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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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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场别过脸去。

葵登上螺旋阶梯尽头前,除了木场以外的三个男人,全部直盯着她的背影看。葵一消失在走廊,矶部就跟着软趴趴的冒了出来。他没有要下楼的样子。阴谋落空,他一定很不甘心吧。就伊佐间所知,能够与葵如此对等交谈的,这个肉体派的不良刑警是第一个。

“喂,钓鱼的。”

“嗯?”

木场粗鲁的叫住伊佐间,问道:“那个女孩总是那样吗?”伊佐间答道:“嗯,大概吧。”结果木场狠狠的责骂:“蠢蛋,给点有用的回答吧!”伊佐间只“嗯”了一声。不一会儿……

茜与葵一起从楼梯底下出现了。

是通往那间书房的走廊入口。

伊佐间等四人都只注意着楼梯上方,这会儿被吓了一大跳。

织作茜在走廊入口深深鞠躬:“让各位久等了。我是织作家次女,织作茜。”

长长的行礼,迫使两位刑警不得不站起来。

“……虽说是执行公务,但劳烦两位特地来到如此偏远的地方……真的……”

茜的声音有如微风,柔和的计划一碰就会消失,清亮的金属质声音却打断了它。“姐姐,人家公务员是为了公事而来,你那么慎重其事的招呼也没用。反倒是直接了当的回答人家的问题才是礼数吧?”

“嗯,可是……”

木场看不下去了,换成他打断茜的话:“噢,你妹妹说的没错,不用对我们客气,而且听说你好像才刚丧夫哪。我们是想来请教……”

“川岛……喜市先生的事吗?”茜略垂着头,但开门见山的说。

“你……你认识他吗?”

“嗯……”

加门长长的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但我与那位先生并无往来。我想认识那位先生的,应该是去年过世的……家姐。”

“你姐姐?什么时候过世的?”

“去年四月,突然就……”

“等一下……喂,平野是什么时候看医生的?”木场问。加门回答“是五月”。

“请问是五月的什么时候呢?”

“上旬的时候。但是不晓得川岛是什么时候带着介绍信拜访的哪,或许是更早之前。”

“那应该没有错,写下介绍信的人是我。”

“你?为什么?”

“虽然我完全不认识那位先生,但是……记得是家姐过世后的半个月左右,约四月下旬时,家里收到一封寄给家姐的信。”

“原来如此,信啊……然后呢?”

“嗯,因为家姐人已亡故,所以我代为阅读了,写了回信……”

“内容呢?”

“大约是说……寄信者有一位朋友神经患病,希望能够让专门的医师诊疗,但是他既没有门路,也没有好主意,又找不到人商量,希望家姐能够提供一些意见。”

“然后你怎么做?”

“因为内容关系重大,我不忍心就这么置之不理,但是我也没能力帮忙,也没有好法子,于是……我去找家父商量了。”

“你父亲?你父亲是织作雄之介……先生吗?”

“是的,我和家父商量,没想到家父似乎认识这位先生。”

“织作雄之介认识川岛喜市!”木场吃了一惊,但立刻露出苦涩的表情,“可是你的父亲也已经……”

茜垂下视线,寂寞的说:“是的。”

那个雄之介现在也已经是彼岸的居民了。

加门呻吟了一声,木场搔着后脑勺喃喃的说:“认识川岛喜市的人,两个都已经成佛啦……”

的确,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而这两个人的死法都极不寻常,刑警并不晓得这件事。但是,这也不是现在可以说出来的事。

“死无对证。”伊佐间极小声的、自言自语的悄悄说,却被木场耳尖的听见,一脸凶相的瞪了他一眼。

“钓鱼的,你给我闭嘴。说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没人理你,你就抖起来啦?去死吧!你就死在那里吧!然后……你父亲说了什么?”

“嗯,家父说:‘我没办法公开为他做什么,但他与我关系匪浅,就劳你尽可能帮忙他把……’”

“关系匪浅?你父亲这么说吗?”

“家父是……这么说的。”

“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

茜低头,谢罪说“对不起”。木场的眉间浮现出困惑之色,不悦的说“你没必要道歉”。茜听到这句话,再次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你怎么做?”

“……家父虽然要我尽可能帮助川岛先生,但是我既没有能力,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所以……”

茜战战兢兢的望向葵。

那是仆人窥看主人脸色的眼神。

“……不得已,我去找家妹商量,幸好家妹认识精神神经科——是这么称呼吗?——的医师,所以我请教家妹以后,写下了医师的联络方式以及简单的介绍信。”

“原来如此。川岛寄来的信呢?”

“我想应该和遗物一起处理掉了,不过住址抄写了下来。”

“等一下让我们抄回去。那,川岛后来呢?”

“毫无音讯,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过世的姐姐和川岛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吗?”

茜说不知道,她漆黑湿润的眼睛倾诉着什么似的看着葵,葵始终默默无语的聆听姐姐与刑警对话,她察觉茜求救的眼神,反弹似的,以意志坚强的视线望向姐姐,接着转向刑警说:“紫——也就是我过世的姐姐,她对社会没有什么兴趣。以某种意义来说,她可能比在此的次女——茜更缺乏社会性。虽说是时势造成的,但紫姐姐从未想过要参与社会,表现自我。”

“什么意思啊?”

“别看茜姐姐这样,她也是上过药学学校的,在外头还有一些熟人朋友……对吧,姐姐?”

茜微微点头,伊佐间感到意外。

茜曾经想要自立吗?

“封建时代的男性中心社会,要求女人要顾家,认为女人没必要接受高等教育,紫这个人,就完全符合这种女性形象。她就有如父权制度化身的织作雄之介所希望的铸型里头,长大成人。”

“所以怎么样?”

“换句话说,紫姐姐所认识的,应该只有这个小地方的居民而已。”

“早说嘛,也就是说川岛喜市应该是本地人吗?”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了。”

木场抬头,叫住靠在回廊扶手上的矶部说:“喂!那边的大块头!你,就是你。混蛋,扶手要被你压垮啦。喂,现在这屋子里有没有这一带辖区的——对,有没有派出所警察之类的?”

矶部没有回话,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朝木场开了一枪,嘴里嘟囔着消失在走廊。木场瞪着伊佐间问:“那个刑警怎么搞的?神经有问题吗?”

伊佐间才想问这个问题。

没有多久,一个身穿制服、毫无生气的男子走进房间。

好像是这个村子的派出所警察。

木场以充满刑警风范的——也就是恫吓般的粗暴口吻,严厉的询问那名中年警官。“喂,这个村子里有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是!这里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你应得也太快了吧?”

“小官把全村居民的姓名和家庭成员都背起来了!”

“真优秀。那村子附近的人家怎么样?你知道吗?”

“村子附近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答得太快了吧?你的话可靠吗?”

“是!家兄在町公所担任户籍股职员!两名弟弟都是渔夫,打弟媳是从滋贺嫁过来的,旧姓川嶋,嫁过来的时候,家兄曾说这一带没有这个姓氏【注】(“川岛”和“川嶋”的日文发音相同)。啊,难道是弟媳她……”

“什么难道,没人以为你弟媳跟事件有关,放心啦。这样啊,我明白了,你可以回去了。”

警官行了个最敬礼,举手礼,又经历之后才离开。

木场和加门对望一眼,叹了口气。“我说啊,这一家的太太——你们的母亲,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茜显得困惑,葵在她后面回答说:“家母应该不知道。家母她……对家父个人应该是毫无兴趣。过世的家姐与家父很亲,那如果是家父与家姐共同的朋友,那么应该与家母没有什么关系。”

“能不能还是请她出来一下?她应该比你们知道更早以前的事才对。你们是代代住在这里吧?就算现在没有,或许是已经搬走了,或者是曾经有,但后来一家死绝了……”

——一家死绝……

“一家死绝?”伊佐间说出口来。

这在说什么?是谁说过的话?

木场狐疑的看着伊佐间,追问他:“什么一家死绝?”

伊佐间想起来了,死绝的一家人——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嗯……”

那是——仁吉说过的话,死掉的是……

“上吊小屋。”

“什么?上吊小屋?”

“你是说茂浦的废屋吗?”葵有了反应,她好像知道。

“对。茂浦的……芳江……是吗?”

——在茂浦郊外,芳江的家。

“你是——伊佐间先生,你知道的真清楚。就算当地人,最近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了。”

“嗯……”

因为是在茜面前,伊佐间不敢说是从耕作那里听来的。

木场可能是听到上吊这两个字,紧张起来:“等一下……钓鱼的,你刚才说茂浦?还有小姐,你刚才也说了对吧?”

即使被木场逼问,葵也不为所动,淡淡的回答:“茂浦是一个地名。”

“这听了就知道了。喂,加门兄,你还没想到吗?”

“啊……对了,是中条当铺的账簿上的地址!千叶县兴津町茂浦……”

“对,是川岛喜市写下的地址。早上照会时,千叶本部的人不是说那个地方没有吻合的人家吗?喂,那家人怎么了?全都死光了吗?”

葵干大盘不耐烦,草率的答道:“也不算是一家死绝,那里本来就只住了一名女子,在昭和二十年——八年前自杀了。应该没关系吧?”

说法和仁吉的话一致。

“不一定没关系啊,而且……不知道的很清楚嘛。你也算是当地的年轻人吧?”

“那里不一样。那里发生过关乎女性尊严的事件,不管是作为当地居民,或是妇女与社会关系思考会的成员,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关于女性的事件?怎样的事件?”

“姐姐也知道吧?不过那个人……我记得是姓石田,并不是川岛。”

“没关系,告诉我。在听完之前谁知道有没有关系。”木场说。

葵微微眯起眼睛说:“住在那栋废屋里的女子……不断的受到村人在性方面的凌辱。”

“啊……”伊佐间出声。如果仁吉和耕作所说的那名叫芳江的女子的一生属实,那么对于葵这种立场的女性来说,应该是难以承受的事实吧。

木场不了解内情,诧异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夜访。”

“夜访啊……最近很少听说了呢。”木场抚摸着方形的下巴。

“这一带现在也听不到这个字眼了。只是放眼全国,这个习惯依然根深蒂固的残留在某些地区。这实在不是一个文明国家该有的野蛮风俗。”

“因为有人夜访,所以死了吗?”

“只能这么推测了。”

“根据呢?”

“前些年,我们读书会进行了一项访查。”

“又不是刑警,干吗做那种事?”

“关于那栋废屋,有些不太好的传闻。传说那里曾经以陋习作为遮掩,有过强制买春的行为。我认为那如果是事实,应该把它视为整个地区的问题,加以重视才对,若非如此,就必须洗刷死者的污名,回复她身为女性的尊严才行。如果那些流言只是空穴来风,为何要在死者身后那样污辱她的名声?拆解这类流言飞语的构造,也是分析蔑视女性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赶快进入正题吧。”

木场好像已经习惯葵的作风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战前及战时,调查费了一番工夫。当然,完全没有文献记录,只能仰赖证人。”

“大家都忘记了吗?”

“不。不完全是因为时日已久,而是当事人不愿透露。每个男人都一样,当夜访时,他们一定是意气风发的过去,但是事后一问,却又含糊其辞,默不吭声,因为他们感到内疚吧。每个人都异口同声的说,不知道,没有那种事,也没有那种风俗……”

伊佐间认识男人们之所以不愿意多说,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因为问的人是葵。这要是木场之类的男人去问,他们一定会兴高采烈的炫耀过去的风流韵事吧。葵不可能了解男人的心理。

“……若更进一步追问,他们就辩称是邻村的年轻人干的,说别的村子没节操、没道德,把别人贬的一无是处。然而一到邻村去查访,他们说的也是同样一套。真是肤浅。结果摊开来一看,这一带几乎所有的男人——包括相当远的村落的男人——都可能曾经去过。”

——大家都管那里叫卖淫小屋。

——不是在接客吗?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去夜访。

仁吉和耕作也这么说。

这应该是事实吧。

“……我不知道那位姓石田的女子究竟陪过多少男人,而且她甚至没有办法拒绝。”

“为什么不能?”

“为了活下去。”

“为了钱而卖春吗?”

“不是的,那名女性似乎并不穷困,但是她——石田芳江女士并非当地人。她过世好几年了,所以也无法查出她的来历,已经她为何会搬到这里。但是尽管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本地的居民似乎依然不接纳她为村里的一员,她直到最后都是个外来者。理由很简单,因为石田芳江女士……”

——只因为是人家的妾,就被闲言闲语。

“……为特定的人物提供性服务,以换得生活的保障。”

“真是拐弯抹角,小老婆是吗?”

“那是侮蔑的称呼。”

葵瞪住木场,木场反瞪回去:“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叫,反正不也通了吗?可是她是人家的小老婆,所以没办法拒绝夜访,这我不懂哪。”

木场问这是什么道理。

“她受到歧视,被世人不当的鄙弃。”

“因为她不正派吗?这我倒懂。”木场难得的以有些感慨的口吻说道,“可是……人家的小老婆会因为有人夜访就去死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葵紧蹙起眉头,“就是石田女士是你所说的小老婆,但是认为这种身份的女人在性方面就一定不简单,这是严重的偏见!小老婆不是身份也不是阶级,只是她与特定的男性缔结接近婚姻的关系,却没有结婚而已——这是这样而已不是吗?而且之所以如此,根本就是因为男人自私。她根本就没有理由要受到不特定多数的男人凌辱!”

“这我知道。”木场说,脸颊僵硬,“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卑劣愚蠢,这我非常明白。不管小妾还是正室,不论是什么职业身份,不愿意的事就是不愿意。只是啊,唔,你或许会反对,可是怎么说,如果说,连男人的男字都不认识的小姑娘被那种混帐东西给蹂躏,上吊自杀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是……”

葵原本站着,此时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茜仍然站着。

“不论有没有性经验,强奸就是强奸,蹂躏就蹂躏。说起来,什么女人有被强奸的愿望,只有霸王硬上弓,事后,总有办法哄女人欢心——这些全都是男人的幻想。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不管是什么身世的女人……”

葵发挥了本领,而矶部应该会对这个发展感到欣喜。木场搔了搔头说:“你说的是没错,但我的意思是……对,是程度的问题。那是需要去死的……该怎么说……”

“这并不是程度的问题。而且就算以程度来看,在她的案例中。规模……完全不同。”

“容我说的粗俗一点,你是说……上过她的男人的数目吗?”

“没有什么粗俗不粗俗的,就是如此。”葵的声音更添威严,“她是外来者,除了以这种形式与共同社会维持关系以外,她不被承认是共同体的一员,没有存在的价值。对她来说,想要活下去,除了接受男人的暴力行为以外,没有其他选择。这完全是强奸。到了最后,她选择了死亡。她是被时代与陋习强奸而死的。石田芳江女士是贫穷的时代与这个国家淫荡的陋习和男人的自私之下的……牺牲者。”葵那陶器般的肌肤微微泛红,说完了这段话。

加门说:“木场兄,这跟案子无关吧?”望向木场。

木场敷衍的“唔”了一声。

“哎,办案就是这样的啦。你想说要是什么事都能够一气呵成,那就太简单了,这要是有关系的话,就太凑巧了,对吧?可是啊……”

木场不服的把脸背向姐妹俩。“……拿开屏风一看,没有半个人,所以以为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没想到凶手在拿开屏风之前都待在那儿——这次的案子是这样的事件啊,所以刚才的话也不无关系。”

加门歪起那张长脸说:“就算扯上一堆似懂非懂的大道理也没用吧,木场兄,你一贯的论调不是要靠脚走、用手摸吗?就算继续听这个人讲女权怎么样,听她上课也没有用啊。走了吧。”

“去哪里?回东京吗?”

“那当然是……”

“容我打断一下……”

两名刑警端正姿势答“是”。葵突然生气的说道,站了起来。她原本瞥着两名公平内讧,但是他们没有建设性的对话似乎激怒了她。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恕我就此告退。我已经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警方,而且我的家姐也很忙碌。喏,姐姐,我们走吧。”

葵催促茜,背过身去。

茜交互望着伊佐间、木场和妹妹,仓皇失措了好一阵子。

“孩子……”她接着说,“——她有孩子。”

葵闻言埋怨了一声:“什么?”回过头来。

“葵,喏,石田女士家不是有个男孩吗?我记得……”

“姐姐,孩子又怎么了?”葵露出相当不耐的表情,好像在抱怨好不容易可以走了,何必又来瞎搅和。

“你说的孩子是……”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应该与过世的家姐同龄。那个孩子就读寻常小学【注】(日本旧制的小学,一八八六年起设置的义务教育学校,原本修业年限的四年,一九〇七年起改为六年)的男生班,总是被人欺负。”

“你姐姐几岁?”

“得年二十八。”

木场干劲十足的说了声:“很好!”然后望向加门说,“看,只要追查,不就会有线索吗?喂,根据调查报告,川岛喜市也自称今年二十九哪。那么……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

“这……”茜吞吞吐吐,她可能不知道吧。

伊佐间眼见葵可能就要说出侮蔑姐姐的话来,伸出援手说:“是不是被收养了?”

木场横眉竖目,像厉鬼般恐怖的望向伊佐间说:“喂,钓鱼的,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哦……我借住的人家……”

“啊,出处就先不管了。怎么说是被收养的?”

伊佐间把从仁吉和耕作那里听来的话连接在一起,将上吊小屋的灯亮着的怪谈也一并说了出来。

木场的眼睛闪闪发亮。“你说灯亮着吗?喂!”

“我没有看到。”

“看到的是这家的用人吧?”

“……对。”

木场吼道:“喂,加门,怎么样?”

“光是这样很难说什么哪。川岛的确很像个假名,不过地址又吻合。是啊,先跟辖区照会一下好了……”

“没时间在那里磨蹭啦!混账东西,这种时候才要行动啊。我看下去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吧。我才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听他们说什么‘不知道’、‘没听说过’咧。总之先把那个用人叫来!”

“看样子也不必叫了。”葵说道,往上一指,冷冷的说了声“恕我告退”,消失在螺旋阶梯底下。众人仰望她所指的地方,耕作正绕过回廊,来到螺旋阶梯。

汗流浃背,他很急吗?

“两位是东京来的警察先生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不好了。有、有电话找两位。”

加门制止木场站起来:“电话在哪里?”

“电话在上面,这边请。”

“我去听。”

加门跑向螺旋阶梯,和耕作一起消失在楼上。

只剩下伊佐间、今川和木场留在宽广的大厅里。

伊佐间两个人都认识,他觉得眼前的状况很奇妙。木场拖着腮帮子,正在怄气。伊佐间无法判断他的状况是好还是坏。

“木场修……”

“嗯?”

木场瞪了伊佐间一眼,狞笑了一下。接着他不晓得是从伊佐间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什么,从刑警面貌变换成恶友表情,简单扼要的说明了事件的梗概。

溃眼魔这个恐怖的称号,在伊佐间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似乎从平野佑吉转到川岛新造身上,再换到川岛喜市头上来了。

木场说明:“川岛新造就是榎木津口中的川新哟。”这个名字伊佐间确实听说过。榎木津就是不肯记住别人的名字,不是把人家的名字缩短,就是乱取绰号,乱七八糟的,常常不知道他是在说谁。

话说回来,连门外汉的伊佐间也觉得这三个人虽然都很可疑,却也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目前……是喜市?”他问,木场“咦”了一声。

“……有一个叫志摩子的娼妇作证,喜市的嫌疑更深了。志摩子是个跑单帮的流莺。曾经差点被川新掐死。拒她供称,有个相貌疑似川岛喜市的人——从年龄外貌来看,这个人绝对不是川新也不是平野——这个人从好几个月以前,就在夜晚的市区里徘徊,四处寻找志摩子。私娼都很胆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警戒,若是不撒大钱,是很难找到的。”

“可是他找到了。”

“是志摩子碰上了。乱枪打鸟,总有打中的一天哪。喜市一发现对方就是志摩子,就变得相当热衷,一直问她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

“好像是战后不久的事吧,喜市一直追问那时候的事。志摩子说,要是不买,她就要回去了,喜市便掏出钱来,也不跟志摩子睡,一直问她的地址,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志摩子好像没有告诉他,一般也不可能讲出来嘛。志摩子是个泼辣货,她好像骂喜市说:‘买了女人又不睡,这个没种的臭男人,给我滚!’把钱给砸回去了。”

“好凶。”

“就是啊。但是喜市后来仍对志摩子纠缠不休,最后住的地方曝光了。志摩子觉得既恐怖又生气,为了报一箭之仇,偷偷跟踪喜市,找到了他住的地方。那里……”

“是川新的家?”

“对,喜市的老窝是骑兵队电影公司。所以喜市和川新……一定有什么关系。”

“应该吧。”

“志摩子不肯善罢甘休。她盘算后,闯进骑兵队电影公司。那就是发生左门町命案的那天晚上。”

“但是喜市不在里面?”

“是啊,在里面的是新造。志摩子怒气冲冲的一路叫骂进来,结果川新大叫:‘你就是蜘蛛吗?’扑了上来。志摩子的外号叫做红蜘蛛,她的大腿内侧好像有个刺青。”

“可是川岛喜市也是蜘蛛吧?”

“没错。喜市在寻找志摩子的时候,自称蜘蛛。打电话给前岛八千代的,也说是蜘蛛的使者。而新造留下的话也是……”

“去问蜘蛛?”

“嗯。所以啊,川岛喜市与川岛新造共谋犯案的看法,是目前最让人信服的推测,但是这两个人做的事又实在破绽百出。不过或许只是看起来这样而已,而平野的行踪依然是个谜。”

木场说“真是太奇怪了”,沉默不语。于是原本不知道是睡是醒的今川突然说了声“容我僭越”,不清不楚的陈述感想说:“那些人……会不会只是完成各自负责的任务而已呢?”

“什么叫各自负责的任务?”

“例如说,把人诱骗出来的任务、夺取和服的任务,还有……杀害的任务。”

“任务?”

“每个人负责的任务是一定的,而每个人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若是这样的话,你们看呢?”

伊佐间一瞬间无法理解,但他很快领会过来了。

今川与他的容貌和说话口气相反,脑筋转的意外的快,动作也很灵敏,只是那奇妙的外表让周遭的人误以为他很愚钝罢了。

而那样的落差似乎让木场感到困惑,他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嗯……原来如此,那川岛喜市只负责把人诱出来和偷和服……等一下,为什么需要做这种事?和服里有什么秘密吗?你该不会想说偷和服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

今川将两道浓眉皱成其妙的形状说:“我想……应该不是,应该没有说书故事中的那种秘密。只是我认识如果妇人在睡着时被人偷走衣服,应该会进退不得,回不去了。”

“的确,大商家的女掌柜也不能穿着襦袜就这么回家哪。嗯,说的也是。但是……嗯?喂,什么进退不得,被害人都死了啊,你胡说些什么啊!”

“喜市不知道人会被杀吧。”伊佐间说。

木场无法理解。“不知道会被杀?可是,咦?什么意思?喜市他……”

今川补充自己的看法说:“那个叫喜市的人可能不知道计划的全貌——他可能不知道杀人这件事。除了自己的任务以外,他不知道其他人会做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拿走和服,只为了这个目的而行动。”

“所以……人已经死了,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偷走和服了,他却还是大老远跟踪老太婆去确定,完成了这件事?”

“如此罢了。”

“什么如此罢了……可是老太婆只拿了一个包袱出来,一般人会想到里头装的是被害人的衣服吗?”

“不会,这是个难题。只是……喜市先生是情报人员,负责确定被害人的身份和住址,同时绊住她,而新造先生负责把被害人带去那里,另一个人则是下手杀人的实行犯——如果任务是这么分配的,每个人的行动就不能说是破绽百出了。因为每个人都完成了任务。”

“因为不知道杀害计划,所以喜市和川新也没必要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啊……原来如此,很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川新的角色有点太半吊子了。把人带到卖春宿的任务,让喜市来就够了吧?只让川新负责那点任务,太大材小用了。”

“或许有什么理由。”

“当然有理由了,问题在于是什么理由啊,笨蛋!”木场呵斥似的说。

伊佐间并没有深思太多,说出他临时想到了看法:“或许是因为认识。”

“有人认得他的脸?谁?那个……老太婆吗?喜市被多田麻纪看过,所以不适合当客人是吗?老太婆怎么会认识他?”

伊佐间只是随便想到的,木场却穷追猛打。

今川说道:“会不会是喜市先生事前委托了老婆婆呢?例如说,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喜市有可能事先拜托老婆婆拿出和服。”

“喜市拜托老太婆?”木场那凶猛的脸紧绷起来,“这个嘛,那个老太婆的确是个女豪杰,看准有钱拿的话,确实有可能会答应拿出客人的衣服。那么……”

木场感觉到背脊正逐渐涨满力道。“……原来如此。那么那个老太婆打一开始就和这件事有关系喽?或许不只是看到昂贵的友禅,一时冲昏头而已。这么一来的话……”

这个粗鲁的朋友现在应该正全力思考着。

“……假设说,虽然不知道是为了绊住女人还是什么目的,喜市事前委托老太婆拿出和服。老太婆会怎么做?门上了锁哪……

对了,只要一个人睡着,另一个人出去,因为门没办法从外头锁,绝对是开着的。所以川新才会提早回去嘛!”

今川说:“就是这样。新造这个人被吩咐的任务,是佯装成客人去到指定的地点,不被怀疑的带被害人进去,被害人一睡着,立刻回去——会不会是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所以……”

“所以川新不管是被人看见还是做什么,都毫无防备是吗?原来如此。这其实是为了让平野——不管平野也行——让杀手侵入的准备工作。原来如此。如果杀手来得太晚,偷走和服,就可以绊住被害人了!”

“是的。但是杀人执行的以外的早——是不是这样呢?”

“噢,老太婆或许打算等川新一回去,就马上进去夺走和服,但是杀手紧接着溜进房间,上了门锁,老太婆想进也进不去了。里头的人也……”

“想出也出不来了。”

“是啊。结果老太婆等不下去,踢破纸门,吓得魂飞魄散。她不知道会发生命案,看到尸体大吃一惊,夺门而出,想要报警。但是她途中改变主意,决定完成约定,回到现场……以那个老太婆的行动来说,这样才合理。哎呀,原来还有这种看法……”

“那,会拿去当铺也是……”伊佐间说,木场拍打膝盖说:“……原来如此,或许连拿去典当也是事先说好的。这样就能解释喜市为什么会知道典当的是什么东西了。就是这样!”

木场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

虽然伊佐间莫名其妙,但木场似乎很兴奋。

伊佐间为了串场而随便说说的话,似乎让事情完满的解决了。

恶友回复刑警的表情,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这么一来,他将会超越善恶。变得无比强大。往好的方面发挥的话,是所向无敌,不过一旦失败,将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状况。

木场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毫无脉络的各做各的事结果却描绘出一幅无人知晓的画是吗?这一连串的事件全部是已经预定好的结果吗?喂,古董商,你虽然长得古怪,倒是很让人赞叹。你的智慧我拜借了!”

今川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哦”了一声。他还是老样子,完全看不出心思。尽管被人说长得古怪,但在伊佐间看来,今川像是在害羞。

此时楼上传来怪叫声。

几乎就在伊佐间抬头的同时,加门刑警从螺旋阶梯上跳了出来。加门一边用小丑般好笑的动作绕着螺旋阶梯下来——其实他非常正经,而且惊慌失措——一边变了调的粗声大喊:“不、不好了木场兄!不晓得怎么着,电话杂音干扰,花了很多时间。可是为什么只是跨个县,电话声音就变得这么不清楚?一问之下……”

“别慌啊,大叔,快点说吧!我也有别的问题要询问本部!”

“高、高桥志摩子……被绑走了!”

“你说什么!”

加门摇摇晃晃的绕过螺旋楼梯,来到地下,头晕目眩似的蹒跚不稳。

“她在大白天被人带出公寓!光天化日之下被绑走了!”

“那个女的被人盯上了啊!这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不是再三要求派人监视吗?结果竟然没有半个人看着她?混账!”

木场大步走到加门前面。

加门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如牛的说:“哦……四谷署七条和你那边的木下老弟看着,但两三下就被突破了,溜得很快。嫌犯好像开了车子。警方虽然在都内设点盘查,却晚了一步。现在正在追踪,嫌犯人似乎朝着千叶这里过来。”

木场大骂:“那些没用的饭桶!”用力跺脚。

“嫌犯是川岛——川岛喜市吗?”

“不,好像是……新造。”

“这样啊……”

木场回头,望向伊佐间和今川。“……新造果然是负责带出被害人的角色。”

加门问:“什么意思?”

“不管如何,那名小姐现在很危险。”今川说道。

耕作从回廊走了进来。门的后面是一身丧服的……

——茜?

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她一直在那里吗?

她看起来非常悲伤,这也是常态吗?

此时木场叫住加门:“喂,大叔,我们……去上吊小屋等他们!”他宣告说。“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可不许你们在千叶的辖区乱来!”矶部叫道。

“不劳帮忙,你们找你们的绞杀魔去吧!”木场吼回去。吼完之后,他顺便叫住伊佐间说:“喂!钓鱼的,你大致认得这里的路吧?带我去上吊小屋,你知道在哪里吧?”

“呃……大概。”

伊佐间晓得大致上的方位,但不知道小屋正确位置。

加门那张松驰的脸拉的更长了,他好像难掩内心的困惑。“木场兄,为什么非去那里不可?有什么根据吗?”

“混蛋,直觉啦,直觉。这次的事件啊,如果不吻合,就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一旦吻合,就绝对错不了。不管是偶然还是什么……”木场断定似的说,“那里是事先准备好的地方!”

加门更加一头雾水,像个文乐人偶似扬起眉毛,垂下嘴角。

木场用下巴比比伊佐间,不明所以的叫骂:“快点准备啊,笨章鱼!”

伊佐间……

正看着不安的望着这片嘈杂的茜。

——她不喜欢这样吗?

她应该很讨厌吵闹吧——伊佐间心想。

茜一定希望能够极为平凡的过着俭朴安稳的平静生活。

只是从这阵子的状况来看,那是近乎奢求的愿望。

矶部好像已经忍无可忍,蛮横无理的宣告:“千叶本部全面禁止所有关系人外出!”不过警察应该没有权限拘留伊佐间和今川,他们两个会逗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主动配合。木场当然反咬回去。

正当木场、加门、矶部三人僵持不下时,碧领着提了大皮包的阿节,从茜的背后出现。

少女仰望年纪相差甚远的姐姐说:“那我走了,姐姐。”茜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说:“你要走了吗?”片刻之后又接着说:“碧,路上小心。”

矶部耳尖的听见,转过庞然身躯,用刚才射杀木场的粗短手指指着少女说:“喂!你!要去哪里!”

茜庇护妹妹说:“家妹要回圣伯纳德学院的宿舍。今早校方联络,要家妹尽速返校,她已经休息半个月了……”

“不、不许任意妄为……”矶部颤动着颊肉说。

茜露出困惑的表情说:“……这件事已经知会本部长先生了,刑警先生没有听说吗?”

“没有。啊?刚才津畠接的电话吗?可是是谁跟本部长说的?”

碧从姐姐背后发出稚气未脱的声音:“一定是柴田叔叔。叔叔今早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处理好了,叫我不必担心。”

“咦?柴田叔叔?……是那个柴田勇治吗?”

矶部嘀咕着说“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不关我的事了”,望向木场。

木场狂妄的笑了:“你该不会说那个小姐可以离开,这家伙就不行吧?喏,钓鱼的……你在还发什么呆!快走啊,这个糊涂鬼!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就算赶时间,这也骂的太过分了一点。

对伊佐间来说,木场的确是朋友。如果木场有困难,伊佐间也会伸出援手。身为日本国民,他也会不遗余力协助办案。但是不管任何事,伊佐间都没有理由受到强制,更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骂的狗血淋头。这根本是公私不分、滥用职权。

说起来,警官根本不应该把一般民众带去危险地点。

——他完全不这么想吧。

肌肉刑警丝毫没有那种意识。

不过伊佐间之所以拖拖拉拉,并不是因为他感觉到危险,而是没有自信带路。因为仁吉只带他去过那附近一次而已。看木场那气势滔滔的模样,要是伊佐间走错路,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但是今川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伊佐间的心情,说道:“伊佐间,快走吧。”

仔细想想,今川也不可能知道路。

这时,送碧出门的茜回来,或许是看到伊佐间犹豫不决的模样,为他解围说:“恕我僭越,如果不妨,能否让家里的用人出门陪同呢?他经常到那里去。”

木场说:“很好,麻烦你赶快。”

结果矶部上前插嘴说:“不行,这绝对不行!那、那、那个老头子是嫌犯,他有逃亡之虞,上头吩咐要好好监视他!”

“你说什么……”

木场就要出言顶撞,茜急中生智说:“那么……请出门说明详细的路线好了。那里距离有些远,而且不太好找,伊佐间先生看起来好像不太知道路。”

——她明白。

该说是被看出来了吗?

人在回廊的耕作被叫过来,已经有点预备知识的伊佐间向他问路。

“那里位在村与村的交界上,地势不是很好,没事的话,没有人会过去,除非有急事想抄近路,才会经过那里。”

那里是个不吉利的地方——耕作阴沉的说。

结果伊佐间、木场以及心不甘情不愿的加门,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今川都同行了。

不过以此为契机,拘留暂时解除了,相比于留下来,说不定一起外出才是上策。

通往玄关的走廊上,可以透过黑框窗户看到构造复杂的建筑物一脚,那里一样有着黑框窗户,葵正在那儿俯视着伊佐间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茜通知的,真佐子在玄关等着。

真佐子表示希望今川日后能够再次到访,一次又一次为失礼道歉,接着说“这是一点心意”,拿出一只信封。两个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今川坚决辞退了。

走过樱树重重的前庭,穿过坚固的大门,眼前是一条直通底下的道路,两旁稀疏的生长着低矮的褐色树木。来到门前,可以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慢吞吞的驶过那条通往城镇的荒凉道路。今川说:“啊,碧小姐要去学校。”车子看起来像只黑色的大甲虫在爬行。这一带再过去,还有能供那样的轿车行驶的道路吗?伊佐间有些担心。就在他想着这事时,甲虫载着少女,已经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

回头一看,蜘蛛网洋馆还是一片漆黑。

涂装成黑色的木材,烧成黑色的砖瓦,变色成黑色的黄铜,漆黑的刻画着岁月的石头。

时间与空间固定住的油画。

苍蝇总是能够从充满黏性的绘画表面逃走了。

一行人走下道路,穿过荒凉的森林,来到坡度陡急的岔路。

经过民家,来到海边。

木场开口道:“要你作陪,真是不好意思啊。”

“嗯。”

“钓鱼的,我啊……”

“嗯?”

“……我啊,怎么样都想救那个被拐走的妓女志摩子。”

“嗯?”海风吹上脸颊,伊佐间的胡子颤动着。

越海而来的风与温度和风速无关,相当刺人。

“她啊,是个不幸的女人。”

“你同情她?”

“混账东西,咱们彼此都没有富足到可以同情他人的地步吧?而且不幸的女人可是满坑满谷,多得数不清哪。要是见一个就同情一个,谁受得了啊。”

木场粗鲁的说完后,撒了个谎说:“我也不太懂,不过是警官的性子使然吧。”

应该是被志摩子的身世给感动了吧。木场虽然不讲理,但容易为情所动。虽然不知道他的基准何在,但就算是为了无聊小事,一旦钻起牛角尖,就会横冲直撞。木场就是这种人。另外,木场还有一项特质,他为了实现、成全自己的一厢情愿,甚至会舍弃自己的意见、撤回前言,不惜自我破坏。

木场继续说道:“听说志摩子战后很快就结婚了,当时她十九岁。老公在镇公所工作,染上肺病,弱不禁风,连征兵都没通过,在当地抬不起头来。她的老公赚的钱也不多,却死要面子,所以志摩子逼不得已,只好兼差做缝纫。”

“你打听的还真清楚。”加门说。

木场答道:“废话。你们就是指问自己想听的事,他们才什么都不说。刑警需要情报,对他们来说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如果想问出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事,就要设身处地连一些不必要的事也聆听。先不管这个了,结果啊……”

“结果呢?”

“结果啊,志摩子新婚不久,就在老公外出时,被蛮横的进驻军给强暴了。老公回来后,志摩子向他哭诉,没想到反被老公斥责,说她就算咬舌自尽,也应该保住贞操,说这不是道歉就可以了结的事。最后老公甚至还说她丢人现眼,跟她离婚了。志摩子结婚连一个月都不到哪,这老公真是太王八了。这怎么能责怪伤心欲绝的老婆呢?有哪个女人被洋鬼子按住了还能反抗得了?”

伊佐间也听说过类似的事。

不只是对妇女施暴,驻留美军的犯罪事件层出不穷。即使到了现在,依然时有耳闻。但是这并不是说美军就是坏人。伊佐间认为本国人也是一样,若要说的话,是时势逼人。美军里也有好人,就算同是日本人,坏人就是坏人。因为把美军不分青红皂白的全部混为一谈,所以感觉他们特别引人瞩目,但是这里是日本,犯罪者里头当然是日本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种时候遭殃的总是弱者,无法保护自己的人只能等着吃苦头。像之前提到的女人受到凌辱而自杀的事,有一段时间屡见不鲜。

木场接着说:“但是志摩子这个女人十分坚强,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上吊,而是很干脆的看开,去了a。”

“哎呀?”

株式会社a协会【注】(a为recreationandamusementamociation之缩写,特殊慰安设施协会)——简称as(amusementservice),是出于东京警视厅的要求,政府召集花柳界的代表,援助设立的所谓进驻军的特殊慰安措施。换言之,就是驻防美军专用的花街。虽然规划了诸如舞厅、咖啡厅、桌球场、射击场、撞球场、电影院等场所,但伊佐间认为一般来说,它只被视为未外国人提供性服务的机关。

伊佐间刚听到这个设施成立的消息时,怎么样都想不通。

as设立的说辞是这样的:压抑着欲望,成天进行杀戮的外国军人以占领进驻的名义登陆了。他们一定会袭击妇女——事实上的确真的有人袭击妇女——所以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建造一道性的防波堤——说白一点,就是把特种行业的女人塞给他们,以保护一般妇女的贞操。

伊佐间觉得这个道理很奇怪。

他觉得这件事是把美国人当成白痴看,把人家当成天灾。而且还说娼妓是防波堤,根本是把她们拿来当沙包用。

可是。听说as在皇居前举行落成典礼时,宣言的内容是:我们自觉此一时事业是重建新日本的开始,同时也是守护全日本女性纯洁之基础事业,我们立下觉悟,克己奉公。

这就是战败后的日本国防。但是即使战败、即使标榜民主主义,仍然高喊着要为国家克己奉公,伊佐间觉得这时代委实错乱的太严重了。

因为大帽子这种东西,唯有拒绝正视现实,才能够高挂在嘴边。

错的太离谱了。

不可能行的通的。

一开始的方针似乎是优先采用艺妓、娼妓、酒家女以及卖淫惯犯——这个称呼真的很过分——这类特种行业的女性,但是就算是风尘女子,也没有人愿意委身外国人。不管对象是什么国籍,做的事还不是都一样?反正你们都是些肮脏的女人嘛——当事人敏感的察觉到这种歧视的眼光,而且慰安这种想法本身就很侮辱人。就算他们说之前都是男人上战场,这次该轮到女人效力了,但是站在女人的角度来看,那根本是男人自己要打的仗,关她们何事?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有人肯为了国家踊跃参加。只靠特种行业的女人,完全不敷应付。于是as决定招募一般妇女。

招募接客妇:通告新日本女性,此为国家战后处理的紧急设施之一,为进驻军慰安之一大事业,务求诸位率先协助。全面提供宿舍、服装、膳食。

伊佐间心想:什么叫新日本女性?

那种大帽子虽然没用,但是提供宿舍、衣服和饮食这招倒是奏效了。在那个时代,许多人被迫在一片焦土的城镇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能够穿着漂亮的衣服,过着受保障的生活,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为了活下去,许多平民女孩舍弃了身为一个人的尊严。过去的娼妓们也不得不抛弃她们视为职业一直坚守的自尊。良家妇女与妓女的界限变得暧昧,两方都受到了伤害。听说刚设立时,不断的有人哭泣、逃亡,甚至昏厥。但是官兵们蜂拥而至,涌向这家异国的娼馆。

这不是慰安也不是提供娱乐,只是单纯的性欲发泄的。

驻留军士兵常常因为过度放纵而引发争执,伤害事件频传。不仅如此,性病也蔓延开来。占领军当局对此大感忧患,结果还是缓不济急,最后占领军全面禁止将校进出设施。

a短短半年就崩坏了。

只留下红线青线。

俗称的“洋妓【注】(日文原文为“洋パン”(yohpan)一般称“パンパン”(panpan)指的是战后专为西洋人为对象的妓女,是一种歧视的称呼)”之所以激增,以及红线那类卖春地区的重建,全都是a的遗祸。

a制造出用户公娼制度的借口,产生出大量的私娼与公娼。不仅如此,别说是国防,连众多一般女性的道德观也给破坏了。

而且,日本还被烙下了这样的印象:日本没有女性人权,毫无道德观念,日本人连预防性病都做不到,是个肮脏、没有文化的民族。

这也理所当然。美国是女权扩张论的发源地,肯定不乐见这种状况。

——做错了。

伊佐间这么认为。

“as好像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哪。我复原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可是那里比起真的妓女,老公战死的寡妇和乡下姑娘好像还比较多哪。一定也有不少女人因为这样而毁了一生把。”加门感慨万千的说。

“是啊,可是设立的是警视厅哪……”

伊佐间觉得木场应该是感到自责。当然,木场没有任何责任,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过,听说里头也有一些雄心万丈的姑娘,是真心为了国防而志愿加入的哪。”

“有这么奇特的妇女吗?”

“听说有。志摩子可能是因为长得标致,没多久就被调到隅田川的大仓别邸了。”

“哦,将校专用的……”

伊佐间听说政府接管了一栋私人别墅,作为高级将校专用的高级青楼。应该就是那里吧。

“没错。志摩子在那里结交了一个酒女朋友,好像就是个志愿军——不对,志愿酒女。那个朋友既不是为钱所困,本来也不是个妓女。但是不管心中怀着什么样的大志,被逼着做的事也都一样。忧国之士终究也只能沦落成卖淫的——志摩子这么说。”

“为什么说终究?”

“也不是对男人上瘾了——志摩子说世上没那种女人。而是更迫切的现实问题。as崩溃以后,女人失去了工作。能够找到正业的人还算是幸运的,但大部分几乎都留下来在红线工作,要不然就成了流莺。原本就是欢场女子的人好像继续留在店里,但原本是良家妇女的人待不惯妓院,但也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就算胸怀大志和美军上床,世人看待她们的眼光也是一样的。”

“然后呢……”

“嗯,那个女孩献身报国,志愿加入a后,无法回到原本的生活,尽管衣食无缺,却成了娼妇。志摩子原本也是良家妇女,又和那个女孩年纪相近,两个人意气相投。结果后来两个人生活都没了着落,和另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年纪也相同,本来是个学生——三个人一起租了房间,自食其力。说是自食其力,干的当然也是洋妓。真是造孽啊。”

木场盘起胳膊。“只是,志摩子很快就成了将校的only,脱离了共同生活。但是那个将校没几年就抛弃志摩子回国了。之后志摩子就成了butterfly。那时,两个同伴好像已经行踪不明了。美日议和以后,志摩子就成了跑单帮的散娼了。”

所谓only,指的是美军在当地的老婆。说老婆是好听,单说穿了就是小妾,根本不是能奢想结婚的关系。

而butterfly一样是以美军为对象的流莺,但没有固定对象。butterfly常常可以找到不错的老公,成为only,有时候还可能从的对方手中获赠独栋房舍,过着奢华的日子。

志摩子这个人却是反其道而行。

“志摩子大腿内侧的蜘蛛刺青,好像是她最初的将校老公刺的哪。”木场说,“志摩子已经二十八了,过了三十岁的话,继续干这一行太辛苦了。不过我认识的流莺里头,年纪最大的是六十一岁,那时例外。这不是能够永远干下去的行业。”

木场望着远方水平线,伊佐间也跟着望去。

“死掉的前岛八千代也是二十八,我老妹也是二十八。但我妹妹已经有孩子了,过着普通的生活。万一哪里搞错了,她可能也变得跟志摩子一样——不,像八千代那样。一想到这里啊……”木场说道。

“那位……”今川被海风吹的屈起身子说,“……八千代女士是不是也曾经待过as?”

木场露出意外的表情说:“八千代吗?不,我们调查过她的来历,并没有查到那样的事实。听说八千代的父母死在空袭中,举目无亲。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生活衣食无缺。父母过世后,她从就读的护士还是药剂师学校退学,靠着开布袜店的远亲说媒,嫁进了绸缎庄……”

“木场兄,一般人会隐藏不光彩的往事。”加门说,“……你刚才不也说了吗?不是成为不见天日的女人,就是另谋营生,如果另谋营生的话,就会隐瞒到底。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虽然那时政府主持建立的设施,但是加入as,在过去就等于是卖到南蛮【注】(日文原文为“唐行き”(karayuki)指的是江户时代到第二次世界大战间,去或被卖到南方等国外谋生赚钱(大部分是妓院)的女性。)去,是被人瞧不起的。一方面戴高帽子说她们是新日本女性,一方面又好似理解的说什么娼妇也有人权,最后却说她们干的事都一样,把她们全部加以取缔哪……”

既然侥幸嫁进了大商家,一定会想要抹除那样的过去。伊佐间也这么想。

“这样啊……可是我一开始就再三追问志摩子,问她知不知道一个姓前岛的女人,她却说不知道啊。”

“前岛不是夫姓吗?”今川指出/

“什么?我记得她的旧姓是……”

“金井,金井八千代把。”加门回答。

“是吗……等一下,蜘蛛的使者在电话里确定过八千代的旧姓是不是金井对吧?大叔?”

加门点头,木场停下脚步。

“但是就算姓不同,名字一样的话,应该也会发现吧?我可是好好的说出了前岛八千代这个全名呢。”

加门也暂时停步。

“名字是可以改的啊,木场兄。总之,刚才这位先生说的话,或许有必要再调查一下。之前完全找不到被害人之间的共同点,只要找到连结志摩子和八千代的线索,或许其他的被害人也……”

“是啊。可是……川野弓荣和山本纯子姑且不论,但最初遇害的女孩不是吧?as是昭和二十年成立的,那时候那女孩才十岁左右哩。”

“也……是哪。”

两名刑警有些沮丧的再次迈开步伐。

一行人经过仁吉家前面,好像没人在。

屋子前面的樱花还没开。

——那道漫长的鲸幕又要拉起来了。

伊佐间心想,是是亮的丧礼。

众人快步穿过小镇。

小屋就在听的见澎湃海潮的山丘上。

那是一栋比仓库好上一点的破败小屋,小的完全如同字面形容。

天色已经逐渐转暗,伊佐间突然感到饥肠辘辘。

——结果还是没吃到午饭。

其实这不是一般所说的饥饿感,而是不祥的预感,但是伊佐间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件事。

尽管已经到了春天,枯野上却没有半点草木萌芽的迹象,在海上吸饱了冷气的风猛烈的刮着。倾泻在小屋上的光线也极为奇特,朦胧的影子朝四面八方投射。

气温也十分暧昧,令人无法判断是寒冷还是温暖。被风吹到的部分觉得十分冰冷,但其他地方又暖暖的。

这种景色就叫做不祥的情景,这种状态就叫做诡异,但伊佐间同样是一辈子都不会发觉。

“喂,钓鱼的,还有古董商……”木场看也不看伊佐间及今川,瞪着建筑物,压低了身体说,“你们两个到这边就好了,谢啦……”

“好了?”

“接下来一般老百姓只会碍事,趁着还没受伤快回去吧。不要再被卷进杀人事件里了,蠢蛋。”

人都来到这里了,事到如今才说这种官腔,也太荒谬了吧?

而且叫他们在这里打道回府,也有点伤脑筋。

伊佐间看看今川。

今川无论何时何地,摆出的表情都是一样莫名其妙,简直就像戴了个面具。伊佐间还是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加门开口了:“要闯进去吗?”

“还没,没有人的气息。”

“的确是没有哪……唔,虽然人都到了这里还说这种话很怪,但是木场兄,我不认为这栋小屋有问题,没有任何人住在里面的迹象。”

“灯不是亮过?那么一定有人在。刚才问话的时候,那个大个子老头也说他确实看见了。”

“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至少不是好几十年前。”

“唔……就算灯真的有亮过,也不太可能跟本案有关吧?关系太薄弱了。”

“川岛喜市的年龄与过去住在这栋小屋的女人的孩子几乎一样,而且喜市留在中条当铺的地址也是这一带。”

“是这样没错……但是反过来说,也只有这样吧?”

“这样不就很够了吗?”木场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

“但是拐走高桥志摩子的是不是川岛喜市,而是川岛新造啊。”

“新造只是带她过来而已,他的任务只有这样。”木场说。

加门露出苦涩的表情。“不过就算新造把女人带来了,之后又会怎么样?难道他会把女人交给喜市吗?那收下女人后,喜市又会怎么做?而且这两个川岛的关系还不明朗,新造并没有兄弟伙亲戚年纪与喜市相当的啊。”

“这我怎么知道?”

“啊……”

黄昏中浮现人影。

木场厉声指示众人趴下。

一行人躲进草丛里。

就在两名刑警争执时,伊佐间和今川错失离去的机会了。

有两道影子。一个大得异样,还有因为另一个影子很娇小,所以看起来才显得巨大?

——那是川新。

木场和榎木津的朋友,通缉犯。

——另一个是志摩子。

不幸的卖春妇,红蜘蛛志摩子。

她看起来并不像被绑架。

她既没有被抓住,也没有被绑住,感觉上只要她想逃,随时都能逃走。看不出志摩子行动遭到限制,也没有要逃跑的样子。

岂止没有逃跑,两个影子根本是依偎在一起。

疑似川新的影子确实是在警戒着四周,慎重的前进,但是那与其说是在提防人质逃亡,看起来更像是保护同伴免受外敌侵扰。而疑似志摩子的影子就像信赖着川新、依靠着川新似的。

“木、木场兄!”加门撩起长发,他很紧张。

“是他。他突破了封锁线,真、真的……”

——竟然跑到这种地方。

木场把细小的眼睛眯的更细,在厚实的胸膛中吸满了沉淀的空气,伸手制止性急的加门。

“……我去。”

“但是……”

“我去和他做个了结。”木场回过头来,表情难得一脸精悍,“如果那家伙对女人动手,就麻烦大叔上场。还有……老百姓躲一边去。”

木场站起来了。

他朝着影子高声喊道:“川岛!”

两道影子停下来了。

一阵风吹起。

声音传来。“修……是木场修吗?”

“我有话想问蜘蛛,所以才大老远跑来这儿。”

一步,再一步。木场逼近川岛。

川岛撇下女人,横向大步的慢慢靠近小屋。

夕阳幽微的射入,在他的眼鼻投下阴影。

川岛比大个子的木场更庞大,手脚也很长,精实的身体没有多余的赘肉。他身上穿着军服和绑腿,鞋子好像也是军靴,上头则披了一件年代久远的皮革短外套。眼睛很小,表情精悍。应该剃光的头上冒出一些参杂着白发的头发,可能是逃亡中一直没去整理吧。川岛修长的双手朝下放四十五度伸开,张开五指,瞪着木场,慢慢的横向移动,没有破绽。川岛开口道:“你怎么……查到的?”

“我可是刑警啊。逃走的家伙就追,这是我的工作。只是……我不认为你是凶手。”

木场继续缩短两人的距离。

“我……就是凶手……修。”

“你不太会说谎。你在包庇谁?这屋子里的人吗?”

“这……”川岛突然撞向小屋,撞破了门。“喜市!快逃!”

接着他迅速翻过身子,抓住木场。“快走!有警察!”

木场很顽强。他抓住川岛的腰,把他翻到。

志摩子陷入一阵慌乱。加门想要保护她而冲了出来。川岛甩开木场的手,扑向加门。加门没有抓到志摩子,扑倒时抓住了她的脚,志摩子尖叫。川岛大叫:“跟她没关系!你快逃!”

志摩子溜出加门的手。

加门被揍飞,木场抱住川岛。

伊佐间按耐不住,站了起来。今川跑向加门。

木场和川岛扭打在一起,志摩子避开它们似的逃进小屋。伊佐间想要追她,但靠近时被卷入混战,跌倒了。

木场揍了川岛两拳,抓住他的衣襟。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木场大吼,“根本没有出来!你看清楚点!你想要包庇的喜市早就不知去向了!”

川岛慢慢的望向小屋,坏掉的门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川岛确认状况后,好像死了心,膝盖一沉,整个人颓然坐地。

木场看着他的脸。

木场好强。

“给我说明理由,你已经没办法再逃躲了。”

“修……”

“喜市是你的谁?”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我爸的……妾生的儿子。”

“这样啊。那不是他的本名吧?他的本名叫石田喜市吗?”

川岛抚摸着被揍的脸颊,点点头说:“没错,弟弟他……被人陷害了。”

“被人陷害?”

“被一个自称蜘蛛的女人……”

今川扶起加门。

加门的伤似乎颇为严重,昏了过去。

“我发现喜市被卷进了某些事,想要叫他收手,但是……事情却演变成那样。我以为弟弟就是凶手,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相,所以逃走,寻找他的踪迹,然后……我找到了这里。”

川岛用目光指向小屋。“……弟弟是无辜的,他对我坦承一切了。所以我想揪出真凶,洗清他的嫌疑。”

“结果让你自己变成凶手又有什么用?你这个蠢蛋!”

木场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川新,你忘的东西。”

木场交给他的似乎是一副墨镜。

川岛默默的收下。

——嗯?

有种奇怪的感觉。

伊佐间不经意的走进小屋,朝里头窥看。

里面有个男人。

“你看见我了。”

“咦?”

伊佐间无法掌握状况。

这是谁?

咻——一道坏破空气的声响。

“哇!”伊佐间向后跳开三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个尖锐的东西从小屋毁坏的门口刺了出来。

鲜血从伊佐间的左手指尖涌泉而出。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木场回头。“钓鱼的,喂、怎么?你怎么了!”木场慌张的大叫。他看到伊佐间在流血,吓了一大跳。伊佐间自己也吓呆了,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是痛吗?还是恐怖?对了……

——会被杀……

瞬间,一个黑色物体从小屋里蹦了出来。是人的形状,动作有如黑豹。木场和伊佐间冲了过去,川岛站起来。

男子手中拿着凿子。

他穿着像是江湖艺人穿的黑衬衫、黑长裤以及胶底鞋。苍白的脸上眼神锐利。

“你……你是……”

木场想要行动,但男子察觉他细微的肌肉收缩,将凶器间断转向木场。川岛立刻阻断他的退路,与其对峙。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我!”

“你……”

“不要看不要看!”

“你是平野佑吉!”

“不要看我啊——!”

男子挥舞着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刺向川岛的脸,接着强行突破了加门和今川形成的人墙,跑了出去。

“加门!追!喂,伊佐间!喂……”

木场的动作一瞬间停住了。

他凝视小屋里面。

“……可恶啊——!”木场大声咆哮,如脱兔般追向男子。

上吊小屋的泥地上——高桥志摩子的双眼被残忍的捣穿,凄惨的尸骸倒卧在地。

◎蓑火——《今昔百鬼拾遗》中之卷?雾

夜夜现于乡间径之火

多为狐火也。

古有雨中田蓑之岛[注]

此蓑所生之火

为阴中之阳气乎?

或苦于岁荒之民怨乎?

注:田蓑之岛为大阪附近的地名,战国时代曾经发生过一向一揆(信仰一向宗的百姓暴动),被织田信长所镇压。“雨中田蓑之岛”是取自谣曲《芦刈》中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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