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我!”菲鲁赞道,“我亲自率领他们,从步兵和骑兵交战的那条缝隙中穿插过去,斩将夺旗,击杀戒日王!”
两人大吃一惊,纷纷阻止。但菲鲁赞心意已决,他很清楚,波斯军团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击败天竺人,只可能有一个结局:全军覆没。
菲鲁赞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率领一千骑兵席卷而出,从南大营的东南角绕了出来,斜斜地插入战场。一路上碰上大队的天竺人就绕开,碰上小股的人马则直接踏过。一千骑兵宛如战场上的一股狂飙,或者说幽灵,狂暴野性,而又悄无声息地扑向戒日王的中军。
这支骑兵的规模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在双方加起来四五万人的战场,并不引人瞩目。直到距离戒日王中军一里的位置,天竺人才发现不对,当即召集人马过来围堵。
菲鲁赞大喝一声:“加速!”
一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爆发出冲刺之力,仿佛一支利箭般扑向戒日王的中军。到了简单的栅墙之前,根本不减速,前方的战士连人带马径直撞了过去,竟然撞破栅墙,席卷而入!
这下子天竺人全着了慌,怒喝着前来勤王。但菲鲁赞根本不与他们绞杀,一沾即走,在中军里左右奔突,寻找突破的口子。
中军王帐里,戒日王正在倾听着前线战况汇报。斥候们一直关注着波斯人的码头,注意到有一艘战舰驶入东岸,但上面只下来一人,旋即被骑兵接走。戒日王惊讶不已,仔细询问那人的样貌打扮,却不明其意。
“陛下,”婆尼想了想,皱眉道,“瞧那人样貌,似乎是波斯人的大统帅,菲鲁赞。”
“菲鲁赞?”戒日王吃惊,“他怎么会孤身一人渡河而来?”
两人正在诧异,突然间王帐之外发出天崩地裂的呐喊声,随即就听见厮杀声、惨叫声、铁蹄奔驰声,似乎近在咫尺。
帐外有禁卫军冲进来禀告:“陛下,波斯骑兵突袭中军!距离王帐不足一百弓!”
戒日王沉着脸,抽出宝刀走出王帐,身边的禁卫军急忙持起大盾,将他团团护卫。戒日王走出去一看,只见不远处一支波斯骑兵纵横捭阖,仿佛一条长龙般在自己的中军里肆虐,一点一点地杀透,朝着王帐逼迫而来。为首的一名将军,须发皆有些白了,看样貌,正是刚才谈论的菲鲁赞。
婆尼神情凝重:“陛下,这菲鲁赞看来是冲着您来的。还是暂避一时吧!”
“朕为何要躲避?”戒日王愤怒了,“朕有数万大军,却让一千人吓得落荒而逃?”
但是情势已经由不得戒日王了,菲鲁赞突然袭击,戒日王的军队都在外围,中军里只有两三千人能围堵过来,然而这一千人骑兵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极为凶悍,哪怕身上中刀,也要抱着对手摔下马来。半炷香时间,一千人死伤七八百,可见战事的惨烈。
付出七八百人的生命之后,菲鲁赞终于杀透中军,冲向戒日王的王帐。婆尼不管戒日王有多恼怒,命人将他扶上战马,迅速后退。戒日王一退,四周的天竺人急忙围拢过去保护,菲鲁赞的压力骤然一减,眼看手下的勇士要继续追击,菲鲁赞却知道,杀死戒日王的机会已经丢掉了。
“斩断王旗!”菲鲁赞大吼。
二百余人兜转马蹄,奔到王旗所在地,刀砍剑劈,将王旗斩断。数十丈高的王旗轰然倒塌。
这可是个大事件,混乱的战场中,王旗几乎就是个象征,同时具备指挥的作用。王旗一断,对战场而言,与国王被杀并无二致。一时间战场上的天竺军团人心惶惶,立时就有溃退的趋势。
“会梵语吗?”菲鲁赞问。
“会一些。”手下几名骑兵答道。
“给我喊,戒日王死了!”菲鲁赞道。
二百骑兵不再作战,而是席卷战场各处,每到一处就大声呼喊:“戒日王死了!”
这对于天竺人的军心,是个崩溃式的打击。数万人分为十几个战场,立时就有一些战场呈现一边倒的架势,天竺人人心惶惶,开始溃退。波斯军团趁机反攻,一时间从战场的边角开始,天竺人像潮水般溃退,眼看就要席卷战场,成为大崩溃之势。
在数千骑兵的保护下,戒日王站在后军处,直气得两眼发黑。
“菲鲁赞!”戒日王大吼,“不杀你,朕誓不为人!”
婆尼也急了:“陛下,必须阻止啊!一旦溃败之势形成,五万人就跟五万头猪没什么两样,迟早会被波斯人斩杀殆尽。”
“嘿!”戒日王窝火道,“看来朕没有看错伊嗣侯三世,他果真就是个赌不起的窝囊废,舍不得派不死军团。传令吧,也该彻底歼灭波斯人了。”
“早该下令了,陛下。”婆尼松了口气。
戒日王摇摇头:“若非被菲鲁赞杀得如此狼狈,朕还是想等等不死军团的。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不歼灭不死军团,朕实在是心有不甘。”
“嘿。”婆尼苦笑,“能诛杀菲鲁赞,也算值得了。”
戒日王遗憾地叹息一声,下达了命令。
这时,暮色已经落在了印度河之上,甲光曜日,刀矛辉映。而就在这惨烈的战场上,忽然间地面开始颤动,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闷雷之声。厮杀一日,地面早已积起了不少血泊,此时地面像是擂鼓一般,血泊中血珠飞溅。
无论是波斯人还是天竺人,都诧异地转头望去,只见战场上突然多了一堵墙!
那是阵列密集的战象!足足有五百多头,每一头都有小山丘般大小,象牙上绑着利刃,象头上披着甲罩,甚至身上也披着铁衣。战象排成一列,宽达二里地,从战场的北面、东面、南面合围,仿佛一道巨大的城墙横推而来,要把波斯人推下印度河!
天竺人的军团正在形成溃败之势,但有了战象加入,立时就有了底气。在各级统领的指挥下,天竺军团退入战象的后面重整编制。有些更是直接跟随战象发起反攻。每一头战象的背上,都有一座木堡,上面有五名士兵——一名驯象师,两名长矛手,两名弓箭手。这些战士随着战象杀入战场之后,近则矛刺,远则箭射,仿佛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波斯人已经厮杀了一整日,眼看胜利在望,却突然遇上象兵,顿时心生惶恐。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无论人或者马都不堪一击,象牙挥舞间,人马触之即飞,有些更是被象足一踏,变作肉泥。有些波斯人武勇奋起,挥剑斩断象鼻,更有些投掷长矛,插入象皮,然而这种举动更是激起了大象的狂性,无数头发狂的战象在战场上肆意奔突。
尤其是大部分波斯人还和天竺军团纠缠在一起,一旦战象赶到,天竺人立刻依托战象,而波斯人一旦追来,则遭到战象和象兵们的狙杀。很快,每一头战象周围都围拢了大批的天竺士兵,尾随着战象,轰隆隆地朝波斯人碾压过去。
菲鲁赞看到战象军团出现,立刻知道此战的失败已是不可避免了。波斯人也豢养过战象,他纵然有解决战象的办法,但此时波斯军团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根本无法阻止大规模的反击。
战场局势瞬间出现逆转,原本追击在前的波斯人形成了崩溃之势,在战象的压迫下不断溃退,又带动了更多的波斯人溃退。整个战场就仿佛被巨象卷起的一张大饼,把波斯军团彻底围裹,一时间波斯军团死伤惨重。
“纽多曼,”菲鲁赞脸色严峻,找到正在浴血厮杀的纽多曼,“你去找赫伦吧,势不可违了,你们带着战士们上船,撤退。”
“大统帅,不能撤退。”纽多曼大吼,“一旦撤退,咱们就会全局皆崩。最终没有一个人能走!”
“我留下。”菲鲁赞道,“把波斯的战旗树在我的脚下。我不再后退一步!”
“大统领!”纽多曼愣了,眼中忽然有热泪涌出,“让别人去传令吧,我陪着大统领!”
纽多曼一声令下,将波斯战旗树在了菲鲁赞的脚下,向士兵们说明情况之后,竟然有三千人愿意为了掩护同胞而死战。这时,波斯人在整个战场已经彻底被打败,形成崩溃之势后,再勇猛的战士也会血勇顿消,仓皇如丧家之犬。菲鲁赞带着三千步兵重新堵在了南大营门口,掩护溃兵进入南大营上船。
而对面,天竺人和战象如同钢铁长城,汹涌而来。菲鲁赞率领这三千人殊死抵抗。他们燃烧了营寨逼退巨象,用身体抵挡天竺人的长矛和弓箭。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却没有一人撤退,他们就仿佛一块礁石,遭受着海浪扑打,一层层地削薄,却不曾动弹半分。三千人,硬生生抵挡了两个时辰,只剩下三百余人,也不曾后退,菲鲁赞面前的尸体已经堆积了三四尺高,杀得天竺人尽皆胆寒。
这时戒日王骑着骏马,在禁卫军的保护下走上前线。他皱眉看着菲鲁赞等人,叹息道:“菲鲁赞,一代波斯名将却要死在这里。”
“要活捉他吗?”婆尼问。
戒日王摇摇头:“给他以最有尊严的死法。”
婆尼一声令下,长弓营调动了上来,一人高的大弓插入地下,双手拉动弓弦,嗡的一声,五百支利箭射了过去。
“保护大统帅!”波斯战士呐喊着挡在菲鲁赞的身前,任凭利箭射穿身躯,倒了下去。随即又是一群战士拿血肉之躯挡在了菲鲁赞面前,迎接利箭,“噗噗噗”,沉闷的箭镞入肉之声响起,波斯战士纷纷栽倒。几轮箭雨之后,能站立的只剩下四五人。
菲鲁赞身上已经中了数箭,其中一箭竟穿透了他的身体,但他在几名战士的扶持下,用手中剑撑着地面,昂然而立。
“菲鲁赞!”戒日王走上前,“朕敬你是个英雄,且问你一句,愿降否?”
菲鲁赞大笑:“戒日王,你这是在侮辱自己吗?”
戒日王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朕向你道歉。若想自裁,且请自便。”
菲鲁赞摇摇头:“好男儿战死沙场,死得其所。”
戒日王叹息一声,一挥手:“送别菲鲁赞大统帅!”
菲鲁赞哈哈大笑,和残存的几个战士唱起拜火教古老的祭词:
“我们赞美正教徒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是最矫健的骑手,最机智的首领,最坚定的支持者,最锐不可当的武器。我们赞美正教徒纯洁、善良而强大的众灵体。他们组成披坚执锐的无数军队,高擎着闪光的旌旗——”
弓箭营同时弯弓而射,歌声戛然而止,无数的箭镞将菲鲁赞射穿,他的身体竟然被长长的利箭撑住,死而不倒。
“绕过尸体,不得践踏。”戒日王吩咐。
天竺人很快就从营寨的各个部位破寨而入,一直追逐到河边,对正在溃退登船的波斯人展开屠杀。在菲鲁赞抵挡的两个时辰内,已经有一波士兵登船离开,但岸上还有四五千人,船只刚返回岸边,天竺人就到了。
被逼压到河岸之后,波斯人抵抗的意志彻底丧失,哭爹喊娘,抢着登上船只逃命。一百多艘战舰,最多只能容纳不到三千人上船,可大家你推我挤,结果有些船只还没有启航,被风浪一掀,直接沉入河中。更有些相互碰撞,双双沉没。
水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和士兵。有些士兵会水,尚能挣扎,有些则直接沉入水底,变成浮尸。数万天竺人杀至河边,对剩下的波斯人展开血腥的屠杀。波斯人哭喊着,被一步步驱赶到水边,成为俘虏,更多的人则被逼进了水中,随着河流被冲向远方。
月出苍茫之时,战事彻底结束。
此战,天竺人死伤三万,而波斯人登陆的三万,除了六千多人逃回对岸,有两万多人战死,三千人被俘。从字数上看,双方似乎均等,但谁都知道,波斯人才是彻底的失败者。
戒日王下令,在印度河边将被俘的三千人尽皆斩首。尸体扔入河中,首级则扔到船上,运往对岸。
婆尼大吃一惊,劝阻道:“陛下,杀俘不祥,有干天和啊!”
戒日王冷笑:“朕既然能长生,不必经受那泥犁狱中的审判,又何必在意那天和?斩了,朕要以波斯人的鲜血,来震慑天下!”
月上中天,伊嗣侯三世仍然在岸边苦苦地等候着。他等来了战败的消息,等来了第一船的溃兵,等来了第二船的溃兵,等来了他的军团长赫伦,但是却等不来他的统帅菲鲁赞。
伊嗣侯三世免冠披发,跪倒在河岸上放声痛哭。
正这时,波光月色中,河面上荡悠悠地漂来一艘船。那船身吃重,船上载的东西垒得如小山一般。伊嗣侯三世满怀希望,让人把船拖过来。船只拖到近前,一阵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即,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伊嗣侯三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船上,整整三千颗头颅垒成了一座塔。船头处,躺着菲鲁赞完整的尸身,身上足足插了三十多支利箭!
伊嗣侯三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即一口鲜血喷出,摔倒在地。
就是在这一日的黄昏,玄奘来到印度河边,从战场的下游渡河。两艘船只,载着满满的两船经论、佛像、大象和马匹。船到河中,只见无数的尸骸从上游漂了下来,密密麻麻,交错枕藉,在河水中载沉载浮。在夕阳的映照下,河水几乎被染作赤红,整个印度河,仿佛是被砍掉了头颅的巨人,腔子里喷涌着一河的鲜血。
船只行走在尸体和血水中,腥气扑鼻,玄奘站在船头呆呆地看着,看看满河的尸体,再回头看看堆在船舱里的经论,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西游十七年,取回这一船的真经,到底能化解几番人世惨剧?一路手捧着真经,一路行走着残杀,玄奘忽然觉得这世上之事竟然如此讽刺。
印度河浪大,忽然风暴袭来,浪头血红,巨浪更卷起满河的尸体和战舰残骸扑打而来。无数的残肢、尸体和船木砸上座船,不少人径直被砸入河中。所幸在净人的护卫下,玄奘安然无恙,却有五十夹经卷被打落。
正在危险之时,一直驻守在河上的波斯战舰破浪而来,以绳索将玄奘的座舰固定,拖到了对岸。一听说是玄奘法师,波斯人急忙告知了伊嗣侯三世。
伊嗣侯三世急忙赶来见玄奘。半年多不见,年轻的伊嗣侯三世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多岁,金黄色的头发有了些斑白之色,神情憔悴疲惫,脸上皱纹横生。
伊嗣侯三世被人搀扶着,深深一揖,满脸苦涩:“当日未听王玄策之言,如今追悔莫及,不知法师可有什么要教朕的?”
玄奘想了想,道:“陛下可知,为何贫僧渡河时会遭遇风浪,经卷落水?”
伊嗣侯三世诧异地摇头。
“天竺国故老相传,印度河中有神灵,他们守卫着天竺广袤的大地,守护着天竺的珍宝。一旦有人要从天竺带走它的珍宝,河神就会打翻他的座船,让这些珍宝沉入河中。”玄奘道,“贫僧求取的真经,你要夺取的土地,这都是天竺真正的宝物!”
伊嗣侯三世沉默地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玄奘合十离去。西游之路,无论是去还是回,归根到底是玄奘一个人的路,他重新踏上漫漫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