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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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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心理作用,樱花蓓蕾似乎变得比昨日更加饱满了些。

生苔的墓碑周围散发出超市的泥土气味,与依稀隐含春天的草木香味糅合在一起,仿佛在昭告世人,现在正处于不上不下的季节。

伊佐间在墓前合掌膜拜,他完全不晓得里面埋了什么人。

一旁的今川一样合掌拜着,姿势还是有点像动物。伊佐间看起来毫无信仰,感觉像是会做起神道教的拍手祈祷,而今川与其说是膜拜,更像是在默祷着什么,感觉有点诡异。

这里是织作家的墓地。

两人自从是亮遭到杀害那天起,就一直都留在织作家。说逗留是好听,但说穿了只是被警察限制行动罢了。

伊佐间和今川只是单纯的目击者,织作家的人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们完全没有理由遭到怀疑。只不过织作家似乎不是个寻常家族,命案发生已经过了四天,事情却没有对外公开,不仅所有的相关人等被下达封口令,而且未经许可,还禁止外出。

既然扯上关系,也只能自认倒霉,早早认命——今川说的十分达观,但他与闲闲无事的伊佐间不同,有生意要照顾,应该感到很为难才是。只是今川上个月好像也碰上相同的状况,或许他已经习惯了。

伊佐间环顾庭院。

放眼所及,皆是樱树。

伊佐间想要数一数究竟种了几棵树,但他数到第八十二棵时放弃了。

“两位……还在这里吗?”宛如凉风的声音。

茜在墓碑后面。

表情很柔和,但她并不是在笑。

“嗯……哦。”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回答的问题。

“真的……万分抱歉,竟然把客人卷进这样的麻烦里。”

这句话从昨天起,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有难……”伊佐间说到,点了两次头。

今川说:“伊佐间,你省略‘同当’两个字,人家会听不懂的。”

她的嘴角虽然在微笑,眼睛却满是悲伤。

——总比哭泣好呢。

伊佐间这么想道。自从邂逅以来,茜不是在哭就是在道歉,总是受人欺侮。

现在要好多了。

应该是极为不堪的浪荡丈夫死了,年轻的未亡人却仍然哭了三天三夜。她失魂落魄,不管是母亲刚强的言语、妹妹的鞭策的话语、旁人安慰的词语,她都完全听不进去。

伊佐间有些惊奇,纳闷这个世上真有值得如此悲伤的事吗?他了解悲伤、难过这种心情,但一辈子都不可能哭成那样把。

不知道是被“丧主不振作怎么行”这句话给激励,还是深深明白除了自己以外,没人会为那个窝囊废送葬,又或者是把一生的眼泪都哭干了,茜总算恢复了自我。其实到了昨天,她才恢复到可以像这样普通交谈的状态。

“今天……很温暖。”

没有意义的寒暄。

身为闯入者的伊佐间不好过问人家太私密的问题,却也不能随便说些有的没的安慰,简直像体现了目前的季节,只能表现出尴尬的态度。

这种尴尬的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伊佐间毫无头绪。

当然,案子一旦解决,他们应该就可以重获自由,就算没有解决,不久后警方应该也会释放他们,但伊佐间完全不晓得那会是什么时候。遗体被送交解剖,还没有送回来,也不能办丧事。警察每天都过来询问同样的问题,相同的时间一再重复。就像昨天如此,今天应该也将如此,一想到此,伊佐间有种错觉,仿佛这怪异的生活将永远持续下去。

织作家的五名女子、两名佣人,以及两名闯入者的共同生活。

——完全是苍蝇。

伊佐间这种感觉更深了。苍蝇飞过来停下,应该立即就飞走,不会传说深刻的关联,然而这只苍蝇却被磨尽了绘画里头。

伊佐间想起了仁吉的话。

如果借用那些没口德的家伙的说法。这栋宅子确实是蜘蛛网的洋馆。

——掉进蜘蛛网的苍蝇。

那么蜘蛛就是真佐子吗?或者是……

“警察请两位到大厅去……”

“又……”

“嗯,是的。”茜说道,又幽幽地——真的是幽幽地——笑了。

昨天和前天,警方的侦讯从上午开始,快到中午时轮到伊佐间和今川,然后一直持续到下午三四点,阿节特地为他们准备了午餐全都凉掉了。伊佐间心想今天八成也会如此。

——那个时候……

总共有五个人——伊佐间、今川、茜、真佐子以及耕作——目击到苍白的手掐住了织作是亮的脖子。依常识判断,这五个人绝对不是凶手。在赶往现场的途中,他们与葵、碧会合,耕作则绕到庭院去。所有的人都进入书房以后,耕作才再度现身。

关于这一点,警方严厉地追问耕作。为什么他会一个人绕到庭院去?太可疑了,抵达得太晚这一点也启人疑窦。

耕作供称,因为他当下认为凶手会从庭院逃走。事实上,犯罪现场从内侧上了锁,凶手就像耕作预测的,破窗而逃。然而遗憾的是,耕作并没有看见凶手的影子,因为他到得太晚了。

之所以花了那么久才到,是因为路径太遥远了。

要从大厅走出庭院,再前往书房,似乎必须绕上一大段路,比从邸内的走廊过去更遥远。这栋屋子构造复杂,难怪无法直接出去庭院。警方再三勘验过耕作行走的路线以后,得到一个结论:虽然绕了一大段路,但已经是最短的一条路线了。

换言之,建筑物的设计如此复杂奇怪,对凶手来说是侥幸的。

屋子里也有人没有不在场证明。

就是女佣阿节,以及五百子刀自两个人。

阿节当时正单独行动。至于她在做什么,其实也没在做什么,她想要抄近路从别的楼梯走下去,却滑下两阶,重重地装到小腿,痛得鬼哭神嚎、满地打滚。她说她只是想要比主人和客人更早一步感到大厅而已。就算阿节说谎,是亮的喉咙也是被一双大手几乎扭断地掐住,而阿节的手腕很细,手掌又很小巧,即使她是个怪力女,也不可能是凶手。

至于五百子刀自,当时她正在房间用午餐。平常是茜服侍她一起用餐,但那时茜正与伊佐间等人在一起,所以没有任何人陪伴,她独自一人吃饭。刀自的房间虽然不能直接从大厅过去,却与大厅相邻。

伊佐间只瞄见过一眼,五百子是个年过九十的银发老媪。

她的脚和腰都不太行了,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坐着不动,所以根本不必考虑。

那么,邸内的九个人都不可能行凶了。

这种情况,自然应该视为外人下的手。

但是……如果这是一个细致的,或大胆的诡计,情况就不同了。例如说,这是不是整个家族联手进行的犯罪计划呢?仔细想想,被杀害的是一族的污点,家名之耻——是亮,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

如果视为了制造家人不在场证明而做的手脚,先决条件是必须让伊佐间和今川等外人目击到凶手行凶的一瞬间。

但是应该没有人能够预测被害人的行动——除非是亮自己也是共犯,但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关于这点,虽然也可以把被害人引诱到书房,但伊佐间会不会望向书房,就完全是运气了。就算不管伊佐间会不会望向书房,家里的任何一名成员都会想办法要他看那里,但是如果书房和走廊上的人无法沟通联络,就很难像那样合作无间。不得不说时机太巧妙了。

而且应该没有人料得到伊佐间和今川会在那个时间拜访织作家。虽然他们是有耕作请过来的,但并没有约好哪一天几点到。

如果这一连串的事件是设计好的,就必须把仁吉也当成共犯,但即使如此,没有今川来估古董,伊佐间也不可能造访这里。所以凶手必须先料到伊佐间会把今川找来,计划才有可能成立。再说,伊佐间与仁吉的邂逅……

伊佐间觉得荒谬,不再想下去。

这一切都只是偶然的集聚罢了。如果这个状况是某人的意志所造成的,那么那个人肯定是巧妙的编织不断发生的位置状况,并临机应变,随时设下机关。但这么一来,需要事前缜密的准备的精密犯罪就不可能成立了。

所以凶手才会来自外面,逃向外面。

——蓑衣斗笠的男人……女人。

伊佐间怎么样都是无法释怀。

他一开门就听见有人说话。

“……我说话。”大个子刑警。与其说是个子高,更应该说是尺寸大。那个刑警的体格就像常人的比例再扩大一般,他的脸上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伊佐间记得他姓矶部。

“你啊,凶手是从庭院逃走的,你人在庭院却没看到,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我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真的假的?”

矶部刑警旁边站着一个长得像石鱼的刑警,一脸不悦。伊佐间记得他叫津畠。

耕作正遭到他们逼问。

“是亮是我儿子,我干嘛要杀自己的儿子?”

“又没人说是你杀的,只说你没看见凶手很奇怪啊。因为你可能协助凶手逃逸,或视而不见、知情不报……”

“我干嘛要那么做?”

“可能是为了包庇什么人,原因很多啊。而且你因为你儿子的关系,受尽屈辱不是吗?”

“我才不会因为那样就杀儿子!”

“没人说是你杀的啦……哦?”

矶部刑警似乎总算发现伊佐间和今川进房了。

“喂,你们过来。出门新生,你这边已经好了,晚点再继续。”

耕作庞大的身躯慢吞吞地站起来。

接着他那双肖似外国人的眼睛望向伊佐间,表情悲伤地纠结在一起。

伊佐间也垂下嘴角,他只能露出这种程度的表情。耕作摸着光头,咽下应该是无处排遣的感情,起身离开椅子。

“快点过来,快点!”被催促了好几次后,伊佐间伴同今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一坐下,矶部就“喂”了一声。“我们跟东京警视厅还有神奈川本部都照会过了。你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啊?”

矶部接着这么说,用中指敲打桌子。“你们两个是全国漫游,到处参观命案吗?啊?”

“不知不觉就变成那样了。”今川语气诚恳地说道。

矶部骂了句:“开什么玩笑!”换成用手掌拍到桌子。

“算了,反正逗子跟箱根的案子不可能跟这次的事件有关,先不管这个,伊、佐……”

“伊佐间。”

“伊佐间先生,你说你看到奇怪的光线,那是类似于手电筒的光吗?”

“不,就是闪光……”

“闪光也有很多种啊。”

牧场与樱树直接的——蓑火。

伊佐间没办法恰当地形容。他说看见了,但那或许只是草露反射阳光,也有可能是玻璃碎片。

这与早晨目击到的蓑衣斗笠男子的关联性相当薄弱而且毫无根据。伊佐间虽然姑且向警方报告这件事,却完全不被当作一回事。

“就是不懂你说的什么蓑衣发光。蓑衣是稻草编的吧?稻草哪里会发光啊?只是啊,现场……”

矶部争相说什么,却被津畠制止了。

此时两名警官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差点撞上桌角,总算刹住脚步,行了个最敬礼。

“呃、那个、刚才接到联络,不、不得了了!那个,在此报告!”

津畠慵懒地鼓起脸颊。“每边都很不得了好不好?到底怎么了?”

“木更津的绞杀魔被逮捕了!”

“什么?那……事情一口气解决了吗?”

“绞杀魔是五天前遭到逮捕的,好像是在茨城白吃白喝……”

空欢喜一场。

津畠才刚睁大的眼睛闭了起来,一面吐气一面脱力。“五天前?啊,果然。白吃白喝?”

“是的,刚才接获通知,说凶手已经自首,所以要把人交给我们。”

“我马上过去。喂,矶部,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后,津畠刑警浑身脱力,以全身表现出他意志消沉的心情,无精打采地带着警官退出了。

矶部茫然地望着他的身影,不服地说:“这早就知道了嘛,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失望的?而且……什么叫给我?这叫我怎么办才好嘛!”

尽管伊佐间和今川在场,矶部却骂着同僚“王八蛋”,噘起嘴巴。

“早就……知道了?”

“绞杀魔是木更津的一个土木工人,欠了一屁股债,女儿又遭到讨债的凌辱,一气之下动手杀人,然后逃亡,连债主都给杀了。那起案子本来就只有这样,最初就知道跟胜浦的案子无关嘛,真是的。早就知道了,没关系的啦。”

“那……”

“所以说……是拖延时间,因为柴田家。”

“可是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性——本来我们是抱着那种希望啦。可是这下子完全明白了。五天前就逮捕的话,没办法拿来搪塞,也不能用来拖延时间了。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次的是亮命案和上次的教师命案是同一名凶手所为了。这应该是怨恨柴田或织作,又或者是那所女校的什么人敢的好事吧,啧!”

矶部频频用他粗壮的手指抚摸小巧的眼镜。

毛毛躁躁的,看得人都烦躁起来了。

“刚才的……”

伊佐间很在意矶部刚才说到一半的话。不必多说,矶部也明白他的意思。

“哦,遗体的衣服上验检出几根稻草屑来。你不是提过吗?蓑衣凶手一定是那个穿蓑衣斗笠的男人呢,绝对不会错。”

——男人……吗?还是女人?

一片沉默。

到了第四天,该审问的问题也问得差不多了吧。矶部喃喃自语地独白起来。

竖起耳朵一听,似乎是在抱怨津畠刑警对他的态度。没有多久,矶部就又呢喃其莫名其妙的话来:“……说起来,我在千叶本部都是射击技术最好的一个。手枪的种类、还有从零件到性能,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而且我可是靠着射击本领当上警察的,竟然小看我。从军时代也是,结果当的是机关兵,连一次枪都没开到,真的是……”

今川看到他这个样子,对伊佐间耳语说“这个人有点危险”,但矶部似乎连这句话都没听到。他似乎累积了相当大的压力,这也不是不能理解。

原因大概是织作家的女人们。

首先是三女——葵。

刑警们连日受到这位才女的舌锋折磨,连自尊心都被粉碎到体无完肤的地步。警察在摆出高压的态度上向来所向无敌,这次却尝到了无比的屈辱。

光是文革几点几分她人在哪里,就得花上一个小时。有时候还会落得什么都问不出来的下场。

这要说是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就算站在一旁听,葵所说的也全是正论。

刑警总是对自己的立场深信不疑,所以态度十分强硬。但是站在葵的角度来看,她是被害人的家属,没理由要对警察低声下气。葵首先便滔滔不绝的教训警方,说他们那种“喂,快给我招”的口气根本是莫名其妙。她的饶舌让刑警赶到厌恶。他们摆出一副女人就不该多嘴的态度,继续不讲道理地重新挑战。但这个做法错了。说起来,大部分的刑警都词不达意,不仅如此,他们贫乏的词汇大部分都带有歧视女性和弱者的色彩。就算说者没有那个意思,听的人也一定会气得怒火中烧。警方因此更加受到抨击,连一声也吭不出来。

葵顽强地得教人拍案叫绝。

说到顽强,真佐子也相当顽强。

真佐子并不会像葵那样有条有理地加以抗辩,她只是表现的十分刚强。这招用在警察身上似乎意外地有效。如果警察一吼就随机没来由地道歉,那就输了。但是如果对警察的咆哮毅然地回道:“做什么?”刑警也会迎头受挫。弱势果断的反驳说“我一概不知”、“我完全不知情”,刑警除了“这样啊”之外,也无话可说了。

这个贵人身上完全看不到任何愧疚不安,固若金汤。真佐子的话没有半点迟疑,散发出来的威严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伊佐间觉得就算真佐子有所隐瞒,只要像这样表现出堂堂正正的态度,也绝对不会被拆穿。

另一方面,次女——茜则完全相反。

茜原来就已经哭得不成人形,错乱平复后,她也毫无自信,警方强硬地逼问,她的意见就动摇,更进一步威吓,她就撤回前言,搞到最后还哭着谢罪。没有人认为她有过错,更何况完全没必要向警方道歉,但是总之茜就是道歉个不停。

不管怎么样,外子肯定都给世人造成了麻烦,对不起,我罪该万死——她就像这样道歉个没完。

这个样子,警方也束手无策。

西的态度与其说惹人同情,不如说更形同卑贱;与其说坚韧不拔,不如说更让人觉得难看;在感到怜悯之前,更教人不耐烦——或许的确是如此吧。只是伊佐间很了解茜为何会表现出这种态度和心情。人本来就不可能每件事都记得一清二楚,也不是每件事都照道理来思考行动。很多事常常分不清左右,也有许多时候不明白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只要被有权、有理的人强烈地质疑,就会动摇、转向。

所以伊佐间很同情茜,也觉得责备她太残酷了。或许也因为和茜交谈后,伊佐间发现她是个聪明而且相当有主见的人,所以才更这么想。

还有四女——碧。

听说碧也是先前发生的教师绞杀事件的目击者。

这名伶俐的少女在接受讯问时,以一个中学生而言,应答得远比姐姐和母亲更平常。

但是就混淆警方视听的观点来看,也没有什么差异。

她似乎是基于信仰作证的。

不是“是这样”,而是“应当这样”。

先前的事件里似乎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目击者是否看到疑似凶手的可疑人物——似乎是妖怪……?听说碧的回答是:“那种东西不能够存在,所以不可能看见。”不是“没看见”,而是“不应该看见”。

这种情况,究竟是否该全盘相信她的话?肯定相当难以判断吧。之前的案子里,可能是妖怪本来就不存在这样的常理判断占了优势,所以碧的证词顺理成章的被采用了,但这次的情况却教人无法释然。

对于“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不在场”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如果是“神总是看着我”,没有任何刑警会欣然接受。

但是碧又太过于年幼,不好对她大吼:“你开什么玩笑!”而且她的态度诚恳,容貌又娇弱可爱。

最重要的是,碰上信仰问题,没有一个警察能够正常应对。

伊佐间觉得这个问题一定让警方头疼无比。伊佐间对宗教毫不执着,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碧这种女孩。在织作家的女性当中,碧也是感觉距离最遥远的一个。完全不了解她在想些什么,期望什么。

如此这般,警方被平常根本没必要操心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

矶部发了好一阵子牢骚以后,突然想起来似地说:“……啊,真是的,喂,对了,去那个老太婆那里吧。喂,那边的,那个老太太脚不方便是吗?一定要去她房间吗?这样啊,知道了。嗯,没你们的事了。那个老太婆是唯一一个目击者哪。好,走吧。”

矶部摇晃着庞然巨躯,站了起来。

“目击?”

伊佐间姑且探问。他当然知道可能得不到回答,但说不定矶部会在发完牢骚后嘴巴变松一些,泄露一点情报。

不出所料,矶部侃侃而谈:“老太婆的房间看得到庭院,她看到……有个女人逃走了。”

“女人?”

“不晓得。老太婆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看她都那把年纪了……”

——女人。

伊佐间感到一阵恶寒,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矶部嘴里嘀咕个没完,打开黑色的房门走了出去,伊佐间看着他庞大的背影,逐渐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倦怠所笼罩。这对于总是悠然自得的钓鱼池老板来说,是件很难的事。

警方一离开,今川就站了起来说“啊,肩膀僵掉了”,大大地转动头部,接着又像闻味道似地把鼻子凑近椅子,以古怪的语调说:“啊,好棒的椅子。”

此时,阿节踩着震天响的脚步进来了。

“哎哟,讨厌死了,那个刑警真够恶心的。哎呀,客人,肚子饿了吗?不可以吃椅子呀!”

“我不会吃的。”

“随便啦。我可以坐这边吗?”

“呃,这里不是我家。”

“应该可以把?”伊佐间说,阿节便说“这椅子平常是不能坐的哟”,她笑盈盈,喜孜孜、蹦蹦跳跳地坐了上去。

这个女孩开朗活泼,相当讨喜,却一点也不紧张。伊佐间对她说:“小节人好开朗呢。”阿节便一脸严肃地说:“不好意思,可是我一点都不伤心。”接着她急促地说道:“我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嘛。明明死的是熟悉的人。可是跟大老爷那不一样嘛。虽然对小姐过意不去,可是我真的不伤心。”

今川闻言再次回座,大舌头地问道:“阿节小节,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阿节依旧急匆匆地回答:“前年,代替之前的睦子姐。”

“睦子姐?”

“你不认识?一样是女管家啊。”

“完全不认识。”

伊佐间不可能认识。

“睦子姐被过世的少爷看上,觉得害怕,所以辞职了。听说少爷一直向她求爱。”

“少爷指的是亮先生吗?”

“是啊,还有其他人吗?”

“可是你说前年,是亮先生入赘不是大前年的事吗?刚结婚就花心?”

“刚新婚就花心啊。好像啊——啊,这话不能传出去哟——小节跟少爷啊,床第之事好像不太顺利。这话只能在这里说。”

“床第……”

“就床第之事嘛,好像一直被拒绝哟。”

阿节不知为何,蹙起眉头,频频摇手。

“拒绝?谁拒绝什么?”伊佐间追问。

阿节露出更恐怖的表情来。“爱上人家,好不容易成婚的男人,会拒绝女方吗?拒绝的是小节啊。她拒绝自己的老公,所以少爷才会花心。才刚新婚,是亮少爷也真惨哪。”

“惨的是茜小姐吧?”

“这也是啦,可是这该怎么说呢……”阿节话中有话,“……少爷那个人虽然是很差劲,可是我觉得那多少是茜小姐害的……”

阿节换过交叠的两条腿,明明没有人要求,她却以广播里的人生咨询节目般的口吻说了起来。

这话似乎在她心底积压了很久了。“……怎么说……我虽然不讨厌茜小姐,可是也喜欢不起来呢,虽然我觉得过意不去啦,真的很过意不去啦。”

这个女佣意见还真多。

“那不就叫讨厌吗?”

“不是啦。茜小姐是个非常好的人不是吗?因为人好,怎么说,就不好说她的坏话了啊!”

“可是她总是在向别人道歉。”

“所以说,被她道歉说都是她不好,那被道歉的人是怎样?大部分的人都比她差劲,那不就变得差劲到不能再差劲了吗?被那么谦虚、那个内敛又能干的老婆低声下气地道歉个没完,那不成材的人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去死吗?尤其那个是亮少爷差劲成那样,根本就没救了嘛。”

“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吧。”

“是鸡蛋里挑骨头啊。可是就算没有恶意,有时候谦虚也是会伤人的。那种卑躬屈膝,反而会伤到别人的自尊心。而且是茜小姐完全不反抗,要是她会自我主张、会反抗或是会骂人,男方也才知道要怎么应付啊。”

“这个嘛……”

伊佐间是没有想过,不过或许也有这种看法的。

茜那种过度谦虚的态度,不仅是自己的立场,甚至可能把对方的立场都毁掉。

今川开口道;“绝对服从是一种问题。因为服从的一方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就算失败,也不会被责备,对于下令服从的一方来说,反倒是非常棘手的。”

这道理听起来让人似懂非懂,但阿节似乎听懂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说:“就是啊!对了,那会不会是故意的啊?虽然这有点想太多啦。”

“故意的?”

“对,为了让老公变成废人……”

“为什么要把老公弄成废人?”

“这我怎么知道?可是少爷自从入赘以后,一天比一天糟,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就被杀掉了呢。起初他好像人还不错。”

“可是茜小姐不是备受赞誉,大家都说她是个贞女吗?”

那啥仁吉说的——世人的评价。

“这、很、难、说吧……”阿节用一种奇怪的音调说,抱住了头。

这并不是需要女佣抱头苦思的问题。

“……贞女是指对男人来说吧?那根本不对吧?因为老公是每况愈下啊。还是说,是应当如此——是一种典范的意思吗?那是以什么为根据的典范?不是吧?哦,好难哟!”

“需要这么烦恼吗?”

“当然啦,难道所谓的贞女是……”

“所谓贞女,指的是坚守贞操的女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所以并没有好坏之分,如此罢了。”今川淡淡地解说。

阿节妄下论断:“贞操,噢,小姐的确是坚守贞操。就连对老公也是,喏,她不肯让人家碰嘛。”

“不是那种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贞操,指的是从一而终。原本的意思是指超越时代,永恒美丽的事物。”

“不懂。是顽固的意思吗?”

“换言之,就是不可能的事物,是一种幻想。所谓贞女,就是坚守这种不可能的事物的人。”

“哦?那说得没错,茜小姐是贞女。”阿节漫不经心地说。

今川可能因为出身名门,知道一些奇怪的知识。

“话说回来,小姐你真是观察入微呢。”

这名年轻的女佣对织作家的女性抱有什么样的感想,伊佐间很有兴趣。阿节这个女孩在长达两年之间,一直观察着织作一家人。虽然免不了有些说长道短之感,但她看到的角度一定不同于伊佐间等人。

阿节说:“这还用说吗?女管家的工作,自古以来管的就是家务事。是深入家庭的工作,当然会到看听到许许多多的事喽,也知道一些秘密呀。我的一双眼睛总是在看的,但是这一行的规矩是,不可以把家务事说出口。”

“你不是正在说吗?”

饶舌的女佣一本正经地说:“咦,我真的在说哪,真伤脑筋。”

“唔,小节,那葵小姐你怎么想呢?”

“怎么想?什么怎么想?哦……葵小姐啊,我不喜欢,可是没理由讨厌。”

“这不就是讨厌……”

“不一样啦。葵小姐头脑很好,说话总是头头是道,合情合理。可是啊,一般人没办法整天都想着那种高尚的事过活吧?”

“高尚?”

“是啊,像是甘薯皮好难削、鼻子好痒、天气真糟、心情好差、好想发财——一般人脑子里想的总是这种事嘛,一定是的。”

不守规矩的女佣大力主张。“削甘薯皮的时候会去想——是怎么说的——这是从外侧支持经济社会的地下劳动力,这类无偿劳动与资本之间的矛盾如何如何……啊,烦死了!会吗?会去想这种事吗?但是葵小姐会。每天每天,时时刻刻。”

原来如此,应该是吧。

葵这个人就如同她宛如精巧假人般的外表吧。

茜是不讨厌,却喜欢不起来;葵是不喜欢,但没理由讨厌。虽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或许是年龄和性别不同,阿节的看法和伊佐间对她们的感觉有若干的差距。

“碧小姐呢?”

“小孩子。”

简单明了。

“比小姐才十三岁嘛,是太太三十四岁时生的孩子吧,和葵小姐差了九岁。可是……虽然这样,却好像不怎么受到疼爱呢。平常那种上了年纪才生的孩子,不是特别得宠吗?这是为什么呢……”

阿节别具深意地拖长语尾,就在快要没气时,用一句“肯定有什么”作结。

“有什么是指什么?”

阿节打马虎眼说:“是什么呢?”

伊佐间停止追问,也停止思考。因为阿节的口气的和态度,暗示着碧不是真佐子的亲生女儿或她是妾生的女儿这类伊佐间不怎么想知道的结论。

“那过世的……紫小姐呢?”

“我来没多久就死了,大概半年左右吧。”

“也一样……呃……漂亮吗?”伊佐间想了很多种形容,却找不到其他问法。

阿节说:“没有我漂亮啦。紫小姐长得很像大老爷,应该很受宠吧?紫小姐过世时,大老爷伤心欲绝哪。”

“死因呢?”

“毒杀。”

“咦?”

阿节转动食指说:“……我觉得是中毒猝死。”

“那么不是自然死亡喽?”

“表明上说是病死。警察没有来,死亡诊断书根本是随便写写,柴田财阀有一大堆御用医师嘛。可是,前一天人都还活蹦乱跳。”

“真可疑。”

“很可疑啊,大老爷也是。大老爷后来虽然是体弱多病,可是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说走就走。过世的前天还大吼大叫地发飙呢。”

“发飙?”

“害我都吓得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伊佐间觉得那应该不是被吼声吓的。

“……大老爷为什么生气?”

“大老爷不满葵小姐举办的读书会,所以吼她。说什么:‘女人不许把那么不三不四的话挂在嘴边,你这个织作家丢人现眼的东西!’”

“不三不四?”

“葵小姐好像在杂志上写文章,讲什么性方面的事。大老爷对妇女争取权利——获得人权?我不太懂啦,大老爷容忍这些,算是个明理人,可是一提到性解放之类的话题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光是嘴上提,就会让大老爷暴跳如雷……”

葵似乎相当热衷妇女运动。

阿节说:“大老爷发表的原因还有其他哟,就是那个少爷。少爷他啊,好像花了很多学校——圣伯纳德女学院的钱。结果曝光了,那个侵、侵……”

“侵占公款。”

“对,不过不是很大的一笔钱啦。只是啊,两位客人也知道绞杀魔出现的事吧?杀了老师的那个。那个丑闻泄漏给某些人,事情闹大了。少爷是理事长,指示处理失当,正为了那件事被骂得惨兮兮的。结果柴田家的大少爷亲自出马,闹得满城风雨……”

阿节双手一摊。“……就在这个节骨眼,少爷侵占公款的事曝光了。大老爷跑小说:‘你这个混帐东西,想要把我父亲创立的神圣学校给搞垮吗?可恶!’结果少爷目中无人地回骂说:‘你想杀就杀了我啊!’然后狗急跳墙似地,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什么话?”

“他说:‘卖春的学校哪里神圣了’?”

“卖春?那是女校吧?”

“是女校啊。少爷豁出去地说:‘我已经掌握到事实了,干脆公之于世怎么样?’对少爷来说,可能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吧。而大老爷有太多东西不能失去了。”

“卖春啊……”

那所学校,就是碧就读的学校。

记得仁吉说他的孙女也是那里的学生。伊佐间很难从碧那天真无邪的形象中导出卖春这两个字,只是……

——那个女孩……

碧在父亲葬礼的时候笑了。

或许只有自己多心。但在伊佐间看来,她的确是在笑。

伊佐间回想起碧的笑容——想起送葬队伍中织作家的女儿们。

现在想想,虔诚的基督徒在佛教的葬礼中捧丧膳,是有些奇怪。对碧来说,信仰宗教不同。她之所以看起来心不在焉,或许就是这个缘故。

“……所以啊,大老爷遭到意外的反击,突然变得一脸苍白,沉默了,把少爷拖进房间里,两个人谈了好一阵子。后来碧小姐也被叫去了,好像吵得很厉害。因为这样,葵小姐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绞杀魔出现后,就回到家里了。警察也来了,而且还有面子问题。不管怎么说,老爷前天还骂得那么凶、吵得那么厉害,隔天早上竟然一命呜呼。这太奇怪了。

“太太醒来的时候,大吃一惊吗?”

“发现的是茜小姐,太太在寝室的别处。”

“分床睡?”

“分床睡。”

“他们吵架了吗?”

“怎么可能吵架?大老爷是入赘女婿。夫妇分床睡,好像是以前就有的惯例。感觉他们的感情也不是特别坏,只是我到这里工作以后,连一次都没有看到大老爷和太太说过话。”

“你是女管家,却没有看过?”

“没看过。可是太太那副模样,或许这很平常的吧?

“这样平常吗?连话都不讲,晚上也分开睡?”

“很平常啊。在这个织作家,男人本来就只是道具罢了。大老爷相当于是他的生意头脑被相中,被雇来这里而已。”

“……没有爱?”

伊佐间一问,阿节就说:“什么叫爱?然后说,“可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啊。”

这也不是不懂。虽然不是不懂,但是这一家人——就阿节的话听来,感觉冰冷到了极点。她说得实在太生动了。

从耕作和仁吉的话来看,也可轻易想象出织作一族有着不少争执和纠纷,但伊佐间完全没有想到竟是如此血淋淋。从织作家富裕而且来历正派的优雅资本家外貌,很难看出内部竟是这种家庭关系。话说回来……

——情况真是棘手。

伊佐间这么想。葵好像坚持不结婚,只要茜不再婚,织作家就要断绝了。伊佐间这么说,阿节便低声道:“织作家的血脉早断了。”

“这话又怎么说?”

“这话可不能说出去哟。上一代的太太——也就是真佐子太太的母亲,五百子老太太的女儿——贞子大太太这个人,听说是上上一代喜右卫门老爷和一个女工生下来的孩子。五百子老太太真正的孩子好像已经过世了。所以现在的织作家的人,全部是女婿和女工的子孙哟。然后啊……”

阿节的话突然中断了。她露出一副咬到涩柿子的表情,偷偷摸摸的放下交叠的双腿,轻轻地在地上摆正,静静地站起来。她僵住了。

伊佐间望向她僵硬的视线前方。

黑色的门扉前,站着一个天使。

几近黑色的灰色制服,白色的大蝴蝶结。

硕大的眼睛,水灵灵的瞳孔,仿佛仔细地涂上白色颜料般的细致肌肤。

未发达的声带振动了:“阿节……”

是织作碧。

阿节用高八度的声音尖叫了一声“是”,询问:“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我才刚来而已……碧天真烂漫地笑着,“……但是神总在你身边哟。阿节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没那回事!对,我、我只是一直想坐这张漂亮的椅子,对、对不对,客人?”

今川闻言,没用地说了句:“这把椅子很棒。”

一点解围的功用都没有。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跟母亲说说。阿节,门口有客人,可以请你去看一下吗?”

“我去我去,我立刻去!”阿节慌乱得近乎滑稽,差点跌倒,她重新站定,向碧行礼之后离开了。碧朝着她的背影说:“……阿节,饶舌是一种罪过哟。”

没有多久,就传来一道巨响。

阿节摔倒了吧。

碧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宛如漫步在云端,轻飘飘地走到伊佐间身旁。

接着她看也不看伊佐间,而是望着楼梯的方向说:“叔叔们最好不要对我们家太感兴趣哟,因为这个家……并不受到祝福。大家似乎都在传说,如果随便和织作家牵扯上关系,会发生不幸呢。”

她的声音稚气未脱,是少女的声音。

在伊佐间看来,她似乎在笑。

今川瞪圆了一双大眼,问道:“你刚才的话,指的是府上受到诅咒或遭到作祟吗?”

伊佐间想起了故事。“难道……是天女的诅咒?”

“天女?天女的什么呢?”

“诅咒。织作家的传闻……或者说,故事。”

伊佐间说道,碧露出高兴的表情、愉快地说:“诅咒……哎呀,诅咒啊,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天女的诅咒呢。有这种传闻吗?可是这也难免吧。这个家是冒渎的家呀,报应不爽嘛。”

碧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轻轻地笑了。伊佐间穷于回答。

总觉得碧的内在和外部——说的话与嘴巴完全不相称。

听说这个女孩说妖怪是不应该存在的事物,所以不存在。尽管如此,她的口吻却像在肯定诅咒这回事。那么她的意思是,诅咒是应该存在的吗?

伊佐间的脑海里浮现出仁吉老人的话。

——诅咒的是织作家的女人。

——换言之,下诅咒的就是这个女孩。

不被祝福的家,一旦牵扯上,就会发生不幸。

冒渎的家,这是什么意思?

天女的后裔——织作家的四女双手合拢,双眼闪耀,一副就要进行什么好玩的恶作剧似的接着说道:……叔叔们知道这里有那种传闻,竟然还敢来。叔叔们天不怕地不怕吗?

——小孩子。

就像阿节说的,这个女孩还只是个孩子。不管她信仰再怎么虔诚,要求她的言行一致的道理或哲理,是太过分了些。

即使年幼,她也努力忠实于教义,所以她的行动应该是出于信仰,但是再怎么说,她也只是根据她小孩子稚拙的道理来发言,行动罢了。

伊佐间这么认为。

但是……要光靠这样来分辨人表里,是很困难的。

今川听到了碧的话,指着伊佐间说:“这个人不怕幽灵也不怕妖怪,也完全感觉不到不好的预感或不详的气息。”

这是事实,不管妖怪、幽灵还是灵异、异常的现象,伊佐间从来不曾感到害怕过。不过如果碰到危险,他会畏惧,受到惊吓,也会吃惊,而且伊佐间讨厌暴力,当然也遇到过一些讨厌的事,却从来没有碰上让他吓得毛骨悚然的遭遇。只是这几天伊佐间不断地感到恶寒。那不是预感也不是气息,完全就是寒意,和感冒时感觉到的寒意没有什么两样。就算是这样……

——那究竟是什么呢?

伊佐间也不太了解恶寒的真面目。

今川接着说“而我比他更迟钝”,这也是事实吧。今川的容貌比一般的妖怪还要吓人。碧听到他的话,说道“哎呀,真靠得住”,被逗笑了。

“现今的社会迷信横行,教人忧心。如果注视着正确的道路,世上就没有任何可怕的事物了。叔叔们的态度非常正确,我……放心了。”

伊佐间和今川——似乎被试探了。

——她有多认真?

把她当成孩子是不对的吗?少女的表情笑容不绝、惹人怜爱,但那或许只是个面具罢了。伊佐间感到困惑。

“那么,叔叔们是站在我这边的呢。那样的话,灾祸就不会降临在叔叔们身上了。叔叔们可以放心。”

碧说道,就像电影中登场的外国女孩,偏着头轻弯膝盖,行礼之后,又轻飘飘地移动,走上螺旋楼梯,穿过楼上的回廊,消失在尽头的走廊。是没有体重,还是重力影响不到她?

这个女孩令人无法捉摸。

“啊,有别的刑警来了。”今川说。

的确,能够满不在乎地在居丧的屋子里粗鲁地踩着脚步移动的人种,大概也只有刑警了。他们身上似乎背负了多余的重力。

一阵喧嚷声之后,黑色的门打开了。

首先——有着一张松弛马脸的男子走了进来。

稍长的头发平贴在头上。

接着一脸严厉的男子不悦地走进房间。

这名男子远远地就看得出他长相凶悍、体格强健,看他那副凶相,仿佛随时都会抬脚到处乱踹似的。男子用小而锐利的眼睛打量建筑物的每一处,视线紧咬住墙壁和柱子。那凶暴的视线不久后扫向呆站在中央的伊佐间,男子看到伊佐间,用高亢得异样的声音怒骂:“喂!这不是钓鱼的吗?你在这种地方搞什么鬼?”

下巴开阔的国字脸,感觉很熟悉……

伊佐间熟识的一张脸。

“木场修……”伊佐间扬声叫道。

来人是隶属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木场修太郎巡查部长。

今川露出诧异的表情。

“是你认识的吗?”

“嗯,是榎兄的……”伊佐间的说明只到这里,今川也不再继续追问。

榎兄指的是榎木津礼二郎。

榎木津是伊佐间与今川军旅时代的长官,他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荒唐男子。

而木场刑警与榎木津是竹马之友。

换句话说,木场是伊佐间通过榎木津认识的朋友,而这个事实意味着那并不是什么好关系。对伊佐间来说,木场与其说是刑警,不如说是一名令人头疼的朋友。

今川也认识榎木津,所以只要说出榎木津的名字,他应该就了然于心了。

伊佐间有点担心起来。既然木场闯入辖区外的千叶县,就必须觉悟到即将有一场风波来袭。行事莽撞的朋友去年也闯进辖区外的神奈川找碴,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没听见吗?喂,钓鱼的,你脸上两边贴的那两片东西不是耳朵,是饺子还是什么吗?”

怒气冲天。

搞不好相反,是兴头十足。

“哦,池鱼之殃。”除此之外,没别的说明了。

“池鱼之殃?呿,你这个王八蛋,显现没事该有个限度。混帐东西,去做点对社会有贡献的事吧。喂,你旁边那头怪脸兽是什么?这家人养的畜生吗?”

“这个?待古庵,古董商。”

木场扬起眉毛,露出厉鬼般的表情说:“待古庵?哦,你就是那个在箱根被卷进命案的旧货商啊。我听说过你。”

就算被人当面说成畜生,今川也面不改色,他恭敬有礼地招呼道:“是的,敝姓今川,请多指教。”木场说:“我是警视厅的刑警,我姓木场,多指教啊。”

“倒是……”

伊佐间省略了“你大老远跑到辖区外的千叶县来做什么”。木场搞错意思,介绍说:“这是四谷署的加门刑警。”

“我不是问这个。”

“嗯?工作啦。把这家的人叫来。”

“叫来?可是现在千叶的警方正……”

“哦,我听说了。是别的案子啦。叫家里的人来。”

“别的案子?哦,别的案子。”

既然是和辖区的刑警两个人搭档一起来的,应该是正式的公务吧。伊佐间稍稍放下心来。

这个放荡不羁的刑警总是因为横冲直撞、鲁莽行事、单独行动而受罚。

可能是阿节去通报了。不一会儿,矶部刑警摇晃着庞大的身躯回来了。他汗流浃背。

“干吗?我们正在忙,没空理你们。”

“我知道你们忙,但这里也很急。”

“你是东京的?……在搜查什么案子?”

“溃眼魔,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溃眼魔?那跟织作家有什么关系?出现在这里的是绞杀魔,不一样。”

“这我已经在千叶本部听说了……”木场大声威吓说,“总之我们查到了重要的新事证,所以才大老远出差到安房这儿来。事情两三下就可以办好,你们站一边去吧。”

木场个子比矶部矮,肩膀也比他小,密度却大许多,所以虚张声势吓唬人时,整个人看起来大了两三倍。

矶部则是肚子里塞满了压力,像纸老虎般空空如也,承受不住威吓。

“等一下,什么新事证?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罗唆。说什么共同搜查,结果你们还不是早早就投奔绞杀魔的案子去了?用不着你们担心,本部长那边已经谈好了。退一边去吧。”

矶部喃喃嘀咕了一阵他擅长的独白,慵懒地摇晃着庞然巨躯,说道:“那你们是要找谁?”木场说:“次女还是三女都可以。”

——茜或葵。

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与溃眼魔的事件有关吗?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伊佐间有些慌乱。不过一如往常,他的表情看起来只是一副茫茫然。他望向今川,古董商睁圆了眼睛,嘴巴半开。不过这也是老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矶部眨着圆滚滚的脸中央的小眼睛说:“哦,那是很棘手哟,不关我的事。”

“喂,什么东西棘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我去帮你叫三女。”矶部坏心眼地说道,踩出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他打算让葵和木场杠上,伊佐间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观其变。

今川小声地对伊佐间说:“这下子又不用吃饭了。”

被介绍姓加门的刑警疲惫地摇晃着身子,在伊佐间身旁坐下,木场则在伊佐间对面安顿下来。

木场一坐好,加门便用一种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口吻说:“木场兄,我还是不懂,川岛喜市为什么会赎出多田麻纪拿去当铺典当的和服呢?而且还老老实实地写了下地址。赎出东西就已经令人不解了,还写下自己的地址,简直是疯了。川岛新造的住址会曝光,是因为贞辅抄写下来,这是不可抗力,但喜市却主动写下自己的住址,这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

“木场兄不是一向很介意这类小矛盾吗?”

“就是因为介意,才过来调查不是吗?事实就是事实啊。”

加门刑警撩起紧贴在头皮上的头发。“也是。如果高桥志摩子的证词是真的,那么诱出前岛八千代的也不是川岛新造,而是川岛喜市了吧。可是木场兄,亏你能从那么泼辣女口中文出证词呢,七条对你佩服不已哟。你年轻的部下说,你对于获得欢场女子的信赖很有一手,这是真的吗?”

“才没那种事。我认真问话,她自己就开口了。”木场冷冷的说。

伊佐间认为是这个豪杰害臊了,木场不擅长应付女性,虽然不擅长应付,但木场出于职业关系,经常必须与娼妇、酒家女等打交道,而他个性认真,总是诚恳对待那些女子。正因为木场不擅长应付,所以那些女人误以为他这个坦率诚实,结果木场反而大受欢迎。

话说回来——伊佐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谈论写什么。

加门一面苦笑,一面说:“我很不会讯问女人哪,这里就交给木场兄吧。”木场没有回答,瞪住伊佐间,小声地问:“喂,这边的女人……是怎样?很难搞吗?”

“嗯……”

伊佐间没有亲身体验,但是从矶部等人的样子来看,说难搞应该是难搞吧。他就像平常一样暧昧地回话,木场闭口不语,盘起胳膊。

伊佐间忽然抬起视线。

午后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的采光小窗照射进来,在围绕着楼梯井的回廊黑与白的部分或反射或吸收,交织出微妙的色泽。

仿佛在看一幅油画。

就在这幅幽景之中,螺旋阶梯的顶端,一个犹如陶制赝品的——完美无趣的人体,沐浴在天窗落下的格外闪耀的一道光芒中,静静地、优雅地伫立着。

太过完美的演出。

“有事找我的……”清凉的金属质嗓音,织作葵。

陶瓷人偶仿佛主张着正确的人体运动就该如此,以无懈可击的动作环绕着螺旋阶梯,来到下界。

和妹妹截然不同,她的脚踩在地面。

木场默默无语地表达意志。

“……有何贵干?”

“你是……”

“我是织作葵。”

“我说啊……哎,算了。”

“多么蛮横的口气啊。”

“不好意思,出身下流就是这样。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这倒不必,我已经习惯他人高压的态度了。如你所见,家里现在不方便,有事请长话短说。”

葵散发出一种伴随着紧张感的冷冽气息,以一定的速度走向中央,在可以扫视全员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算近看,印象也完全不变。

即使近看,葵的肌肤依然细致无比,充满紧密粒子构成的无机质感。左右对称的脸就像精确设计出来的一般,瞳孔就像两颗水晶球……

葵的瞳孔颜色很独特。

具有透明感的灰色——不,那只是反射出这个房间的黑与白罢了。因为伊佐间在瞭望樱树的窗边看到她时,她的眼睛染成了樱色……

好像连木场都有点为她的美貌吃惊。

“我……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关于川岛喜市这个人,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川岛喜市?”

“喜悦的喜,市场的市。”

“他怎么了吗?”

“你是老几?”

“我是三女。”

木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回廊角落,可以看到身躯庞大的矶部刑警正躲在那里。他是打算坐山观虎斗,观赏强壮的本厅刑警被搞得窘态毕露的模样吧。

但是木场并没有矶部所想的那么简单。

伊佐间知道木场拥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以及强得不可意思的反抗力。木场很快就重整旗鼓。

“那,可以把你姐姐也叫来吗?”

“叫家姐吗?要找家姐是无妨,但是她甫遭丧夫之痛,正处于极端混乱的状态,我不能保证她能够冷静应对。更重要的是,请你先告诉我你们的身份,来访的意图……已经这是什么搜查,为何来找我们。如果理由能够让人信服,我会尽我身为国民的义务,倾力协助调查。”

木场重新振作后,对这番话既不感到吃惊,也没有退缩,他报上姓名及身份后,向她介绍加门。

“……还有到这里的理由是吗?这件事有点复杂,你知道平野佑吉这个名字吗?”

“我听说过,听说他是一个杀人犯。”

“还不确定。平野佑吉在犯下第一起案子之前,曾经给精神神经科的医师诊疗。介绍那个医师给平野的人,就是川岛喜市。这家伙是平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川岛带了一封介绍信去找医师,那封介绍信现在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介绍人似乎是府上的人,姓织作。”

“你是说,已经不在了的介绍信上有我的署名?”

“我没这么说。因为东西已经不在了,也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书信还是什么,或许只是口头上介绍的。可是,织作并不是常见的姓氏。”

“但也不是只有我们一家。”

“是财经界要人,又有次女和三女的织作家,我想只有这里吧。”

“是吗?”

“是啊,我得到一份证词,说介绍医师的是织作家的次女或三女,但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

“的确,我姓织作,而且是三女。这个家里也有次女,符合大部分的条件。可是那样的话,应该先去请教那位神经科医师才对吧?也比较确实。”

“这行不通啊。川岛拜访的医师是帝都大学的教授,但那位教授年事已高,一月时因为脑淤血而病倒,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现在连对话都没有办法。直接诊疗平野的是他的弟子,我刚才说的,就是那个弟子告诉我的。”

葵笑了:“……那个人病倒啦?一定是讲了太多歧视女性的话了。”

“喂,你认识他吗?”木场压低了声音吼道,却被金属般的笑声给制止了。

葵面露微笑,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我认识那位教授,他是我的论敌。”

“你的论敌?精神科医师吗?”

“我们曾经在书简中辩论过几次。我认为在审视今后的一切医疗行为上,精神神经科是一个十分值得瞩目的领域。但是它的先驱费洛伊德的思想实在太过于粗糙而且偏颇,当前的研究者已经临床人员却毫无批评意识,讲弗洛伊德的思想照单全收,我认为这是相当大的问题。于是我针对这个问题,写信向一名权威人士讨教。”

“哦……”木场发出分不清是在恐吓还是佩服的声音。

“我对本国精神神经科的现状抱持着相当大的疑问。”

“疑问?”

“是的。弗洛伊德的理论根本是愚劣的歧视女性者所捏造出来的,在性方面充满了极为偏颇的妄想,而毫不批判地接受这样的理论,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愚行。许多女性病患因为这些名为治疗的愚蠢虐待行为,不管在社会或是个人方面,在许多层面,存在都遭到了践踏。”

“弗洛伊……什么的是谁啊?”

“精神分析的创始人。在我看法中,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性至上主义者、抑郁的主观观念论者。只为了榨取女性的人性、不当地贬低女性而写下庞大著作的一个性妄想狂。”葵如此断定。

伊佐间想起了降旗。

降旗这个人被弗洛伊德附身,厌恶弗洛伊德,想要超越弗洛伊德,最后迷失了自我。

如果他听到葵的发言,会作何感想?会大喊快哉?还是感到羞愧?或是激愤难平?

然后伊佐间想到了木场和降旗应该是旧识,那么木场所说的帝大教授的弟子,会不会就是降旗?

木场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太懂啦,不过看你把人家说得那么糟。那么,那个精神分析师不能相信吗?”

木场并未修正几乎已经偏离的话题,听他的口气,反倒像是想再多听葵多说一些。伊佐间感到意外。

葵当场回答:“问题在于分析这已经分析这所根据的理论是否真正客观,我们不能忘记,许多看似普遍的原理和原则,其实是在极为偏颇的意识形态下所产生的支持体制的装置。我们必须总是置身其外,持续地认清它、对抗它、批判它才行。”

“听不懂。”

“是……不想懂吗?”

“是听不懂,我脑筋不好。”

“看起来并不会……”

葵看透了木场。事实上,伊佐间也认为木场虽然笨拙,但绝不是脑筋不好。

“……那么,那位精神科医师怎么说明杀人犯平野的行为?”

“哦,我用我自己方式去理解,所以可能搞错了也说不定,我记得他是说什么……平野硬是压抑扭曲的性冲动什么的,结果才怎样……”木场结结巴巴,难以启齿似地说。

伊佐间对这个领域也相当陌生。但是他认识降旗,因此有一些预备知识。所以虽然大部分还是莫名其妙,但一想起降旗讲话的口气,他也能够稍微理解了。

——感觉上。

“……什么取代性交、什么与世界一体化……”

“他说凶器是阳具的象征对吧?”

“喂!那不是年轻女孩该挂在嘴边说的字眼!”

木场慌得手足无措,葵完全不为所动。“没道理男人能说,女人就不能说。”

“呃……没错,他的确是说阳具。”

木场很干脆地罢休了,和伊佐间认识的平常的他好像不太一样。伊佐间擅自揣测起,木场是否有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葵漂亮的弓形美貌左右对称地蹙起。“不管碰上什么问题,都这么解释。实在是太投机取巧了。他们借由抹煞我们女性的性愉悦,将男性中心的性予以制度化。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将一切不利于此的事实全部加以隐蔽。他们对于俄狄浦斯情节是那么滔滔雄辩,然而除此以外的事,却含糊其辞。”

“恕我再三声明,我听不懂。”

伊佐间也几乎完全不懂。

葵用绽放出不可意思色彩的眼睛凝视木场说:“对了,那么医师是不是说,平野杀人,是为了做一个男人?”

“他是这么说,你知道啊?”

“这是陈腔滥调了。”葵回答说。

“原来如此。哦,我追问他,他就说:与其说是为了做一个男人,不如说更接近为了证明自己活着。”

葵面无表情地吃了一惊,毫不感动地发出感叹:“哎呀,原来那句话的背后隐藏着这种意思。活着就是做一个男人——只有男人才是人……”

“是吗?”

“愚蠢的是,这种诉诸暴力的性支配,往往被视为男性雄风的象征。父权家长制里有个默契,成人性暴力是获得男性雄风的有效手段。那个医师对平野的罪行作出那样的解释,代表他内心主张者个世界完全是属于男性的。”

“但是他并不认同杀人啊。”

“平野的行为是否违法,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分析的目的,是要从平野的行为里找出意义对吧?但是在分析之前,医师就只能够以支配和隶属、榨取者与被榨取者这样的关系来看待男女关系。这并非差异性的认识,而是阶级性的认识。正因为他们的思想根本中有着支配等同于男性这种愚不可及的认识,才会做出那样的解释。”

木场交抱双臂,粗旷的一团肌肉陷入沉思。他或许原本就是容易陷入烦恼的性格。

“原来如此,我好像有点懂了……”木场说道,放开双手,“……老实说,虽然我不太懂那个解释,可是总觉得不中意。”

“不中意?不中意什么?”

“就是什么压抑啊、弑父啊,那类精神科医师的歪理。”

“真是卓见。”葵说,“只能够、只想将父亲定义为权利,这就是他们的现状,也是他们的极限。”

葵有些满意地接着说“因为那些研究者大半都是男性呢”。木场露出有些在意加门刑警的样子。加门好像跟不上两人的对话,拼命地咀嚼内容。木场确认加门的状况后,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解释平野的行为?”

“对女性事物的……憎恶。”

“憎恶?”

“还有追求起源于此的暴力性支配欲的满足。”

“支配欲?”

“到此都和一般常见的性暴力犯罪相同。但是,我认为平野还有更扭曲的地方。”

“是什么?”

“对于不抵抗男性的支配,甘于受到支配的女性的——更强烈的憎恶。”

“因为是女人……所以杀害?”

“因为女人对男人来说只是女人……所以杀害。”

“换句话说,是这么回事吗?……首先,男人憎恶女人,所以想要用暴力支配女人,这不是好事。但是,有些女人接受这种暴力的支配。平野因为自己被女人接受,所以更加憎恶女人——不知是被欺负不反抗,而是‘快来欺负我、把我欺负的愈惨愈好’——这种卑贱的家伙教他看了更像凌虐……”

“是的。”

“容我问一句,你是女权扩张论者吗?”

“这种称呼和看法并不正确。”

“不好意思,我不晓得还能怎么叫。就连这个称呼,都是我两三天前才学到的。”

“你这个人很老实,不故作聪明,很令人欣赏。嗯,若把它当成一个极为概略的称呼,也不能说完全是错的,如果不知道其他说法,你要这么称呼也无妨。”

——我也有我的立场。

葵这时说的好像不是织作家三女的立场。

女权扩张论者——这是葵的立场。所谓甘愿受到暴力支配的女人,指的应该就是茜,如果自己的姐姐是那副德性,葵的立场的确是站不住吧。但是……

——她拒绝自己的老公哟。

茜似乎不光只是受到支配而已。

伊佐间的思绪一团混乱,这一方面也起因于他本来就没有问题意识,只是漠然的感到不安。

木场又沉默了半响,然后说:“你说的对男人来说只是女人的女人,对你们来说,是女人中的敌人吗?”

“这个说法不对。目前国内大部分女性都对这一点毫无自觉,这是事实,但是现在日本的社会状况让女性无法去自觉到这一点,也是个事实。大部分的女性唯有接受男性的支配,才能够实现自我。理论与现实不断的乖离。我们所从事的运动,基本上就是要把现实导向理论。所以我们并不会把这些女性视为敌人。”

“果然是这样。我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话,不过说法更低俗一点啦……谢啦,我上了一课。可是啊……”

木场的眼神突然变得生气勃勃。“……你知道得也太清楚了吧?”

“知道什么?”

“平野佑吉啊,简直就像认识他一样。”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葵头一遭脸上微变了,仿佛肖像画出现了裂痕感觉很不可思议。

“也是,你不可能认识他嘛,可是,你认识川岛喜市吧?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为什么要把你的论敌介绍给川岛?你为什么会认识一介小镇印刷工人?”

“请不要妄下断论。我认识那位教授,但我并不认识那位川岛先生。”

“什么?”

的确,别说是态度上像是知道川岛这个人,葵完全没说过她认识川岛,也没有提到川岛。

“可是你……”加门刑警发出错愕的声音,“……这是诈欺嘛!”

“你们警方为什么在找那位川岛先生?”

“这种事你没……”

加门还想说下去,木场打断他,说道:“因为川岛喜市有可能以平野佑吉作为掩护,不断的犯下杀人罪行。”

窝囊的同事一脸困窘的想要再次抗议,却被魁梧的刑警强硬的用手势制止。

接着木场又压低了嗓音说:“当然,还没有得到证据,无法判定,而且这种事也不应该告诉你这个一般民众。可是你说如果不告诉你真相,你就不肯合作,所以没办法。只是啊,这……”

“我明白,事关人权问题,我了解了,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请各位稍待,我去……请家姐来。”

葵无声无息的站起来。“家姐……应该认识那个人,是我把帝大的教授介绍给家姐的。”

人偶再次走向螺旋阶梯,然后说:“木场先生,以一个刑警来说……你很令人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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