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喝完那瓶酒之后,维克多什么也不想再喝了。他知道这个城区并不十分安全。事实上,他非常沮丧地记得菲利普现在住的这个地方距离“皮围裙”上次作案的两个现场只隔着几条街。
但是他注意到菲利普的心情变好了不少:显然是因为体内酒精的作用,他变得越来越放松了,不过在焦虑情绪的释放过程中,他一会儿很兴奋,一会儿又很消沉。维克多希望他能保持放松,这样他才可以更好地观察他真实的心理状态。所以,当菲利普坚持去当地一家酒吧的时候,维克多没有拒绝。
维克多始料不及的是,他在菲利普身上使用的方法和他在自己的病人身上使用的方法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让菲利普平静下来的药物不是东莨菪碱和阿米妥钠,而是冰爵酒和啤酒。
走出菲利普租住的房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维克多认得菲利普穿的那件深色长外套:这件衣服当初他买来的时候看上去很时尚,也很贵,非常合身。现在这件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他的身上,看上去既破旧又松弛,不再时尚。他的帽子看上去也很破旧,而且被他拉到了眼睛上方,好像他不想看见维克多,也不想看到其他人。
他们从后门进入了一个黑暗的小院子,这是他和邻居共用的。锁门的时候,门上那把旧锁吱吱地晃了两下,但是他没有把钥匙放进口袋,而是抬起门口的一块石板把钥匙放在了下面。
“我总是丢三落四,”他解释道,“尤其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
夜晚的空中飘着寒冷潮湿的细雨,让维克多高兴的是,酒吧只有三个街区的路程。弗尔硕维采是个拥挤的城区,到处是曾经很漂亮的公寓楼和狭长的街道,四通八达的大街小巷两边高墙林立,走上两步就能看见作坊、工厂和货场。
不管曾经是多么高档的住宅区,现在住在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工人,主要是捷克人,也有一小部分德国人。虽然苏台德区的德国人被称为乡巴佬,但是在布拉格,曾经的奥匈帝国留下来的是构成了社会精英阶层的德国人。在工人居多的弗尔硕维采,德国人很少,但干的都是轻松体面的工作:经理,工头,技术工。
菲利普带他去的酒吧有个德国名字,这让维克多非常惊讶。酒吧在一个地下室里,下去的楼梯很陡,弧形的窗户顶稍稍高出人行道,很像一头露出水面窥探动静的河马的眼睛。酒吧里面很热闹,也很热,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味道和厚厚的雾气。维克多看到的大部分客人都是工人装扮,有些客人坐在别人看不清的角落。在走向吧台的时候,他听到聊天的人们既有说德语的,也有说捷克语的。维克多昂贵又时尚的衣着——衬衫,领带,西服,礼帽,外套——似乎引来了许多目光,这让他心中感到一丝不安。
维克多为两人各点了一杯啤酒,他决定赶快喝完走人,但是菲利普凑过来在菜单上加了两杯苹果白兰地酒。角落里有张桌子收拾干净了,菲利普拿着啤酒和白兰地酒走了过去,一边晃着头示意维克多跟他一起过去。
维克多坐了过去,两人开始喝酒聊天,维克多问他为什么被学校解雇以及他有没有可以上诉的理由,但是菲利普不愿多谈,甚至多次回避这一话题,于是维克多意识到他变得失常绝不仅仅是因为被解雇。
“艾琳娜和我分手了。”他终于说道,耸了耸肩膀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难过,”维克多说道,“她是个好女孩。她很适合你。”
“才不是。她是个婊子,是个荡妇。更有甚者,她是个德国婊子。”菲利普突然毫无预兆地恶狠狠地骂道。他的声音很大,邻桌的两个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维克多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暴躁,他微笑着朝那两个人表示歉意之后,他们才悻悻地转过身继续喝酒。
“女人都是婊子。所有的女人。”菲利普继续骂道,表情再次变得阴沉,“她们整日说谎,欺骗成性,背着你乱搞,但还想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们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是我告诉你,那个把她们切碎的人——你知道,就是‘皮围裙’——他会让她们后悔。也许那样的一个杀人狂才是解决女人的真正办法。”
“看在上帝的分上,菲利普,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
“不是吗?”他不屑地盯着维克多的眼睛说道。突然之间,他的怒火与轻蔑全都不见了,肩膀耷拉了下来。“当然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这些日子动不动就发脾气。和每个人发脾气,和关心我的人发脾气,比如说你。这是我被解雇的原因。”他的肩膀耷拉得更沉了,几乎是用一种可怜的目光看着维克多。
“事实上,我没有通过申诉再回到查尔斯大学的可能了,或者其他任何大学。我打了系主任费伦茨。”
“你打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