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就由我担任一年a班的级任导师。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啰。”
今天是九月一号的早上。味如嚼蜡的无聊暑假终于结束,纱罗一个月没见到同班同学,大家都晒黑了。
这名痩弱的男老师左手插进口袋隐隐摇动,并对同学们打招呼。纱罗见了心里一阵烦闷,今后的学生生活恐怕会陷入阴霾之中。
上一任班导师美柑老师只做到六月就辞职,辞职理由似乎是“察觉自己其实不喜欢小孩”。从那之后过了两个月,海晴市第一中学一年a班的同学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继任的班导师上任。
纱罗现在回想起来,美柑老师一开始也是让人感觉既年轻又亲切。
“我直到十六年前那起事件发生之前,都还住在这座镇上呢。所以我后来确定要到这所学校赴任,当时真的觉得非常高兴。能够为培育自己的故乡尽一份心力,是我的荣幸。”
开学典礼当天早上,美柑老师十分天真地问候同学,连nhk连续剧的女主角都说不出这么肉麻的台词。她最后为什么会性情大变?四月第三周发生的某起意外,成为美柑老师辞职的起因。
国雄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差。国雄是当铺的二儿子,他的爸爸曾经两度因伤害罪被抓,他自己也不惶多让,老是和人打架,问题多多。国雄这天因为迟到,一大早就被美柑老师念了一顿,气得不停抖脚、咂嘴。
美柑老师中午总是在教师办公室吃饭,但这一天似乎忘了东西,趁着午餐时间回教室一趟。现在看来她的决定实在大错特错。国雄当时正好要捞猪肉味噌汤来喝,美柑老师就这么一不小心,竟然把粉笔掉进餐桶里。
“你现在就给我去死啦!”
国雄气得大吼,一把将美柑老师的头压进热腾腾的猪肉味噌汤餐桶。美柑老师的头栽进餐桶大约三十秒,最后因为氧气不足抬起头,但她的脸已经肿得像是半熟的猪肉。当时大多数学生都很同情美柑老师,屏息凝视眼前的惨剧。缺氧的美柑老师这时像狗一样大张鼻孔吸气,正好将蒟蒻丝吸进鼻孔里。整间教室一瞬间彷佛炸开了锅似的,充斥鼓掌与爆笑声。
从这一天开始,教室内再也见不到美柑老师的笑容。她在课堂上只会像蚊鸣一样小声读着教科书,经常突然痛哭、捂着嘴冲进厕所。男同学骂她是“老太婆”、“烂橘子”、“肉汤女”,女同学则是讥笑她是“蠢女人”、“大而无用”、“一条死鱼”。美柑老师甚至不向同学道别,在六月底匆匆离开了学校。
七月到暑假前的最后半个月,a班改由大股主任担任临时班导。大股老师是个驼背的中年男人,身上跟下雨天发霉的抽屉一样臭。这名老师虽然也很没用,但是他却会耍些小手段,一发飙就会叫负责生活辅导的樽间老师前来责骂同学,班上爱耍流氓的男同学都不敢对大股老师动手。
樽间老师是体育老师,外貌就像是用铁锤把一张流氓脸敲进相扑力士的身体上,还是个gay。他有洁癖,酒品却很糟,一年前还醉醺醺地逼迫男学生喝酒。不过被灌酒的剑道社主将坚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校内开始谣传樽间老师强暴这名男学生,男学生因此得了心病,再也没到校上课。樽间老师身为主犯却只受到在家自省半年的处分,今年四月又顺利回到职场,而且还担任生活辅导工作。纱罗真不懂学校的人事单位在搞什么鬼。
纱罗曾经看到当铺家的国雄差点在走廊上撞见樽间老师,急忙转身逃向楼梯。看来全学年最难搞的问题儿童也赢不了喝醉酒的gay。大股主任巧妙利用樽间老师带来的压力。
种种内情暂时先放在一边。总之一年a班的新任班导迟迟未定案,第一学期的结业典礼就这么到来了。
纱罗迷迷糊糊度过暑假,转眼又到了九月一日。她正生疏地和同班同学叙旧,大股主任走进教室,难得地露出笑容,并为班上同学介绍新任教师。他将在第二学期起担任a班班导师。
“这位是林老师,他远从仙台前来本校赴任。”
一名三十岁中段的男老师闻言,走进教室。他身材矮小,笑容清爽,彷佛明星图鉴上会出现的灿烂笑容。
“我想在这种时机更换班导师,各位同学一定会觉得不知所措,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纱罗坐在最前排,偷偷盯着男老师不时抖动的左手。其他同学似乎没发现他在做什么,那个动作显然是在口袋里摆弄阴茎。纱罗还记得两年前,父亲曾经以双眼黏腻地观察自己睡着的模样,还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顺带一提,纱罗的父亲半年前在盛冈市的旅馆里强奸了一名女中学生,现在正在宫城监狱里努力做肥皂。
“我听说这个班级很顽皮。我也曾是个臭小鬼,被抓去训话的次数可不只一、两次。我能体会你们对父母与这个社会抱持着不满、愤恨。不过烦恼这些无聊事只是在浪费时间。一年a班有我担任导师,一定会让这个班级成为日本最强的班级。我们一起创造出最美好的回忆吧!”
林老师夸张地点头,一一俯视每一个学生的表情。那些恶心的台词让纱罗毛骨悚然,但同学们似乎十分陶醉于林老师的演讲。
“对了,我先告诉同学我的联络方式。假如有什么在大家面前难以启齿的事情,欢迎随时打电话找我商量。”
林老师说完便卷起袖子,在黑板上写下电话号码供同学抄写。换成美柑老师可能会担心接到一大堆骚扰电话,这位老师倒是不在乎这种状况。
纱罗此时忽然发现,林老师握着粉笔的左手肘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像是正在爬动的蚯蚓。他曾经出过意外?
“这老师感觉很有趣呢。”
小䌷从后方的座位向纱罗说悄悄话。小䌷是纱罗的儿时玩伴。但纱罗不太认同她的说法。
“是吗?”
纱罗语带质疑地敷衍过去。
在这之后四个月,林老师使教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变。一年a班成了一个活泼又和平的班级,以往的纷乱彷佛一场梦。
林老师提倡“团结一心”,他时时刻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要求同学同心协力解决班上的所有问题。比如说,春香因为阑尾炎请病假,同学就轮流整理课堂笔记,送到春香家里;阿悟不小心弄丢午餐费,大家就一人出一百元,合力凑齐阿悟的午餐费。
“换成林老师当班导之后,上学就变得很快乐呢。”
小䌷以前在学校老是满口抱怨,现在也对林老师赞不绝口。
林老师主张“让一年a班成为最棒的班级”。说实话,纱罗不赞同林老师这个想法,却渐渐开始相信他耿直的性格。他的数学课非常有趣,纱罗每天都非常期待数学课到来。纱罗自己都很惊讶这个变化。
林老师过了四个月,还是改不掉边说话边摆弄阴茎的坏习惯,不过其他同学都没发现这一点,纱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纱莉,放学之后可以请你来教师办公室一趟吗?”
第三学期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五,林老师突然叫住纱罗。
纱罗有些惊讶,爱死“团结一心”的林老师居然会单独叫自己去办公室。纱罗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需要被叫去问话,但她也没多想,直接前往教师办公室。
“抱歉啊,突然请你过来。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林老师的语气满怀歉意,带着纱罗走向教师会议室。会议室满是灰尘,林老师坐在角落的铁椅上,打开点名簿的活页夹。夕阳照进整间会议室,纱罗看了一圈,这间会议室的每一处都充满烟味。
“话说回来,我之前就有点在意。纱莉为什么一直戴着遮咳口罩?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林老师若无其事地问道。以前经常有老师这么询问纱罗,但是他们的语气总是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流脓的伤口。林老师的语气感觉不到这些情绪。
“我小时候得了气喘,一发作就会咳到停不下来。”
纱罗老实回答他。
“遮咳口罩”顾名思义,是用来遮盖咳嗽声的口罩。外观看似普通的口罩,质地偏薄,还能隐约看见嘴巴的形状。不过戴上口罩后不会影响说话音量,只遮去咳嗽的声音。
这种口罩是在距今十二年前问世。当时是人瘤病疫情爆发后第五年,人瘤病患者的咳嗽反应开始引发社会问题,研究者便在此时发表试作品。海晴市是疫情源头,所以率先全国免费发送遮咳口罩。现在仍有不少居民将遮咳口罩作为日常必备品,也经常见到老年人、儿童随身配戴遮咳口罩。
纱罗上了中学以后就说明过数次自己戴口罩的原因,现在又重新解释一次。
“我念小学的时候去综合医院治疗气喘,那时候不小心在走廊上咳了起来。有人瘤病患者听见我的咳嗽声引发咳嗽反应,抓起点滴架打算攻击我。当时保安马上就抓住那个人。不过从那之后我只要出了家门,就绝对不把遮咳口罩拿下来。”
“原来如此,我还真不知道有这种事。”
林老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座城镇的人渣比老师想象得还要多嘛。”
“不过在上学路上也就罢了,在教室里没必要戴口罩吧?”
林老师不改神色继续说。对方的语气满不在乎,听起来彷佛事先策画好的伪装,令纱罗感到一股恶寒。
“老师就为了这件事叫我来吗?”
“抱歉,这么问让你觉得不舒服了?那老师先跟你道歉。老师这次是想跟你谈谈。
小䌷的事。小䌷已经一个月没来学校了,老师很担心她。纱莉跟小䌷比较要好,老师想问你知不知道她的状况。”
林老师用手指比画点名簿,严肃地说。
正如老师所说,紬从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开始就向学校请病假,似乎是生病了。纱罗用手机传简讯问小䌷“还好吗”,小䌷则是回了句“还好”。小䌷不只没有来上课,连去她住的住宅区附近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纱莉和小䌷从小认识对吧?”
“是呀。不对,我跟她的交情才不只是从小认识这么简单。”
“哦?怎么说?”
“小䌷在我妈妈生病的时候、我爸爸被逮捕的时候,都一直是我的心灵支柱。假如我在学校散播人瘤病病毒,小䌷大概也会站在我这里。她就是这样的人。”
“这比喻有点难懂耶。”
“我是说她很善良,只是她外表看起来很顽皮。”
“先不提小䌷的个性,你知道她状况如何吗?”
“不知道,我只听说她身体不舒服。”
“果然吗?老师也试着联络她父母,但是他们坚持小䌷只是感冒病情拖得比较久。老师知道自己担心太多,但还是很在意小䌷的状况。”
“老师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这倒没有。不过女孩子年纪轻轻忽然不见踪影,怎么想都很诡异吧?”
这个老师到底想说什么?小䌷性格开朗,交友广泛,怎么想都不可能主动躲在家里。旁人当然认为她只是得了比较严重的感冒。
纱罗的眼神偶然向下望,发现林老师又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手腕抖啊抖。她脑中又浮现恶心的想象。
“老师该不会以为小䌷怀孕了吧?”
“我也不想这么猜。美佐男和小䌷住同一间公寓,之前班上就请美佐男帮忙转交笔记,对吧?我后来委婉问了美佐男。结果他说自己从窗帘缝隙看到小䌷,她似乎挺了个大肚子。”
“是他看错了。”
纱罗苦笑着说。美佐男在期末考老是拿全学年吊车尾,就被取了个难听的绰号,叫做“蠢蛋美佐男”。搞不好小䌷房间的窗边摆了个金鱼缸,美佐男才不小心眼花看错。
“老师是真心担心小䌷。”
“那不然我等一下就去小䌷家里看看。我们从小认识,我知道她家在哪里。”
“你能帮忙当然是最好。老师只要知道小䌷平安无事就够了。”
林老师抓抓左手上的蚯蚓疤痕,点了点头。他的话配上不时抖动的下半身,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是好朋友莫名背上怀孕嫌疑,纱罗也很不是滋味。于是她主动提议去小䌷家探病,转身离开教师会议室。
纱罗从鞋柜里拿出运动鞋换上,走出校舍门口,一股冰冷的海风吹来,冷得皮肤几乎要裂开。海晴市立第一中学位在釜洞山山腰,从校舍门口就能眺望垒地区的街景。纱罗系紧围巾,把长发束在脖子旁边。
她走下阶梯,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校舍里。现在时间刚过下午四点,校园内不见任何人影。扣除准备考高中的三年级生,大部分学生下课之后都是直接回家帮忙家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