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安静地抽着烟,他的病人平静地半躺在检查床上,完全没有平日里常见的紧张情绪。万向台灯的微弱亮光似乎只在强调塔楼是封闭的,无法逃脱的。维克多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封闭在塔楼的石墙里,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很难想象墙外就是沉睡的森林和浅天鹅绒色的平原。
海德威卡·瓦伦托娃犯下了恐怖的罪行,貌似毫无同情怜悯之心,但她同样也是一个悲伤、孤独的孩子:一个穿着漂亮裙子在镜子前旋转的普通的、害羞的孩子,等待着去参加派对,满怀着无法实现的期待。
但是她曾经做过更可怕的事情:哪怕使用过药物,她已经进入了朦胧状态,维克多也无法问出来。
她被送进了问题儿童学校。在教育界,大家对那个地方讳莫如深,有很多关于那个学校的可怕谣言。瓦伦托娃在那里待了三年,然而她却什么也不记得。无论在那段被遗忘的阴影里发生过什么,终究是不好的记忆,瓦伦托娃拒绝让它再见天日。他曾努力想要进入那段黑暗的经历,尝试过不同的方法,却都徒劳无功。
“你从学校出来后发生了什么事呢?”他决定在以后的治疗中再去问学校里面的事情。
“我回到了妈妈身边。她照顾我,但不像从前那样了。她总是盯着我,看着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我离开的日子里她变老了——老了许多,远远不止三岁。接下来的两年我读了普通学校,然后去了一家玻璃厂上班。”
“你有男朋友吗?我是说在你结婚之前。”
“我不像那些漂亮的女孩一样,没人注意我。有些女孩不那么漂亮,但是有人注意,因为她们在男人面前放得开,但是我不想那样。我非常听话,非常害羞。再说了,大家都知道我曾经在接收精神病小孩的学校待过,他们都觉得我是个怪人。”
“但是你希望嫁人?”
“我非常希望嫁人。我害怕一个人的孤单。害怕一辈子孤单地活着。但是,我知道没人会和我说这事,我知道我永远也找不到我真正想嫁的人。可能我不会有男人,永远也嫁不了人。可是,虽然我很普通,但我也是个现实中存在着的人啊。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在某个方面不同寻常。”
“那么你决定在哪个方面不同寻常呢?”维克多问道。
“做饭。我决定成为街区最好的厨师。这个城市、这个地区最好的厨师。我会做各种荤菜——主要是猪肉——各种汤,甜点,面包,点心,什么都会。”
“荤菜?我以为你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
“那时候不是。在我意识到肉是那么肮脏、那么恶心之前不是。那时候,我做的荤菜可受欢迎了。大部分是用猪肉做的。我做出来的猪肉能像一片雪花一样从餐刀上飘落,然后融化在你的舌头上。再怎么普通的生肉我都能做出最精美的菜肴。
“我别无所长,只会做菜。男人都对肉感兴趣;他们要的就是肉。所以我认定要为自己赢得一个男人的最好方法就是给他最美味、最精致的肉。他们不想从我身体上得到的,就让他们去我的餐桌上得到。
“开始我只为自己和妈妈做,后来我确定我的手艺已经完美了。妈妈说我做的饭很棒,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厨师。然后我把我做的午饭装在保温盒里带到工厂和女工们分享。她们开始注意到我了。我的脸不容易记住,但是她们都会记住我做的菜。没多久我就调到了工厂食堂。就连那些一般都是去饭店吃饭的老板都开始在食堂吃饭了。还带着他们的客户来。”
“你就是用这个办法找到了丈夫?”
在药物的作用之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年春天妈妈过世了,失去了唯一关心我的人,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彻底的孤独。我非常害怕自己会突然消失,不再存在,却没人发现。我害怕再次在镜子里看到没有脸的自己。但是,莫里奇出现了。莫里奇经常来我们工厂的珠宝部买东西,常常在食堂吃饭。他最后向我请求了。”
“请求你嫁给他?”
“是的。他向我求婚是因为我会做饭。或者至少部分原因是这样。我想也许他误以为妈妈去世时给我留下了不少钱。他有这个想法可能是他的姐姐这样和他说过。所以当莫里奇·瓦伦塔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同意了。哪怕我只有十九岁而他四十岁;哪怕他又胖又矮又丑,我还是同意了。”
“你就这样结婚了。他爱你吗?”
东莨菪碱和阿米妥钠再次无法控制住她激烈的情绪反应,她苦笑着说道:“爱?爱和婚姻有什么关系?爱和任何事情有什么关系?你不明白,也没人明白真正的孤独是什么滋味。大家都感受过孤独,但那种感觉是短暂的传染病,就像感冒一样。我小时候和长大之后感受到的孤独,像癌症一样。
“莫里奇知道孤独和没人在意是什么样的。我们结婚是为了拯救彼此,但没想到结果是变成两个更孤单的人。莫里奇变成了一个喜欢挖苦、充满恶意的人——总是挑三拣四,找我的碴儿。我告诉你,他喜欢我做的饭,怎么吃也吃不厌。但是他说过什么吗?他夸过我吗?从来没有。
“你问我他爱不爱我——我告诉你他爱的是什么:他爱我做的蘑菇土豆汤,西冷牛排配奶油酱,炸肉馅饼,还有,虽然他从没和我说过,他爱吃我做的烤猪肉配酸泡菜——没错,莫里奇最爱吃的就是我做的烤猪肉、馒头片加酸泡菜。”
“你们之间没有爱吗?”
“没有。他利用一切机会取笑我:说我长得丑,很无聊,说我活得像只老鼠,要是换了他会做得更好。‘你不是艾迪娜·曼德洛娃,也不是安妮·奥德拉。’他总是这么说我。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我认为女演员都不检点,或者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我偷偷地嫉妒她们的美貌。当然,我从没有鼓起勇气回击过他,并说:‘你也不是卡雷尔·拉马克。’”
“是吗?你对丈夫的感觉如何?”
“没有感觉。他是个简单的人,你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是他生意做得不错,”她仿佛心里平衡了一些,“他经常外出,主要卖些玻璃珠宝,挣的钱不少。那也是他有时会去玻璃工厂的原因。他去那里买金刚石切割而成的水晶和玻璃珠,里面镶着陶瓷的小花。还有项链、耳环、手链什么的。结婚之后,他坚持让我辞去了工作。我们住在姆拉达-博莱斯拉夫市中心的一个大公寓里,他把所有的货都放在食品储藏间的一个保险箱里。他在国内到处跑,外出一次差不多一个星期。他有一辆爪哇牌的摩托车,样品箱绑在车子后面,小小的肥脑袋上戴着皮盔和风镜。头盔太小了,他看上去很滑稽,就像一头在摩托车上表演平衡术的小肥猪。他骑着摩托车,颠簸着上了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很开心。”
“你喜欢两人分开的时候?”
“我没有太多一个人过的时候。只要他不在家,他的姐姐伊特卡就会过来待上至少一个晚上。‘我是来看着你的。’她这样和我说。他们从没有让我忘记我曾经在那个特别的地方待过,‘精神病学校’,这是他们俩对那儿的叫法。伊特卡是个邪恶、歹毒、尖刻的巫婆,和莫里奇一样是个胖子,长着一张相同的肥猪脸。她利用一切机会夸奖她的弟弟同时贬低我。而我呢,唉,太懦弱了,不知道反抗。我只知道他们俩都喜欢我做的菜——那也是她经常来的原因。但是两人从没有夸奖过我做的任何一道菜。”
“好了,海德威卡,”维克多说道,“我需要你找到一个特别的时刻。我希望你带我们去你被捕的那一天。你记得那是怎么一回事吗?”
“哦,那一天?”
“那一天,”维克多说道,“我们能一起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维克多常常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病人需要时间去寻找一段特别的记忆。仿佛不是在心里的文件中翻阅查找,而是踏上一段通往内心世界的旅程,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徜徉。
“发生在厨房,”她终于说话了,“我所有的日子开始于厨房,停留在厨房,终结于厨房。莫里奇外出了,但是快回来了,他的姐姐说过来吃午饭,所以我早早就准备了馒头片儿。那天我的感觉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决定做一顿最美味的美餐:让伊特卡,还有如果能及时回到家的莫里奇,不得不承认我是个伟大的厨师。
“不知怎么回事,那晚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起床的时候,我感觉很奇怪,”她皱了皱眉头说道,“不,不是我觉得奇怪,而是这个世界让人觉得奇怪,你明白吗?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公寓,外面的街道,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的后院——但是统统都被移到了另一个星球,置身于另一个太阳下面,形成了另一种光影。太奇怪了。就在那时,他来到了厨房。”
“莫里奇?”
“不是。”
“那么是谁来到了厨房呢?海德威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