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对里奥斯·穆拉德克的治疗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既没有把他的两种人格成功隔离,也没能证明“心魔”理论的正确性。他让穆拉德克穿上小丑服装,希望能借此解开他无意识深处隐藏的秘密。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他的职业就是小丑。但就穆拉德克个人而言,温文尔雅的他坚信自己无罪,却被关在这个地方,他非常想不通。维克多只能表示抱歉。穆拉德克是有道理的:无辜的皮埃罗为什么要替恶毒的哈乐奎背上罪名?
维克多希望对第二个病人进行的麻醉疗法能收获一些成果。“食草动物”海德威卡·瓦伦托娃。
医护人员对晚上的治疗时间有些抵触,维克多解释说他想要的是治疗时间能和病人的自然生理节奏同步,他说如果要让大脑接受半麻醉状态,首先身体要接受。
于是,晚餐后两个小时,瓦伦托娃被带进了谷仓改造成的塔楼治疗室。维克多的印象依然是她就是个一本正经的乡村女教师:身体过度瘦弱,全身上下全部穿着灰色;裙子、衬衫、羊毛衫、长筒袜,全都又旧又土气。让他担心的是,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她又瘦了一些。
即使事先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瓦伦托娃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是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四周,尤其是看着维克多。她只许女护士帮助她躺在治疗床上,而且坚持认为她一个人躺在这儿“休息”的时候身边有个男人非常不雅。维克多于是把床稍做调节,让她更像是坐在那里。
为了让身系绑带的瓦伦托娃减轻疑虑,维克多告诉护士说她需要先留在房间,等瓦伦托娃被麻醉剂完全控制后再离开。终于,她的身体不再僵硬,自我意识渐渐消退,维克多可以自由地引导她的思想了。
几分钟过后,她逐渐进入思想的深处,维克多让她从在这里度过的十年时光之前,另找一个时间描述一下真正的自己。
“我希望你找出你所有的烦恼开始的那个时间,”他说道,“你是旁观者,用别人看你的眼光看自己。找到那个时间,我们一起去。”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趁着她在内心时空往来穿梭的时候,维克多认真打量着她的侧脸。她五官端正,没有缺陷和异常,除了因为营养不良,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她长得不难看,也不好看。她的长相实在难以描述。维克多明白了,这就是一张不会被注意到的脸庞,一张你转身就会忘记的脸庞。
她结束了内心的旅程,说道:“我在那里。”
“在哪里?”
“一个派对。生日派对。”
“你的生日派对?”
她摇摇头。“我班上的一个女生。她很漂亮,家里有钱。她爸爸在斯柯达公司担任要职。开始她并没有邀请我,我知道的,但是我想是我妈妈和她妈妈说了些什么。”
“你和妈妈关系好吗?”
“是的,我们相依为命。这是妈妈经常说的话。家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必须相依为命。”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也没有朋友。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我只有妈妈。”瓦伦托娃说话的声音像个孩子。
“你快乐吗?”
“不,我不快乐。我从没快乐过。我很孤独。妈妈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开心,但我总是感到孤独。没人注意我。”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三十年前的苦难仿佛又在眼前。
“瓦伦托娃,我需要你置身事外。记住我刚才说的,你是一个旁观者,你要置身事外。继续讲派对的事情,但是你看到的自己要和别人看到的一样。你描述的时候要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不是亲历者。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恢复了成年人的声音。
“描述你自己吧。你看到的自己。”
“一个隐形的女孩。一个命中注定要孤独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