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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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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转移?”

“也许他认为,当我们知道他雇了你,就会以为他肯定没杀人。”

“但你并不这么认为。”

“对。”

“你认为他真会这么想?”

“我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嗑药的黑鬼皮条客怎么想?”

“你认为他嗑药了?”

“他的钱总得有个去处吧,你说呢?不太可能是用来买乡村俱乐部的会员或者慈善舞会的包厢。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认为存在他没有杀她的可能性吗?雇凶杀人也算在内。”

“我认为有一定的可能性。”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他雇了我。雇我不是为了转移视线,因为他身上本来就没视线。你自己说过你们不会继续盯着他,你打算撂下这个案子,去查别的事情。”

“但他未必知道。”

我没接这个话茬。“换个角度看,”我循循善诱,“假设我从没打过电话给你。”

“哪个电话?”

“刚开始的第一个电话。假设你不知道她打算脱离她的皮条客。”

“就算不从你这儿听说,我们也会从其他渠道知道。”

“哪儿?金已经死了,而钱斯不会主动来报告。我不确定世上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除了伊莱恩,但我不打算把她牵扯进来,“我不认为你有可能知道,至少不会立刻知道。”

“所以?”

“所以,现在你会如何看待这个案件?”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几乎喝空的酒杯,额头中央皱出了两道纵纹。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会觉得这是起什么案件?”

“就是你打电话前我们的看法。变态狂。说起来,你知道我们现在不能这么叫他们了吗?一年前局里出来一个强制规定,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叫他们变态狂了,而是要叫edp。”

“edp是什么?”

“情绪失常人员。中央街某个浑球吃饱了没事干想出来的。城里的精神病多得连疯人院都关不下了,我们最关心的却是该怎么称呼他们。我们不想伤害他们的感情。不,我认为就是个变态狂,现代版本的开膛手杰克。他打电话召妓,请她进门,大卸八块。”

“假如真是个变态狂呢?”

“那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你指望采集的某件物证能撞上大运。在这个案子里,指纹毫无用处,那是间人来人往的酒店客房,能采到一百万个潜指纹,根本无从查起。要是有个血手印就好了,你知道它肯定属于凶手,但我们的运气没那么好。”

“就算有——”

“就算有,单独一个指纹也无法说明任何问题,除非我们本来就有嫌犯。光靠一个指纹,你没法从华盛顿判定凶手的身份。他们总说迟早能做到,但——”

“这话已经说了好些年。”

“但美梦还没成真。以后也许会,但我再过六年就熬到头了,我要去亚利桑那。没有可供追查的物证,我猜我们只能等疯子再次犯案了。你会再碰到几起手法相同的案件,他迟早会搞出纰漏,被你抓住,然后你发现他和银河酒店的某几个潜指纹对得上,你就总算能立案了。”他喝光杯里的酒,“然后他认过失杀人罪,求轻判,顶多三年就能出来,到时候继续杀人,但我没兴趣再从头做一遍了。我向上帝发誓,我没兴趣再从头做一遍了。”

下一轮我请。先前是酒精激起他的义愤,让他觉得用皮条客的钱买酒喝很丢人,这会儿依然是酒精消解了他的情绪。他显然已经醉了,但你必须有经验才能发现。他眼神发直,整个神态都带着与之相配的呆滞。这是一场典型的酒鬼交谈,两个醉汉彬彬有礼地大声自言自语,而他尽责地扮演着他在其中的角色。

假如他喝一杯我也喝一杯,我就不可能注意到这些。然而我是清醒的,随着酒精逐渐控制住他,我感觉我和他之间的鸿沟越拉越远。

我竭力把交谈留在金·达吉南的话题上,但我做不到。他想谈纽约所有出了毛病的东西。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凑近我说,压低声音,就好像这会儿酒吧里除了我们和酒保还有其他人,“我告诉你到底为什么。是黑鬼。”

我没说话。

“还有西崽。黑人和西班牙裔。”

我说警察也有黑人和波多黎各人,他理也不理。“你听着,别说话。”他说,“我认识一个人,我和他经常搭档办案,拉里·海恩斯是他的名字,也许你认识——”不,我不认识,“——他能有多好就有多好。我肯定把我的命托付给他。妈的,我已经把我的命托付给他了。他黑得像煤球,但无论局里还是局外,我都没见过比他更好的人。然而这和我说的事情没关系。”他用手背擦擦嘴。“你看,”他说,“你坐过地铁吗?”

“非坐不可的时候就坐。”

“唉,妈的,有的选的时候谁会去坐?那东西就是这座城市的缩影,设备成天出故障,车厢被喷漆涂得一塌糊涂,尿骚味直冲鼻子,车务警拿底下的罪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妈的,我坐上地铁,左右看看,知道我在哪儿吗?我他妈在外国。”

“什么意思?”

“我是说周围不是黑人就是西班牙裔,或是东方人,中国移民如今那叫一个蜂拥而至,还有韩国人。韩国人现在都算完美市民了,他们把像样的蔬果超市开遍全城,他们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送孩子上大学,但他们全都是阴谋的一部分。”

“什么阴谋?”

“唉,妈的,这话听上去既无知又偏执,但我就是忍不住。这儿曾经是座白人的城市,现在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全城仅剩下的唯一一个白人。”

寂静越拖越长,然后他说:“如今他们在地铁里抽烟,你发现了吗?”

“我发现了。”

“以前可没有。一个人也许会用消防斧砍死他爹妈,但绝对不敢在地铁车厢里点烟。如今你会看见中产阶级的人点起香烟,喷云吐雾。就在最近这几个月。你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吗?”

“怎么开始的?”

“记得一年前吗?一个人在path地铁上抽烟,一名path乘警请他灭掉,那家伙掏出手枪,当场打死警察。记得吗?”

“记得。”

“然后就开始了。你读到这篇报道,无论你是谁,是警察还是普通市民,都不会急着叫过道对面的那家伙别他妈抽烟了。于是几个人点烟抽,没人阻止,跟着学的人越来越多,入室盗窃这种大案报警都是浪费时间了,谁他妈还在乎在地铁车厢里抽烟的人呢?你不执行法律,人们就不会再尊重它。”他皱眉道,“但你想想那位path乘警。你喜欢他那种死法吗?你叫一个人别抽烟,结果砰的一声,你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说起鲁丹科的母亲,她死于炸弹爆炸,就因为她的朋友搬了一台不该碰的电视机回家。我们就这样交换恐怖故事。他讲述一位社工被骗上公寓楼屋顶,遭到轮奸,最后被扔下去摔死。我回忆一篇我读到过的报道,一个十四岁少年被一名同龄少年开枪打死,两人互相不认识,凶手坚称受害者嘲笑他。德金讲了几个最终以命案告终的虐待儿童案例,还有一个男人闷死了女朋友的未成年女儿,因为每次两个人去看电影,他都要花钱请保姆看孩子。我提到格雷夫森德的那个女人,正在壁橱里挂衣服的时候被霰弹枪打死。我们的交谈里弥漫着“看看谁厉害”的味道。

他说:“市长觉得他找到了答案。死刑。把黑椅子给我拉回来。”

“你觉得能成功吗?”

“公众无疑希望这样。死刑有一个你没法否认的好处,那就是在你电死一个浑球后,至少你知道他不会再犯法了。去他妈的,我会投赞成票。把椅子拉回来,电视直播该死的处决,插广告挣钱,多雇几个警察。想知道一个秘密吗?”

“什么?”

“我们其实有死刑,但处决的不是杀人犯,而是普通市民。你走在马路上,死于非命的可能性高于凶手上电椅的可能性。咱们每天都有五次六次七八次死刑呢。”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酒保这会儿在听我们的交谈。我们把他的注意力从电视节目上吸引了过来。

德金说:“我喜欢电视机爆炸的那个案子,真不知道我怎么会错过它。你以为你一个个全都听说了,但总有你不知道的新鲜事,对吧?”

“我看是的。”

“这座赤裸都市有八百万个故事,”他吟诵道,“记得这个节目吗?几年前电视上播的。”

“记得。”

“每一集结尾都是这句台词。‘这座赤裸都市有八百万个故事。刚才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记得。”

“八百万个故事,”他说,“知道这座城市能给你什么吗?这座操蛋的赤裸都市,狗娘养的臭屎坑?知道它能给你什么吗?八百万种死法。”

我拉着他走出酒吧。来到外面,冷飕飕的夜风一吹,他沉默下去。我们绕着几个街区转了一圈,最后回到警察局门前的那条路。他的车是辆水星,已经开了几年。边边角角有些磕碰的痕迹。车牌最前面几个字母告诉其他警察,这是一辆警务车,不能开罚单。比较有经验的江湖人也能认出这辆车属于警察。

我问他能不能开车,他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他说:“你是什么人,警察吗?”他忽然想到这句话有多么荒谬,于是放声大笑。他抓住打开的车门支撑身体,笑得直不起腰,趴在车门上前后摇晃。“你是什么人,警察吗?”他说,吃吃笑,“你是什么人,警察吗?”

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就像电影里的快速剪辑。他立刻变得严肃,看似清醒,他眯着眼睛看我,下巴向前伸,活像一只牛头梗。“听着,”他说,声音低沉而凶狠,“别他妈那么高人一等,明白了吗?”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这个自命清高的浑球。狗娘养的,你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他启动车子,然后开走。就我所能看到的,他似乎开得挺正常。希望他要开的路不算太远。

情绪失常人员:英文为emotionallydisturbedperson,缩写即是edp。——编注

中央街:曼哈顿的一条街道,汇聚了纽约的多个法院和政府部门。

“这座赤裸都市有八百万个故事”是剧集《赤裸都市》(nakedcity,1958—1963)的著名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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