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点点头。“而且没有收手,把他的两颗牙打掉了。他们当场就把我解雇了,还报了警。我在牢里待了四天,但是最后老费伦茨发了善心,撤回了对我的指控,条件是我不再去把学校的走廊墙壁涂黑。我想,这个结果还算公平。”
“天哪,菲利普,”维克多摇着头说道,“这也是艾琳娜离开你的原因吗?”
“不是,在这之前她就和我闹掰了。可以说,我们俩是因为政见不合。我那时太天真了,我以为我可以相信德国人。我更天真地以为我可以相信女人。你知道艾琳娜是来自北方的利贝雷茨吗?你知道那儿的人都是德裔捷克人吗?但是他们应该是忠于国家的好人——政治上的温和派以及捷克的德国人成立的社会民主工人党的成员都是。有人反对加入德国,但主张成立一个自治的联邦捷克政府,你听说过这种屁话吗?但你说的好女人艾琳娜就属于这一类——支持康拉德·亨莱因和苏台德德意志人党。这个愚蠢的婊子什么都不懂。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不管我怎么给她解释,她就是不明白这些德国人的走狗想要干什么。”菲利普开始咆哮,热情再次高涨起来。维克多越来越感到不安,因为身边说话的人大部分都说着德语。
“从现在开始再过十年,不,五年,甚至还不要,我们自己的国家就会没有了。我和她说过,我真的和她说过;我告诉她亨莱因和他的支持者将来连个撒尿的地方都会找不到,因为那个奥地利的小个子自大狂将会把捷克变成德国的一个省。”
“够了,菲利普,冷静……”维克多看到邻桌的那两个人,还有刚才没有转身的第三个人已经停止说话,正在给对方使着眼色。
“什么?这里不让聊天吗?两个朋友不能在这里聊聊政治吗?”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更像是说给旁人而不是维克多听的。
维克多手肘撑在桌子上向菲利普靠了过去,他平静地小声说道:“你当然可以,但是要分时间和地点。这样的时间,这里不是个好地点。现在谈政治的时候要当心,菲利普,不要在公开场合谈。”
“胡说八道,”菲利普提高了嗓门说道,“就让他们听见吧。每个人都得听见。让他们知道那个奥地利的小王八蛋和他的苏台德走狗会把我们带向何方。”听到这句话,邻桌的一个人和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他们突然站起身走过来围住了维克多和菲利普,每个人看上去都处于爆发的边缘,他们毫无表情,眼中充满敌意。菲利普连忙站了起来。
“干什么?”他大声喊道,“你们他妈的想干什么?”他把剩下的啤酒倒在酒吧的石头地面上,手上拿着空酒杯在块头最大的对手面前挥舞。菲利普无所畏惧,又意图使用武器,这让大块头愣了一下,他向后退了一步。维克多利用对方迟疑的机会,赶紧站到他们两人中间。
“好了,先生们,”维克多举起手说道,平静的口吻就和他对自己那些有潜在暴力倾向的病人一样,“我的朋友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有点喝多了。没别的。我这就带他回家,不会再给各位添麻烦了。刚才的事情我替他向诸位道歉。”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几张五克朗的纸币和一把铜币放在桌上,“请用这些钱买杯酒喝吧。我们这就走。”
他转向菲利普,看见他的脸上依然充满怒气,一副不买账的样子,于是他把双手放在菲利普的肩上小声却坚定地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菲利普,你不会真想让我们两个死在这里吧?赶紧走,我带你回家。”维克多拿下他手上的空酒杯放在桌子上,整了整衣帽。菲利普还在隔着维克多的肩膀对那三个人怒目而视,却顺从地被维克多一路拉到门口。
“晚安,胆小鬼们……”维克多拉着他向门口走去的时候菲利普依然不依不饶。
来到街上的时候,菲利普一把挣脱了维克多。“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要你帮忙了吗?你以为你是谁?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管我的闲事?我没要你帮忙。我不是你的神经病病人。我不是你的傻瓜工作对象。”
“你当然不是,菲利普,”维克多说道,“你是我的朋友。正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这么关心你。我最担心的是你明明知道那是一家德国人的酒吧,却偏偏要去,还故意惹事,是不是这样?你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
菲利普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但依然有些焦躁。“让我回家吧,维克多。让我一个人生活吧,你回到你的地方去,回到你的事业和未来中去。你看不出来你应该离我远点吗?我是个麻烦,我知道。好像有我的地方就不会太平。这就是我为什么离开你的原因。要是你知道——”菲利普突然打住了。
“要是我知道什么?”维克多转过身看着菲利普问道。昏暗的路灯下,菲利普看上去面色更加的苍白了,甚至不那么真实了,仿佛他是一个幽灵,是维克多的影子,仿佛他根本就不在那里。
“还是不说吧,”菲利普说道,“过去我们开玩笑的时候总是说我们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其实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同一枚硬币。我们是不同的货币,用不同的材料铸造出来的。你是优质材料,我是劣质材料,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你无法阻止我想要做的事情,但是如果你在我身边,却可能会毁了你想要做的事情,你的未来。你还是别管我了。”
“你是我的朋友,菲利普,朋友之间不应该这样。我不会——”
维克多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只见在公寓区的一个三岔路口,三个人从一间房子后面走了出来,站在他们前面路灯下的那团白色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