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用捷克语重复了一遍。
“我不认识什么霍布斯,”泽莱尼说道,他的声音很沉重,眉头只能皱起一半,“你之前就问过我了。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你却说我说过。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会德语。”
“帕维尔,那么和我说话的人是谁呢?如果不是你,如果你身上没有霍布斯先生,那么是谁呢?”
“也许住在这儿的人是他。”泽莱尼茫然地说道。
“谁?”
“他住在这里。那个人住在这里。我说过,你要找的人不在我身上。他住在这里,住在这个地方。他现在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听我们说话。”
维克多回头看了看教授。
“你的意思是他是罗曼内克教授?”他转过头来问道,“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听。而且那晚他不在这儿。”
“不,不是他。”
“那么你说的人是谁?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啊,有的。还有一个人。一个躲在更黑暗的地方的人。”药效深度发挥的麻醉剂让他警告的语气显得有气无力,一阵睡意袭来,他的语速变得更慢了,“我能感到他的存在。一个坏人,一个被关在墙里的人,他和我不同,和其他人也不同。他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他就像‘灰人’。也许他就是‘灰人’。也许他就是不死鬼柯西切。”
“帕维尔,那晚和我说话的人是他吗?是他通过你和我说的话吗?”
“我说过了,没人通过我说话。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就在这儿。他戴着面具,他就在这儿。他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他被关在这些墙里。他是……”泽莱尼的声音听不到了,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帕维尔?”维克多走到他的身边推了一下。
“什么事啊?”泽莱尼的回答含糊不清。他的眼睛只睁开了一半。
“不要睡,帕维尔。睡了就会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我们找不到真相。”
“真相?”
“你的身上有真相。我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能告诉我们去哪里找霍布斯先生的人。”考虑到病人身后还有一位安静的观众,维克多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绝望,“你觉得住在这儿的人是霍布斯先生吗?你说的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是他吗,帕维尔?”
泽莱尼断断续续地嘟哝了几句。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录音机转动的声音。过了会儿,只剩下录音机的声音了。泽莱尼的呼吸声在变小,次数在减少,随时会消失。
维克多看向坐在后面的罗曼内克,他的脸在暗处无法看清。“对不起,教授,没有用了,”维克多说道,“他呼吸越来越困难,非常危险,我要给他注射解药把他救回来。”
维克多按下报警器召唤警卫进来把他送回病房。等待他们进来的这会儿工夫,他拿出注射器吸了一管解药走到泽莱尼身边,拍了拍被绑带固定的前臂找到静脉,然后将针头缓缓地刺入皮肤。
“好了。”看到解药全部进入了泽莱尼体内,维克多轻声说道。没有恐惧。没有担心。
维克多从没想到过害怕:他对病人使用了那么多镇静剂,正让他处于潜意识深处和死亡边缘,应该不会有任何危险。他也从来没有想过现在正是在死亡边缘,在他上次遇到霍布斯先生的地方。
因此,当看到泽莱尼右手手腕的皮绑带没有扣紧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为何在刚开始给他注射的时候自己没有发现。
突然,泽莱尼又毫无道理地完全清醒过来,这段时间解药是来不及生效的。维克多刚把针头从他的静脉中抽出,泽莱尼猛地伸出右臂狠狠地掐住维克多的喉咙。维克多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想把他的手拿开,注射器、橡胶压脉器、金属托盘从他的手上滑落,掉在石头地板上。
感觉到泽莱尼掐住他喉咙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维克多开始发慌了。他低头看着泽莱尼,那张英俊的脸庞已经扭曲,充满愤怒,眼睛睁得很大,闪烁着令人恐惧的、毫无人性的怒火。泽莱尼粗大有力的手指紧扣着维克多的喉咙,他的呼吸都已经很困难。但是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泽莱尼的眼睛:毫无人性的眼睛,充满冷漠、黑暗、无边的怒火。
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但是现在却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维克多听到罗曼内克教授在大声喊叫,然后是钢管椅倒在地上的声音。
泽莱尼死死地掐着维克多的喉咙,把他拉到自己的嘴边,贴着他的耳朵说道:“你以为你可以在你的老板面前显示你的本事。”他又开始说着德语,声音也变了。维克多随即从自己的恐惧中意识到,霍布斯先生再次从死亡阴影里现身了。“你以为你可以把我拿出来给别人看,就像蹩脚的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你不知道对我不敬会有什么后果。”
维克多感觉到有人在拉他,帮他挣脱泽莱尼的控制。原来是罗曼内克教授和两个身穿白色夹克的警卫。然而他依然被牢牢地扣着脖子,空气无法进入他难受的肺部。
“我还会回来的,”他轻声对着他的耳朵说道,“我会回来告诉你真相,你会失去双眼。我会让你恐惧,恐惧那么美妙,那么明亮,会烧瞎你的眼睛。”
维克多感觉到又进来了几个警卫,他们用力扒开泽莱尼死死扣在他脖子上的手指。突然他挣脱了,连忙大口喘着气。
几个警卫把泽莱尼从检查床上放了下来,把他摁在地板上,强行给他穿上束身衣。但是维克多可以看出泽莱尼没有丝毫反抗,霍布斯先生已经走了,他又回到了半清醒状态,介于镇静剂和解药的双重药效之间。
不管在他耳边说话的人是谁,不管说的是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维克多拼命呼吸的时候,罗曼内克教授过来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椅子前坐下,还替他松开了领带和衣领。“你没事吧?”他问道。
“你听到了吗?”维克多的眼神狂乱,他绝望地问道,“你听到他说话了吗?你听到霍布斯先生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