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兹科夫的夜幕已经降临,街对面建筑的影子渐渐地拉长了,变暗了,在窗台与窗沿下面留下大块的黑影。她难过地想到,至少这些黑影再也不会让托瓦尔害怕了。
自从斯莫莱克来过之后,索拉·玛佳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她能感到那个警察对她的同情,也隐约想过托瓦尔可能正是死在他的手上。但是他为托瓦尔的死感到难过是发自内心的。在那之前,索拉一直怀疑她的情人是被警方谋杀的,毕竟这不是第一次被逮捕的吉卜赛人没能活着回来。
但是她也承认在最后一次入室盗窃之后托瓦尔的表现就一直很奇怪。打那以后,托瓦尔就变成了一个精神错乱、整日担惊受怕的人,无法预测他会干些什么。他选择自杀令她无法理解,但他被逮捕之前的怪异与绝望的行为又让这件事可以理解。
那个警察对托瓦尔的态度、对自己的友善,让她敞开心扉说了很多,这些话正常情况下她是不会说的。当然她没有说托瓦尔之前偷窃的所有赃物都藏在一块地板下面。当时她差点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因为斯莫莱克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却不知道脚下踩着价值好几千克朗的钱币与珠宝。
在用偷钥匙的方法入室盗窃的那段日子里,托瓦尔一直小心翼翼地积攒着财富,他不拿值钱的东西,只拿现金,即使拿了东西,他也要确定这些东西不会被查到,也不需要中间人倒手卖出。托瓦尔偷来的财物,加上她自己挣的钱,都藏在那块木板下面。托瓦尔告诉她这些财物将会是他们的黄金门票,有了这些他们才可能逃出布拉格,逃出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未来。
外面的世界充满阳光,充满自由,等待着他们去探索和享受,他曾经说过,流浪的血液在吉卜赛人身上已经流淌了几百年,他们应该生活在不停改变的天空与大地之间。他们会在这个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过上幸福的生活,把过去的日子全部忘掉。
他们曾经长时间地聊过这个话题,就像蜘蛛吐出金色的丝线在编织光明的蛛网与想象的未来。有一次,托瓦尔一时冲动,在一户人家偷了本世界地图册。两个人——一个盗窃犯兼皮条客的辛提人和一个小偷兼妓女的罗姆人——像两个天真好奇的孩子在地图上探索着外面广袤无边的世界。索拉对地图格外着迷,她凝视着明亮的彩色地图,惊叹这个世界这么大,而他们生活的地方又那么小。她对那些她读不出来的地名非常感兴趣,想知道住在那儿的陌生人是什么样子。
她和托瓦尔生活在那儿会是什么样子。
她从没想过没有哪个地方的人会给他们机会,没有人会平等地对待他们,他们的深色皮肤和头发就是标记,所到之处都会遭到排斥。她也从不考虑不管去到什么地方,残疾的身体会拖累她的生活,而更大的拖累是她的民族身份。
他们多么希望能在欧洲之边找个可以眺望大海的地方。他们俩都没有见过大海。他们决定逃到一个有海岸的地方,那里有目前为止还只是想象中的大海。在那里,他们可以过上宁静美妙的生活。
但是托瓦尔死了,他们的梦想也死了。他的名声还染上了污点——那些可怕的事情全是他干的。不管警察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想,索拉知道托瓦尔不可能杀害那些女人。他不可能杀害任何女人。但是没人相信她的话。后来又死了一个女人,但他们依然认为托瓦尔是元凶。
也许,还需要一个受害的女人,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女受害人,到那时他们才会相信不是托瓦尔干的。要想洗干净他的名声,也许再让另一个女人承受痛苦也是值得的。
她又想起木板下的财物。托瓦尔死后她没有工作过。要想干这一行必须要有一个保护者,她无法再找到像托瓦尔那样的人了。皮条客都把妓女当成自己的财产。所有的皮条客都是这样的,最坏的是罗姆人和辛提人: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将永无自由之日。
她打定主意:为了完成托瓦尔的愿望她必须离开,去寻找新的生活。如果她真的找到了,她也会为了他好好地活着。她不会再找别的男人了:索拉·玛佳,虽然身体被无数个男人糟蹋过,她的心只属于一个人。她用自己的方式——最坚决、最毫不妥协的方式——对托瓦尔保持着忠诚,而且永不改变。她会用那笔财富逃出布拉格,逃出皮条客的魔掌,逃离嫖客肮脏的双手和恶心的拥抱,逃离别人的仇恨与怀疑。
也许她还能找到一个可以眺望大海的地方。她会为了托瓦尔第一次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