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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轮回之环,宿命之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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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夜凄凉地摇头:“自然是没有的。人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上,活着就是要如同白雪一垅、白纸一张,重新来过。娑婆世界既然如此之苦,洗掉前世的记忆,那是造物者赐给我们的福祉,难道我竟会如此福薄吗?”

“不妨。不妨。”娑婆寐道,“如你所说,众生转世,自然是会洗掉前世的记忆。不过老和尚已获宿命通,能知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只是要用些手段罢了。小娘子,老和尚的手段有些疼,你可要忍住。”

娑婆寐起身,从净人手中接过一支鼠尾笔,在一只锡罐中蘸了蘸,笔尖是鲜血般的颜色。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和大麻葛目不转睛地看着,娑婆寐走到莲华夜身前,让她将衣袍拉下,露出雪白柔腻的双肩,在她额头和双肩各自画下一个古怪的符文。

“躺下,会有些疼。”娑婆寐温和地道。

莲华夜顺从地躺在了地上,娑婆寐命净人们分别按住她的四肢和头颅,从净人手中接过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根细长的银钉。

“此钉名为六入钉。”娑婆寐道,“一钉钉六识,视、听、嗅、味、触、脑。”娑婆寐用力将银钉钉入了莲华夜额头的符文中,莲华夜一声惨叫,拼命挣扎,却被人按住死死不得动弹。

“二钉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娑婆寐又将银钉钉入她的左肩,莲华夜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众人都有不忍之意,娑婆寐却毫不动容,“三钉钉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灭,六根断,六识绝。生死河流,重归清净。”

第三根银钉钉入她的右肩。

娑婆寐盘膝坐在莲华夜头顶前方,口中念动符咒,双掌交互搓动,越搓越疾,手掌中竟然冒出袅袅青烟。娑婆寐“啪”的一掌将青烟拍在了莲华夜的脸上,莲华夜猛地瞪大双眼,身子一挺,一动不动,两只漆黑如夜的眸子兀自大睁,只是没有了神采。那青烟仍然缭绕在她的面孔上久久不散。

“大胆!”伊嗣侯三世勃然大怒,“你竟敢杀死她!”

“陛下,少安毋躁。”大麻葛却有些见识,轻轻拦住了伊嗣侯三世。

娑婆寐笑了笑,轻轻吹了一口气,吹去她脸上的青烟,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莲华夜。”

“你如今在何处?”

“往生梦里,轮回场中。”

此言一出,旁观的三人看得心惊肉跳,脊背发凉,娑婆寐这手段真是匪夷所思,奇诡绝伦,竟然真的把莲华夜的前世给钩了出来。

“你前世是谁?”娑婆寐笑吟吟地问道。

“我是——”莲华夜突然剧烈地扭曲挣扎起来,口中说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语言,类似梵语,又类似粟特语,甚至有吐蕃语和突厥语言掺杂其中,这些语言在座的众人要说也不陌生,可是她说的偏偏与如今的各国语言都有不同之处,众人侧耳倾听,如坠五里雾中,几乎一句也听不懂。

娑婆寐也有些发怔,正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突然莲华夜喃喃道:“愿于来世,得一端正庄严之身,像青莲花一般色香俱足,娇艳动人。愿于来世,得一痴情挚爱之人,如光阴在侧,呼吸相随,至死不弃。”

随即口中喷出鲜血,昏了过去。娑婆寐呆住了:“怎么会这样?”

“尊者,此人被你折磨死,算不算你输?”大麻葛冷笑。

娑婆寐怒目而视:“那你来!”

大麻葛傲然走了出来:“你先弄醒她!”

娑婆寐脸上有些挂不住,手掌冒出青烟,在莲华夜的脸上一抚,随后拔掉银钉,喝道:“莲华夜,速入轮回!”

莲华夜忽然喷出一口鲜血,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这时净人们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脚,莲华夜却没有起身,仍然躺在地上,望着宫室的穹顶,眼角泪水流淌。

大麻葛吩咐在院子里摆上一口水缸,几名粗壮的内侍抓着莲华夜的两臂和头发,将她的头猛地按进了水缸之中。莲华夜手脚挣扎,水缸里咕嘟嘟冒着气泡。几名内侍死死地按住她,莲华夜渐渐窒息,手脚停止挣扎。

大麻葛两眼通红,站在旁边观察着。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也紧张地关注着,可娑婆寐却在胡床上闭目凝神,满脸不屑。

大麻葛观察片刻,道:“好了。”

内侍们把莲华夜拽了出来,莲华夜脸色苍白,已然停止呼吸。内侍们将她平放在地上,大麻葛伸出食指,指尖突然冒出一团火焰,他用手指在莲华夜身上烧灼片刻,莲华夜毫无反应。大麻葛猛地一拳击在莲华夜胸口,莲华夜突然间喷出一股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渐渐有了呼吸,但人仍旧昏迷。

“莲华夜,你可曾见到生与死之间的火焰?你可曾见到审判之火在你脚下燃烧?”大麻葛喃喃念着咒语,然后问道。

莲华夜闭目不答,大麻葛皱了皱眉,伊嗣侯三世紧张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或许过于接近死亡了吧。”大麻葛也不确定,“意识有些模糊,没有能贯穿起前世今生的记忆。”

伊嗣侯三世急了:“大麻葛,咱们一定要赢!”

“我这就呼唤她的魂魄归来,然后再试一次。”大麻葛脸色也很难看,眼睛里冒着血丝,显然他的压力极大。大麻葛用指尖的火焰在莲华夜脸上灼烧片刻,莲华夜在剧痛中醒来。

在这种折磨之下,莲华夜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蓬乱,曾经的绝世美女,如今几乎不成人形。莲华夜仇恨地望着大麻葛:“不用烧了,我醒了。”

“醒了,咱们就继续。”大麻葛有些疲惫。

“为了一己私欲,如此折磨一个无辜之人,你不觉羞耻么?”莲华夜冷冷地道。

“你算什么无辜之人?”大麻葛淡淡地道,“你关系到我数十万波斯人的生死,关系到我萨珊波斯的存续,只要能赢了这个赌局,老夫哪怕丧尽天良,也倍觉荣耀。”

“呸!”莲华夜朝他啐了一口,大麻葛平静地擦干,吩咐:“按进去!”

几名内侍拖起莲华夜,将她按在水缸边,揪着头发把她的头颅按进了水中。莲华夜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些嘈杂,大麻葛愤怒无比,吼道:“再有喧哗,格杀勿论!”

突然间院子的门轰然一声巨响,四分五裂,两三名宫卫跌了进来,随即一条人影闯进。竟然是那顺!

只见那顺手持一把重步兵所用的双手长刀,浑身是血地冲进大门,一眼便看到了被浸在水缸里的莲华夜。他悲呼一声,长刀劈下,那几名内侍惨叫着倒地。那顺手忙脚乱地将莲华夜抱了出来平放在地上。莲华夜剧烈地咳嗽着,口中喷出一股股的水。

“莲华夜,莲华夜……”那顺低声呼唤。

莲华夜呻吟着醒来,一睁眼,却看见了那顺。她露出笑容:“我终于死了么?”

“没有。”那顺将莲华夜搂在怀中,微笑着,“你没死,我来救你啦!有我在,一切都不必怕,我这就带着你杀出这王宫,杀出这犍陀罗!”

“拿下他!”大麻葛吩咐道。

周围的波斯禁卫正要向前,那顺大吼一声,劈手将手中的长刀掷向伊嗣侯三世。波斯禁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聚拢在皇帝身边,挥刀格挡。而那顺则抱起莲华夜,转身跑了出去。

“追!”大麻葛气急败坏。周围的波斯禁卫和犍陀罗战士纷纷追了出去。

那顺抱着莲华夜在王宫中奔跑,经过一处骑兵驻地时,趁着骑兵不备,夺得一匹战马,将莲华夜抱上马背,顺手抽出一支骑枪,驱马狂奔。后面的追兵也纷纷上马,追赶了过来。更有犍陀罗宫卫吹动号角,顿时整个王宫震动,王宫宿卫纷纷集合。

蹄声嘚嘚,敲醒了暗夜的寂寞,敲碎了陶瓷般的月光。那顺在王宫中飞奔,眼看宫门已在眼前,但却关闭着。那顺并不停住,驱马狂奔,似乎要撞击宫门。莲华夜惊呼着,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敢看。突然道路两侧火把通明,一支骑兵阻挡在道路前方,密密麻麻,足有三四百人。

“下马就擒!”骑兵统领喝道。

“杀——”那顺暴喝一声,狠狠一夹马腹,那战马长嘶一声,四蹄撒开,风驰电掣般冲了过去。犍陀罗骑兵统领一声大喝,整队骑兵列成冲锋的锥形阵,仿佛咆哮的长龙般迎面撞击过来。

那顺大吼一声,猛地拿匕首刺在马股上,那战马长嘶一声,速度暴增,马背上,那顺低头、弯腰,长矛平举,一往无前地撞向军阵。莲华夜紧紧地搂着他的腰,闭上了双眼。

“杀——”那顺冲进了军阵,嘶声吼叫中,将一名骑兵刺于马下。随即收回长矛,闪电般再度刺出,正中另一人的咽喉,那名骑兵惨叫一声,摔下战马。那顺就这样趁着犍陀罗骑兵的瞬间混乱,杀入重重军阵,仗着马匹的冲刺速度,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转瞬间,竟有五六人死于他的长矛之下。

这时娑婆寐、伊嗣侯三世、犍陀罗王和大麻葛等人也追了过来,伊嗣侯三世惊叹:“这少年竟如此勇悍!”

娑婆寐点点头:“粟特人行商,常常遇见劫匪,这孩子从六岁开始行商,十余年来与劫匪厮杀恐怕不下数十次,早已经是个勇悍的战士。”

“结军阵,给我杀了他!”那骑兵统领见国王在一旁看着,顿时恼羞成怒,大吼道。

“要活的!”娑婆寐急忙吩咐。

骑兵统领恼怒地看了他一眼,却是不敢得罪,下令:“把他撞下来!”

骑兵们密集结阵,轰隆隆地朝着那顺冲击过去。这时那顺已穿过了前锋部队,高速冲击过来。双方谁也不肯退让,转瞬间就撞击在一起,那顺的长矛刺透一人胸膛的同时,自己也被几根长矛刺中,双方还没反应过来,便因战马的剧烈碰撞而被抛飞。莲华夜一声惊叫,那顺急忙扔掉长矛,在半空中抱着莲华夜的腰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周围尘土飞扬,包裹一切。

骑兵统领命人将场地围了起来,待混乱过后,只见那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兀自一手搂着莲华夜,一手从地上摸到一把弯刀。以弯刀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胸前后背受伤多处,鲜血汩汩,却毫不理会。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那顺双眸如同野狼般闪耀着光芒,死死地盯着周围的骑兵。

“投降吧,那顺。”大麻葛喊道,“你知道,看在玄奘法师的面子上,老夫是不愿杀你的。”

那顺吐出嘴里的血沫,冷冷道:“若不能带她离开,我何必活在这世上!”

莲华夜朝周围望了一眼,已经知道今夜突围无望,被几百名骑兵围困,便是插翅也难逃了。她凄凉一笑:“那顺,就这样吧。希望你我来世不要相逢。”

“我只要今生,不要来世!”那顺疯狂地吼叫着,挥舞着弯刀冲杀过去。

“拿下他!”骑兵统领大喝。

上百名骑兵跳下战马,手持长矛将那顺团团围住,那顺披头散发,疯狂地砍杀,但他兵刃太短,根本够不着敌人,反而被长矛在身上刺出无数伤口,浑身浴血。

“那顺,你走吧!”莲华夜泪流满面。

那顺凄凉地笑着,仿佛困兽般厮杀,却已经是穷途末路,数支长矛分别刺在他的手臂和双腿上,那顺手里的弯刀坠落在地,整个人站立不住,跪在了地上。场面一时寂静下来,那顺静静地跪着,身上血流如注,月光映照,那鲜血似乎闪耀着莹莹的光芒。那顺不管不顾,只是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的莲华夜,脸上血泪纵横。

几名骑兵想过去拿下他,那顺一声狞笑,龇着白森森的牙齿,骑兵们顿时头皮发麻,不敢上前。那顺想挪到莲华夜的身边,却扑通摔倒在地。他手脚使不上劲,就这样用头和肘撑着地,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朝莲华夜挪去,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莲华夜也哭了,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搂住那顺,将他抱在怀里:“那顺,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了我这样的女人,值得吗?”

“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那顺躺在她怀中,笑道,“哪怕为了这一瞬间的拥抱,虽死不悔。”

“可是,我不能够接受你的。”莲华夜哭道。

“不妨。我爱你的人,你走你的路。”那顺仰望着莲华夜美丽绝伦的面孔,目光从黑色的发丝间,望见了苍茫的夜空。星空明月,宇宙浩瀚,却无法融解那顺内心的悲伤,“莲华夜,你知道吗?或许无数个轮回里,我们就这样仿佛两颗星星遥望着对方,却无法接近,无法拥抱。也许某一颗星星坠落的时候,会和你擦肩而过,滑过你的身边,再度忘掉一切,沉入轮回。可是我知道,这个星空下只要有你在,我就愿意这悲惨的人生再来一遍。今生,很好,我拥抱到你了,对吗……这里的夜空真寂寞,我想带你去看大唐的烟火,璀璨,美丽,就像我为你燃烧,你对我微笑……”

那顺喃喃地说着,直到昏迷过去。莲华夜失声痛哭。

“好了,把他们绑起来,带走。”大麻葛吩咐。

“不!”莲华夜紧紧搂着那顺,似乎怕失去他,却被人强行将他拖了过去,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大麻葛,是否继续?”娑婆寐笑道。

“你来!”大麻葛赌气地道。

“这可是你说的。”娑婆寐笑道,“老和尚查出真相,你可别后悔。”

大麻葛冷笑一声,做了个请的姿势。娑婆寐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噗”的一声插在了地上。那剑刃距离那顺的脖颈不到一寸,莲华夜一声惊呼。

“莲华夜,”娑婆寐郑重地道,“老和尚知道你记得起前世,我也不再用手段逼迫你了,只问你一句话,说是不说,若是不说,这把剑就会割断那顺的脖子!”

“你——”莲华夜又是惶惧,又是愤怒。

“老和尚不杀生。”娑婆寐召来一个净人,将长剑递给他,吩咐道,“杀了他。”

那净人举起长剑就朝那顺斩下,莲华夜大叫:“不要杀他!我说!”

“这怎么可以?!”大麻葛和伊嗣侯三世都怔住了。

“为何不可?”娑婆寐翻着眼睛问他们。二人语塞,当初约赌,可没说用什么方法。

“说吧!说出来之后,我会放你们离开。”娑婆寐温和地道。

莲华夜怔怔地看着昏迷不醒的那顺,让娑婆寐先救治他。娑婆寐二话不说,命手下的净人给那顺包扎治疗。莲华夜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容,喃喃道:“尊者,您说得没错,我确实记得前世,所有的前世,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历历在目,分毫不差。”

“所有的前世?”娑婆寐愣了,“什么意思?”

莲华夜神情中忽然有了一种恐惧,她似乎不敢开口,一旦开口说出,就会惊动冥冥中的宿命:“因为,我不是轮回了一世,而是轮回了三十三世!”

众人全惊呆了,连娑婆寐都愣在当场。

“我的每一世都会重复一种命运,起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随后沦为妓女,紧接着机缘巧合成为王后,最终被某人击破头颅而死,重新轮回。我生生世世重复这样的命运,无论诞生到哪个时代,无论诞生到哪个国家,都无法逃脱,无法改变。这是一个轮回之环,宿命之狱。我就是那轮回狱中可怜的囚徒。”

众人禁不住神魂悸动,半晌无言。娑婆寐的神情中更是隐隐有一种恐惧,他多年禅修,磐石枯井,却也禁不住手指有些颤抖。

“为何会这样?”娑婆寐喃喃道,“你的源起到底是何人?为何会陷入这种轮回之中?”

“我的第一世,”莲华夜露出嘲讽之意,“名叫优钵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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