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警卫的喊话声,布罗乔娃瞄了一眼走廊寻找别的藏身之处。她听到了椅子在地面上的摩擦声。现在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就是拱廊后面,她向那里跑了过去,躲在细长的拱座后面,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墙。听到警卫走出来的声音,她在墙上贴得更紧了。如果他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布罗乔娃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她屏住呼吸,偷看着前方的动静。时间过得似乎特别慢,仿佛过了好久好久,警卫才走回办公室拿上钥匙开始巡逻。当他再次走出来的时候,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了。布罗乔娃等到他走得足够远之后才迅速地又跑进了门房。
她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哪个是第六号病房的开关。但她的手停留在开关上方犹豫不决。这么做太疯狂了,她对自己说道。他们现在做的事太鲁莽了,也太危险了。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维克多,想到他很有把握的样子,想到他帮助别人时的义无反顾。
她关上了开关。
维克多强迫自己专心于手头的任务——一项很难不被发现并且需要百分百专注的任务。然而自从霍布斯通过斯卡拉现身,自从斯莫莱克证实了他对菲利普的怀疑,现在的他可谓心乱如麻:这么多的问题等待着回答。首先需要从霍布斯身上逼出真相,但在此之前需要先从斯卡拉身上逼出霍布斯。
他来到最靠近病房的设备间,希望他留在那儿的轮椅和束身衣没人动过。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警卫头头和警卫们都没有质疑他为何要给斯卡拉注射药物。对“鬼畜”的护理实行轮换制意味着现在的警卫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睡眠问题,所以事先就已经把他固定在了绑椅上让他完成了注射。现在他要做的事情是把他推到塔楼去,在那里他将像个中世纪的巫师,召唤霍布斯先生现身。
束身衣和轮椅原封未动,拿出来之后他打开通向病区的门前往第六号病房,没有忘记把门关上。
发现布罗乔娃成功完成了她的任务之后,维克多松了一口气:所有的电磁锁都被解除了,他顺利地来到斯卡拉的病房。一路上他丝毫没有犹豫,但是在斯卡拉的病房门前他停了下来,隔着观察窗向里面看了看。病房里一片黑暗,维克多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如果他计算有误,斯卡拉没有陷入沉睡,那么走进病房等同于走进了地狱。而且地狱的范围会扩大:所有的电磁锁都被解除了,斯卡拉可以随意前往城堡的任何地方。整个城堡都会变成他的玩具盒,每个人都会变成他的玩偶。尤其是他在肆无忌惮地折磨、摧残、杀戮每个人的时候还戴着他的脸,一想到这里维克多忍不住感到毛骨悚然。
他推开房门。
“沃伊捷赫?”维克多对着安静黑暗的病房喊道。他伸出惊慌的手指按下开关,房间里面顿时变得明亮。斯卡拉瘫睡在绑椅上。
维克多走去查看斯卡拉: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呼吸沉重而均匀。维克多解开绑带给他穿上束身衣,然后再往轮椅上搬,但斯卡拉是个大块头,维克多不久就开始气喘吁吁,脸上渗出了晶莹的汗珠。花的时间太多了!所有的时间维克多都进行过精心的计算,如果不能尽快把他从病房弄出去,很有可能会撞上正在巡逻的值班门卫,那就真的太危险了。
终于他好不容易给他穿好束身衣并搬到了轮椅上。他关上房门,推着轮椅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病房。一路上他停过两回,因为好像听到了脚步声,第三次停下来是为了打开并关上通向走廊的大门。
在走廊尽头转弯之后,他顺着向下倾斜的坡道进入塔楼。布罗乔娃正在那里焦急地等着他。身后传来门卫巡逻的脚步声,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的!斜坡加上斯卡拉的体重让轮椅很难固定方向,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轮椅就要失控了,眼看会撞到墙上,斯卡拉也会被撞出来。
布罗乔娃看到维克多十分狼狈,赶紧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稳好轮椅把它推进了塔楼,这时门卫刚好转过弯朝这边巡逻而来。
布罗乔娃用双手把门关上,用最轻的声音放下门闩。
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塔楼里漆黑一团,黑得那么彻底,那么纯粹,就像是多米尼克故事里的那个画家疯狂追求的完美黑色。布罗乔娃意识到现在她和维克多正同一个谋杀了无数无辜受害者的杀人狂关在一起。她开始慌张,缓慢地吐着长长的气息让自己平静。
维克多点燃了打火机,房间里有了点光亮,在墙壁上投上了古怪的影子。他找到办公桌上的台灯,打开了开关。
“帮我把他弄到检查床上去。我得把他绑好。”
“他穿着束身衣呢,你不会想把它脱下来吧?”
维克多看了看斯卡拉,他已经快从深度麻醉中苏醒了。“让他穿着束身衣,但是必须把他的脚踝绑在检查床上。这样他就不可能伤害我们了。记住从头至尾都必须让他在镇静剂的控制之下。”
布罗乔娃扶着他的腿,维克多扶着他的肩膀,两人吃力地把斯卡拉从轮椅上抬了下来搬到了检查床上。他们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他被搬到床上之后,布罗乔娃立刻给他的脚踝绑上绑带。
他们喘了口气,坚定地交换着目光,就像两个即将踏上危险旅途的人。过了会儿,维克多开始准备兴奋剂,让斯卡拉能够开口说话就行的剂量。他站在床边,手上拿着针管。
“你准备好了吗?”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布罗乔娃把手放在他拿着针管的手上问道。
“我必须要弄清楚,”他说道,“我必须要查明真相。”
布罗乔娃下定了决心,冷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
斯卡拉嘴里嘟哝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半睁着眼睛,然后又闭上了,头歪斜在一边。布罗乔娃盯着斯卡拉,她无法想象这样深度昏迷的状态,他怎么能清楚地说话,更别提让霍布斯说话了。
“镇静剂用得太多了,”她说道,“他不可能——”
维克多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安静,然后转过头对斯卡拉说道:“沃伊捷赫,”他加重了语气说道,“我需要和霍布斯先生说话。我需要霍布斯先生现身,你明白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两个声音打破了这阵沉默。
一个声音是布罗乔娃从录音带里记住并辨认出来的低沉、洪亮、恐怖的声音。“我在这里,维克多,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的,”霍布斯先生说道,“我告诉过你我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情。”
第二个声音凄厉、刺耳、尖厉,回荡在塔楼的圆形墙壁上。
那是布罗乔娃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