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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齐王妃(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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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脸色一变,盯了韦灵符一眼。韦灵符干脆闭上眼睛。

“去,把贵妃的一切举动都给朕打探过来。”李世民冷冷地下令。

内侍监知道事关重大,亲自前去,片刻之后消息汇总,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贵妃随即遣退了宫人,入内休息。”

“贵妃似乎在念佛经。经文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贵妃整理妆容,似乎刚哭过,眼睛发红。”

“贵妃起驾离开宫中。”

李世民咬牙:“她要去哪儿?查!”

这时一名内侍急匆匆跑进来:“贵妃朝此处而来!”

李世民愣住了,这时,咸池殿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杨妃孤身一人,身穿盛装,袅袅婷婷地出现在了大殿门口。李世民从胡床上站了起来,杨妃走进大殿,两人默默地凝视。

“拜见陛下。”杨妃拜倒。

“平身。”李世民淡淡地道,“爱妃,你来这里作甚?”

“不得不来。”杨妃温婉地道,“妾身听到您抓了韦灵符的消息,失了体统,惹得陛下遣人打探,妾身便是不来,陛下只怕也要差人召我。”

李世民凝望着她:“你为何会失手打碎茶碗?”

“关心则乱。”杨妃微笑地道。

“王妃慎言!”韦灵符大吼。

杨妃凝望着他,眼睛里渐渐渗出了泪水:“你能为我而死,我难道连关心你的生死也做不到吗?”

李世民彻底惊呆了,喃喃道:“他叫你王妃?他叫你王妃?”

“是的,陛下。他本是齐王府中的内侍,自然叫我王妃。”杨妃仍然雍容温婉,情绪丝毫不曾剧烈波动,仿佛这个女人永远都如同娴静的溪水,正是这种性格曾让李世民痴爱贪恋,可如今却无比憎恨她的平静。

“齐王……李祐?”李世民仍然不愿置信。

“齐王,李元吉。”杨妃道。

“十六年了,你仍然不肯忘了他?”李世民愤怒地大吼。

“哪怕六十年,只要这一世不曾终了,结发之情又如何能忘?”杨妃微笑道,看似柔弱的性子,却充满着一往无前的决然。

王玄策在一旁听得呆了。原来这杨妃竟然是齐王李元吉的妻子!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流言,说当年玄武门兵变之后,李世民诛杀李元吉满门,将他的五个儿子斩杀,却唯独留下齐王妃和幼女淑绚。后李世民借口抚养李淑绚,将王妃纳入宫中,册封为妃,去年更封李淑绚为归仁县主,嫁给了长道郡公的次子。

李世民对杨妃极为宠爱,两人还生下了十四子李明。长孙皇后病逝后,李世民甚至打算立杨妃为后,还是长孙无忌等人觉得杨妃毕竟做过齐王妃,实在是不妥当,一起反对。李世民被迫收回诏命,但还是将其封为贵妃,位居淑妃、德妃、贤妃之上,四妃中的首位。因为未曾立后,实质上杨妃已经是后宫第一人。

李世民双眼泛红,跌坐在胡床上。他指了指韦灵符:“这人,也是你安排来诋毁朕的名声?”

“是的,陛下。”杨妃道。

“挑动朕的三个儿子互相残杀,造朕的反,也是你的主意?”李世民问。

“是的,陛下。”杨妃道。

“不要再说这几个字!”李世民愤怒地大吼,“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并无别的原因,”杨妃从容淡定地说道,“只是想让一个人看到,在皇权面前,当父子情、兄弟情、君臣情这所有情感都荡然无存的时候,还有一种情感不曾被磨灭。”

“谁?”李世民咬牙。

“元吉。”杨妃道,“我想让元吉看到,他被兄弟背叛,被父亲抛弃,被臣属背弃之后,夫妻之情仍在。我想让他在地下欣慰,不要怀疑这世上的一切。”

“你与他有夫妻之情,难道与朕就没有吗?”李世民流着泪,“你知道,在你没嫁给元吉的时候,朕就喜欢你。你和我在一起十六年,和元吉在一起才几年?何况我们还生下了明儿,朕还封你为贵妃,让你成为大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把你的女儿养大,让她幸福出嫁。难道朕把这一切补偿给你,都不够吗?”

“陛下,”杨妃凄然望着他,“我们是生了一个儿子,可是你杀了我三个儿子。难道你觉得,杀了我的丈夫,杀了我三个儿子,强行占了我的身子,这是可以补偿的吗?陛下,你我在一起十六年了,难道在这十六年里,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你对这个女人的伤害吗?难道你觉得封她为贵妃,对她恩宠有加,她就应该感恩戴德吗?难道你觉得,地位、权势、财富,可以改变人内心的一切情感吗?”

“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恨着朕?”李世民心中如被锤击,喃喃道。

“并没有。”杨妃也流着泪,“否则妾身也不会陪了您十六年,我的性子容易忘掉仇恨,只求平淡。心中虽然对元吉有愧,可是能把他的女儿抚养长大,也算是聊以自慰。可这些年,你为了洗清玄武门的血,篡改史书也就罢了,你凭什么辱没元吉?说他生来丑陋,不得太穆皇后喜欢,生下来就命人将他抛弃。你还说元吉性情凶暴喜女色,到处闯入民宅,肆意凌辱民妇。你还说,元吉喜欢在府中让裸女互相扑击取乐。陛下,你知道吗?你编撰的史书上写着建成残忍,岂主鬯之才;元吉凶狂,有覆巢之迹。实为二凶。元吉狼戾,人神不容。你知道我看到是什么感觉吗?那是和我自幼结发的夫君啊!那是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的丈夫啊!皇权,可以颠倒黑白吗?可以颠倒是非吗?可以涂改一切吗?可以将一个好人构陷成魔鬼吗?”

“元吉是一个好人吗?”李世民愤怒地大吼,“他数次想置朕于死地,联合建成,与我明争暗斗,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陛下,您用政治立场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可是我不能。为了这个皇位,你们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谁会是无辜的?若这样说,太子门下的魏徵是好人吗?刘武周手下的尉迟敬德是好人吗?我仅仅知道,元吉对我,对我们的家,真的很好,很好。”杨妃言辞虽然激动,神情却依然淡淡的,宛如一朵雏菊。

“所以,你报复朕,挑动朕的儿子自相残杀,用这个阉人到处败坏朕的名誉,是为了给元吉复仇?”李世民咬牙切齿地问道。

“陛下,说了这么多,你依然不懂。”杨妃轻轻地摇头,“如果是为了给元吉报仇,你我夫妻十六年,我只消在某一天夜里,用一把剪刀就可以办到了,何必十六年后才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李世民打了个寒战,问。

“因为,你越来越藐视这人间的一切了。毫无底线,毫无忌惮,你要践踏这人间我所看重的一切。”杨妃道,“你囚禁父亲,杀死兄弟,可以说成是为了自保。你诛杀了建成和元吉的十个儿子,可以说是为了免除后患。天家无情,古往今来,又不是你一个人做这样的事。可是,你杀了兄弟之后,把他的结发妻子霸占入宫,却毫无自责,反而要立她为后。陛下,你难道从不惧这世人的悠悠之口吗?你为了美化玄武门之变,篡改史书,非但将建成和元吉写成凶残暴虐的奸邪之徒,连太上皇也写成了优柔寡断、口是心非之人。陛下,我挑动三王造反,便是要告诉你,不是没有轮回,不是没有报应,你们兄弟残杀,你的儿子也会兄弟残杀,你毁掉别人的名誉,别人也会毁掉你的名誉。我这样做,从大了说,是为了让你懂得什么叫底线,人世间的什么东西永不得践踏;从小了说,是为了让元吉相信,这个世上有一个人不曾忘记他,有一种情感不曾辜负他。我想让他在冰冷的地下,能笑上一笑。”

李世民瞬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面色惨白如雪,瘫坐在胡床上。他嘴唇颤抖着,怔怔地凝望着杨妃,有悲伤,有愤怒,有委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内侍监已经偷偷通知了北衙禁卫,值守的中郎将率领大批甲士将咸池殿包围了起来,更带着一队甲士涌入大殿,护伺在李世民身侧。

李世民愤怒地抓起胡床上的一只香炉狠狠砸在了地上,疯狂地大吼:“滚!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朕滚!”

中郎将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带着甲士撤出大殿,却也不敢离去,只好让禁卫们离开皇帝的视线,屏息凝神。

李世民挣扎着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杨妃面前,抚摸着她的脸,喃喃道:“说到底,还是朕从未得到你的心。还记得朕十六岁那年,与父亲路经弘农,见到了你。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可朕一见之下便惊为天人,从此忘不掉你。可惜,当时朕已经与长孙氏成婚。你和元吉同岁,父亲便替元吉与你父亲订下了婚约。隋末大崩,诸侯大争,唐兴代隋,兄弟阋墙,夺门之变,一桩桩、一件件,朕一路走向这个帝位,回首往事,除了你十二岁的明眸和笑容依然鲜亮,无数的事情竟然不堪回首。朕留你在怀中,便如同留了那青春年少的记忆在怀中。你不曾离开,朕的青春便不曾离开。这样,在这污浊的世间,当我手上沾染漆黑与血红,还能依稀记得,十六岁那年,我有过一场心动与战栗。那时候,我还干干净净。”

“结伴戏方塘,携手上雕航。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杨妃眼中也淌出了泪水,温婉地握着李世民的手,喃喃地念着。这是当年李世民为她写下的诗句,那是什么年月,她有些模糊了,可隐约记得,两人携手登上画舫,船只漂行在北苑的太液池中,池中水莲花盛开,遮蔽了水面。

李世民也回忆着,脸上笑着,流着泪,吟道:“游莺无定曲,惊凫有乱行。莲稀钏声断,水广棹歌长。栖乌还密树,泛流归建章。”

两人就这样笑着,望着,流着泪,杨妃的嘴角慢慢淌出一缕鲜血,凄凉妖艳。李世民愣愣地用手指沾染了一滴,似乎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随即他脸色变了:“爱妃!爱妃!你怎么了?”

“栖乌还密树,泛流归建章。”杨妃轻轻地笑着,“陛下,你的诗句中,总有一抹化不开的悲伤。或许人生终归如此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再动人的欢乐,也总会有笑声渐歇的时候。”

杨妃身子一软,要栽倒。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大吼:“太医!传太医——”

一旁的韦灵符也惊呆了,拼命挣扎着:“王妃!王妃——”

大殿里一时手忙脚乱。

杨妃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李世民的前胸。

“陛下,来不及了。我服的是鹤顶红。”杨妃勉强笑着,巨大的痛苦让她颤抖着,肤色惨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李世民哭着,“你怕朕怪罪你吗?朕不会杀你的!”

“不是怕你杀我,这……这只是妾身计划中的最终一环而已。”杨妃剧烈地喘息着,“我死了,这计划才能最终完成。”

“为什么?”李世民流着泪疯狂地大叫,“你到底要完成什么计划?为什么宁愿死也要报复朕?”

“我不是在报复你。”杨妃的神情更加萎靡,却坚持着说下去,“你做下那么多有悖人伦和道德良知的事,你皇权在手无所敬畏,更不在乎物议,可你知道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有多痛苦吗?哪怕我和你生活了十六年,依旧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过去,无法面对众生,更无法面对死后的轮回。我不是在报复你,我的计划是要让陛下懂得敬畏,敬畏天,敬畏地,敬畏生灵,敬畏命运,敬畏心中的道德,敬畏历史的尊严,所以我才要让陛下的生命中出现与玄武门一样的轮回。你是胜利者,你从来不知道玄武门带给别人的有多痛;如今角色调换,你的三个儿子门外相杀,你才会知道。李祐死了,李泰贬了,阴妃姐姐也贬了,去年承乾也死在了黔州。三王一妃,妻离子散,可这还不够,我这个贵妃还能为这场惨剧增加一些重量。所以,我必须以我的死,为这惨剧画下一个句读,大唐皇室空掉了一半,陛下您才能好好想一想。”

李世民搂着杨妃,感受着她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肝胆崩摧,心肠欲裂,他号哭着,泪水奔流。杨妃挣扎着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泪:“结伴戏方塘,携手上雕航。陛下,我真的很喜欢你为我写的这首诗……”

杨妃的手猛然垂落,呼吸断绝。

李世民抱着她的尸体,疯狂地吼叫着。

“贵妃薨——”内侍监拖着长长的嗓音,对外宣布,门外禁卫齐刷刷单膝跪拜。整个皇城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捆在柱子上的韦灵符脸上流着泪:“王妃慢走,奴婢为您点上轮回之灯,照亮往生之路。”

王玄策大吃一惊,知道不好,正要扑过去,韦灵符的脚底轰然冒出一缕火焰,那火焰苍白,仿佛从体内而燃,然而温度极高,转眼间就把韦灵符整个吞没,熊熊地燃烧起来。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韦灵符念完神咒,怪声大笑,“王妃起驾,随奴婢升天去也——”

整个人扑簌簌化作劫灰,撒落一地,铁链也当啷落下。坚硬的楠木明柱上,只留下一个烤成漆黑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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