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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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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是个适合到处去敲门的好日子,通常是因为周末待在家里的人是一周中最多的,而这个星期六的天气尤其不适合外出。细雨从黑乎乎的天空中洒落,寒风片刻不停地吹,把雨点溅得到处都是。

纽约的风有时候行为很古怪。摩天大楼似乎会把风撞碎,给它加上旋转角度,就像英国佬打台球那样,因此风会稀奇古怪地乱撞,在不同的街区从不同的方向胡吹。那天上午和下午,风似乎永远迎面而来。我随便拐过一个路口,风总是会吹向我,永远朝我扑来,永远把喷溅的雨丝刮向我。有时候我觉得风雨很提神,有时候我缩着脖子低着脑袋,咒骂风雨和非得挑这种天气出门的自己。

我首先去的是金的公寓楼,我朝门童点点头,从他身旁走过去,手里拿着钥匙。我没见过他,觉得我对他不可能比他对我更熟悉,但他没有质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儿。我搭电梯上楼,开门进了金的公寓。

也许我只是想确定猫是否依然不知去向。我没有其他理由要进来。就我能够分辨的情况而言,公寓和我上次离开时完全一样,而我仍旧找不到猫和猫砂盆的踪影。想到这儿,我去厨房看了看。柜橱里没有猫粮罐头或盒子,没有袋装猫砂,没有供猫吃东西的防撒碗。我在公寓里闻不到猫的气味,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对猫的记忆是不是一段幻觉了。还好在打开冰箱后,我发现了半个猫粮罐头,上面盖着一个塑料盖。

你说厉害不厉害,我心想。伟大的侦探找到了一条线索。

没过多久,伟大的侦探就找到了猫。我沿着走廊挨家挨户敲门。尽管是个下雨的星期六,但不是人人都待在家里,而前三个人甚至不知道金养了一只猫,更别说告诉我猫的下落了。

我敲开的第四扇门属于爱丽丝·西姆金斯,一位五十来岁的矮小妇人,她说话间充满戒备,直到我提起金的猫。

“噢,黑豹啊,”她答道,“你是来找黑豹的。知道吗?我就担心会有人来找。进来坐坐吧?”

她领我坐进一把带软垫的椅子,端给我一杯咖啡,然后为房间里家具太多向我道歉。她说她是个寡妇,从城郊住宅区的屋子搬到市里的小公寓,尽管她已经扔掉了许多东西,但还是犯了保留太多家具的错误。

“这儿就像障碍跑赛道,”她说,“而且我也不是昨天才搬进来的。我住在这儿已经快两年了,但似乎没什么好着急的,于是我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她从楼里的某个人那儿听说了金的死讯。第二天早晨,她坐在办公室的写字台前,忽然想到了金的猫。谁会喂它呢?谁会照看它呢?

“我强迫自己等到午餐时间,”她说,“因为我觉得我还没疯到要突然跑出办公室,只是为了不让一只猫再饿一个小时的肚子。我喂猫,清理猫砂盆,换水,晚上我从办公室回家的时候又去看它,发现显然没人来照看它。那天夜里,我一直在想这可怜的小东西,第二天早晨我去喂它,觉得它还是暂时搬到我这儿来比较好。”她微笑道,“它似乎适应得挺好。你觉得它想念金吗?”

“不知道。”

“我觉得它也不会想念我,但我会想念它的。我从没养过猫,几年前我们家养过狗。搬到城里以后,我好像不想再养狗了,但养只猫似乎没什么麻烦的。黑豹做过去爪手术,所以不需要担心它挠坏家具,虽说我还挺希望它挠坏几件这儿的家具的,说不定能让我下决心处理掉它们。”她轻声笑笑,“很抱歉,我拿走了她公寓里所有的猫粮,我可以帮你全收拾起来。黑豹躲在什么地方了,不过我肯定能找到它。”

我安慰她说我不是来带走猫的,只要她愿意,猫可以留在她家里。她吃了一惊,明显松了一口气。可是,假如我不是来带走猫的,那我是来干什么的呢?我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我扮演的角色,趁着她还在消化的时候,我问她是怎么进入金的公寓的。

“哦,我有钥匙。几个月前我给了她一把我的公寓钥匙,我要出城几天,请她帮忙给植物浇水,回来后没多久,她给了我一把她的钥匙。我不记得原因了。是要我帮忙喂黑豹吗?真的想不起来了。你觉得我可以给它起个别的名字吗?”

“你说什么?”

“倒不是我很在乎猫叫什么名字,但我不知道给它另外起名合不合适。我不认为猫能听懂这个名字。它只能听懂电动开罐头刀的呜呜声,因为那代表着要开饭了。”她微笑道,“t.s.艾略特写过,每只猫都有个秘密名字,只有猫自己才知道。所以我觉得无论我怎么叫它其实都无所谓。”

我把话题转向金,问她和金有多亲密。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她说,“我们是邻居,我们是关系很好的邻居。我为她保管房门钥匙,但我不确定我们算不算朋友。”

“你知道她是妓女吗?”

“大概能猜到。刚开始我以为她是模特,她有模特的相貌。”

“对。”

“但交往下来后,我慢慢意识到了她真正的职业是什么。她自己从没说过。我觉得也许正是因为她不肯谈论她的工作,我才会去猜她是做什么的。另外,还有那个时常来找她的黑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是她的皮条客。”

“西姆金斯夫人,她有男朋友吗?”

“除了那个黑人?”她开始回忆,就在这时,一只黑猫飞速横穿地毯,跳上沙发,再一跳就无影无踪了。“看见了吗?”女人说,“它其实完全不像黑豹。我不知道它究竟像什么,但肯定不像黑豹。你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对。”

“我只是有猜测。她肯定有些什么秘密计划,因为最后一次我们聊天时,她暗示说她要搬走了,她的人生要迎来转折,变得更美好。真抱歉,当时我以为那是她的白日梦。”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她的意思是要和那个皮条客携手奔向夕阳,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她不可能对我说那么多,因为她始终没有对我坦白,没有告诉我她是妓女,有个皮条客。我知道皮条客会向一个姑娘保证其他姑娘都无关紧要,只要他们存够了钱,就可以远走高飞,去澳大利亚买座绵羊牧场,或者找某条同样现实的出路。”

我想到莫顿街的弗兰·谢克特,她深信她和钱斯因为前世因缘联系在一起,未来还要一起度过无数辈子。

“她打算离开她的皮条客。”我说。

“投向另一个男人?”

“我想搞清楚的就是这个。”

她没见过金和什么特定的人在一起,也没怎么注意过登门拜访金的那些男人。主要是晚上很少有这种客人,她解释道,而她白天要上班。

“我认为那件毛皮夹克是她自己买的,”她说,“她对它特别自豪,就好像那是什么人买给她的,但我以为她想掩盖那份遗憾,因为她必须为自己买好衣服。我敢打赌她确实有男朋友。她炫耀那件衣服的态度有那种意思,就好像那是男人送她的礼物,但她没有明确地说出来。”

“因为他们的关系是秘密。”

“对。她对那件毛皮夹克很自豪,对她的珠宝首饰很自豪。你说她要离开她的皮条客,这就是她被杀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

“我尽量不去想她已经被杀,还有她如何和为何被杀。你有没有读过一本书叫《沃特希普荒原》?”我没读过。“书里有个兔子定居点,大致算是个半驯养的定居点。食物供应充足,因为人类会给兔子送食物。那儿算是个兔子的天堂,但人类这么做是为了设陷阱抓兔子,时不时地做一顿兔子大餐。活下来的兔子从不提陷阱,从不提那些被杀的同胞。它们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假装陷阱并不存在,死去的同胞也从没存在过。”她说话时本来望向一旁,此刻却直视我的眼睛,“你知道吗?我觉得纽约人就像那些兔子。我们为了这座城市能提供的东西住在这儿——文化、工作机会,等等。但每当这座城市杀死我们的朋友和邻居,我们就会转开视线。哦,我们读到消息,我们讨论一两天,但然后我们就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否则我们就必须为此做些什么,而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或者我们就必须搬走,但我们不想搬走。我们就像那些兔子,对不对?”

我留下我的号码,让她想到什么就打给我。她说好的。我搭电梯下楼去大堂,但电梯来到大堂时,我没有出去,而是又乘回十二楼。我找到了黑猫不等于我再敲开几扇房门就是在浪费时间。

然而我确实在浪费时间。我和五六个人谈了谈,却一无所获,只知道他们和金一向各活各的。有个男人甚至说他不知道有个邻居遭到谋杀。其他人知道,但并不知道更多的情况。

我没有更多的房门可敲了,便不由自主地走向金的公寓,把钥匙拿在手里。为什么?因为门口壁柜里的那瓶野火鸡?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离开那幢公寓楼。

戒酒会手册领着我来到几个街区外的一个午间聚会。我走进会场时,发言者正在结束她的见证。乍看之下,我以为她是简,但再看一眼,我意识到两人并不怎么像。我倒了一杯咖啡,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

房间里坐满了人,烟雾腾腾。讨论焦点似乎是戒酒计划的灵性层面,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我听到的内容也没有让我明白。

一个男人说了些好听的,这是个大块头,嗓音仿佛一袋砾石在摩擦。“我来这儿是为了救我的小命,”他说,“但后来我发现它触及了我的灵魂。”

星期六适合敲门问话,也同样适合拜访妓女。星期六下午去嫖的男人并非绝无仅有,但毕竟只是少数。

我吃了午饭,然后乘莱克星顿大道线去上城区。车厢里没几个人,我对面坐着一个黑人少年,他穿着水手粗呢上衣和厚底靴,叼着根香烟在抽。我想起我和德金的交谈,考虑要不要叫他灭了香烟。

天哪,我心想,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别多管闲事。

我在六十八街下车,向北走了一个街区,然后向东走了两个街区。露比·李和玛丽露·巴克尔住在对角而立的两幢公寓楼里。露比在路口的西南角,我先去找她,因为我首先走到这儿。门童用内线电话为我通报,我和花店的送货小弟一起乘电梯上楼。他抱着满怀的玫瑰花,轿厢里散发出浓烈的香味。

我敲敲门,露比为我开门,她冷淡地笑了笑,请我进去。公寓装饰得很简约,但品位相当好。家具时尚而中性,但另外几样物品给房间增添了一丝东方色彩——中国花纹的地毯、黑色漆器画框里的一组日本画、竹屏风。它们不至于让房间具有异国情调,但露比本人就足够完成这项任务了。

她很高,不过不像金那么高,她体形娇柔,婀娜多姿。她穿黑色的紧身连衣裙,侧面开衩,走路时露出一截大腿,炫耀着她的身材。她请我坐进一把椅子,问我喝点什么,我不由自主地说喝茶。她微笑,拿来两杯茶给我和她。我注意到那是立顿红茶。天晓得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父亲是法国和塞内加尔混血儿,母亲是华裔。她在中国香港出生,在中国澳门住了一段时间,然后通过巴黎和伦敦来到美国。她没说她几岁,我没问,我也不可能猜到。她有可能二十,有可能四十五,两者之间的任何年龄都有可能。

她只见过一次金。她对金没什么真正的了解,也不怎么了解其他那些姑娘。她已经跟了钱斯一段时间,对两人之间的安排颇为满意。

她不知道金有没有男朋友。怎么,她疑惑道,一个女人难道希望生活中有两个男人?那样她就必须花钱养两个人了。

我说金和她的男朋友之间的关系或许有所不同,他也许送她礼物。露比似乎觉得这个想法令人困惑。我说的是恩客吗?我说有可能。但恩客不等于男朋友,她说,恩客仅仅是一堆男人里的一个。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对恩客动感情呢?

马路对面,玛丽露·巴克尔倒了杯可乐给我,放下一碟奶酪和脆饼。“所以你见过龙女了,”她说,“很惊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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