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满消毒液臭味的候诊室里,羊齿病患者们挤在一起,水泄不通。
这里的人们年龄层分布很广,从十几岁的青年到满是皱纹的老人,形形色色的人们都聚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大家都戴着大口罩和手套,很明显,是为了不露出自己的肌肤。总觉得松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候诊室不会被大众的视线所触及的缘故吧。像我这样尚未发病的预备役,稀稀落落地混杂在已经发病的羊齿病患者之间。
眼前是一幕丑陋的光景。失去希望的人们,为了得到虚假的安心而聚集在这里。如此虚伪,丑恶的场面,自从学校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
领完处方笺,自己快步地走出了医院,穿过自动门,一阵冷风无情地吹过了自己的脸颊。令人厌恶的噪音的来源是在人行横道对面进行的下水道再构筑工程。
“快,快,啊,拍到了!”
“来了来了,快逃吧!”
背着深蓝色背包的孩子们在人行横道上奔跑着。等待公共汽车的羊齿病患者们大都头也不抬地呆立在那里。(这群明显是在偷拍羊齿病患者,不过这帮人已经麻木了,所以一动也不动)
不行。我受不了。
失去了仅有的两个朋友,失去了所有的容身之所的自己,没有理由全身沾满血泡地,继续活下去。
把刚收到的处方撕碎,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箱里,像逃跑似的回到了公寓。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毛毛雨。
把刚买来的雨衣穿上,兜帽压低。紧接着藏了把在口袋里,心里稍微有点儿踏实了。一想到自己还有幸活着,不安就稍微减轻了些许。
避人耳目偷偷去了医院,向医生谎称不小心弄丢了药,让医生重新开了份处方。一边忍受着一旁下水道工程发出的噪音,一边在相邻的药品店里按着处方买完了药。
打开纸袋一看,与抗病毒药一起被放入的还有抗不安药。即使能暂时消除不安,但如果现实不被改变的话,其实就完全没有意义。纯粹是自我安慰的愚人之药罢了。
低着头想要穿过自动门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像昨天那样又碰见小孩子该怎么办?虽然觉得即使担心也无济于事,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确认完人行道左右没有人影,自己提心吊胆地走到了路上。
“可以打扰一下吗?”
从门的正侧面,死角的位置突然传来了一声十分孩子气的呼喊。有人紧紧地抓住了我要逃跑的肩膀。
“果然很像…”
回头一看,一个矮小的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在剪得笔直的刘海下,一双昏昏欲睡的眼睛正在盯着我看。
“比美子——?”
不由得嘴唇在动。
“啊,你还记得我吗?好高兴呀。”
少女开心地笑着,露出了自己的牙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你现在是个羊齿病患者?噢!我们做到了。”
“确实。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不大怎么了解。”
“好好叙叙旧吧。寺田house突然倒闭了,留下了很多为难的女孩子。”
脸颊一鼓,比美子突然抓住我的手走了起来。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那里的公寓。我住在那里的五楼。”
比美子指着的是耸立在古老商业街上的,御影石外墙上雕刻有“浅草高地广场”字样的新建公寓。与一年半前与寄养父母一起生活的木造公寓相比,房租的位数似乎有着显著的不同。
“好地方啊。你是从千叶搬来的吗?”
“是啊。什么嘛,嫉妒?”
“真烦人。”
吐槽归吐槽,自己还是坦率地跟在了比美子的身后。在这失去了所有朋友的人世间,偶然碰到了个熟人,自己还是感到非常高兴的。
坐电梯上到五楼,比美子从背包里拿出了钥匙,打开了写有“hatae”的房门。不由得摆了个防御的架势,尽管室内没有人的迹象。
“hatae,我回来了,还带来了个以前在仙台的亲戚。”
“hatae”
“我男人。”
“同居了吗?”
“上个月入籍了。hatae的父母靠着养老金过活,非常有钱,只可惜死翘翘了。”
一边脱掉靴子一边操作着手机,把照相机对准了这边。只见三十岁左右的贫穷男子在床上紧紧地抱着比美子。
弯下腰走进房间,按照比美子的劝说坐在了椅子上。只见比美子咯吱咯吱地笑着,把装在纸杯里的红茶端了过来。
“下水道工程,真烦人啊。”
“是吗?我都习惯了。”
重型机械的轰隆声传到了五楼的房间里,而一旁比美子的耳朵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半。
“喂,你刚才看不起我了吧,鄙视都显露在脸上了。其实我很聪明的,我的父母是个大笨蛋,但笨蛋的孩子不一定是笨蛋。”
“聪明的中学生不会把身体卖给大叔吧。”
“不是那样的。我对你了如指掌。话说回来,我完全清楚在那个远海孤岛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别胡说八道了。”
“我说的是对的,门前的雪人,很白吧?”
一股世界摇晃扭曲的不安和恐惧突然袭来。
用力地闭上眼睑,努力克服着心中的动摇。
怎么回事?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只见比美子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你在害怕什么?这可不像你啊?”
“你连我的真面目都看穿了吗?”
“你是谁这种简单问题吗?我说过了,我对你了如指掌。对了,你怎么没被警察发现呢?”
“……”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其实我还认识一个事件的相关者,但恕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比美子唾沫横飞,得意地自顾自说着。红茶在纸杯里摇曳着,枫树在窗外静静地张开树枝。
“我不知道你们三个在吴多岛策划了什么。真的是打算拍纪录片吗?还是想偷偷地搞恶作剧呢?不过考虑到你们好像是三个彻头彻尾的影迷笨蛋,所以我想大概是前者吧。
据那位熟人告诉我,你们在加勒比海岛上经历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十二月一日,在驶向吴多岛的渔船甲板上,出演者之一的今井xxx将摄影组与掌舵者推下了大海。因为失去了掌舵者,船舶失控。在大海上突造不幸的演员们,连八丈岛都回不去了,只能在海上漫无方向地漂流着。所幸,他们最后看到了东吴多岛。
但是第二天早晨,住在该岛上的狩场大木洋子和狩场麻美父女成为尸体然后被大家发现。在岛上搜索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影,所以可以基本判定犯人就在演出者之中。这套路真的像极了中学生写的烂俗小说。
而且,在三天后,神木xxx在同一座洋房被杀。又过了两天后,一对不明身份的男女登上了孤岛并袭击了出演者们,出演者与其进行了激烈的搏斗,最后只有三个人幸存了下来。这三个人反复轮流展开推理,结果靠自己的力量查明了真相。——这就是电视上也报道过的故事情节吧。”
比美子停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只见她舔着嘴唇,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觉得不是吗?”
“嗯。很简单,因为你们想的密室把戏,是根本不成立的。如果犯人真的用药物误导了日期,那么定期船应该会早一天来吧。”
比美子得意地说道,看起来不像是虚张声势。
“或许定期船是前一天来的,因为没有注意到异变就回去了。”
“不可能。不要忘了,加勒比海盗馆里可是还有三具尸体在滚动。我还以为你会说真凶联系了岛外的伙伴,为了不让定期船出航加勒比海岛而采取了措施呢。而且,根据新闻报道,定期船只在那天出海过,作为定期船船员的男子被杀也是在加勒比海岛发生大量杀人事件的同一天。男子直到加勒比海岛发生大屠杀之前都还活着,没有理由只选择那天前来运送物资。所以这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因此,凶手并没有使用误导日期的把戏。”
“从道理上讲,也许是这样,但……”
“不是道理,而是事实。实际上,如果把出演者们在东吴多岛度过的天数和现实的日期相比较的话,就会发现一天也没有偏差。那种把戏我在综艺节目上都看腻了,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密室的谜团又一次陷入无法解开的境地了呢。”
“知道了。然后呢?”
“其实,不仅仅是密室。在东吴多岛的事件中,还弥散着许多难以理解的疑问。而有趣的是,只要发现某个事实,就可以完美地解释所有的疑问。”
比美子竖起食指笑道。
“看来你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啊,除了密室之外,没有别的谜题了。”
“有很多的哦。首先说个简单一点的吧,幸存者之一的丘野宏基在接受调查的过程中突然从警察署逃跑,至今仍不见踪迹。这家伙好像自称是《花蕾之家》的出演者,但从他的长相,说话语气以及发言内容来看,都更像是别人假冒的。他对其他幸存者所透露的过去,好像也几乎都是胡乱编造的,那么,这个结合人到底是谁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会按顺序说明的,请稍安勿躁。首先是我在密室之后发现的疑问点,那就是是狩场大木洋子制作的陷阱装置。这点很重要的,认真听!就是那个如果有人在山路上不小心把脚挂在橡皮筋上,就会有锥子飞过来的拙劣陷阱。那个陷阱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制作的,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在锥子已经射出的状态下被人发现的。出演者们在第二天晚上二十点多的时候确认了那把射出的锥子是掉在了沙滩上。但是,仔细想想的话,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被比美子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同时,自己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对策。
“锥子掉在了沙滩上,所以这陷阱应该是脱靶了吧。因此到晚上没有人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啊。不要忘了,从下午十五点到下午十九点,那片海滩会沉入海水的。锥子的把手是用木头做的,轻飘飘得很。所以到了涨潮的时候,应该会被波浪卷走吧。但是过了二十点之后,悬崖边正下方的沙滩上出现了那把轻飘飘的锥子,这是为什么呢?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十九点海水退去后,有人故意把锥子放在沙滩上了。”
比美子的话一语中的。犹记得在第七天的大屠杀之后,那把锥子从定期船掉进海里时,噗哧一声漂浮在波浪上的场景。
“啊,是这样吗?真是不可思议。”
“你就别装糊涂了。明明都知道嘛。”
比美子继续唾沫横飞地质问着。自己确实无言答对。
“那我就继续啦,可以吧。在第二天早晨,犯人为了袭击狩场父女,来到了加勒比海盗馆,不幸在途中的山路上中了陷阱。锥子虽然没有中靶,但也没有从悬崖上掉下来。犯人特意把那个锥子捡起来拿走了,而等到太阳落山以后,又偷偷地将其扔到沙滩上了。”
“凶手为什么这么做?”
“这就是问题所在。凶手为什么要拿走锥子呢?他是想用捡到的锥子作为凶器杀害狩场父女吗?但是犯人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有了水果刀吧。也许是想再拿一把刀吧,但到了晚上又将其放回到沙滩上的理由也无法说明。
那是为了推迟案件的发现吗?这似乎是可能的。如果被人发现锥子和橡皮筋的脱落,就会暴露出有人通过了山路的事实。所以为了以防狩场父女的致命伤被怀疑是提前造成的,凶手偷偷地拿走了证物。”
“这样就行了。”
“不完全对,不要忘了,狩场大木洋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陷阱装置的事,所以如果连橡皮筋都藏起来的话,谁也不会注意到陷阱的存在吧。但凶手只拿走了锥子却放弃了橡皮筋。”
“真烦人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于犯人特意捡起锥子这件事,实在是找不到很好的说明。所以,犯人可能不是有意的,他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就把锥子拿走了。”
“……自己没有注意到就把锥子带走了?”
“是的,可能性只有这个了。凶手没有注意到锥子扎在自己的脚上。而到达加勒比海盗馆后,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上扎着锥子的犯人慌慌张张地将其拔了出来。紧接着为了掩盖自己的犯罪证据,我想那个家伙把它藏在草丛里了。”
自己不禁尖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那是即使知道真相的自己听了也会感到头痛,恐惧的现实。
“但是,发现锥子的地点是在距离加勒比海盗馆很远的西面海边。”
“那是天黑后犯人扔到海边的吧。他估计是这样想的,如果制造出锥子偏离靶心射出的状况,其他人就不会对自己产生怀疑了吧。当然,如果他知道涨潮时海边会被淹没的事实的话,就不会这样做了吧。
所以,问题在于,犯人没有注意到脚上扎着锥子的理由。当然,一般人是不会注意不到自己身上插了把刀的。尽管如此,在出演者中,也没有发现患有无痛症和神经障碍的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啊。虽然是重复之前的话,但只要注意到在东吴多岛发生的另一件事,这个疑问也能轻而易举地被解开。
再透漏个疑问提示一下吧。十二月一日十七点半左右,今井,圷,丘野三人去加勒比海盗馆取粮食的时候,门廊旁边堆着一个雪人。不是吗?”
“啊,知道得真详细啊。是个小雪人。”
“问题在于——是谁做的雪人。天空开始稀稀落落下雪的时间是在十六点半左右,而你们发现雪人是在十七点半左右。因为没有一定程度的积雪就不能堆起雪人,所以可以推定雪人是在十七点到十七点半之间被堆成的。
然而,在十六点半到十七点半之间,狩场麻美并没有待在山顶馆里,而是出现在了宿舍附近,在那里徘徊着。双里与其见过面,大木洋子也承认了这件事,所以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所以那个小雪人到底是谁做的?”
“是狩场大木洋子吗?不一定只有孩子会堆雪人。”
“啊哈哈,乖僻的艺术家突然玩起雪来?那是不可能的。最初一行人访问加勒比海盗馆的时候以及在十七点半去取粮食的时候,都在大木洋子的手上发现了金黄色颜料沾染过的痕迹。这是其一直待在画室里画画的证据吧。大木洋子的四只手并没有堆过雪人。”
比美子似乎清楚在加勒比海岛发生的所有事。告诉比美子整起事件的相关人员,大概也是生存者之一吧。
“雪擅自滚动,变成了雪人?”
“啊这,想象力很丰富,但在现实里是不可能的吧。当时在岛上的众人中,也完全找不出其他会堆出那个雪人的人来。这样说来,可能性就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在加勒比海岛上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他从来没有露面过,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