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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长生药的秘密(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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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重狱,又名七重室。当年阿阇世王弑父,就曾经将他父亲囚禁七重狱,活活困死。这七重狱乃是地下囚牢,共有七重门禁,深入地下十尺,专门关押十恶不赦的重大犯人。狱内阴暗潮湿,每个囚笼只是从地层内挖出三尺见方的凹洞,洞口是硬木栅栏,外面是逼仄的过道。

王玄策被投入七重狱内的一个凹洞,洞内漆黑幽暗,只有过道墙壁上一盏微弱的油灯。由于深入地下,狱内死一般寂静,再加上逼仄的囚室和黑暗的环境,犯人往往囚禁不到一个月就会疯癫而死。

“那顺,你这个灭绝人性的东西!”王玄策刚被投进来时破口大骂,但狱内悄无声息,似乎连狱卒都没有。

“在这里,骂是没有用处的。”对面忽然有个悠闲的声音传来。居然是汉语。

王玄策吃了一惊,隐约可以看到对面的囚笼内,似乎有个人影,以奇怪的姿势盘坐。

“你是谁?”王玄策问道,“为何会说中原汉话?”

“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何况区区汉话?”对面那人笑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玄策问。

“老僧娑婆寐。”对面那人答道,“悟净法师,你一定听说过我。”

王玄策变色:“你便是娑婆寐?哦,我听说了,你被那顺抓了,原来也关在这地下囚笼之中。”

当年王玄策跟随玄奘之时,对娑婆寐的名字当然是如雷贯耳,然而两人却没有碰过面,没想到今日却在七重狱相见。

“老僧已经在此地住了一个多月了。吃得香,睡得好。”娑婆寐走到栅栏边,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他含笑望着对面的王玄策,“可是,曾经住在我对面的一个犯人,只熬了七日,就疯癫而死。”

“与我有什么关系。”王玄策冷冷地道。

“也是。”娑婆寐点头,“今晚帝那伏王就会派人处决你,你倒不必受这牢狱之苦。”

王玄策奇怪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夜要被处决?”

娑婆寐大笑:“我说过,世间之事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

王玄策不屑地道:“既然无所不能,为何不逃出七重狱?”

“非是不能,而是不愿。”娑婆寐笑道,“此时出去,我便是众矢之的,且等那顺收拾完残局,我自会出去。”

“我仍是不信。”王玄策道,“当年我跟随师父时,便听说过你的神异。可惜没有见过。但师父说过,你这人最喜欢的就是装神弄鬼。师父说你年龄超过二百岁,便是大大的疑点。”

“你要如何才信?”一提玄奘,娑婆寐顿时有些郁闷,“你师父坐井观天,不知人间神奇。老僧便让你见识见识,比如说,你是玄奘的弟子,这次来天竺,担负有两个使命,一是皇帝命你求长生药,二是玄奘命你拯救戒日王。可对吗?”

王玄策倒吸了口冷气:“你这厮被囚禁在此,居然对外面了如指掌!”

“可想饮酒么?”娑婆寐哈哈大笑,“据说你们大唐死囚临死前都有一碗送行酒,老僧便送你一壶,为你饯行。”

就在王玄策目瞪口呆之时,娑婆寐打了三个响指,忽然通道尽头有一名狱卒僵硬地走了过来。他两眼发直,步态僵硬,竟然是被人控制了心神。

“去,送两壶酒来。”娑婆寐吩咐道。

那狱卒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过不多时,果然拿了两壶酒,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娑婆寐。娑婆寐抛给王玄策一壶,吩咐道:“你可以走了。睡一觉之后,你便会醒来,忘掉此前发生的一切。”

那狱卒步履蹒跚,木然远去。王玄策看得寒毛直竖,看着手中的酒,竟然无法下咽。

“我说过,我身在狱中,掌控天下风云。”娑婆寐愉快地喝着酒,慢慢道,“你师父是我此生最忌惮的人之一,我们斗法数次,老和尚败了数次,但无论如何,最后一场终归赢了他。”

“你赢了我师父么?”王玄策冷笑,“我师父追求的是如来大道,并不擅长阴谋诡计,可你苦心筹谋数十年的大局,却被我师父行经之时挥手破掉。你们二人高下立判,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娑婆寐恼羞成怒,“好好,我不跟你争辩,你且说说,玄奘如何破掉我的局?”

王玄策大笑:“好教尊者知道,当年莲华夜在犍陀罗王宫失踪之时,我师父便隐约猜透了这里的关键。师父后来跟我说过,莲华夜从白烟中消失,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那白烟有致幻的效果,会让人的头脑和视觉有短暂的麻痹,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白色烟雾。而莲华夜穿的衣服翻转过来之后是纯白色,在人视觉麻痹的刹那,她贴着地面移动,不远处的地面已经做好了翻板机关,她贴着地面跳进翻板,人便瞬间消失。”

“玄奘果真这么说?”娑婆寐脸色有些难看。

“当然。”王玄策道,“当时师父虽然猜测出来,却不敢声张,因为能在犍陀罗王宫的地面制造机关,在场的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和你自然已经苟合,他一旦揭穿定然生死难料,所以第二日便急匆匆地带着那顺离去。”

娑婆寐呆若木鸡,半晌不言。事实上他上了王玄策的当,雾中术的原理其实是他追捕韦灵符一年才慢慢破解。他一开始以为人消失的原因都是像韦灵符一样混入围观的人群,和玄奘探讨后,玄奘通过波颇在灵鹫山上消失的一幕推断,当时灵鹫山上有一口佛陀时代遗留下来的枯井。波颇其实是在井中凿有暗道,直通自己藏身的那块巨岩下。也就是说,以白烟遮蔽视线,麻痹视觉的原理都是一样的,而消失的法子,却需要因地制宜。

“既然知道莲华夜是故意消失,我师父如何还不知道她是在演戏?”王玄策笑呵呵地道。

娑婆寐半晌才道:“好和尚!你师父还推断出了什么?”

“当然是你的所有计划了。”王玄策扬扬得意,呷了口酒,“所谓的莲华夜和那顺轮回真相,只不过是你雇了两个演员在演戏而已。莲华夜由始至终一直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演戏,而那顺演得过于投入,忘掉了自己在演戏,全身心地投入了这个虚构的人生。嗯,那顺原本叫帝那伏,这你是知道的。”

“哼。”娑婆寐不屑,“这本来是我告诉你师父的,有何稀奇。那你说说,我是如何让戒日王传位给那顺的?若是玄奘连这个都推断出来,老和尚甘拜下风。”

“我师父当然推断出来了。”王玄策傲然道,“我师父说,那顺和莲华夜根本不是什么长生药!他们只是你谋夺戒日帝国的工具!”

“哦?”娑婆寐眉头一颤,勉强笑道,“说说看。”

“我师父说,你伪造了那顺和莲华夜三十三世的轮回,借此让戒日王相信轮回。然后告诉戒日王,那顺可以替代轮回,也就是说能替死。然后等戒日王临死之时,你让他服下假死药,让那顺坐在帝位上,世间轮回之刃便会斩在那顺身上,从而让戒日王逃过一劫。等那顺替戒日王死后,你再让戒日王复活,他就可以长生。”王玄策嘲笑道,“可惜,这一切都是假的。戒日王一死,就是死透了。你只不过要扶持那顺上位,从而控制一个皇帝罢了。”

娑婆寐起初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被这里面复杂的逻辑搞得头大,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玄奘……玄奘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王玄策冷笑,“我师父是不是破掉了你的谋略?”

“破掉了……破掉了。”娑婆寐好容易才止住笑声,“恭喜你师父。”

王玄策一脸骄傲:“我师父天眼神通看尽世间迷雾,你的区区把戏,不值一提。”

娑婆寐原本觉得好笑,但看着王玄策如此笃信,对玄奘如此崇拜,又禁不住有些懊恼。他想了想,决定闭嘴。

王玄策叹息了一声,喝完酒躺在了地上,喃喃道:“师父一直引以为憾,他当日没有彻底揭穿你的阴谋,就离开了天竺。我今日必死无疑,等我死后回归大唐见到师父,会告诉他,不用师父出面,做弟子的已经破掉了娑婆寐的阴谋诡计,师父一定很欣慰。”

娑婆寐觉得这话极为刺耳,他这一生几乎毫无破绽,唯一的弱点便是好胜心有些强。他虽然知道玄奘的推理漏洞百出,谬以千里,可眼前这家伙竟然相信!他竟然相信玄奘远在万里之外都能战胜自己!这实在太荒谬了!

“喂,小子,醒醒吧。”娑婆寐终于忍不住道,“你师父简直是胡说八道。”

“切!手下败将!”王玄策躺在地上翻了个身,不理他。

娑婆寐真气着了:“告诉你,你师父彻底错了!”

王玄策翻了翻眼睛:“随便你,反正老子要死了,让你逞逞口舌之利吧。”

“我——”娑婆寐简直气炸了肺,就好比自己挥毫数十年写出精彩绝伦、妙至毫巅的作品,却被人解读得丑陋不堪。娑婆寐实在无法忍受,大声道:“你那师父完全是信口开河。告诉你,真正的长生药不是那顺,不是莲华夜,而是那个孩子!他们俩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长生药!”

“孩子?”王玄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娑婆寐暗暗心惊,这厮竟然如此聪明?

“你不忿我师父破解了你,故意瞎编,想辱没我师父的智慧。”王玄策道。

娑婆寐又给气着了:“你师父前面说得都对,只不过计划的核心处,却完全错讹。由始至终,莲华夜和那顺表演的轮回,只不过是一个诱饵,为了让戒日王相信轮回的存在,相信人可以留下前世的记忆。而真正的长生药,却是莲华夜和那顺生下的这个婴儿。我告诉戒日王,莲华夜和那顺拥有三十三世轮回而记忆不灭,在他们体内已经养成了不受轮回抹灭的长生物。那么若是生下孩子,这个孩子便也能保存上一世的记忆,天道无法斩断,轮回无法磨灭。事实就在眼前,戒日王当然相信。”

“戒日王相信又如何?”王玄策嘲笑道,“婴儿是婴儿,戒日王是戒日王,与他有什么相干?”

娑婆寐一脸傲然:“核心正在此处。倘若戒日王崩殂之日,便是这个男婴诞生之时,他是否相信这男婴便是自己的转世?”

“啊?”王玄策愣了,“这——这完全是个巧合吧?”

娑婆寐哈哈大笑:“胡说,老和尚筹谋数十年,怎么可能只是巧合?自有秘法让他二人生与死的时间保持一致。若是戒日王死得慢,那便让他死得快一些,若是男婴诞生得晚,便让他早一些。如此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为的事。”

“好吧,知道你秘术多。”王玄策想了想,“可是你怎么保证莲华夜一定生下男婴?”

“更简单。”娑婆寐道,“若是生下女婴,那就抱来一个男婴换掉便是。”

“你——”王玄策简直想破口大骂,却忍住,问道,“戒日王如何肯相信自己一定能转世到这男婴身上?”

“将死之人,哪有那么多怀疑。只要有一根稻草,谁不愿意死死抓住?”娑婆寐道,“戒日王临死前,我亲自在他身边设下法坛,告诉他,我是在护持他的灵魂取代这个男婴。等男婴长大时,会记得这一世的一切,重新操持戒日帝国,与如今又有什么不同?哦,当然,唯一的不同是坐在这个皇位上的人换了一副更年轻的躯壳。”

王玄策听得惊心动魄:“难道戒日王当时就没有疑问?”

“有!”娑婆寐笑道,“他当时唯一的疑问,就是往生之后,自己的记忆是否会被磨灭。我告诉他,非但不会磨灭,反而能消掉他今生的业障。你也知道,他当年杀死了王增和衍罗娜王妃。这是他心头的大恸,也是他今生的业债。但此事奇妙之处就在于,他杀死了衍罗娜,下一世却成了莲华夜的儿子,等于和衍罗娜拥有了母子之情,便是偿还了这桩业债。所以他的下一世便会业障全消,诸事无碍,纵横披靡,所向无敌。他一听之下,便笃信无疑。”

“这……还有这等荒诞之事?”王玄策听得目瞪口呆。

“你觉得荒诞,可戒日王却相信这是能够长生的唯一法门。”娑婆寐笑道,“所以他必须传位给那顺。戒日王早已经安排了婆尼和战陀等朝中重臣,把秘密告诉了他们,让他们护持那顺登基,等下一世的自己——也就是那顺的孩子长大之后,便拥戴这孩子即位。他相信,这个孩子能重新拥有自己的记忆,曾经威风赫赫的戒日王将会以一副年轻的躯体重新来过,重新雄霸天下,完成今生未竟之业。”

“原来如此……”王玄策喃喃道。他心中震撼之意有如惊涛骇浪,这是何等疯狂的计划!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筹谋,从世间挑选一对男女当作演员,来上演三十三世的轮回,以天竺大陆作为舞台,以世间亿万众生作为观众,再通过佛门的大乘天一路参与,作为见证,成功地让戒日王对轮回显现世间之事笃信不疑。最终,利用帝王最大的贪念——长生作为诱饵,以帝王犯下的罪孽作为震慑,双管齐下,让戒日王乖乖地把皇位交给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能想出这种计划并付诸实施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疯狂的大脑?

娑婆寐大笑:“你现在相信了吧?你师父纯粹是胡说八道,我如此缜密的计谋,却被他判断得乱七八糟,实在有辱我的智慧……”

王玄策叹道:“我师父并没有辱没你的智慧,因为那些话他从未说过。”

“嗯?”娑婆寐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我方才说的都是信口开河,只不过利用师父的名头来激你说出真相而已。”王玄策笑道,“当日,我临来天竺时问师父,将来如何对付娑婆寐?我师父说,娑婆寐此人狂妄自大,自负自尊。利用这八个字,必可破之。”

娑婆寐彻底愣住了,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地走近。抬头一看,那顺沉默着站在他的面前。两人隔着栅栏对视,那顺眼中满是悲伤和绝望。

王玄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与那顺并肩而立,凝望着娑婆寐。娑婆寐苦涩地笑笑,此时他如何不知,自己掉进了王玄策的算计之中。原来那顺虽然是个情痴,却不是傻子,当日十六国联盟成立之时,娑婆寐从狱中提出制衡之策,他就知道这个七重狱困不住娑婆寐。那顺一直忧虑不已,却摸不清娑婆寐的底牌。这一次恰好王玄策也想对付娑婆寐,两人一拍即合,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戏,把王玄策关入七重狱,果然让娑婆寐透露出了幕后的真相。

然而,这个真相,却是那顺不能承受之重!

“朕,真的是你选定的演员?

“朕真的是被你控制一生的棋子?

“朕与莲华夜三十三世的痴爱,真的是假的?

“朕问你,莲华夜对朕的痴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朕问你,朕的莲华夜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那顺疯狂地大吼,摇动着栅栏,几乎要把栅栏拆掉。他疯狂地追问着,拿着头在栅栏上不停地撞击,撞得头破血流,鲜血糊面。

“那顺,你不要这般折磨自己。”王玄策急忙扯住他劝慰。

那顺挣开他,朝着栅栏疯狂地踢打,声嘶力竭:“朕的人生被你毁了!朕的希望被你毁了!娑婆寐,朕恨你——”

娑婆寐呆若木鸡,沉默地坐着,似乎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皇宫大殿中,那顺呆呆地坐在王座上,王玄策坐在他下首。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那顺问。

王玄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默默点头:“这是师父早就判断出来的,你当日告诉师父说做国王,师父便是拿这个秘密向娑婆寐做的交换。”

“原来,在别人的眼中朕一直是个傻子。”那顺满嘴苦涩,“其实朕也不是没有怀疑,有时候我会梦回粟特的故乡和家园,梦中总是突厥人的弯刀和铁蹄,有一个人向我呼喊:帝那伏,快逃!在梦中,我是帝那伏,醒来后,我是那顺。相比帝那伏,我更喜欢那顺。帝那伏的人生充满悲剧而没有温暖,而那顺的人生,纵然也是悲剧,却有酷寒中的温暖。因为,我有莲华夜。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待莲华夜,可是我知道,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情感归处。我们在这惨淡的人生中相逢,互相拥抱取暖,我沉醉于那顺的人生,便是沉醉于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幸福。我不愿醒来,因为我若醒来,连这点幸福都会失去。你懂吗?”

“我懂。”王玄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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