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晚安人面疮》小说信息

2 加峰(第2页,共2页)

字体:

一阵寒意从腹部窜上身。

加峰不禁凝视路灯下的人潮。破抹布般的乱发、含糊不清的念经声早已烙印在加峰的脑海里。吵杂的噪音瞬间消音。

“是你看错了吧?”

“也是。”

仁太的表情似乎无法释怀,仍悄声吐出一口气。

一年前,虫子从“摘瘤小姐”的三号房失踪之后,从此销声匿迹。警方虽然将虫子列为重要证人,持续追查虫子的下落,却完全查不到目击证词。之后再也没人知道虫子的下落。

“醉意突然飞走了。加峰大哥要再喝一摊吗?”

“我的钱包已经空空如也,饶了我吧。”

“那等发薪日再去喝一杯吧。”

两人把波波带回办公室,让他矮小的身躯躺上沙发,便在大楼前分开了。仁太打算走路回去八木丘。加峰则是在逃生梯下方抽了根烟,跨上旧机车骑上国道四号。

加峰骑着机车,脸颊顶着冰冷寒风,脑中一片空白。他通过赤子桥,沿着比吕濑川骑了十分钟左右。他忽然觉得口很渴,可能是酒喝太多。脑袋也还没完全摆脱醉意,双手的感觉有些迟钝。

便利商店的灯光彷佛在吸引加峰,他骑进停车场熄火。这里离加峰的目的地还有段距离,但是再不醒酒可能会引发车祸。加峰看了看公园的时钟,时间刚过半夜两点半。

他拿下安全帽穿过停车场,接着便看到垃圾桶前方,有一群年轻男女正在纠缠一名中年

男人。中年人外表看似上班族,年纪目测大概超过四十岁,脸长得像缺牙的鮟鱇鱼,毫无生气。只见中年人向一名看似反派摔角选手的年轻男人频频低头。

“……请放过我吧。我根本付不出那么大笔钱啊。”

“那你就去借啊,爱买春的老不修。你以为是自己托谁的福才不用蹲大牢?”

“就是说嘛,感觉真没诚意。”

“求你行行好,我还得花钱治疗我儿子啊。”

“哈哈哈,你不如先帮自己的蛋蛋开刀吧!”

某处传来一声闷响,中年男子的求饶顿时转为呻吟。加峰小心不和那群人对上眼,低着头走进便利商店。

暖气温和地裹住身体,令人放松。加峰站着看了一阵子杂志,休息一下,买了瓶矿泉水后走出便利商店。

“——仔细想想就明白了吧。你进了监狱,还有谁能帮你照顾全身长瘤的儿子?”

中年人还蹲在垃圾桶前面。皱巴巴的脸孔流下一滴又一滴的水滴。现在仔细一瞧,男人的下体异常胀大,裤子里像是藏了一颗保龄球。

加峰回想起来,他一个月前曾经在周刊杂志上读过一篇报导。某个经常上综艺节目的女医生兼艺人提到,人瘤病患者从头到脚,身体的任何一处都可能长出脑瘤。不过长在生殖器上的脑瘤最让患者困扰。男性的睾丸、女性的子宫一但长出脑瘤,脑瘤会摄取生殖细胞,膨胀到普通人的三倍到十倍大小。

加峰站在原地,直盯着中年人的胯下。

“拜托你住手,埃尔维斯先生。求求你了……”

“不要碰人家!恶心死了!”

“你个老罪犯,快点把密码告诉我!”

“够了没啊?”

自己怎么会插嘴?加峰其实也不清楚。

三人同时震惊地望向加峰。自己应该也是相同表情。那名叫做埃尔维斯的年轻男人刻意大声咂了咂嘴,盛气凌人地靠近加峰。

“这位老兄,你倒是挺有胆的。是这个买女人的老秃子求我们不要报警,我们才勉强让他付点钱了事啊。”

“你们明明在勒索。我刚刚报了警,警察马上就到了。”

“啊?”

“顺带一提,我录下刚才的对话了。你们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大叔买春。我倒是有你们勒索大叔的证据,就在这里。”

加峰从口袋取出手机,马上又放回原位。埃尔维斯等人似乎被加峰唬住,咬牙切齿地死瞪着他。

“想要我删掉录音?那就快滚。”

“混蛋,迟早干掉你。”

埃尔维斯嘀咕一句,接着飞也似地逃向厢型车。女人急忙追了上去。汽车慌忙地驶离现场,满脸是血的男人孤伶伶地站在原地。他的下体果然胀了一大包。

现在开口安慰那名中年男子,反而像是在讨人情。加峰看了公园的时钟,时针早已转过三点。他喝口矿泉水润润喉,跨上机车,戴上安全帽离开便利商店。

加峰维持接近脚踏车的车速,徐徐骑进宁静的住宅区。林立的公寓之间出现一道褪了色的粉桃色外墙。他终于抵达目的地。

加峰把机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角落,走向大门口。门口挂有门牌,上头写着“heartful永町”。这栋建筑外表像是三层楼公寓,但是墙上的每一扇窗户都罩着冰冷又苍白的窗帘,十分乏味。消毒水的气味随风窜入鼻腔。

“heartful永町”是专门收留人瘤病患者的照护机构。里头大约住了四十名病患。这栋三层楼建筑原本是一栋自费养老院,后来改装为医疗机构。院内有十名左右的看护轮流照顾病人。

不过这些看护并非通过日本国家考试的介护福祉士制作者注:在日本,有一种特殊的护理人员,就是介护士。介护士的全称为“介护福祉士”。介护是指使用专门的知识和技术,以照顾日常生活起居为基础、为独立生活有困难者提供帮助。其基本内涵为自立生活的支援、正常生活的实现、尊严及基本的人权的尊重和自我实现的援助。其目标是以照顾被介护者的日常生活并丰富他们的文化生活为主,提高被介护者的生活质量,最大限度的实现人生价值。,只是营运公司雇用的兼职人员。他们不会像一般养老院那样照顾、辅助病人生活,顶多只能准备餐点、为病人洗洗澡。加峰曾经从行政人员口中听说,即使这类设施服务再怎么差,还是有多达两百人排队等着入院。人瘤病病毒疫情趋缓已久,日本社会的基础设施却仍未追上人民的需求。

加峰在大门前的液晶屏幕输入密码,大门发出“喀嚓”一声,应声开启。他换上拖鞋,走进昏暗的走廊。一名年轻男人坐在办公室里,鼻子扣着看似鼻屎的鼻环。他睡眼惺忪朝加峰点头示意。加峰做出“你好”的嘴型,搭上电梯。

像鸟笼一样的小电梯缓缓上升,同时发出诡异的摩擦声响。加峰抬起头,目标楼层的按

钮旁贴了一张廉价宣传单。

“heartful永町旗下看护经验丰富,诚心诚意为您服务。”

加峰不禁苦笑。需要入院的恶性人瘤病患者多半没了意识,根本分不出看护有没有诚意。这些廉价宣传标语应该是写给那些支付门费的家属看。

加峰在三楼出了电梯,沿着矮天花板的走廊前进。他来到三〇七号房前方,从口袋取出钥匙打开房门。墨水般的漆黑垄罩整片视野。

仔细聆听,可以听见数道鼾声此起彼落。加峰在黑暗中摸索、拉开了窗帘,朦胧的月光洒落在病床上,映出女人身影。女人仰躺在床上,静静沉睡。空气中的尘埃隐隐闪烁光芒。

“菜绪,我来看你了。”

加峰将脸靠在女人耳边,悄声说道。院方似乎没有帮她洗头,一股腐味直冲鼻腔,闻起来就像老人的口臭。

女人身上的病袍类似照胃镜时的检查服。她睡得非常熟,完全没翻身。女人的手腕套着一条橡皮手环,手环挂着金属挂牌,挂牌刻着“307”的字样。鼾声不只从女人脸部传出,她全身上下都听得见呼吸声。这是因为女人从脸到脚总共长了十一颗脑瘤。

加峰让菜绪住进“heartful永町”,今年已经是第五年。这间病房原本是加峰的房东准备让自己的弟媳入住,结果弟媳在入院前四天汽车车祸去世,空出来的病房就让给菜绪。在那之后五年,加峰每周都会来“heartful永町”探望菜绪,从不缺席。

速克达的引擎声通过窗外的车道。加峰察觉自己的心跳鼓燥不已。加峰不会拨开菜绪脸上的黑发。他知道黑发下方只是早已看惯的脑瘤。菜绪的脸被脑瘤挤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到她真正的样貌。

加峰避开肉瘤,轻抚菜绪的脖子,手指沿着喉咙缓缓下移,隔着起居服的布料抚摸隆起的胸部。手掌隐约传来心脏的脉动。他解开衣服钮扣,左右拉开衣襟,如瓷器般洁白的乳房曝露在眼前。

加峰脱下鞋子,膝盖压上病床,身体微微前倾,用自己的脸磨蹭乳房。菜绪的体温藉由两道隆起传达过来。他含起些许口水又吐出,舌头前后摆动,将口水涂在乳房上。乳房沾满唾液,湿润光亮。加峰俯视着菜绪,一股愉悦的悖德感充斥心头。

“抱歉了,菜绪。”

加峰的喃喃自语彷佛交融在昏暗的房间。

加峰很喜欢菜绪的乳房。菜绪的脸蛋、手脚、甚至从肚脐到背部都布满脑瘤,不知为何只有乳房完好如初。加峰只有抚摸这对乳房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菜绪的心,知道现在的她仍是人瘤病发病之前的那个她。

“谢谢你,菜绪。”

加峰将脸埋进乳房之间,深埋在脑海中的记忆忽然如走马灯一般复苏。

菜绪在加峰十岁的时候染上人痛病,当时菜绪才五岁。

妹妹的手脚、腹部接连长出凸起,浮现类似青蛙的脸孔,当时那股恐惧仍鲜明地烙印在加峰脑海中。尤其是脑瘤挤坏菜绪脸孔的时候,自己打击过大,抓着马桶猛吐胃酸。那股感觉依旧记忆犹新。

加峰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年只是个小学生,其实完全不懂菜绪得了什么病。加峰当初认为只要花钱,医生就会治好菜绪的怪病。

然而当时人瘤病病毒研究未有进展,新闻媒体擅自写出未证实的报导。当时有一名挂着厚重眼镜、小有名气的医生艺人,叫做“四毛别”。他不断在节目上主张“及早进行手术就能有效切除脑瘤”。

“人瘤病患者不能进行切除手术”,这一点在现代已经是人人皆知的常识。原因在于病毒扩散至神经系统后,切除脑瘤不但无法清除病毒、受伤的细胞组织还会释放因子刺激神经干细胞,脑瘤的数量反而会增加两、三倍。

患者一旦感染病毒,就无法防止脑瘤生长。再说,感染人瘤病的病患并非所有人都和菜绪一样,会彻底丧失意识。人瘤病病原体其实有两种病毒,只是两者统称为人瘤病。一是“三宅1型”病毒,俗称恶性病毒,良性病毒则称为“三宅2型”。两种病毒分别会带给病患迥然不同的命运。

恶性病毒“三宅1型”会使剩余的神经细胞变性,破坏大脑功能。但是身上的脑瘤不会正常发展智力,顶多成长到一、二岁左右的智力。病患身上的病毒会在一、二年破坏原本的大脑,脑瘤又只有婴儿等级的智力,病患就会失去人类应有的思考能力,变成废人。日本的人瘤病患者九成都是染上恶性病毒。

良性病毒“三宅2型”不会损害宿主大,患者可以维持原本的人格生活。染病的人渣只要用支架固定住脑瘤的牙龈,避免让脑瘤擅自开口说话,就可以像常人一样上学或工作。

不过良性病毒引起的脑瘤成长更加快速,智力发展也比较接近成人。这种脑瘤的成长程度有个体差异,但大部分都会说人话,也和人类一样会哭、会笑。良性病毒患者大约占日本人瘤病患者总数的一成,然而这些患者是逼不得已必须和复数大脑共同生活,有许多人受不了处处受限的生活,最后走上绝路。

菜绪患上的是三宅1型——也就是俗称的恶性病毒。菜绪原本的大脑已经遭到破坏,处于脑死状态,现在由四散在全身的脑瘤维持她的生命活动。她身上的脑瘤停滞于婴儿程度,智力不可能继续发展到原有大脑的程度。

加峰早就明白菜绪不可能再次露出笑容。那么他为什么要拚命缩衣减食让菜绪入院?有时候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答案。即使如此,加峰仍然渴望着唯一的家人,他就如同神社的百次参拜,每周必定前往“heartful永町”探病,贪图她的体温。

加峰用脸磨蹭乳房一阵子,忽然嗅到一股类似耻垢的腥臭味。他抬起脸一看,差点吓得喊出声。乳头冒出犹如洗米水色泽的白色液体,混着唾液流下来。

加峰反射性地舔舐母乳。他不懂,菜绪从未怀孕,怎么会流出母乳?加峰一个劲吸吮乳头,不放过任何一滴乳汁。

“————”

加峰惊觉某处传来脚步声,急忙抬起头。

有人在走廊上。脚步声从电梯不偏不倚地走向这间病房。办公室的看护可能是看加峰很久没走出来,前来查看状况。

加峰正想悄悄整理菜绪凌乱的衣着,却吓得屏住呼吸。翻起的衣袜之间有两颗眼珠直盯着自己。腹部的脑瘤似乎醒来了。

“咪呀——”

加峰伸手捂住脑瘤半开的嘴唇。侧腹冷汗直流。

大多数人瘤病患者都会把一种金属零件镶进脑瘤的嘴里,称为“支架”。毕竟脑瘤随便开口说话,患者就没办法正常生活。他们会在脑瘤的上下牙龈打洞,穿过钢丝加以固定,不让脑瘤张开嘴。但是专门照护人瘤病患者的机构多半不会为病人装上支架,“heartful永町”也不例外。

脚步声马上就要抵达病房前方。月光映照着湿润的乳房,加峰的唾液隐隐闪烁光泽。被人看到这一幕可就百口莫辩了。加峰眼前忽然一阵黑。

“打、打扰了——”

“咪啊啊啊啊啊!”

隔壁房突然响起极为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门锁转开、打开房门的声响。看护似乎走进左边的三〇八号房。加峰按着脑瘤的嘴唇,同时用手帕擦去乳房上的唾液,合起衣襟盖上棉被。他这才小心翼翼松开手。脑瘤已经翻白眼昏厥,应该不会再出声。

“晚安,菜绪。”

加峰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正好看到看护走出三〇八号房。如加峰所料,上来查房的看护就是刚才那名戴着鼻屎鼻环的男人。

“哟,要回去啦?”

“是啊。病人夜啼了?真辛苦。”

加峰故作从容地回答。

“就是说啊。而且刘先生打太多次镇静剂,腋下简直跟藤壶没两样。你要看吗?很恶心喔。啊!你家的菜绪都很安静,很好照顾。刘先生的事就麻烦你保密了。”

男人炫耀似地说个不停,口沫横飞。加峰随口应了几声,急忙走进电梯,直接离开“heartful永町”。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