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定禅寺大街沿线的料理店让他吃下人五花肉时,雷抽搐着身体吐出了嘴中的人肉。因此他会怨恨普拉纳利亚中心到甚至想炸掉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即使让设施被炸飞,如果我们被抓到的话就没有意义了。为了不让搜查追究到真凶,有必要制造出一个假犯人。
第二个目的,是把柴田和志这个男人推到再也不能爬上去的奈落深渊里。对我来说,这也可以说是最主要的目的。忍受他的蛮横态度,也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这也无需解释吧。
第三个目的,这有点难解释啊。炸弹袭击事件发生后不久,报纸上就出现了四名第二普拉纳利亚中心的顾客失踪的报道吧?其实这就是第三个目的。”
“确实我记得读到过。你们是趁着事件的混乱,绑架了几个人?”
“不对。再过一个星期,他们这四个行踪不明的人就会摇摇晃晃地回家了。可能受了一点皮肉之伤,但性命无虞。不过,也有可能被诊断为失语症或逆行性健忘症。(注:即忘记发生记忆障碍的时间点以前的事)”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按顺序说明吧。本来构思的出发点是,想方设法利用冰箱里保存起来的,真正的富士山博巳的尸体。柴田和志在发货部从事砍头的工作,于是我便想出了一个妙计。通过将富士山博巳的人头塞进从第二普拉纳利亚中心收到的塑料箱中,可以伪装成柴田和志送来了装有人头的箱子。同时把恐吓信藏在里面的话,就会制造出只有柴田和志才能成为犯人的恐吓事件。”
“嗯,也就是说,箱子里的人头是富士山自己,而伪装成富士山就是他的克隆人。”
“是的。这样柴田和志就成了嫌疑人了,很厉害吧?”
“我不认为不会有那么顺利的。”
“诶?为什么?”
“因为,光是发货部就应该有很多职工吧。柴田和志包装的尸体里有富士山的克隆体,这不是偶然的吗?”
“啊,确实是。仅发货部的职工就有十人左右,所以很有可能不是由他包装。在这种情况下,会用假证据让柴田受到怀疑。”
“假证据?”
雷得意地笑了。
“就是手表。柴田经常把放在床边的侧桌上的手表,前一天晚上被我偷偷地拿走了。从到达富士山家的箱子里发现柴田的手表,谁都会怀疑柴田的吧。”
原来如此。不论如何,柴田和志都是会被设计怀疑的。
“尽管如此还是很奇怪。从普拉纳利亚中心送来的尸体,是胖到不一般的程度的吧。和真正的富士山博巳大臣的肉有区别的话,进行掉包的话不是会马上暴露的吗?”
“啊,这一点我也很苦恼,稍微用了点小把戏。你还记得以前来这个‘machclub’的时候演奏的乐队吗?”
雷又突然冒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是指戴着黑框眼镜的那个青葫芦三人乐队吗?
“那个叫‘the·土左卫门’的?”“
“是的,就是他们。那个乐队的名字太棒了。你知道为什么把溺死的尸体叫做土左卫门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动物的皮肤浸泡在水里就会膨胀。由于组织吸水膨胀和腐败气体从内侧产生的影响,皮肤会变得浮肿。土左卫门原本是江户时代一个力士的名字,溺死后身体会像力士那样膨胀,所以就这样称呼了。
我们把富士山的人头泡了两天左右。仅仅这样,就能简单地做出胖乎乎的人头来。之所以没有向警察报案,是因为在等着人头腐烂。”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邀请雷参加‘machclub’,听‘the·土左卫门’的演奏,计划就不能完成了吗?”
“是啊。太感谢他们了。”
雷愉快地笑了。
我在脑海中拼命地整理着雷的说明,不过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如此绞尽脑汁,在这个livehouse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
“柴田和志是去找警察自首了吧。他明明无罪,为什么还会自己送上门呢?”
“说实在的,那也是个头疼的问题。正如最初所说的那样,把柴田和志骗入陷阱是当初的目的之一。但是,正如我这副样子,因为我是个呆在笼子里光看书的人,所以体力不是很好。不管警察怎么费力地追捕柴田和志,他要是早跑就没办法了。”
“等等。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复仇的方法应该有很多吧。没必要让警察逮捕他吧。”
“不,这话不对。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他在拘留所里体验等待死刑执行之日的恐惧。我想给他一种和我在地下室的笼子里感受到的相同的绝望感。”
雷的瞳孔中浮现的颜色,有一瞬间显得浑浊。他所怀揣的是歪曲的恶意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如果他自杀了的话,难得的计划就泡汤了。于是,我又编了一个欺骗他的伪推理。虽然我不会做详细的说明,但那大致是一个弱视的富士山前大臣,为了掩盖处理困难的人头而引发事件的荒唐剧本。
要让他相信这个剧本,就得让他误以为富士山是弱视。为此,还让这家伙表演了一出做作的戏。像是扔掉书房里的书什么的——”
“还有在深夜的废弃物处理中心里,揍了他的脸。那可真是杰作。”
富士山的克隆体得意地伸出了舌头。
“怎么把柴田和志引导到废弃物处理中心的?”
“不需要引导。我知道他那神经质的性格。他讨厌找不到丢失的东西,那家伙可是因为只是丢了汽车钥匙就让我吐出胃里的东西的混蛋。可以想象他在丢了手表后,无疑会在深夜潜入工厂之中。在间谍事件发生的情况下,他也不能于营业时间在设施里徘徊吧。要想放心地寻找手表,只有深夜侵入设施。和志隔着警卫室的监控摄像头发现了可疑者,在堆垃圾的房间里撞见了这家伙。一切都和剧本所写。”
“喂喂喂,撞大运帮了我们一把也是事实吧。”
富士山的克隆人愉快地插嘴。
“差不多吧。那家伙闯入设施是在事件当天晚上,这是很幸运的。即使是别的日子,计划也不会失败,但如果是那一天,富士山前大臣有充分的侵入废弃物处理中心的理由。为了回收人头而潜入垃圾间里的故事情节,与把富士山当作犯人的歪理相吻合。”
“柴田和志急性子的性格帮了大忙。”
“啊。这家伙表演寻找人头的演技也很棒。顺便一提,这家伙抹了柑橘味的香水,也是剧本中的一环。那香水可不适合你。这样建立起来的假剧本,被我——也就是阿茶,向柴田和志揭露了出来。那家伙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自己兴冲冲的到警察那里自首去了。
但是,警察绝对不会被假剧本所欺骗。这是因为他们知道野田议员被杀的情况。用那样的方法跳下使他杀伪装成自杀,如果眼睛看不清楚的话就完全做不到。就这样,我们把普拉纳利亚中心烧成了废墟,还成功地把罪责推给了柴田和志。”
“还有一件事,需要解释一下。”
富士山的克隆体竖起食指说道。一想到和这个男人一起度过的除夕夜,我就觉得脊梁发痒。不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雷用他的粗手指戳了下富士山的克隆体。
“是啊。我的计划到此就结束了,但这家伙似乎不服气。炸毁普拉纳利亚中心的话,我们的同胞——也就是许多克隆人,就会白白死去。这家伙坚持说那样没有意义。即使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个社会里安居乐业。我说应该烧死他们,但他没点头同意。
结果您猜怎么着?没办法,我决定帮助他们。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第三个目的。”
“什么意思?报纸上说,在普拉纳利亚中心饲养的克隆人全部被烧死了啊。”
“你看清楚了吗?”
“我读过了啊。上面写着饲养的克隆人数量和发现的尸体数量是一致的。”
“那么,你发现了头部和身体被切断的尸体吗?虽然只有六具。”
说起来,我记得读过那样的报道。
但是,为什么斩首会帮助克隆人呢?
“你的表情好像难以接受啊。再给你一个提示,刚才说了,在普拉纳利亚中心的顾客中有失踪的人吧。再过一个星期,他们就会摇摇晃晃地现身。其实呢,回来的人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
看着嘴张着的我的脸,雷的笑容越来越大了。
“你明白了吗?我们把订货的人和克隆人交换了。在被报道为烧死的克隆人尸体的当中,夹杂着订购克隆人尸体的顾客的尸体。让设乐提交满腹产业的顾客名单,就是为了从这些数据中选出肥胖的顾客,所以体型也几乎没有变化的。”
“等一下。”
富士山的克隆体插话道。
“这家伙高高在上地说着这些话,可冲进燃烧的工厂实际去替换的,是我啊。即使是现在,我也在接受着最低限度的日语教育,学习着记忆丧失者的行为方式。如果顺利的话,将诞生我们之后的第三,第四个革命分子。”
“就是这样。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在策划革命。你明白吗?”
“……把饲养的克隆人换成了订货的顾客。总觉得应该明白了。但是,为什么要砍头呢?果然还是恨那些订购克隆体的有钱人吗?”
我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雷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才不会呢。就凭那样的理由,砍头可不是件麻烦的事。这又不是拙劣的推理小说。在普拉纳利亚中心饲养的克隆人脖子上可是留有项圈的。虽说是项圈,其实也就是一个环,不能用钥匙取下。克隆人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要戴上这个。于是,随着变得肥胖就不能摘下来了。通过这个项圈上的标签号码来管理商品的。
你想一想。你觉得在带项圈的尸体里,有几具没有项圈的尸体会怎么样?没有经过斩首而项圈掉了的话,警察也会首先怀疑到尸体的替换吧。
所以没办法,我们砍下了尸体的头。还在断面上嵌上事先从培育部地下仓库偷来的项圈。这样一来,怀疑克隆体被替换的可能性将大大减少。砍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原来如此——等等,那么,被斩首的尸体数量和事件发生后失踪的订货数量应该是一致的吧?尸体有六具,而失踪者只有四人吧。”
“啊,这是你提过的最好的问题。你以为失踪的四人全都换成克隆人了吗?其实,真正被替换的只有两个人。剩下的是为了防止被发现而做的伪装。这就是所谓的藏叶于林。
这项工作有两个难点。第一,即使是外表相同的克隆,与本人的记忆和性格也会不同。为了掩盖这一点,我们额外绑架了两个人。为了掩盖两个替换工作,制造了多于这个数量的四起诱拐事件。多余的两个人睡了两个星期左右,什么也不做就让他们回家了。两个人会对这奇怪的体验感到不可思议,但谁也不认为他们是别人。因为他们的性格和记忆还是以前的样子。
接下来是第二个难点,这次是留在废墟上的尸体。如果斩首尸体的订货者和失踪者数量完全相同,不管怎么看也会被怀疑有替换的。这里也是同样的道理。为了掩盖两个替换工作,砍下了对于这个数量的六个头。当然,要注意不要让多余的四个与多绑架的那两个人重复了。”
“这家伙还说要砍二十个人左右。在起火的工厂里,我认为自己已经够尽力了。”
富士山的克隆体自豪地挺起胸膛。
“嘛,结果皆大欢喜。也出现了在砍头的时候被柴田和志看到的偶发事件,不过这也没办法——喂喂喂,你怎么还张着嘴啊?虫子都要进去了。”
我连呼吸都忘了,来回看着两个人的脸。
到了这里,我才明白了雷等人制定的计划的全貌。他们不满足于从支配者手下逃离出来,还将普拉纳利亚中心烧成了废墟,进而救出了饲养的克隆体。
正在烦恼该怎么说,女酒保向这边靠近了。
“很热闹嘛。大家都喜欢‘守财奴’吗?真羡慕啊。”
看着我们的脸,女人优雅地微笑着。
“你说守财奴?我们一次也没存过钱。是吧?”
“不,我存了不少钱,是为了革命的军费。”
富士山的克隆体把针织帽往下戴了戴。虽说还是个年轻人,但既然登上过大臣的宝座,富士山的积蓄就相当可观了。而这笔钱竟然完全落入了克隆人们的手中,真是讽刺。
“唉呀,大家都是革命家吗?你们在开会吗?”
“别开玩笑了。我们是在二十一世纪复活的真正的革命家。”
富士山的克隆体似乎很喜欢革命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读过卢梭。
“一直提革命革命的,果然还是喜欢‘守财奴’啊。性手枪也复活了哦,‘守财奴’也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重组。”
“诶?‘守财奴’里有什么革命的曲子吗?”
我情不自禁地插嘴说道。
“哎呀,就是莫里埃的喜剧啊。你不知道吗?”
“那是谁?”
“是法国的喜剧作家啊。他与科尔内,拉辛并列的古典主义三大作家之一。”
回答的是雷。这个人不懂世故,唯独文学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
“是的。《守财奴》是莫里埃的代表作。他在法国革命发起的一百多年前,通过把执着于金钱的资产阶级拍成喜剧来讽刺社会的扭曲。河内小姐也是从莫里埃的《守财奴》中决定了乐队名称,我记得是在杂志里的对她的采访中读到的。”
原来如此。她也一定是通过音乐,以某种革命为目标的。这样想是不是太任性了?
“嘛,梦想很大是件好事啊。”
雷这样说着,一边双手托腮。吧台发出吱吱的响声。
“你怎么回事啊。难道你讨厌革命吗?”
“我不喜欢。因为没有实现的可能。和大敌作斗争,只能绞尽脑汁。就像这次一样。”
雷气势十足地回答,富士山的克隆体就像鸽子吃了豆腐渣一样瞪大了眼睛。(注:此处为日式比喻)
“你呀,就算是革命,也没有计划闯入自卫队的驻扎地发表演说,或是在山庄里闭门不出。我只是想把那些求生不得的克隆人们的声音,传达给自以为乐天派的人类听听罢了。”
“那是革命吗?”
“当然是。我不是想改变政治,而是想改变别人的看法。支持那种可怕政策的,既不是过激派也不是宗教家,而是充斥在大街上的普通市民。我觉得这是可怕之处,但也是唯一的希望。”
“求生不得的家伙,是什么?”
抬起头来,女酒保正歪着头。富士山的克隆体好像忘记了她,瞪着眼睛夸张地挥了挥手。
“啊,其实我们对保护稀有动物很感兴趣。”
“对对对,日本野鹿,大山椒鱼什么的,类似这种。”
是否蒙混过关了不好说,但女酒保只是眯着眼睛笑,没有再追究了。我们在她的劝说下,又一人一杯地点了鸡尾酒。
“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目送酒保离开后,我重新看向这两个男人。
“还有吗?怎么了,你这么认真的样子。”
“那是我和你第一次在情人旅馆见面的日子。我看穿了你以轻浮的人格欺骗我的企图。你还记得吧?”
“……并不是故意骗你的。因为柴田和志的缘故,我的身体上面浑身都是伤痕。所以我不能把衣服脱掉。”
“不,问题不在那里。你为什么叫我去?”
“诶?”
雷苦笑着。他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被责备的孩子。
“只是找风俗店的话,有很多的吧?为什么选我的店,还指名了我?”
“那是因为那个啊。我偷看了柴田和志的电话簿,发现了河内祢祈的名字。当然是因为《守财奴》,所以我才会记得那个名字,偶然有个同名的女孩子,所以就这样了。”
“不止这些吧。”
“啊啊……,确实。”
我一瞪,雷便吐出了舌头,他径直地指向了富士山的克隆体,
“是这家伙推荐我的。除夕那天晚上你们俩一起搞过吧?他很热心地说那一晚太棒了。”
雷为了掩饰难为情,一口气喝干了玻璃杯里剩余的鸡尾酒。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极富人情味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