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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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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说只要了解原因就治得好吗?原因都这么有条有理地分析出来了不是吗?你当然把他治好了吧?”

降旗苦笑,晃着宽宽大大的头说:“可是啊,阿修,平野并没有被治好。”

“没治好?”

“不,不只是没治好,平野心里的空虚,把诊疗他的我都给吸进去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太可笑了。木场听说降旗辞掉医师的工作后,颓靡不振,形同槁木死灰。

降旗又露出自虐的笑容说:“是啊,那是自己还没有发现到,我似乎也因为小时候偷窥到某些事物,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创伤。”

“……你啊,真是个庸医哪。”

“所以我辞职了,没理由听你说三道四的。”

“换句话说,平野现在仍然有视线恐惧症。”

结果,木场在刑警的立场上必须留心的似乎就只有这一点。

凶嫌的视线恐惧症是否对案件发展造成了某些影响?……

但前任精神科医师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太可能吧。平野应该凭自力克服了他的视线恐惧症,不过应该没有完全康复。”

“克服?他自己治好了吗?”

“事到如今我再说些虽然有些可笑,不过如果平野好好地接受治疗,也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了。”

“降旗,说明白点啦,你指的是什么?”

“你这个刑警就别再装傻了,就是溃眼事件啊。你想知道溃眼魔平野的资料才来找我的的吧?因为平野就是溃眼魔啊。”

“这……”

木场确信平野就是溃眼魔,不过目前只是他这么相信而已。事实上警方已经重新将川岛视为连续溃眼事件的真凶。木场只是无法接受警方的判断,结果导出了平野凶手说而已,换言之,这也难说是木场积极发现的结论。

但是……

“……你觉得平野就是凶手吗?”

“是啊,难道不是吗?”

“有可能……不是。”

“不可能吧,我知道平野佑吉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他碰上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严重事态。这我不知道,但那肯定是平野干的。”

“不要随便断定。理由呢?你能说个道理吗?”

降旗有什么根据吗?

“这我也对警察说过了。平野最初下手犯案,就在他接受我的诊察之后。我虽然找出平野病症的原因,但是他没有接受任何治疗,就这么回去了。结果他的视线恐惧症一时之间到达了巅峰。他为了克服——杀人了。”

“杀人就能够克服恐惧症吗?”

“可以啊,在他心中。”

“那个成为牺牲的女孩……为什么会被选上?”

“因为她就在附近……因为她看着平野吧。“

“因为看着平野,所以被他杀了?”

“应该没有其他的理由了。”

“那么降旗,你的意思是房东的女儿、酒家的女人、女老师、还有绸缎庄的太太——这四名被害人都只是因为看了平野,就被杀了吗?”

“是啊。”

“这……那只要有眼睛,不管是男人还是狗都可以吧?为什么被杀的都是女人?”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平野使用的凶器,是尖锐的凿子之类的器物吧?”

“是啊。”

“这个啊,阿修,是阳具的象征啊。”

“什么?”

“大凡这类东西……都是的。”

“所以呢?”

“对他而言,眼睛就是女阴。对平野佑吉而言,杀人就是性交的替代行为,所以平野他……”

“以杀人……代替上女人吗……”

——有这种事吗?

“……这……是因为那家伙性无能吗?”

“这一点也不无关系。可是实际上是否能够进行性行为,只是细枝末节的问题罢了。总而言之,平野佑吉迷失了自身与世界的关系。他是个窃视者,无法单靠注视,直接与世界产生关系,只能透过从画框外来注视世间,也是社会。平野惟有成为溃眼魔,才能够找到自己与社会的关系吧。”

“平野为了当一个男人,所以侵犯女人——杀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与其说是为了当一个男人,毋宁说是活着的证明吧。这也是一种弑父行为。”

“父亲是男的吧?被杀的全都是女的。”

“所谓父亲,是破坏母子一体的共生关系,逼迫孩子独立自主的角色,也是利用价值体系的权威,来维持社会秩序的角色,或者是这种机能本身——不,父亲就是权威与价值体系。换言之,平野捣烂眼睛的行为,也是在除去剥夺他与幸福世界的一体感,不断压抑他的事物——也就是杀害父亲,同时他也可以借此与世界同化——侵犯母亲。”

“好像懂不好像不懂……”

“把他逼迫到这种地步的,是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的事物——也就是他心中的伦理、道德、神性——压抑着他的驱力的超我。平野被他的超我给去势了,所以他用钢铁的阳具,点戳破他的超我——父性。借由戳破超我,平野取回了以往失去的与世界的一体感。”

降旗有些喘息不定。

降旗目前的身份,或许极少有机会像这样长篇大论。

“所以……平野他……只杀女人吗?”

“应该。”

“只要是女人,不管什么人都好吗?”

“我想……应该也不是,没有经过诊察,我无法断定。不过只要是女人,应该都有可能成为平野下手的目标。”

“这样啊?”

有杀害的理由,却没有挑选的理由。

“这……是你作为精神神经科医师的见解吗?”

“是认识平野的一介个人的见解。”

“喂,降旗,我再问你一次,你就溃眼魔除了平野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人对吧?”

“不可能,溃眼魔就是平野。”

“这样啊……”

木场涌上一股复杂的思绪。

木场的灵光一闪,意想不到地被降旗给补强了。原本是精神科医师的朋友强力支持平野凶手说,木场不应该感到复杂才对,只是……

——不对。

应该不对。四谷署的加门刑警应该也听过降旗相同的演说,只要不是木场这种爱唱反调的人,专家滔滔不绝而且煞有其事的高见,应该会让听众感到极有说服力才对。

所以警方才会在那么早的时间点就断定平野是凶手吧。木场就是对警方那言之过早的结论感到抗拒。警方的结论仅以平野的异常性为依据,认定这是没有动机的随机猎奇杀人。

降旗现在只是对那粗略的结论加上详细的解说罢了。平野有充分的理由犯案。也有动机,被害人也不是随机挑选的,只是常人难以理解这一切罢了。

当然,降旗在最早接受警方讯问时,应该也做了同样的说明。但是出于无法理解的理由、基准、动机的杀人,不管有再充分的理由、基准和动机,对警方来说,都等于没有理由、基准和动机的命案,这也莫可奈何。

因为怕被注视,所以杀掉注视的人。

因为没办法侵犯,所以用刺眼睛来代替侵犯。

粉碎监视自己的超我这个玩意儿。

弑父、奸母,夺回世界。

——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被害人还是等于是随机挑选的,木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一点。

小姑娘、荡妇、教师、有夫之妇。连结这四个毫无关系的点的,是平野被压抑的潜意识这条线——木场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拿别的道理嵌进去的话……

会浮现不同的图像——青木这么说,画出川岛凶手这个不同的图像来,但是听完降旗的高见,木场却完全无法想像任何不同的画面。

“平野的行动模式背后,是他的潜意识或性冲动……是吗?喂。”

“没错,与其说是背后,应该说是深层才对。”

“说法怎么样都无所谓。唔,说的也是吧,但是啊,降旗,有没有可能这样呢?……唔,该怎么说……”

木场找不到恰当的说法。“……平野有没有可能是根据别的道理在行动?”

降旗当场否定:“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说,平野之所以杀人,是有所谓一般的杀人动机吧?例如怎样的?”

“这我不知道。”

“怨恨?复仇?利益?自保?在平野的案例里,这些动机完全是不可能的。平野不会因为这些鄙俗的动机行动。”

“那我问你,为什么平野到现在都还没落网?如果他连自保的念头都没有,为什么还偷偷摸摸地四处躲藏?”

“作案的时候姑且不论,但平常平野并不是处在心神丧失的状态。他具备符合一般常设的判断能力,可以明确地认识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罪行。平野犯下第一起命案时,肯定获得了某种成就感与满足感。但是,同时他也明白自己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惊恐万状。所以……他才会逃亡。”

“太方便了吧?那平野就有刑事责任能力喽?那么他为什么一再犯案?你说的那个什么弑父,不是一次就行了吗?”

“那就像麻药一样啊,会上瘾的。特别是逃亡生活中,精神状态会变得极为不稳定,会在某些时候突破临界点……”

“你够了没!这也太方便了吧?一下子正常一下子异常,到底是哪边!”

木场烦躁极了。降旗依然故我地说:“正常与异常不是相反的,这完全是程度的问题,如果超出平均值,就称为异常,仍然在范围内,就叫做正常。所以他……”

“我知道了,够了……”愈听愈烦躁,“……对了,平野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利用的?”

平野那种特殊的性质是否遭到第三者利用?平野的背后是否有人在掌控大局?

降旗的表情沉了下来。“利用?不可能。平野毫无社会性可言,要怎么利用?谁会利用?为了什么?”

“要是我知道,也不会问你了。只是啊,什么都好……”

只要有一条线能够把那些女人连结起来。

“太可笑了。平野是个神经衰弱的逃亡者,他根本没有必要听从别人的指示啊。”

“他不可能收钱杀人吗?就算没有社会性,也不能光着身体住在山里吧?想要活下去的话,就需要钱。钱是会愈用愈少的,没钱的话就伤脑筋了。就算他神经衰弱,还是有判断能力吧?那么也是会起贪念的吧?”

“你是说他借由杀人,收取酬劳?”

“就算他没有贪念,逃亡也是要花钱的。像是有人委托他杀人,代价是资助他逃亡……”

“平野与人交易?这绝对不可能。”

“你怎么能断定绝对不可能?”

“我就是知道。”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跟平野是同类,我很清楚,为钱杀人?不对,他是寻求救赎。他绝对不会为了酬劳而杀人,苟且地做出与社会妥协的行为。他有病,他生病了。其实我没能治疗他,也有一部分责任。”

“混账东西,别自以为是了……”木场敲打榻榻米,“……你的道理不管听起来再怎么头头是道,还是不能相信。你或许是这样,但平野不一定就跟你一样啊!就算他真的就是这样,也稍微想想别的动机吧!什么禁止、压抑,听了就烦。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怪到驱力上头。光是听你说话,我就快烦死了。”

“那是因为……”

“是怎样?是因为我也构筑了我自己的道理吗?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马上就会像这样……”

木场抓起不知道是内裤还是祙子的东西,朝着降旗扔过去。

接着哑着喉咙大叫:“……把自己构筑起来的道理也给毁掉!所以道理对我是说不通的。就算说上堆有的没有建起什么大道理来,它还不是会一瞬间崩溃?所以道理根本就不能相信。平野可能是烦恼很多,脑袋也失常了吧。如果那样叫做有病,他或话就是有病。可是就算这样,为什么你会知道事实以外的事?精神科医师是什么?乩童还是灵媒吗?凭着那种歪理就能知道病患的内心深处吗?那才是自命不凡吧?自以懂一些根本不懂的事……”

“阿修,你说得没错……”降旗悄声制止木场的谩骂,“……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可是,即使如此,大部分的研究者还是带着善意不断地钻研,即使并不完美,但既然获得了一些正面的结果,就不能无视于这个领域的成果。我没办法像你这样,一刀两断地舍弃它。”

那么,木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大吼大叫的,不好意思啊。”木场说,掏出一根烟让降旗,降旗有些低声下气地回道“没关系”,接下了烟。

降旗津津不味地抽着烟。

木场注视朋友的脸,“我说啊,降旗。你有你的真实,这没有问题。但是啊,如果平野真的就像你所诊断的那样,那么……至少最后一宗命案就不他干的了。”

“此话怎说?”

“左门町的事件,不管是凶器还是手法,都与其他的溃眼事件完全相同。那么这应该也是你所说的——我不太懂的——平野自我实现的行为吧。但是警方判断这是别人干的。不,现在警方逐渐认为溃眼魔根本就不是平野。”

“这……”

“嗯,无法接受吧?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假设平野是凶手。这么一来,他就必须事先知道被害人会来到现场。不,他根本是把被害人诱骗过来,埋伏等待。他等到被害人落单之后,动手杀人,再瞒过他人的耳目逃亡。他盯上了被害人……”

“这样……吗?”

“是啊,如果平野真的是根据你说的运行模式来行动,这就有些奇怪了。不过啊,听好了,重点就在这里。只有假设平野是凶手时,刚才的描述才说得通。如果把另一个嫌疑犯当成凶手,那么事件就变得毫无计划性可言了。”

“阿修,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平野这个人就如同你说的,那么他就不可能是这次命案的凶手。但是凶器一样,手法也一样。如果这次命案凶手不是平野,就只好推断其它命案凶手也不是平野了。”

“溃眼魔……就是平野。”

“所以啊,降旗,你的分析结果不但证明了平野难以理解的犯罪,同时也证明了平野不是凶手。如果所有的溃眼杀人都是平野干的,而平野这个人又真的符合你的分析,那么为了除掉这个矛盾,就需要完全不同的解释。所以……”

“所以你才提到第三者的介入吗……”

降旗思考着,把烟抽到只剩下烟屁股,又扔进茶杯里。

“阿修,虽然我刚才那么说,但是想要自由自在地操纵一个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吗?怎么说?”

“据说以前曾经有过一种实验,最近好像叫做洗脑。透过某种教育或训练,是能够制造出惟命是从的人来的。这种情况,报酬就算不是金钱也无妨,有时候是无偿地服从。如果有人……”

“我觉得……不太可能是这一类啦。”

应该不是。

这一类的手法,说起来就跟密室机关一样,与这起事件不相衬。

如果有机关的话,规模应该更庞大。

降旗拉起披在身上的襦袢衣襟。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才阴历三月,深夜里打开窗户,一身邋遢地坐在窗边,当然会觉得冷。

“先不管这个,降旗,听说把你介绍给平野的,是平野的一个朋友……”

川岛喜市。

这个人不知不觉从搜查过程中消失了,但木场有些介意。

“……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呃……哦,你说那个印刷工厂的工人是吧?我也不是原本就认识他,我记得他是一个姓川岛的青年,是我的恩师……”

“你恩师的朋友?”

“不是,是我的恩师以前照顾过的一位小姐介绍的。”

“一位小姐?谁啊?”

“呃,叫什么来着?对了,那位小姐姓织作,是财阀织作家的人,我对政治经济毫无兴趣,说来丢脸,不是很清楚。”

“织作?前阵子死掉的织作纺织机的织作雄之介吗?大柴田的左右手、柴田财阀的中枢人物、财经界的黑手——辣手雄之介是吧?”

木场对政治经济也不是那么清楚,不过织作的名气大到连木场都听说过。

“对,就是他。据说就是那个辣手什么人的女儿,教授好像也不清楚是次女还是三女。”

“织作雄之的女儿?”

为什么那种大人物的千金会认识一介印刷工人?而且竟然介绍精神科医师给人家,总觉得古怪极了。

“令人不解呢。“木场点燃一直拿在手中的香烟。

“嗯,那个时候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那个姓川岛的青年应该和织作家有亲戚关系吧。“

“一开始是怎样?”

“一开始川岛找上教授,说他是织作小姐介绍的,姓川岛,他有一个朋友出现了如何的症状,请教授务心为朋友看诊。但是教授十分忙碌,而我那时已经逐渐丧失当医师的自信,不太看诊了,所以……”

“这样啊,川岛啊……川岛。”

会不会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布下了某种大规模的机关?

——不可能吧?

降旗默然,沉思起来。

木场不知道该把烟灰弹到哪里,正犹豫着。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烟灰掉到榻榻米上了。

“对了。”

“什么?”

“有个女人……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女人?”

“说到川岛,我想起来了。听说有个娼妇有生命危险。呃,名字我记得是叫……志摩子。”

“川岛喜市跟娼妇有什么关系?”

“我不太清楚,是里美——哦,里美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她告诉我的。里美说,那个女孩被蜘蛛盯上了。”

“蜘蛛!”

“对,说什么呢……?蜘蛛和川岛是什么关系,我不太记得了……是什么时候说的呢……?”

“是那个……女人吗?”

余香。

被新造掐住脖子的女人。

闯进骑兵队电影公司破口大骂的女人。

——跟我没关系,我最讨厌警察了。

留下一件对襟毛衣,消失无踪的女人。

警方还没有查明她的身份。

“是这一带的女人吗?”

“应该是吧。反正一定是站街的流莺,我想里美应该认识,听说志摩子自己进行调查,想找出盯上自己的蜘蛛的真面目,结果那就是川岛——我记得里美是这样说的,不过这件事一面关系吧。”

“大有关系啊,喂,降旗。”

“什么?”

“我出于刑警的立场,不能见你老婆,所以你帮我问一声,然后告诉我地址跟姓名……”

“你说志摩子吗?”

“当然了,听到了没?”

“阿修,难不成你想查报她?”

“笨蛋,那个女的……由我来保护。”

——敌人就是蜘蛛。

木场这么认定。平野佑吉是被蜘蛛丝操纵的人偶,而川岛新造,还有川岛喜市,应该也被蜘蛛丝给缠住了。那么……

被杀的四个女人,就是落入蜘蛛网中的猎物。

蜘蛛网的正中央盘踞着蜘蛛。

那个蜘蛛——就是元凶。

木场钝重地起身。“女人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你要回去了吗?”

“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哪。”

降旗默默地重新合拢襦袢的衣襟。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代我向你老婆问声好。”

——刑警向私娼问好,这也太荒唐了。

木场在心底笑道。

他打消回住处的念头,折回车站附近,在小巷里一家可疑的烤鸡肉摊填饱肚子,等待天明。虽然是烤鸡肉摊,却没有半点鸡肉,烤的全是猪的内脏,还有呈现葡萄色,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着色酒。当然老板不可能热情招呼,客人也只有一个伤残军人。木场觉得身为刑警的自己与这里非常格格不入,竖起外套领子,在墙边一把半坏的椅子上坐下。

早晨一下子就来临了,夜晚倏地隐身,同时诡异的小摊子也消失了。

木场在朝雾中飒爽地前进。

目的地是九段下,法医里村紘市在九段下开了一家外科医院。

看看车站的时钟,才五点半而已。

里村是个技术高超的外科医师,总是和蔼可亲,也很受病患爱戴,里村医院生意相当兴隆。

里村就算不当法医,生活也高枕无虞。

只是里村有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辞掉法医工作的理由,他爱好解剖。

木场认为这才是一种病。平常和里村相处,根本无法想像他眼睛熠熠生辉地切割尸体的猎奇模样。不只是木场,他觉得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想像。

里村是个好好先生,总是顶着佛陀般的慈祥面孔热心治疗病患。但是不管身旁有多少扭伤割伤的活生生的病患在哭叫求救,只要东边发现他杀尸体,他就会飞奔而至,西边捞起溺毙尸体,他就会火速赶往,对尸体无比执着。

——他应该去让降旗看看的。

木场不了解里村的心态。

坡道上有一家比诊疗所再大上一些的小型建筑物,那就是里村医院。尽管还不到六点,然而仔细一看,大冷天中,里村本人竟然拿着扫帚在清扫玄关。他有些稀薄的后脑勺看起来寒冷极了。木场默默地走近,但医师立刻察觉声息,回过头来。

“啊,哦,是木场老弟啊。你这个刑警起得倒是很早嘛。呜哇,好糟糕的脸色。你喝通宵吗?这样不行啊,要我帮你摘出肝脏水洗一下吗?”

“啰嗦,一大清早的,讲点清爽的话题行吗?就不会说声早安吗?”

“水洗肝脏很清爽啊,不过你的肝应该已经回天乏述了吧。一副身体已经烂到不能再烂的模样,感觉一切开肚子,就会让人大失所望,不过我有点想看看哪。”

里村摆出拿手术刀的手势。

“话说回来,医师起得真早哪。而且你这是在干吗?打扫什么的交代护士不就好了?”

“拜托你别讲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好吗?护士得好好珍惜呀。现在护士缺得很,要是待遇不好,她们马上就会甩头走人的。而且最近上了年纪的病患增加,老头子老太婆都起得很早,受伤的时间也提早啦。”

“老年人……起得早哇?”

“早得很,早得很哪,”里村夸张地说,“有时候三四点就跌倒喽,像内科,早上根本就是老年人的专科。所以说啊,木场老弟,今后将是成人病的时代,我想把医院改建为成人病专门医院,应该会很赚的。”

“医生该有的仁心仁术吧?你有的算术吗?”

“医生也是人啊。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里村把眼镜底下的一双大眼睛弯成新月形,注视木场。他额头上的发际线退得相当靠后,与那双孩子气的眼睛一点都不搭。

“就是左门町的……”

“哦,溃眼魔是吧?把黏膜噗一声戳破,尖锐的凿子像这样噗喳喳喳穿过水晶体,一路刺到视网膜……”

“变态,闭嘴啦。讲这种事那么有趣吗?我不是要问这个。听说你判断凶器是同一把,这一点错不了吗?”

“错不了,不会错。木场老弟也会相信科学搜查呢。”

“根据呢?”

“凶器是前端相当尖锐的金属制物体,而且细心保养,可能每天都会打磨。不,一定是很勤快地时时打磨吧,前端非常薄。菜刀也是,如果经常打磨,虽然会变得很锋利,但也很容易缺损吧?就像那样。”

“有缺损啊……”

“验出金属碎片了,是我挑出来的。人的身体有柔软的部分和坚硬的部分,熟练的人做起来很简单,但门外汉乱刺一通就不行了。刀刃要是刺到骨头或坚硬的肌肉,就会缺损。而且人体还有很多脂肪呢,意外地难切哟。溃眼魔刺的是眼珠,不会有太多障碍,可是一刺下去,肌肉就会像这样收缩不是吗?要是角度不对的话……”

“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我就是要说,我了解那种心情哪。”

“你了解?”

“说到人被刺到哪里最恐怖,那当然是眼珠了,生理上就觉得恐怖嘛。而且很有可能不会成为致命伤,那就更恐怖了。”

“恐怖吗?”

“就是因为恐怖才刺的吧?人体有很多像心脏或延髓之类,可以一刀毙命的要害。肚子和脖子也是,只要切断动脉,就会大量失血。可是溃眼魔却顽固地只刺眼睛。是因为杀人的意志稀薄吗?他是想要凌虐被害人呢,还是他是一个终极虐待狂?”

“杀人的意志……稀薄?”

“如果目的是杀人,我想应该不会刺眼睛。被害人碰巧全都死了,可是这四个人的死因里,第一个小姑娘是休克死亡,第二个是失血致死,最后那个妇人则是被凿子深深地刺进脑子里,刺得非常仔细。”

“是因为凶物对被害人怨恨极深吗?”

“不是,我认为这完全是行凶时的状况,以及被害人的姿势所造成的结果。最先遇害的小姑娘,是人站着的时候被这样噗喳一下……”

里村扔下扫把,袭击木场。“……刺进去的,一定是的。剩下的两个人是坐着的时候被这么噗喳……”

里村再次攻击木场。木场闪开了,但是医师仿佛跨坐在什么透明的东西上面,挥下透明的凶器。

“……最后的妇人是躺着的时候被这么骑坐上去,她吃惊地睁大眼睛的时候,就被噗喳、噗喳噗喳……”

“不要模仿那种怪声音啦。可是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啊,我用黏土之类的做过实验了,角度等细节有微妙的不同。躺着的人的眼睛最容易刺,也可以刺得非常深,同时也符合杀害状况。”

“你真是个细心的变态。”

“我是热心的法医。只是啊,这个情况是刺过头了,所以拔的时候很难拔。而且刺一边眼睛的时候,被害人还活着,应该挣扎得相当激烈,所以凿子前端才会破损,留在里面。这个碎片与第一个被害人身上检验出来的碎片比对之后,确定是同一把刀刃上剥落下来的铁片。”

“和第一个被害人一致是吗?”

“其他人身上就没有检验也碎片了。只是,伤口形状全部相同。凶器同样是二厘凿,这一点错不了。”

“我知道了,谢啦。”

里村的见解值得信赖。四宗命案的凶器的确相同,除非出现特殊情形,有别人使用了同一把凶器,否则这可以说是四宗命案是连续杀人事件的一大佐证。

木场抚摸内袋。

——要拿出来吗?

他打消念头。利用里村,私底下查验指纹并不是件难事,不过在那之前,他有几件事要确定。

——首先来排除障碍吧。

“再见,努力去治老头子的挫伤吧,变态。”木场极尽咒骂之能事,随即转身离去。里村则开朗而诡异地应道:“放心,我不久后就会去你们那儿解剖横死尸体了。”

木场接着步行到水道桥。

青木文藏在水道桥赁屋而居。

木场出声一叫,年轻的刑警便揉着眼睛出现,像个忘了预习的学生似的说:“前辈,怎么了?发生案子了吗?”

“陪我走一趟。其实也不一定要你,不过谁教你跟我是老交情了,你就认命吧。在上班前会解决的。”

“要去哪里?”

“左门町,现场。”

一如往常,木场完全不加说明。青木也明白他的个性,完全没有发问。

从水道桥到四谷有三站。经过四谷署前面,抵达现场时,时间还不到七点。

纷乱的街景,寂寥的小巷。古老而肮脏的人家仿佛在宣示自己是建筑法规订定前落成的似的,盖得拥挤不堪。

多田麻纪的家,不可能通过审查的卖春宿。

木场喀啦啦打开玄关门。多田麻纪小小地蜷坐在入口处,她抬起皱纹遍布的脸,因刺眼而眯起双眼,盯住魁梧的刑警。

“干吗?,你这官差真是放肆。”

“哟,阿婆,半天没见啦。”

“是吗?你这种丑八怪,就算过一百年我也不想再见到。回去。”

“这可不行哪。我请教你一下啊,阿婆,你是不是有话忘了跟我说?”

“没有,我跟那个小芥子还有你已经说得不能再多了,都说完了,而且我不是什么阿婆,我叫多田麻纪。”

“麻纪阿婆,你都几点睡觉?”

“八点就上床了。虽然不是马上就睡得着,不过就算晚上醒着,眼睛也看不见。客人大多都是半夜才来,要是醒着等,身子哪撑得住?有客人来,我才会起来。喏,回去吧。”

“你说玄关不上锁是吗?”

“没锁啦,要我说几次?老娘穷的很,来者不拒,反正也没啥好偷的。客人来的时候要是门锁着,生意不就溜了吗?”

“就算不客人来,如果你睡着了,不就不知道了?”

“客人来这儿都会叫人的。玄关口一有声音,我马上就醒了。”

“如果没出声的话呢?不会有人默默进来,就这样默默回去吗?”

“才没那种呆子呢。就算偷偷摸进来,一做了什么事,我马上就知道啦。才不会让他们白住。”

“你都怎么做?”

“只要老娘坐到这里,人不就回不去了?你真是个呆头鹅。”

“你都会坐在入口吗?像现在这样。”

“是啊,我一起来就在这儿了,反正也没其他事做,这是生意哪。喏,回去吧。”

反正麻纪也只会在口头逞威风。

“这样啊,好吧,阿婆,麻烦你一下,借用个玄关啊。喂,青木,你假装一下那个葫芦。”

“葫芦?”

“前岛啦,那个没用的老公。”

“哦,前岛贞辅吗?就是那边的……等一下,前辈,你有什么新发现是吗?”

“知道的事都一样啦。别啰嗦了,快照我说的做。喏,是那边的电线杆吧?”

青木纳闷地歪着脖子,走到小巷对面的电线杆,蹲下身子藏起来。

“喂,葫芦藏的是那边吗?”

“贞辅是这么说的啊。这里的话,喏,大马路那边不怎么看得见吧?”

木场走出小巷,往大马路方向望去。已经有行人往来了,但是大马路那边应该几乎看不见青木,不过反过来就看得一清二楚。木场大声指示青木尽量藏好,走进玄关关上门后,再次打开。

——川岛是这样出来的。

稍微挺直腰杆子,川岛比木场还要高。

——就在路灯正下方嘛。

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怎么藏都看得见。木场哑着声音叫道:“藏到垃圾桶旁边怎么样?”青木移动位置。

“喂,青木,那里对吗?身体再压低一点,藏好一点!不能绕到垃圾桶后面吗?”

青木说:“不行啦”。垃圾桶紧贴着围墙设置,这好像是极限了。那里再怎么说都是玄关正门对面,不管藏在左边还是右边,都一样看得见。

贞辅作证说:

——他的脸被路灯照亮,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确实看到他的脸了。

这对川岛来说应该也是一样,条件相同,彼此都看到了。倒不如说,躲在路灯正下方的贞辅更加一目了然。而且从路灯的位置来看,夜半来访的客人完全是逆光,就算看得出人影的轮廓,有夜盲症的麻纪应该也看不清楚客人。

不管怎么样……

川岛都看到在外面监视的贞辅了。

川岛曾经一度折返,所以他应该看到贞辅两次才对。

尽管如此,川岛却完全没有设法除掉贞辅这个障碍。这代表川岛根本没有任何内疚之处,没有其他解释了。杀人犯被人看见行凶现场,应该不可能不赶紧逃走,还悠哉地走回可能已经暴光的住处。

“辛苦了。青木,可以了。接下来,你进屋子旁边的缝隙里去。”

青木默默地听从命令。木场走到旁边,确定青木侧着身体穿进狭窄的空间里。

“去到不能再进去的地方,直到尽头,到了没?”

青木说:“到了”,木场吼道:“好,竖起你的耳朵!”接着回到玄关,走到脱鞋处,把门关上。麻纪在背后狐疑地看着。

数到十。

木场又开门,走出外面,反手关门。

他窥看隙缝说:“怎么样?青木,已经可以了,出来吧。”

青木一脸莫名其妙,左胸黏着蜘蛛网,拖拖拉拉地出来了。

“怎么样?有听到什么吗?”

“玄关对吧?听见了,听得到。”

“听到几次?”

“几次?呃,是有开关门的声音啦……喏,我的身体转不过来,听觉和建筑物的墙壁平行,往左右扩散了。声音当然是听得到,从方向来看也知道是玄关传来的,可是没办法分辨很清楚。”

“这样。就算从里面出来再进去,也不能明确地听出来吧?”

“当然听不出来了,只听得出玄关门打开而已。这怎么了吗?”

“没事。接下来是老太婆……”

木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回头,麻纪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一张皱巴巴的脸不高兴地瞪着他。“干吗?在别人家门口鬼鬼崇崇的,搞什么鬼啊?快点滚回去吧。”

“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走人。”

“什么?”

“这一带有估衣铺——不,有当铺吗?愈近愈好。”

“怎么?缺钱用啊?你们这些税金小偷,过得还真爽快。”

“阿婆也有缴税啊?”

“谁要缴那种东西。当铺有啦,走出马路以后,往警察局反方向走,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是一家叫中条的当铺,明治元年创业的老店啦。”

“这样啊。那我等下就去那里赎回你拿去当掉的友禅,当票拿来。”

麻纪不说话了。

青木把脸探到木场面前。“前辈,这是在说什么啊?”

“青木,这么一来啊,密室就不见了。”

“什么?密室?哦,那个房间上了锁的事啊。那是老婆婆骗人吗?”

“不是骗人的。对吧,阿婆?”

麻纪紧紧抿住嘴唇,从木场身上别开视线。她的眼睛虽然湿了起来,态度却依然刚强无比。

“阿婆啊,你的那双势利眼差点就被人戳烂啦。”

“什……什么意思?”

“你踢开门的时候,溃眼魔还在那个房间里啊。”

“你……你说什么?”大叫的反而是青木,“前辈,什么意思……?”

“溃眼魔就是平野的意思。”

“请、请你说明一下,那个房间里除了被害人以外,只有川岛而已,也没有其他人出入,所以……”

“有人出入啊,稀松平常地。”

“有人出入?可、可是就算那样,发现时间和杀害时间相差了四个小时以上,凶手没有逃走,一直待在尸体旁边做什么……?”

青木交互看着麻纪和木场,然后沉默了。

“听好的,青木。贞辅开始监视行动以后,的确没有人进入这栋屋子,确实没有。凶手是在更早以前进来的。他比被害人更早一步潜进屋里,守株待兔。”

“这里这么容易就能侵入吗?”

“这个阿婆不会去留意来自外面的入侵者,她可能睡着了吧。她说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偷,应该是真的,所以也不会有小偷进来吧。而且玄关根本没上锁,这种房子两三下就可以溜进来了。因为没有理由侵入,所以才没有人侵入,如果有目的的话,要进来是很简单的。只要进入屋子里,接下来只要屏息潜伏,绝对不会被发现。”

麻纪愤愤不平地听着。

“青木,听好了,平野事先潜进来,藏在这栋屋子的某处。这么想就是了。”

——只有这个可能了。

“然后女人和川岛来了。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平野似乎不杀男的。平野一直等到川岛睡着,或川岛离开。这部分是我猜想的,到底怎么样我不知道。大概是女人先睡了,川岛早一步离开房间。凌晨三点。”

“然后……平野他……”

“没错,在平野看来,幸亏川岛回去了。命案现场无法从外侧上锁,所以川岛离开,女人睡着的话,那个房间的门锁就是开着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溜进去。平野偷偷摸进女人睡着的房间里,先锁上房门,好让被害人无法逃走。接着他骑坐在睡着女人身上,待她一醒,就动手杀人。不过根据里村的说法,凶手似乎费了点工夫。好像不是一击毙命。此时,川岛折回来了。”

“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这个。”

木场从内袋里露出用手帕包裹的遗留品。

青木说:“哦,那个啊。”

“川岛把这个忘在什么地方了,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掉在窗户外面。川岛应该是回来拿这个的。听好的,青木,川岛离开时,九成九看到正在监视的贞辅了。如果那个时候他已经杀人了,不可能会再折返的。”

“说的……也是呢。”

“但是平野在房间里,川岛进不去。川岛没办法,只好又出去。他出入了两次,当然……”木场望向麻纪,“……阿婆,你被吵起来了。”

麻纪垂下嘴角。

青木不服地提出异议:“阿婆熟睡得边十一点半以前溜进来的人都没发现,为什么这时候又会被吵起来?三点是三更半夜,是一般人睡得正熟的时间啊。”

“老年人起得早啊,青木。”

“可是……”

“凶手是特意地、不被发现地悄悄潜入,但川岛是大摇大摆地离开的,搞不好离去时,他还说了声多谢照顾哩……”

——川岛那家伙说不定真说了。

木场所认识的川岛就是这样一个人。

“……阿婆,你刚才说你来者不拒,但不会平白放客人回去,对吧?”

“是啊,怎样?”

“我想也是。意思也就说你对进来的人很宽松,但对于离开的人却盯得很紧,对吧?就算客人默不吭声地走进来,也不能没付钱就离开。你一大早就坐在门口监视,这样才不会漏收了事后付款的客人的住宿费。”

“这是生意,说那什么废话。”麻纪小声说。

“不过……案发当天只有一对客人,而且又爽快地先付了钱,你可能也有松懈了,但因为平日的习惯,你还是醒来了,对吧,阿婆?”

“……我是醒来了。”

“你以为客人已经回去了,没想到人似乎还在客房里。于是阿婆,你动了贪念。这对客人付钱付得很爽快,离开时,再跟他们捞一笔延长费吧——你这么想对吧?于是你就像那样,在那儿坐首等待。因为这样,平野他……”

“想出也出不来了?然后呢?”青木总算思考起来了。

“天气很冷吧,阿婆?”

“只要拿得到钱,这点小事没什么不能忍的。老娘……很穷的。”

“然后呢?前辈,那个……”

“哦,这个阿婆一直忍耐到早上六点半。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诉诸行动。二月的凌晨冷得很嘛,‘喂,时间到了,付延长费!’阿婆吼着拍门,却没有反应,于是她一脚踹开纸门,里头……”

“……八千代陈尸床上。”

“是啊,所以状况是符合证词的。只是那个时候,平野还在里面。”

“可是前辈,那个房间里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啊。前辈不也看到了吗?没有任何可供藏身之处,绝对没有。”

“那个时候是有的,八千代穿的和服,还挂在那个衣架屏风上,对吧,阿婆?”

若非如此,麻纪就无法确认和服的种类了。

如果里面没有半个人,也没办法从里面上锁了。

“只有骨架的衣架屏风,只要放张皮上去,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屏风,那个屏风的背后啊,溃眼魔正握着满是鲜血的凿子,战战兢兢地警戒着哪。喂,阿婆,要是你当时就起了贪念,抓起和服,看到凶手的脸,到时候就是你跟前岛八千代手牵着手一起被门板抬出来了。”

“等一下,前辈,那么平野他……”

“就算阿婆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看到那样的尸体,也是会着慌的,阿婆她脸色大变,跑去报警了。平野就是趁着这个机会逃脱的。”

“可是贞辅并没有看到平野啊?”

“贞辅也没看到这个阿婆回来啊。那个葫芦,那个时候正卡在你刚才卡住的地方。你也没办法区分那是人出去还是进来的声音吧!平野前脚刚刚离开,这个阿婆后脚就折回来了。”

青木低着头寻思,似乎马上理解了。这名年轻部下惟一让木场赏识的地方,就是他的聪明。

“这样啊,有可能。话说回来……这位阿婆为会么甚至打消报警的念头,都要赶回来呢?”

“她改变主意了吧。一冷静下来,贪念就涌上来。她想到一个点子,但如果叫了警察,就没办法动手了。对吧,阿婆?”

麻纪别开脸去。

“这个阿婆啊,被死者的和服搞得利欲熏心了。”

“啊……这样啊,她偷了和服……嗯?所以……”

“是啊,这个阿婆决定暂时不报警,回来后,取下和报折起来,用布巾包了,拿去当铺换了钱,再顺道悠哉地走去警局。这个阿婆实在是胆大包天哪。”

“真的吗?呃……”

“我叫多田麻纪……是真的。”

青木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接着他用充满正义感的口吻责备麻纪说:“你,你为什么不说出来?阿婆,你这再怎么说都太荒唐了!这可是命案啊!”

“啰嗦啦,这有什么不对?你要逮捕我吗?抓啊,抓啊!”

麻纪朝青木伸出双手。

青木不知为何,慌忙地望向木场。

木场抓住麻纪伸出来的手:“阿婆,不要这样,我们已经明白了。青木啊,你这样是不行的。这个阿婆没有恶意,她觉得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与命案无关。对吧,阿婆?”

“这还用说吗……”麻纪甩开木场的手。

接着她尽其所能地逞强说:“……管他什么人在哪里被杀,那不关老娘的事。可是这事发生在老娘家里,当然要照老娘的规矩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是延长费嘛!”

“延长费?”青木发生愣住般的声音,“……尸体的住宿费吗?”

麻纪听到青木的话,满是白发的头点了两三次。

“你这小鬼真够惹人嫌的。管她是死是活,那个女的都用了老娘的房间啊。你们把那个女的搬走的时候,都已经下午了,那是延长费跟补偿费。就算拿走钱包里的钱,都还不够哩。管他是死还是幽灵,该付的钱就是要付。”

青木目瞪口呆地张着嘴说:“连钱都偷啦?”

麻纪朝屋子墙壁踢了一脚,啐道:“你这个死小鬼,别装什么乖宝宝啦!怎样?老娘又不是偷活人的东西。人都死了,还管他什么道义?而且她死在老娘家里,只拿她一件友禅,算是便宜她了。空袭之后,我可是从满地的尸体身上剥衣服穿,一路这么撑过来的。老娘过了几十年苦日子,一个人活到现在,一文钱也不多花,跌倒了也不空手爬起来……”

麻纪滔滔不绝,尽可能地虚张声势。“……这不就是穷人的道理吗!”

“是啊,阿婆有阿婆自己的道理哪。有问题的反而是警察吧?难道完全没有人发现被害人身上的钱不见了,还有现场找不到和服吗?”

“呃,这件事我记得会议中也有提到。”

反正一定是被当成小事,置之不理。木场根本不记得有提起。

岂止是小事一桩,根本事关重大。

青木深深地感觉到一股莫须有的罪恶感及毫无意义的挫败感,接着虚弱地说:“会议上,结论不是说和服应该是川岛拿走了吗?”

“哪有那么随便的结论。”

这个结论实在太投机取巧了,木场应该是感到哑口无言,才会没放在心上。

——这里就这样了吧。

木场大声说:“回去了。”

“你要回去了?不抓我吗?”

麻纪这么说,看起来有些灰心丧气,木场觉得她整个人似乎小了一圈。

——这个太婆……

木场心想,这个老太婆的人生应该是怎么值得受人称道。就像猫目洞的老板娘说的,世人看待她的眼光一定十分严苛。麻纪一直抵抗着这些批评活过来,然而,岁月似乎也不肯饶过这名女豪杰。

木场对麻纪有些感到共鸣,慌忙甩开这信念头。自己是警官——是守法者。

“我不会抓你啦,只是其他刑警可能还会来问话吧。虽然连一文钱也拿不到,说愈多可能损失愈多,不过你就当成是放你一马的代价吧,麻纪阿婆。”

麻纪默默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弓着背走进屋里,粗鲁地关上玄关门。木场望了玄关一会儿,叫住正一脸疑惑地思考的部下。

“喂,青木。”

“什么……”

“我今天请假。”

“啊?为什么?”

“我说要请假就是要请假。你去跟课长说我感冒,什么都好。”

“可是……前辈从来不感冒吧?”

“会啦,我发烧快死啦。汗水跟鼻涕流得跟瀑布一样,你没看见吗?”

木场恐吓说。

青木低喊着“知道了,我知道了”,后退两三步说:“那……现在这件事怎么办?我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

“由你去转告课长。辖区应该不会立刻接受这个说法,搜查方针也不会改变吧。不管怎么样,川岛跟这件事并非完全无关,只要逮到他,案情应该会更明朗吧。”木场说道,走了出去。

青木低着头,跟着木场走了一会儿,到了大马路时,他赶到木场前面,回头就说:“可是……前辈,如果照着刚才的事实来想,不就会得出川岛不可能是凶手的结论吗?那么凶手就是平野了。平野现在正逍遥法外。”

“就算假设平野是凶手,还有一堆问题得解决。没那么简单。”

“是吗?”

“听好了,刚才的说法是解决了一些小矛盾,事实也变得通顺合理了。但是完全没有一个道理可以联系这些小事实,或是解释刚才的说法。”

“道理……吗?”

“对。听好了,我刚才去见了那个医师——降旗,根据他的看法,平野的精神非常不稳定,非常有可能继续犯案。但是他会杀人,似乎就像是一种发作,他不可能会计划性地杀人。”

“报告书上也写了类似的事呢,只是没有人能够理解。”

“我也不懂啊。只是如果照单全收,全盘相信的话,那么盯上指定猎物,诱骗被害人出来,使其落入陷阱这种计划性的杀人,就不符合平野的行动模式了。”

“原来如此。”

“可是就这次的命案来说,只能说那家伙这次采取了不符合他行动模式的行动。犯案前后发生的事,应该就像刚才说的吧。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除掉小矛盾。只是啊……”

青木问:“只是什么?”

“……在平野背后操纵的家伙……”木场说到这里,含糊其辞。

——问题是背后的蜘蛛。

木场抚摸内袋。

——要交给青木吗?

采验、核对指纹。

——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吗?

就算只检验出据信是平野的指纹,事实也不会改变。

木场打消念头。不管这些,最重要的是……

——在思考之前先行动吧。

木场顽强地肌肉这么吩咐他散漫的脑袋。

青木呢喃着什么,一脸严肃地走在木场旁边。

“喂,青木,你走的方向反了。”

木场正往车站的么方向走去,他打算去麻纪说的那家当铺。

从诱导侦讯麻纪时的情况来看,八千代的友禅一定被当到那家当铺——中条当铺去了。

木场吼着:“快点去,要迟到了。”但青木笑着说:“前辈要去当铺对吧?让我陪你到那里吧。”

木场的行动完全被看透了。

就像麻纪说的,走不到十分钟,就看到那家当铺了。老旧的广告牌上写着“中條当铺创业明治元年”【注】(“條”为日本汉字“条”的旧体字,中條当铺因为创业早,招牌上使用的是创业当时通用的旧字体),是古董了。但是店铺本身实在不像是明治元年的建筑物。可能是空袭中烧毁,战后改造的吧。

玻璃门开着,木场穿过门帘。

一个身穿和服的细眼男子不可一世地坐在柜台内,专心致志地看着账簿。

“真早哪。客人,店还没开啊。”

口气很粗鲁,连头都不抬一下。木场想起了朋友中禅寺。

“门不就开着吗?”

“就算门开着,也不代表店开了,晚点再来。”

“那可不行哪……”木场冷不防地把警察手册伸到男人的鼻尖前,“……我说老板吧,这玩意儿可以当多少呀?”

男子缩起下巴,朝上窥看木场。“大,大爷人也真坏哪。有、有何贵干呀?”

“哼,这样就能吓倒你,打一开始就别拽嘛……”

这要是中禅寺,一定马上就对警察手册估起价来了吧。

“……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啊,是的,小的名叫中条高,是小店的第四代当家。请、请问有何贵干?”

“柜台一向是你在负责吗?”

“是的,大部分都是小的看店,有何贵干呀?”

“贵干贵干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官。不过不管啦。我说你啊,你认识那边那间卖春宿的多田老太婆吗?”

“咦?您说有溃眼魔出现的那一家的麻纪婆吗?”

“对,就是那个阿婆。”

“小店是正当经营的当铺,与非法之事完全没有瓜葛……当然,小的也不会去玩女人。其实小的是这家当铺掌柜的招赘女婿,对老婆那个……抬不走头来……”

“没人在问你这些,呆头鹅。”木场蛮横地说道,在柜台旁边的入口处坐下。

“那个阿婆常来吗?”

“偶尔,但可能没什么东西好当吧。”

“我说啊,溃眼魔出现的那一天,阿婆拿了件和服来当,对吧?你记得吗?”

“什么时候?溃眼魔……哦,那一天吗?可是她会在出那种事日子里拿东西来当吗?”

“是我在问话,那是半个月前的事,看你的账簿。”

“啊……对了,警察来过,过来问话,是那天哪。错不了,原来如此。”

“我叫你看账簿。上面不是写着吗?是几点的时候?”

“几点哪,大概这个时间吧,还是要更早一点?蛮早的,不……”

“给我说清楚点。”

“大、大概现在这时间……还不到八点,七点半过后。”

木场追问:“真的吗?”中条回答说:“小店七点开门,八点才营业。”他说的店门开得早,是代代传下来的习惯。

“她拿什么来当?”

“女人的和服,很稀罕的水鸟花样……可能是鸳鸯吧?我记得很清楚,是加贺友禅,很高级。其他还有和服外套、披肩和和服腰带。”

青木向木场拿眼色,没有错。

“东西在哪里?”

“不在这里了。”中条挑起有些上扬的眉毛,眯起眼睛。

“没有被赎走吧?流当了吗?”

“卖掉了。不,应该说是被赎走了。”

“说清楚点,到底是怎样?叫你看账簿啦。”

“我是说,那天有另外一个人……”

“喂,等一下,当到你这里的当天就流当了吗?”

“不是的,那件和服打从一开始就……麻纪婆一开始就说她不打算赎回去了,我也没有给她当票。这也是当然的,那种和服,那个老太婆就算想穿也穿不了嘛。真恶心,留在手上真是平白糟蹋。”

“然后你把衣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大爷……那、那是赃物吗?哎呀呀呀,这下糟了。老太婆也真是罪过哪,真过分。这种情况小的也算是有罪吗?”

“叫你闭嘴看你的账簿!是谁赎出去的?”

“咦?呃,小的并不是在隐瞒什么啊,小的丝毫没有隐瞒。那个时候过来的警察,一开口就问说有没有看到可疑的男子,他是一个怎么样怎么样的人,说那个人就是溃眼魔——姓平野是吗?净是打听那个人的事。那种野蛮人,小的一点儿都不清楚啊,所以小的就说不知道。警察问的问题,小的都不回答了。哦……啊,有了,在这里。”

中条翻着账簿,睁大眼睛,他可能近视。

木场也凑过去看,中条立刻合上账簿。

“干吗藏起来?”

“呃,没有,只是那个,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那个人一下子就过来了。感觉麻纪婆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着来了。”

“前脚出后脚进?”

这太快了。

“欸,那个人一下店里,就对我说:‘冒昧请教一下。’嗯,我就心想,怎么,不是客人啊?嗯,我这么怀疑,想说他是不是要来问路的。结果那个就说了……“

——刚才的老婆婆是不是拿了一件和服来典当?

“我也没必要隐瞒,就说:‘是的,没错。’结果啊……”

——是不是一件水鸟花纹的华丽和服?

“那个人这么问,这我也没有必要隐瞒吧?我就说:‘是的,没错。’结果……”

——这样啊。我想那一定是我女伴的和服,不小心忘在那边的旅馆了。能不能让我稍微看一下呢?

“他这么说,我觉得奇怪,想说忘记和服,那不就成了祼女了?可是我也没理由不给人家看,而且东西根本还没收起来,所以,我就让他看了。结果啊……”

——哦,这的确是我女伴的衣服。啊,太好了。老婆婆那里我会去说一声,我可以把这个赎回来吗?

“就是这么回事。啊,那个男的是小偷吗?没那回事吧?这件事很蹊跷吧?这真的很奇怪呢,怪事一桩。”

如果说是女伴的衣服的话……那么那个人是川岛新造吗?

或者也有可能是平野。考虑时间等条件,平野的可能性很高。

当铺老板频频晃着脖子,又悄悄翻开账簿。

“然后啊,那个人虽然说要赎回去,可是他又不是典当的本人,所以我就想说,得先把和服当成流当品处理才行。”

“怎么,你就只想赚钱吗?”

“可是大爷,要不然账目就不对啦。照道理说,要写成麻纪婆典当,然后流当,再卖掉这样才行。”

“你不是说连当票都没给人家吗?”

“呃,那是,所以说……”

“所以你上头写的人是谁?这应该要留下姓名地址吧?还是只是买走的话,不会留下数据?到底是怎样?让我看账簿!”

“呃,小的也不敢做那样的事,所以账簿就当成是那个人拿来典当的……咦,还是抹消了?所以……那个人……哦,在这里。”

木场再次望过去。当铺老板扭过身子,让账簿远离刑警。

“有了有了,因为很麻烦,所以我把它当成特例处理了。只多收了二十圆手续费,当做是被赎回去了。呃,赎回去的是川岛先生。”

“川岛?川岛什么?”

“川岛……喜市先生。”

“喂,你再说一次!”

“川岛喜市先生,地址是千叶县……好远哪,千叶县有兴津町茂浦……这是哪里啊?”

木场望向青木,青木有些激动地问:“老板,那个是……长得怎样?”

“什么?一个很普通的人啊,好像戴着眼镜。”

“不是光头、穿军服吧?”

“光头?那个人好像没秃吧。衣服的话,是普通的开襟外套,就像大爷们穿的那种,似乎没戴帽子。很年轻,还不到三十。”

“前辈……”

川岛喜市只是平野佑吉的朋友,他只是把降旗介绍给平野,角色仅止于此,与本案无太大关系。从降旗的话听来,虽然川岛喜市有些可疑,但木场之所以会在意这个人,只是因为他与川岛新造同姓,以及他目前行踪不明,仅此而已。

然而……

为什么这个喜市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冒出来,赎回前岛八千代的和服?而且多田麻纪会把八千代的和服拿来这家当铺典当,不管对谁来说,应该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才对。

“喂,青木,川岛喜市这个人后来……”

“没有线索。川岛喜市似乎是个假名——或者因为战后的混乱,使得住民票等数据散失了,他的出生地以及正确的经历都不清楚,当然目前的行踪也不明。”

“青木。”

“是,我了解。虽然一样是川岛,但是川岛喜市……有可能是溃眼魔对吧?”

“噢,你的意见……说平野原本就不是凶手的那个意见,这下子就说得通了。我对川岛新造是凶手的说法无法接受,但如果说平野是凶手,也无法释然,但是……”

“川岛喜市和平野很要好。如果有人假冒平野的名号,川岛喜市也比川岛新造更有可能。这……”

中条睁大了细长的眼睛,“咦”了一声。“那个人是、溃、溃眼魔……”

“混账东西,还不一定是。老板,这事不话泄露出去。要是你敢吐露半个字,就没收你的执照——不,把你逮捕。你的那场交易……违反的法规对吧?”

虽然木场不知道这抵触了什么法令,但他感觉似乎是违法行为。木场自己都觉得话说得太随便,但当铺做的也不完全是清白生意,这种威胁似乎格外有效。四代当家再次“咦”了一声。

“再说清楚一点,把你记得的全部说出来。你知不知道全日本有几万个戴眼镜、穿开襟外套、不到三十的男人啊?”

“呃,说、说的也是呢,啊啊啊,淤伤,那个人的脸上有淤伤,在左脸颊这里,有一块像被打过的淤伤。嗯,的确有淤伤。还、还有,是啊,他的声音很尖,啊,不是大爷这种粗哑的声音,而是很细的……啊啊、失礼、失礼。”

当铺老板吓得魂飞魄散。一夜未眠的剽悍刑警,相貌似乎相当吓人。

“还有呢?”

“哦,出手大方。”

“你这家伙,揩了人家的油是吧?”

“呀,大爷饶命!”当铺老板缩起脖子。

“川岛……喜市啊……”

“这……初期搜查完全失败了呢,前辈。”青木僵着一张表情说:“我们犯了不可原谅的过错。可是这么一来的话,平野他……到底怎么呢?前辈……”

然而木场仍旧无法信服,就算川岛喜市是凶手,他也……

——只是个被操纵的人偶罢了。

青木说“我不能默不吭声”,快步移动。木场告诫当铺“不许违法交易啊”,离开店里。青木快步走着,频频斥责自己:“不行,真的不行。”

“什么东西不行?”

“不行,我赶不上前辈。我连看清真相都办不到,只知道急功近利、被蒙蔽了眼睛。不,我一心只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找出真相……”

“混账,什么真相?根本什么都还没确定啊,我们依然什么都不明白。你冷静点,听什么就信什么,所以你才没有长进。”

该冷静脑袋的是自己——木场心想。

青木说:“我才没听什么信什么呢。只是我不固执已见,对于合乎道理的意见坦率地佩服而已。”

两人经过麻纪家前面的小巷,来到四谷警察署前。几名制服警官正聚集在入口附近。

“啊,是警视厅的……木场兄和青木!”

突然被人叫住,木场有点吃惊,不高兴地转过头去。青木说:“哦,七条兄。”

四谷署前面,蝾螺——七条刑警四周站着数名警官。

“我不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不过来处正好。木场兄,你看过这个女人吧?她这前人在现场对吧?”

警官让到一旁,女子现出身影。

她的双臂被制服警官抓住。

妆化得得浓,服装花哨,是娼妓。

记忆在鼻腔苏醒,女人的味道。

——志摩子……吗?

“你们很烦欸,跟我没关系啦!放开我啦!”

女人和那天晚上一样,厉声尖叫,拼命挣扎。

“这个女的怎么了?”

“哦,她是曾和川岛接触过的证人,是重要关系人。她逃走以后,我们一直监视着池袋车站一带,却怎么样都逮不到她。当然逮不到,因为这家伙把地盘移到淀桥去了。”

“怎么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

“是啊。那边是别人的地盘,结果起了争执,还上演了全武行。”

“全武行?娼妇与娼妇吗?”

“不是,对手是流氓。新宿一带啊,不管是通过拉皮条的还是跑单帮的,都需要大姐头的许可,因为背后有黑道在控制。这家伙差点被流氓用草席卷起来扔进河里的时候,被淀桥署的人给救了。由于我们把她列为关系人,发生肖像画,所以收到了淀桥署的联络。认得她的只有我,所以我一大早就去把她给领过来了。”

“你们搞错了啦!不是我啦!我才没看过你这种肥河豚哩!讨厌啦,放开我啦!”

“你啊,差点就要被人家给了结了,那边是黑道的势力范围,像你这种跑单帮的流莺,是不能随便做买卖的。”

“那你们去抓他们啊!干什么抓我嘛,比起我这种靠身体赚钱的底层女人,在红线另一头操纵女人、剥削女人、凌虐女人,只顾着自己赚大钱的黑市商人更坏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问题是青线【注】(相对于可以合法买春卖春的红线地区,非法进行买春卖春的私娼地带称为“青线地带”。源自于警方在地图上以红线、青线标志出该区域)卖春啊。不过我们不是抓你是保护你、救了你,所以你合作一点吧。你差点在骑兵队电影公司被掐死的时候,救了你的不就是我吗?喂,木场兄,你也帮我说几句吧。”

“这女的……”

木场用那双小眼睛仔细凝视女人涂满眼线的眼睛。女子察觉他的视线,瞪了回去。看这情况……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搞错人了吧,七条。”

七条惊愕地“咦”了一声。

“是吗?不会错的啦。木场兄,就是这家伙啦。你是怎么了?喂,你们几个也记得吧?”七条质问制服警官们。

木场大声喝道:“不是她啦!你们就放了她吧。现行的法律就算可以保护、指导流莺,也不能逮捕她们吧?”

“喏,看吧?你这个死脑袋,眼睛长在哪里啊?叫你们放开啦!”

女人粗鲁地甩开制服警官的手,就像那天晚上,身子一翻,往后一跳,在木场前面背着身子说:“不要小看我红蜘蛛志摩子!竟然把人拖来这种怪地方,搞什么嘛!至少也该付我回去的车钱吧!”

她气势汹汹地对着七条等人破口大骂。

木场用力抓住她的手一扯,低吼到:“喂,你适可而止一点,再骂下去对你也没有好处。”

志摩子默默地,以一种像是瞪视、又有些害怕的眼神仰望木场。

木场将脸凑近她戴了耳饰的耳朵,压低声音,不让七条等人听见地说:

“你的绰号叫红蜘蛛吗?那么盯上你这只红蜘蛛的蜘蛛……又是什么颜色?”

与那天晚上相同的香味。

志摩子瞬间沉默,说道:“哼,我才不买你的账!不劳官差操心!”说完后,她动作敏捷地奔离现场。

男子抱着双肩,静静地颤抖。

女子以温柔的眼神望着他的背影。

隙缝间吹进来的风抚过男子的后颈,男子更感不安,双手更加用力。

他想起母亲。母亲一定也曾经在这栋破屋里,害怕着空隙吹进来的冷风,像这样抱着身子承受着——想到这里,男子悲伤不已。

“你……什么都没有做。”女子的声音好温柔,“你只是想要雪清令堂的遗恨。”

“可是……可是那个女的死了。”

“那是溃眼魔干的,不是你害的。”

女子柔软至极的手呵护似的放在男子的肩膀,她的肌肤感觉到男子的心跳。女子呢喃似地说:“要放弃了吗?”

此话让男子僵住了。“这……办不到。”

“另一个女人……在哪里?”

“我已经知道了,我见过她好几次,错不了。她和那个女的不同,现在一样在当妓女……”

“还在……当妓女。”

“对,肮脏的妓女。杀了我母亲的妓女。”男子愤恨地说,闭上眼睛。

“停手吧。”女子悲伤地蹙眉,接着虚弱地、叹息般地说:“再继续下去,对你没有好处。已经够了吧?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了。再继续下去,你一定会恨我的。”

男子抬头,僵硬的脸转向女子。“不会那样的,你告诉了我真相,如果没有你告诉我,我连母亲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是……”

“你并不打算杀她们的……对吧?”

男子再次垂头,视线落向昏暗的地板木纹。

女子在背后望着男子的侧脸。“会不会是你的朋友……在某处监视你的行动,然后……想要向你报恩呢?”

“报恩?因为我……帮助他逃走吗?”

“我这么感觉。”

“这……”

“那么,另一个女人迟早也……”

“换句话说,就算置之不理,那个女的也……”女子垂下长长的睫毛,“……你的愿望即将实现。”

“住口,我、我快要疯了!”

男子用力捶了地板三下。女子用力抱住男子肩膀,镇住他的激情。女子虚幻地声音取代空隙吹进来的风,抚过男了的后颈:“所以说……这与你无关。我说的停手,指的是这件事。”

“不要、不要!我已经受够了!”

男子抱住头,捶打地板,恸器不止。

女子以悲伤而虚幻的声音,不断地向男子的背后倾吐:“你……不愿意让你的朋友继续犯下滔天大罪……对吧?”

男子浑身一震。

“真可怜……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束手无策了。”

“他是个好人,他真的是个好人。而我……把你卷进来,连他都卷进来……然后……”

“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你就收手,逃得远远的吧。”

“你也……跟我一起……”

“这……我做不到……”

女子温柔地抚摸抱住她的男子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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