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一直干着屠夫的工作。
因为这个缘故,面对着眼前的惨状,卢卡斯·斯莫莱克的脑海中跳出屠夫这个词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让斯莫莱克感到惊奇的是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曾做过眼前的事情。小时候,每当他感到苦恼的时候,感到忧心、困惑与恐惧的时候,他都会去找父亲而不是略显冷淡的母亲。而现在,很大程度上,他又有了想找父亲的感受。
斯莫莱克和父亲一样魁梧健壮,外表粗犷的老斯莫莱克是一位心地善良、举止文雅的绅士,不管遇到的事情有多么严重和紧急,他都是那种看上去不会乱了方寸的人。他也没有因为发火打过或者骂过他的儿子。这可能也是斯莫莱克长大后遇事沉稳、处变不惊的原因。
然而,在斯莫莱克的记忆深处,有一件事,让他对父亲震惊不已。这件事如此奇特,如此格格不入,让他很难相信这是一件真事。斯莫莱克九岁或者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后妈妈让他跑个腿去父亲的店铺拿点香肠回家做晚饭。父亲的店铺在村子中央,离教堂不远,屋檐低矮,外面刷着白石灰。斯莫莱克遵从母亲的吩咐去了店铺,却发现父亲不在柜台后面常见的地方。通往后室冷库的门——小斯莫莱克从未进去过的父亲干屠宰活儿的地方——是开着的,房间深处传来阵阵奇怪的声音。
喊了声父亲没人回答之后,小斯莫莱克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店铺后面的禁区。他很快置身于一片黑暗和寒冷之中,身边到处都是挂在钩子上的整块肉片和放在托盘里的碎肉和香肠。还是没能找到父亲,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循着奇怪的声音而去——急切而凄厉的叫声。
斯莫莱克推开房间的后门走了出来,来到一个小小的后院,习惯了冷库的黑暗之后外面的阳光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父亲就在那里,他侧身对着斯莫莱克,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凄厉的叫声是一只小猪发出的,它被父亲紧紧地夹在围着皮围裙的两膝之间。斯莫莱克来到后院的时候正好看到父亲举着一个大头锤向下砸了过去。棒槌撞击小猪的脑袋发出令人作呕的碰撞声,然后凄厉的叫声再也听不到了。父亲放下棒槌,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把长刃刀,迅速割开小猪的脖子。一股股鲜血冒了出来,溅在鹅卵石地面上流进了下水道,鲜血往外涌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弱。
这时父亲才看到了他。他把手搭在儿子的肩上,让他转过身去不要看那头奄奄一息的小猪,把他赶回了冷库。老斯莫莱克把沾满血渍的皮围裙挂在食品储藏间的门上,带着抽泣的儿子穿过冷库回到店铺。他让斯莫莱克坐下,温柔而耐心地告诉他尽管这让人感到难过,但生活中有些暴力是必需的。
他的父亲一直干着屠夫的工作。
在这间如同地狱的密封的小房间里,斯莫莱克想起了这件往事。布拉格警察局的卢卡斯·斯莫莱克队长,一位已故屠夫的儿子,干着谋杀案调查工作已有二十年,各种暴力案件对他而言已经司空见惯。
但是这个地方——这个如同地狱的地方——是以往任何案件无法相比的。
床上的女受害人——只能从衣服的碎片判断她的性别——被人屠宰了。除了屠宰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汇:她的全身被切得支离破碎,腹腔和胸腔被切开,里面空空如也,就像一艘失事船只剩下的空架子,白色肋骨上的鲜血透红晶亮。灰棕色与粉红色的肠子被凶手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角。床下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精心摆放好的瓷碗,碗里面是同样精心摆放好的肾和心脏。
受害人的头正对着斯莫莱克,但是即使从头部也看不出性别与人格特征。受害人的脸被整个剥掉,失去眼睑的眼球留在眼眶紧盯着斯莫莱克,仿佛在愤怒地控诉。眼睛周围的肌肉呈鲜红色,下边是大张着的嘴巴,没有嘴唇,只剩下亮白的牙齿。
床单浸满鲜血,不过房间里可怕的地方也仅局限在床附近,其他地方看不出有打斗和暴力行为的痕迹。假如让他转过身去检查房间,这里没什么特别的,除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看门人在门口的地毯上留下的呕吐物。
斯莫莱克让好几个警察离开房间到楼下去吐了,即使破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要想让自己再多看尸体一秒钟而不反胃也是件很难的事情。现场唯一一个能保持职业冷静的人是法医瓦茨拉夫·巴托斯,他是个矮胖子,穿着大号警服,举止十分专业,正弯着腰在查看受害人的遗骸,他把领带甩到肩膀上以免沾上血渍。巴托斯手上拿着放大镜,正专心地检查着尸体的细节。
斯莫莱克的下属米列克·诺沃特尼走了过来。诺沃特尼是个有上进心的红发小伙子,脸上总是一副充满自信的表情,有时甚至是自负。但是今天这副表情不见了,斯莫莱克注意到他因为脸色苍白,脸上的雀斑比平时要显眼得多。
“你发现了什么,是不是?”斯莫莱克问道。
“是的,队长。‘皮围裙’这次不那么专业。”
“哦?”斯莫莱克说道,眼睛没有离开受害人的骨骼和血液,这些东西一度让人很难想象属于人类。
“我们提取到了不属于受害人的新鲜指纹,就在那个角落发现的,那儿……”诺沃特尼指了指靠门的地面,“他踩到了血液,还留下一个不完整的脚印。”
斯莫莱克皱皱眉头。“这可不像他啊。”他侧过身去检查脚印。这是一个不清晰的脚印:平底鞋或平底靴留下的半个脚印。这是个男人的脚印,脚不大。“这一点也不像他。他不是个粗心的人,以前没犯过这样的错误。同样,他也没留下过指纹。”
诺沃特尼耸耸肩。“也许他想被我们抓住。有时候这些疯子——他们内心深处有负罪感或者觉得无聊了——会这么做,想让我们逮住然后接受惩罚。要么就是在和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愚蠢游戏。”
“他不会的。他把杀人当成艺术,非常享受自己的作品。如果这次疏忽是他故意为之,那就是他想嘲讽我们,告诉我们别想抓到他。但是,我对此仍十分怀疑。”他又看了一眼脚印。“这次是挺奇怪的。还有别的发现吗?”
“你可以看到,没有破门而入的痕迹,”诺沃特尼说道,“看门人说,三天前她逛了莱斯城广场的市场回来后,他曾给她开过门。她的钥匙找不到了,以为丢在了家里。”
斯莫莱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说道:“你是说凶手在市场偷了她的钥匙?”
“有这种可能性。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能够进入房间。我想我得派几个人去查一查那一天有没有其他人在市场被人偷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