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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曲女城的杀手、谈判和真相(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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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天竺,玄奘熟悉无比,跋涉千里之后重新回到曲女城,却发现门外号角响动,旗帜招展,宰相婆尼亲自出来迎接。玄奘问了周围的路人才知道,伊嗣侯三世竟然亲自访问天竺了。

这倒让玄奘惊愕无比,自古极少有国家的帝王亲自去别国,尤其是波斯和天竺目前这种关系,伊嗣侯三世怎么会亲自来到曲女城?他不怕戒日王将其扣押么?

这时就见远处尘土漫天,铁蹄震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杆的波斯王旗,随后是五百人的不死军团轰隆隆地开了过来。这种重甲具装的铁罐头军团,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而波斯皇帝伊嗣侯三世,就在不死军团的拱卫下远远而来,旁边还有戒日帝国的官员陪同。

波斯帝国的人物玄奘是熟悉的,仔细看去,却不见大麻葛和军方的统帅菲鲁赞,护卫伊嗣侯三世的是两名军团长赫伦和纽多曼。这时宰相婆尼迎候上去,两人以礼节相见,鼓乐之中,婆尼将伊嗣侯三世迎入城中。

“师兄,他们俩怎么搅和到一块儿了?”那顺颇为不解。

玄奘摇头:“估计是咱们前往吐蕃之时,犍陀罗又发生变故了。毕竟,那场赌约算是波斯人输了。”

王玄策路上已经了解了犍陀罗发生的事,当下笑道:“这种大国之间的权谋争霸,分分合合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伊嗣侯三世输掉这场赌约,未必不是如他所愿。”

玄奘倒稀奇了:“哦?难道他还想故意输掉?”

“故意输掉虽然未必,可输掉于他恐怕正中下怀。”王玄策解释,“波斯人想进入天竺避难,有戒日王在,靠武力基本不可能,那么大家就谈判。但之前双方是对等的大国,波斯帝国虽然被灭了,伊嗣侯三世仍旧是皇帝之尊,要谈就极为艰难。可如今他输掉赌约,若是摆低了姿势,正好给谈判营造了一个契机。”

玄奘恍然大悟,道:“这种大国权谋,为师还真不擅长。你这么一说,倒解决了我心中的一个疑问。不过,你可能判断出他们究竟如何谈判?”

王玄策无奈:“这让弟子如何判断?师父且入城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玄奘哑然失笑,等仪式结束后,便跟随入城的人流进入曲女城。

王玄策是第一次来曲女城,颇为好奇,一路走着四处打量。曲女城是方形城墙,用砖砌成,高峻厚实,规模宏大。但是城内却不像长安一样有条理,大大小小的街巷曲折盘绕,店铺酒肆遍布道路两侧。然而建筑却要比长安城高大,各处的豪富宅邸和各教寺庙,往往有三四层高,楼阁相叠,耸入半空,屋檐和椽梁都雕刻着奇妙的图案,门户和墙壁则绘制着众多的彩图。

戒日王的王宫就更显得宏大,楼阁重重叠叠,阁上有楼,楼上有塔,整个王宫建筑有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玄奘三人到了王宫前,此时伊嗣侯三世已经被迎入宫中,玄奘通报了姓名,求见戒日王。如今的玄奘已经名满天竺,几乎无人不知,宫廷禁卫不敢怠慢,急忙禀报上去。戒日王一听玄奘回来,连忙派人来请。

到了王庭院落,戒日王带着婆尼亲自出来迎接,一见玄奘顿时开怀大笑:“法师啊,当日朕请您帮朕收复犍陀罗,您一人一马渡河而去,朕一直颇为担忧,如今法师安然返回,朕才放心下来。”

“惭愧。”玄奘道,“贫僧当初答应陛下收复犍陀罗,如今未能完成,实在有愧陛下之托。”

“法师啊,您何必过谦,这犍陀罗,您已经帮朕收复了!”戒日王大笑,看到玄奘颇有些不解,解释道,“法师也知道,犍陀罗的困局,在于谁也不敢伸出第一只手,否则必定会遭受三方的殴打。可朕为何敢大兵压境?因为法师您替朕找到了借口!那就是,您替朕赢了这场赌约!根据约定,犍陀罗王要举国皈依,而波斯人必须全部撤出。可如今呢?犍陀罗王首鼠两端,伊嗣侯三世恋栈不去,那么朕就提兵驱赶,逼他们履行赌约,这就叫师出有名!是法师替朕找到了这个名!”

“陛下竟然出兵了?”玄奘吃惊。

“当然。”戒日王自豪地道,“朕派了五万大军,屯兵印度河,借赌约之名逼压伊嗣侯三世。”

玄奘愣了:“可当初您告诉贫僧,是要等犍陀罗王皈依之后,您和他秘密结盟,然后才挥军渡河,兵不血刃收复犍陀罗的。”

王玄策这才弄清楚师父跑到犍陀罗的原委,忍不住摇头苦笑。

果然,戒日王哈哈大笑:“法师啊,国与国之间的事,朕难道能赌犍陀罗王的向佛之心吗?即便他肯皈依佛家,就肯跟朕结盟吗?朕请法师做的,其实是要犍陀罗王皈依之后,引起西突厥人的猜忌,然后朕挥军渡河。大军压境之下,他才会跟朕结盟啊!”

“所以,”玄奘已经彻底想通了,淡淡道,“只要贫僧这一去,势必会引发一场战争?”

戒日王听出了玄奘的不满之意,沉吟着没有说话。

婆尼笑道:“法师,您切莫责怪自己,这场战争迟早要爆发的,只是要看何时爆发,爆发的时候是哪一方占了先手而已。法师您让我戒日帝国占了先手,结果大军一摆出架势,伊嗣侯三世只好亲自来到曲女城和陛下谈判。这都是您和娑婆寐的功劳啊!”

玄奘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捻着手中的珠串,神情略有些感伤。

戒日王看出玄奘的情绪,也不再多说,将玄奘迎入王庭之中。在宫中的一处园林空地上,搭建了彩棚,正在接待伊嗣侯三世。此时天色已晚,园林中篝火燃烧,数十张食床上瓜果酒食堆积如山,帝国的重臣们正在接待这帮波斯客人。伊嗣侯三世看见玄奘到来,脸上露出喜悦,亲自过来见礼。

“法师,当日您不辞而别,朕到处派人寻找也没有找到,没想到今日却在曲女城相见。”伊嗣侯三世笑道。

“贫僧也吃惊,陛下竟然会亲自来到曲女城。”玄奘道。

伊嗣侯三世的笑容顿时有些苦涩:“朕输掉了赌局,可离开犍陀罗又无处可去,只好来和戒日王谈谈了。”

“陛下难道不怕以身犯险么?”玄奘问。

“再险,又能险过征战沙场的波斯勇士么?”伊嗣侯三世叹道,“他们抛弃生命保护朕,朕为何不能为他们冒上一点风险?”

“陛下仁慈。”玄奘对伊嗣侯三世倒是充满了敬意。这个亡国之君其实是个很温和、很慈悲的年轻人。

“嘿嘿,法师莫要夸奖朕。”伊嗣侯三世笑道,“来之前,朕是递交了国书的,戒日王亲自做出承诺,保证朕的安全。朕若是有事,戒日王的脸面可要丢光了。”

天竺人在草地上铺上地毡,燃起篝火,烤着小羊羔,给玄奘等人奉上乳酪和瓜果之类素食后,众人便围绕篝火,吃肉喝酒,大呼小叫,极为畅快。

戒日王酒至半酣,起身舞蹈,一边舞蹈一边唱着《梨俱吠陀》里的诗句:

人的愿望各式各样,木匠等待车子坏,医生盼人腿跌断,婆罗门希望施主来。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出来!

铁匠有木柴在火边,有鸟羽扇火焰,有石砧和熊熊的炉火,专等着有金子的主顾走向前。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出来!

我是诗人,父亲是医生,母亲忙推磨,大家都像牛一样,为了幸福而辛勤。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出来!

马愿拉轻松的车辆,快活的人欢笑闹嚷嚷,男人想女人到身旁,青蛙把大水来盼望。苏摩酒啊,快为帝释天流出来!

天竺人大都能歌善舞,一个个加入,有些人把王玄策和那顺也拉了过来,大家围着篝火,欢快地唱起这曲《苏摩酒》。一时间热闹沸腾。

戒日王跳过一曲,执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二位为何不跳上一曲?”

玄奘笑了:“贫僧只会念经,不会跳舞。”

“那么伊嗣侯陛下呢?”戒日王大笑,“难道波斯皇帝只会享乐么?”

伊嗣侯三世听出他话中的嘲弄,并不恼怒,淡淡地道:“那是早年间的事了,如今的朕,只会为国求死。”

戒日王眯上眼睛,静静地盯着伊嗣侯三世,两位当世帝王之间不足一尺,却似乎风雷激荡,大浪滔天。很久,戒日王才慢慢点头:“如今你我两国的大军隔着印度河对峙,战争一触即发,既然你敢来我曲女城,朕想,必定带来了能让朕高兴的东西。不妨说说看。”

伊嗣侯三世知道真正的谈判已经来了,顿时有些紧张:“就这么开始吗?”

戒日王大笑:“今夜你我的对话,不知有多少个国家、多少个国王等得焦灼不安。何必让他们着急呢?”

伊嗣侯三世哈哈大笑:“让整个大陆世界为之焦灼不安的时刻,朕好久没有经历了。想当初,朕坐在泰西封的宫殿里,万王来朝,一句话说出,东到呼罗珊,北到君士坦丁堡,西到埃及,南到大沙漠,半个世界都会掀起飓风。只可惜,雨打风吹去。可今夜,所有人的眼睛都得盯着朕,很畅快,很畅快!”

伊嗣侯三世笑得前仰后合,他凝望着皇宫的灯火辉煌,风烟云动,喃喃道:“这让朕觉得,朕还在泰西封。朕还能牵动这大陆的风云……”

玄奘安慰:“陛下,王朝兴衰,非一朝一夕之势,你只不过在承受前代诸王的恶果。”

伊嗣侯三世凝视着玄奘,忽然有一些感动,但最终叹息:“朕的过错,自己知道,朕将负罪终生,不敢诿过他人。”

他凝望着戒日王:“陛下既然要谈,那咱们就谈。四年前,灭国之后,朕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起初的时候,追随朕的子民多达百万之众,他们为了保护朕,和大食人殊死拼杀,一个接一个死于道路沟渠,到如今只剩下六十万人。我们睡在荒山野岭,上无片瓦遮蔽,下无安寝之所。老人饥馑,婴儿夭折,朕常常想,朕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如何还给他们一个安居乐业的家园?”

伊嗣侯三世慢慢流出了泪水,月光和树影交织在皇宫上空,有风吹起,光影舞动,宫墙的佛塔和诸天菩萨、力士金刚仿佛活了一般,共同见证他不堪回首的往事。玄奘和戒日王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喜增陛下,朕真的倦了。厌恶了战争,厌恶了厮杀,若非万不得已,朕不想与您开战。希望您能够成全。”伊嗣侯三世对着戒日王一揖。

戒日王沉吟:“嗯,你打算如何与朕化干戈为玉帛?”

伊嗣侯三世神情郑重:“若是陛下肯接纳波斯族人,能让我们在五河地谋得一个栖身之地,朕取消帝号,波斯取消国号,波斯子民甘愿成为戒日帝国的藩属,世世代代为帝国戍守边疆,永不背约!”

戒日王明显有些愕然:“你是萨珊波斯的皇帝……”

伊嗣侯三世苦涩一笑:“萨珊波斯,已经亡了!朕刚刚逃离泰西封的时候,总是想着复国大业,恢复昔日荣光。可是仓皇逃亡这些年,大食人越来越强盛,这个念头早已经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朕如今要做的,就是让追随朕的几十万子民,有个家园可以栖息;让我萨珊波斯的圣火,能够不受雨打风吹,永恒不灭。至于朕,是做个皇帝,还是藩王,又有什么要紧?”

玄奘肃然起敬:“陛下此举,善莫大焉。”

戒日王却冷笑:“却不知道这是善,还是伪善?”

玄奘愣了:“此话怎讲?”

戒日王凝望着伊嗣侯三世:“朕来问你,整个五河地分为八个王国,最大的国家人口也不到五十万,若是朕让你六十万波斯人进入五河地,如何钳制?”

伊嗣侯三世一愕,急忙解释:“我波斯人只想有个栖居的家园,绝无背盟之心!”

“就算你们初来乍到,为了避祸而隐忍下来,可是等你们安定之后呢?”戒日王道,“你们又岂会心甘情愿受一个弱于自己的国家管辖?”

伊嗣侯三世沉默下来:“陛下这么说就有点强词夺理了,那么鸠摩罗王呢?您这位最强大的盟友坐拥东天竺,麾下子民百万,他可敢与您争锋?”

“那是因为我们是同族,自古而今已经形成一套相处的法则!”戒日王冷笑,“大小萨蒙塔层层叠叠,互相制约,谁也不敢擅自破坏这层规则。可你们乃是外来之人,且看看犍陀罗,六十万异族突然进入,和当地人产生了多少纷争?久而久之,整个五河地就会乱作一团,朕的帝国边疆不宁,一旦你们有异心,和外族结成一气,朕的西部边疆直接就会门户洞开,重演当年外族入侵之祸!伊嗣侯陛下,只要朕让你们进来,您等于就捏住了朕的……”戒日王指了指自己的裆下,“卵蛋!”

伊嗣侯三世没想到戒日王如此坚决,脸上露出绝望。

“那么,陛下有什么法子,可以避免战争?”玄奘问道。

“朕为何要避免战争?”戒日王冷笑,“不瞒法师说,朕所思所想,就是开创一个武功赫赫的帝国,重现孔雀王朝之雄风!只要朕能得到犍陀罗,退可以守住天竺大陆,进可以争霸西方世界。所以,朕必须征服犍陀罗!倘若波斯人不退,这场战争势在必行!”

“陛下,只要战事一开,势必血流成河,尸骨如山。难道万千百姓的生命,也抵不过一个帝王内心的欲念吗?”玄奘语气严厉起来。

戒日王哈哈大笑:“法师,拿下犍陀罗,朕的子民将永无外族入侵之祸。只要朕对得起天竺子民,只要朕无愧于天地道义,在这世间,朕又有何畏惧?”

“那么贫僧还想问一句,从您登基至今,征伐列国,果真能无所畏惧?果真能无愧于天地良知么?”玄奘的神情也有了一些激动。

戒日王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中透出一丝冷厉:“法师难道要与朕为敌?”

“贫僧乃佛门中人,眼中看到的,不是国与国之间的差异,而是众生与众生之间的无差。在贫僧看来,天竺人与波斯人并无二致,他们流出的血是同样的颜色,他们头顶上的星空是共同的一片。所以很抱歉,陛下,贫僧的脚踩的是众生的世界,而不仅仅是天竺的土地。”玄奘道。

“哼。”戒日王冷笑,“法师,可你吃的、喝的是我天竺人的供养!传授你学问的,是我天竺人的寺庙!”

玄奘默然片刻,叹息着点头:“是啊!所以贫僧不愿辜负天竺,只求陛下开恩。”

三个人一时沉默,站在皇宫的草地上互相对峙。明月照耀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也照耀着庭院里的古老森林与河流,河流如带,森林如墨,交织成明暗的光影,似乎恰恰将三人分割在不同的世界。

曲女城的小巷之中,玄奘带着王玄策、那顺正艰难地走着。与长安城干净整洁的街道不同,曲女城的街巷弯弯曲曲,两侧的民居也没有围墙,直接面对街巷开门。街上垃圾遍地,污水横流,到处都是牛粪,时而有几头牛哞哞叫着走过,就会堵塞巷子。

到了一户破旧的人家前,玄奘命那顺去叫门。

那顺拍门,喊道:“请问梅塔霍查在吗?”

霍查就是宦官。这位梅塔乃是二十多年前戒日王皇宫中的太监,十几年前年老体衰,离开皇宫到民间生活。玄奘费了不少工夫才打听到,梅塔当年在皇宫中伺候过衍罗娜王妃,于是辗转找了过来。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一看玄奘的服饰,知道是一位大德高僧,不敢怠慢,施礼道:“尊者找我父亲有何吩咐?”

“梅塔是你父亲?”三人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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