹,警察也没有抓你?”

“你动了手脚?”邓丽娟问道。

“你想多了,娟。”袁明珠摇头否认,“我可没那个本事。”

邓丽娟茫然地问:“翠花,是你?”

“姐,我看到警察跟老鼠见猫一样,怎么可能?”

“那是谁?”邓丽娟看向朱艳艳—这妮子就更加不可能了。

“是你自己。”一旁的蒋翠萍开口道,“娟姐,是你自己帮了你自己。”

邓丽娟不解。袁明珠掏出手机放到邓丽娟眼前:“这是警察去找我时,给我看的照片。你说,是不是你自己帮了自己。”那是一张来自袁明珠办公室的高清监控摄像头所拍摄的视频截图。

邓丽娟低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那是一张入狱照,年代久远,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瓜子脸,扎着马尾辫,穿着粉色的短裙。

袁明珠笑道:“就是因为这张照片,所以我们没有完全按照你的意思跟警察说,也是我通知夏姨帮你清理了房间。”

“娟姐,我们都没有说谎。”蒋翠萍嘿嘿一笑,指了指姐姐,“我姐甚至还当着关二爷的面,跟警察发誓了。”

邓丽娟盯着那张照片,心中电闪雷鸣—这么说来,是“崔府君”帮了她。

“呼”的一声,寒风从门缝中钻了进来,在车厢内盘旋着,又骤然平息。邓丽娟终于回过神:“可我当年杀过人,即便指纹不对,警察也有我的dna信息……”

蒋翠萍早想到了这一点,分析道:“姐,我是学法律的,这个你得相信我。刑事案件中的证物,保存十五年后可批准销毁,当年你是自首的,案子很快就判下来了,警方没有必要一直留存你的dna信息。”

邓丽娟哑然失笑,指了指自己的脸:“警察是可以查到整容记录的。”

袁明珠摇头道:“查不到。”

“为……为什么?”

“娟姐……”蒋翠萍小声道,“你不记得……你整容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邓丽娟愣住了,一言不发。

“这些情况,袁姐和花姐已经都考虑进去了,所以她们才故意透露了那么多细节,误导警察追着那个女人去查……”朱艳艳安慰着邓丽娟,“我们肯定能像前两次一样,平安度过这个劫。”

邓丽娟依旧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们冒险,你们告诉我,李红兵现在在哪里?”

“娟……”

“告诉我,明珠。”邓丽娟盯着袁明珠,“你现在必须告诉我,李红兵被你们弄去了哪里?”

“娟姐……”

“赶紧告诉我!”

“行吧……”袁明珠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扭头看向邓丽娟,又指了指远处的星星点点,脸色严肃道,“警察又查到了圆梦旅馆。”

02

旅馆还是照片中那个旅馆。房间也依旧是那个房间。

只是此时,尸体已经被运走,房间内只剩下尸体痕迹固定线和物证标记牌,以及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的恶臭。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了偌大的印记。

夜色更深了,没有了探照灯的强光,屋内昏暗一片,那只昏黄的灯泡照射出来的光,甚至没有屋檐上挂的那几个灯笼明亮。

“你们怎么又来了啊?”穿着一套花花绿绿睡衣的老太太佝偻着身体,心情不是太好,杵在门口发着牢骚,“这大晚上的,能看到啥?”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钟宁歉意一笑。

这旅馆老板叫夏新梅,一头枯草般的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皱纹。

“生意本来就不好,现在还死了个人,这都成凶宅了,以后谁还敢来住。”老太太揉着眼角,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没生意也就算了,还不让人睡觉,你让我这个老太婆怎么活?”

“您先歇着去,我们很快就弄完。”张一明无可奈何地把老太太拦在警戒线外,“等案子查完了,我叫同事来帮衬您的生意。”

“这才像句人话。”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松的牙齿,“那你们抓紧啊,我还得关外面的大门呢。”

“行,没问题。”张一明拍着胸脯打了包票,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老太太,一脸佩服地对钟宁说道,“这老太太胆子还挺大的,一个人守着这么一栋鬼楼,居然能睡得着。”

“活到这个年纪,可能什么都不怕了吧。”钟宁环顾四周,眼睛盯向走廊上的摄像头—以它的位置,只要有人进出房间,不可能不被拍下来。

“宁哥,这确实有点意思啊。”张一明走到窗户旁伸手推开,看看不锈钢防护栏,又看了看院子,“摄像头没有拍到,防护栏没有被人动过,院子的雪地上也没有脚印,这人难道会隐身术或者水上漂?”

钟宁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窗户上的贴纸,陷入思考。

“宁哥,你一开始怀疑彭大毛是认出了邓丽娟是陈小娟才被灭口的?”张一明翻看着钟宁的问询笔录本,“这理由说得通啊。”

钟宁点头道:“你再看看彭大毛最近半年的犯罪记录。”

张一明赶紧点开了案卷,眼神一亮:“四个月前他还因偷盗电动车被拘留十五天,最近三个月居然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看来这三个月彭大毛确实变阔绰了。”

钟宁看向被砸烂的门锁,摇头不解道:“可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可疑人员进出?”

张一明咧嘴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因为是群居动物?”

钟宁苦笑道:“你懂群居动物的意思了?”

“没明白。”张一明一脸迷茫,“不过你说的逮兔子,我倒是听我爸说过,他老吹牛说他小时候逮兔子厉害。对了,我爸今天去现场了吗?”

钟宁支支吾吾:“哦……他……那个……”

“是不是又发脾气了?”张一明误会了钟宁的意思,咧嘴一乐,“宁哥,你也别生气,我爸就那样,自己工作起来不要命,以为别人都不要命。”

钟宁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还好张一明很快又把心思放在了案子上:“宁哥,你说,如果防盗栏没有被动过手脚,案发时为什么会开着窗户?”说着,“吱呀”一声,窗户被他推开,寒风顿时卷着雪片吹进屋内落在地上。

钟宁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不可能是彭大毛自己打开的吧,天气这么冷,这不是要冻死自己吗?”张一明的脸被冻得通红,他搓搓手,哈了一口气,又把窗户推开了一些,“如果是疑犯的话,干吗非得打开窗户呢,人又不能随风潜入……”

雪飘得更大了,落在屋内的积水处,瞬间不见了踪影。

钟宁往后退了一步,俯身看了看—不断有雪花飘落到那摊积水里,消失不见,积水的面积渐渐变大。钟宁伸手触摸了一下积水的边缘,抬头道:“疑犯开窗户不是为了进屋作案。”

“那是为了什么?”

钟宁想起岚山巷的凶杀现场:“是为了天气。”

“天气?”张一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钟宁盯着地面,没再接着解释,而是问道:“详细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吗?”

“昨天晚上就出来了。”

张一明很快打开了pda中彭大毛的尸检报告,递给了钟宁—照片中,死者彭大毛赤身裸体地躺在解剖台上,胳膊上遍布针孔,瘦得像一根被白蚁啃食过又被烤干的木棍。

再翻开一页,钟宁放大了照片,彭大毛脚上挂着的身份牌清晰可见。钟宁看着照片抬了抬眉毛,抬头看了看走廊上的摄像头,又看了一眼打开的窗户,脑中灵光一闪:“多一只兔子就没问题了!”

“怎么又扯到兔子了?”张一明更加迷糊了。

钟宁指指照片中彭大毛的脚:“看看这个。”

张一明看了一眼,不懂:“什么意思?”

“这窗户,可能就是为了掩盖另外那只兔子……”钟宁梳理着自己的思路,没有理会张一明的一头雾水,交代道,“你把老板叫来。”

张一明习惯了钟宁的办案风格,也知道时机到了他自然会解释,不急于一时。正点头要去喊老板,门口就响起了老太太的声音:“你们还没看完吗?我还等着锁门去打麻将呢。”

抬眼看去,老太太已经换了一身外出穿的衣服,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二人。

“马上。”钟宁笑了笑,很快收好了所有资料,转身道,“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

“啥呀?”

“这个彭大毛欠过您房租吗?”

“欠过啊。”老太太点头,不满道,“经常要拖上个把月呢,次次都不愿意按时给!”

钟宁笑了笑:“那您知道他吸毒吗?”

“不知道,不过……”老太太指了指窗户,“一天到晚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给玻璃贴了纸,猜都能猜出来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那您怎么不报警?”钟宁摊手,“您要是报了警,这事情不就不会摊到您头上了?”

“我怕啊!”老太太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他要是来报复我,我可咋办?”

“行,今天麻烦了。”有了答案,钟宁不再耽搁,很快走出了房间。

张一明跟了过来,一头雾水道:“宁哥,怎么就走了?”

钟宁拉开了车门:“已经找到最后一只兔子了!”

“什么?”

“我们现在赶去局里。”钟宁上车,“你帮我查个东西!”

张一明赶紧坐上副驾驶位:“查什么?”

“一份资料。”钟宁言简意赅。

刚要发动汽车,赵亚楠打来电话,语气急切道:“有重大发现,赶紧来局里。”

此时,圆梦旅馆的灯全都熄灭了,就连屋檐上的红灯笼也隐入黑暗。

“知道逮野兔的时候最怕遇到什么吗?”钟宁一脚油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自问自答,“你以为你发现了一窝兔子,可掀开兔皮却发现下面全是狼!”

03

五个人,五双眼,全都透着恨意,就这么盯着厢货车里的绿色编织袋—里面装的正是李红兵。此时,男人被绑得严严实实,脑袋从洞口处露了出来,嘴里还塞着一块黑漆漆的破布,双眼紧闭,生死未知。

朱艳艳咬牙切齿地猛踢一脚,李红兵纹丝不动。

“你们把他怎么了?”邓丽娟俯身探了探鼻息,确定还有呼吸,这才安下心来。她不是不想李红兵死,但不能现在就死。

“下了一些镇静剂,他现在雷打不动。”袁明珠沉声道,“伤口翠花帮着处理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

邓丽娟担忧道:“他没看到你们的脸?”

蒋翠花摇头:“没有,小六在他背后敲的头,之后他一直是昏迷的状态。”

邓丽娟笑笑摇头,她抬头看向众人:“都交给我吧,你们可以走了。”

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离开。

“听不到吗?”邓丽娟压低了声音,“都走啊!”

还是没有人移动半步。

邓丽娟盯着几人:“你们是想在这儿给我‘陪葬’吗?”

大家似乎打定了主意,依旧没动。

邓丽娟焦急万分,看向袁明珠:“明珠,你是大姐,你跟她们……”

“娟。”袁明珠打断了邓丽娟的话。

“我亲口问过芭蕾舞团的团长,苏盼已经对媒体说他们不会去英国了。”说着袁明珠拿出手机翻找新闻,邓丽娟摇摇头,她已经当面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知道这件事情。

“你不需要急在一时。我们齐心协力把当前的难关扛过去,再想办法好不好?”袁明珠说。

邓丽娟执着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么做,不光会害了我,还会害了大家!”

蒋翠花和朱艳艳还在一旁劝,邓丽娟却坚定摇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们得顾着自己的生命。”

“狗屁的顾着自己的生命。”袁明珠有些生气了,盯着邓丽娟道,“你给我儿子捐肝的时候,你要命了吗?”

蒋翠花也看向邓丽娟:“你和袁姐去乡下接翠萍,他们一村人堵着你们不让出去,你拿着两把菜刀护着我妹妹逃跑的时候,你要命了吗?”

“还有我!”车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为了能让湘雅医院最好的医生帮我做手术,四处求人借钱,那时候你又要命了吗?”

“吱呀”一声,车门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几人齐齐喊道:“夏姐……”

夏新梅点了点头,抬腿上车,坐到邓丽娟边上,指了指远处一个仿古的牌楼:“警察走了,我看见他们过了牌楼坊那个岔道才过来的。”

“问你什么了吗?”袁明珠赶紧道。

“就问了我,彭大毛欠过房租没有。放心吧,应该没什么发现。”夏新梅点上一根烟,环顾众人,“还没说动你们娟姐呢?”

“她这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袁明珠无奈一笑。

“娟。”夏新梅叹了一口气,“你不信明珠,还不信我?”

“我……”邓丽娟低下了头,没有回话。

袁明珠摊手道:“你已经过了十几年东躲西藏的日子了,难道你还想这样下去吗?那人有自己的人生,你却把你的人生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邓丽娟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个一个指向眼前的女人:“袁明珠,你想杀死盛宏图的时候,你有问过自己值得吗?蒋翠花,你当年要杀死李明阳的时候,你有问过自己值得吗?夏姐,你说,你当初想杀死那个富二代的时候,有问过自己值得吗?”

众人哑口无言。这是一个根本无须回答的问题,有什么不值得的呢?每个人都在守护自己心中的那点东西罢了。

邓丽娟的咆哮在风雪中渐渐变成了呜咽:“总之,这一次,谁也不要劝我。”

袁明珠道:“我们不拦着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让我们帮帮你,这一次,我们也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蒋翠花也道:“你也应该相信我们能帮你。”

邓丽娟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一阵暖意涌上心头。或许她们是对的,这一次,她们也可以逃过一劫?不,姐妹们还是算漏了一件事。邓丽娟苦笑着扯起了自己的上衣—就在她的后腰部位,一条醒目的疤痕,像蜈蚣一般,盘踞其上。她看向袁明珠,苦笑道:“就算指纹出了问题,整容记录也查不出来,明珠,这个难道也查不出来吗?”

袁明珠脸色一僵,但她很快保证道:“肝有再生功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当初切掉的部分已经长出来了。只要你死不承认,一个刀口而已,他们还能通过这个就断定你给我儿子捐了肝?”

“你们也想跟我一样,一辈子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吗?”邓丽娟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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