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上午10时许,大学生小南侑人(22)被发现死在北牟黑一丁目的公寓中。解剖结果显示,尸体的胃里发现了相当于10公斤的食物,胃从胸口一直膨胀到盆骨,食物从破裂的胃壁中渗出。
根据深谙饮食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法“该男子是不是饭吃太多了呢”。
——摘自牟黑日报二〇一六年八月二日晨报
1
“你是下、下平平先生吗?”
肚子涨得像小山一样的男人痛苦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就像快要死掉的虫子。
秋叶骏河意识到自己给钟爱的广播主持人灌了凉水时,心情变得很糟。
这天秋叶相当倒霉,正当他走出公寓,刚想把装满塑料瓶的垃圾袋扔进堆放处时——
“喂,给我站住!”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怒斥声。骂骂咧咧走出来的是住在楼下的一个爱好棒球的老大爷。自从大约一年前,秋叶喝多了酒,睡倒在公寓门口被人发现以来,不知为何,每当他见到秋叶,总要唠叨个不停。说不定他把秋叶当做了亲戚家的孩子。
秋叶是个一丝不苟的黑帮,对垃圾分类非常仔细。可老大爷却说在牟黑市不能用半透明的塑料袋,必须用无色透明的。
“我可是黑帮。”秋叶试着说了嚣张的话,结果被反驳说“黑帮也好最佳球手也好,扔垃圾的方法都是一样的”。秋叶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把垃圾袋拎回了家里。
当他心情憋闷地到了赤麻组的事务所时,若头伊达鹿男命令他前去追讨债务。这样一来,就可以尽情地发泄一番了。秋叶难得意气昂扬,朝着北牟黑一丁目的“牟黑小高台”走去。
“我什么都可以做,请饶了我吧。”
当债务人发觉秋叶衬衫领口处露出的刺青时,立即跪倒在了地上,用鼻炎发作一般的声音说道。
男人名叫下村慎平,四十二岁,自由职业者。六月底,他因为在私设的赌马店里花了太多钱,向放贷人须藤英借了三十万,则是六月底的事情。到了一个月后的还款日没有一分钱到账,也联系不上,于是须藤便找到了赤麻组。
“你这家伙用的是什么颜色的垃圾袋?”
秋叶突然想起这事,于是问了跪倒在地上的男人。下次眨着眼睛说:
“是无色透明的——”
话还没说完,侧脸就挨了一脚。
半小时后,下村脸色铁青地蹲在地上。每呼一口气,油汗就会顺着脖颈流了下来,透过发黄的t恤,可以看到隆起的肚子上下起伏。
“已经不行了,肚子要撑破了。”
“你什么都愿意做对吧?”
秋叶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两升的塑料瓶,拧开盖子,伸到了下村的鼻尖上。
“再来一瓶水就十升了,加油哦。”
下村接过塑料瓶,眼睛紧闭,将瓶口抵在嘴唇上,喉结咕嘟咕嘟地上下移动。秋叶趁机踹向了下村的肚子,只见他上半身剧烈起伏,喷出的水相当于十倍喝下的量。
“太可惜咯,从头再来吧。”
秋叶从购物袋里拿出了一个新塑料瓶。
下村哭哭啼啼地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长条形信封,确认了里面的东西后递给了秋叶。
“就,就这样饶了我吧。”
秋叶接过信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地址下面的角落印着牟黑fm的logo。
“你是电台的人吗?”
“嗯?”下次眨了眨发红的眼睛,“不,不是。这个信封是我向制作人借钱的时候拿到的。”
“你认识制作人吗?”
“嗯,算是吧。是呢……”
就在那一瞬间,秋叶感到一阵兴奋,仿佛大脑血管爆裂了一般。
一个自由职业者是不可能向fm制作人借钱的,这人是fm牟黑的相关人士。如果不是制作人员,那就是主播了吧。秋叶在牟黑fm的节目,在fm牟黑的主播中,秋叶认识一个负债累累的赌徒。在来这里的路上,还听着录音笔里录下的声音。就连鼻炎发作般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秋叶用越来越轻的声音问:
“你是下、下平平先生吗?”
相比一日三餐,秋叶更喜欢听深夜广播。其中最让人魂牵梦萦感动不已的当属周五凌晨一点在牟黑fm播出的《下平平死神广播》,主持人下平平和他的友人,小说家袋小路宇立的你来我往的激烈论战堪称绝品。虽然是地方广播,但是收听率超高。主播二人组的身份向来保密,作为一介听众的秋叶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们的长相。
“对,对不起。”
秋叶鞠了一躬。把为炫耀纹身解开的衬衫纽扣扣上了。刺有节目logo的骷髅头一旦被人看了去,自己会惭愧到脑袋爆炸的。
“今天不是要录音吗?”
《死神广播》的播出时间是在周五的深夜一点,但录制时间则是每周周一,为了在节目里念段子,听众必须在周一之前发出邮件或者寄出明信片。
“你,你都知道啊。”
“请赶快去吧,这个就不必了。”
秋叶正欲把信封还给他,下平平挥了挥颤抖的双手。
“请收下。”
“不必了,三十万左右的话我会想办法的。”
一介听众能和下平平说上几句话就简直像做梦一样,要是还拿走人家的钱,那就太不像话了。更何况如果是自己的原因,害得下平平付不起公寓房租乃至广播停播的话,就更活不下去了。
“请一定收下吧,求你了。”
下平平被彻底吓坏了,毕竟让他喝了八升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秋叶鞠了一躬准备告辞,下平平则不依不饶地抱着他的腿。
“请别这么做,我不可能收下平平的钱。”
“那就想想办法吧。钱是我借的,我应该有还钱的义务。”
秋叶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曾多次被人哭诉要求免除债务,但被人哭着恳求还钱的还是头一遭。
“对,对了。”下平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大概半年前,我在麻将馆碰到了隔壁房间的小夫君,正好借给他三十万。我想起来了,他还没还。”
“小夫?”
“他瘦得皮包骨头,所以我才这么叫他。”
这个绰号听起来更适合下平平。
“要是从我这里拿不到钱,就去小夫那里拿吧。”
秋叶点了点头。那便可以不必折磨下平平就能回收欠款了。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秋叶离开了房间,下平平跟在身后。公用通道里吹过不温不火的风,其中夹杂着刺鼻的腐臭。
“隔壁是垃圾屋吗?”
“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只不过瘦得跟初中生一样。”
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最近好像没见过他”。
秋叶按响了202室的对讲机,没有应答。试着转动门把手,门在跟前打开了。恶臭愈来愈浓,有种不好的预感。
四叠半公寓沉没在黑暗之中,耳边只能听到蚊蚋飞行的声音。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仰倒的肢体浮现出来。黝黑的肌肤,戴着智能手表的手臂肿得像得了水痘一样。
“你不是说他很瘦吗?”
“啊?是的。”
下平平站在一旁窥探着202号房,然后发出了“咿呀”的尖叫声。
“竟然会有这样的尸体。”
虽然估计生前很瘦,可遗体的腹部却像临盆的孕妇一样鼓胀着。
根据之后牟黑日报报道的内容,以及在警方询问的时候得知的事实,总结如下——
死者是小南侑人,二十二岁,鹿羽学园大学经济系大四学生,同学对他的评价大都是“安静”“老实”“没印象”,看来并非讴歌青春的的类型。已被安排毕业之后就去父亲经营的肉类批发公司工作。既没有打工也没有找工作。他参加了一个叫做娱乐研究会的社团,但是因为人际关系的纠纷,最近都没有露面。
死亡时间再明确不过,是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十点二分。秋叶等人是在八月一日上午十点多发现遗体的,也就是说他死后经过了约十二小时。之所以能以分钟为单位确定死亡时间,是因为左臂的智能手表记录了小南的脉搏。显示屏和表带上除了小南的指纹外再无其他,不存在第三者戴上手表伪造记录的可能。
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然而胃袋里发现了相当于十公斤重量的食物。食材有鸡肉,猪肉,胡萝卜,白菜,蘑菇,蚬子等。小南似乎直至死亡之前一直在吃什锦火锅。他的胃从胸部一直膨胀到骨盆,食物从破裂的胃壁灌入腹腔,死因被认为是胃和肠道的坏死导致的血压下降。
小南吃下如此巨量的什锦火锅的原因尚不得而知。暴食症患者的特征是手指上会出现催吐的老茧,胃酸使牙釉质溶解等,但尸体上并无这些特征。小南明明没有进食障碍,却不知一直吃下大量食物直至丧命。
在发现尸体的两天后,八月三日,正当秋叶在赤麻组事务所的休息室里玩抽鬼牌的时候,刑警二人组找上门来了。
“我想问几个问题。”
浅黑色的皮肤配上有色镜片的眼镜,外加熊一样的庞大身躯,比黑帮还像黑帮的年轻警察名叫安藤,一脸担心地听着这话,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大叔名叫大越。发现尸体后,首先向秋叶问话的就是这个二人组。
秋叶给组长通了电话后,把两人请进了接待室。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你在什么地方?”
大越喝了口新组员端上来的廉价咖啡,开口问了这样的话。死亡时间已经确定了,大概是来再度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吧。
“八点在‘破门屋’喝酒,九点回的家。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谁了。你们是在怀疑我吗?”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能把发现尸体的经过再跟我们说一遍吗?”
“都是我倒霉。我去找下平……下村慎平讨债,他说他借了邻居三十万,我就去隔壁202室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就有一句尸体倒在那里。”
“是下村诱导你发现尸体的吧?”
阿藤用难缠的语气说道。
“你们是在怀疑那个人吗?”
“我们并不是只怀疑下村先生。”
“你啥意思?”
“算了算了,你们两个都冷静点——”
大越摸了摸阿藤的肩膀,对秋叶报以亲切的笑容,而阿藤无视前辈继续说道:
“我们只能认为小南是被人胁迫吃下了如此大量的食物。”
“是么。”
“受害者并没有被拘禁的迹象,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吃下了十公斤的食物,说明他有绝不能忤逆凶手的理由。受害者可能向凶手借了钱,然后赖账不还了吧。”
你在说啥——秋叶欲言又止。
就像秋叶为了向下平平讨钱,让他喝了大量的水一样,他是不是也让小南吃了大量的什锦火锅呢——这位刑警大概是在怀疑这个吧。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不仅是讨债的秋叶,借钱给小南的下平平也跟此事有关。
“我可没请债主吃什锦火锅的兴趣。”
秋叶回瞪了阿藤一眼,大越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行吧行吧,有话要说的话,可以联系牟黑署。”
两人留下仿佛黄鼠狼最后一溜屁般的台词,离开了事务所。
“秋叶,真不是你干的吗?”
若头伊达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似乎一直在隔壁房间偷听。秋叶点了点头。
“那我们继续吧。”
组长赤麻百禅递出了手里的牌。
而第二具尸体的发现,是这天后半夜的事了。
2
八月四日,上午八时,秋叶被对讲机的铃声吵醒了。
牟黑fm寄来的贴纸一直都是放信箱的,昨天扔出去的垃圾也应该整整齐齐地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究竟是什么事呢?
摸着乱糟糟的胡子打开门,昨天的两个刑警肩并肩站在一起。
“屡屡打扰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一下。”阿藤那假装客气的语调令人不快,“八月一日凌晨四点,你在什么地方?”
小南死于七月三十一日夜里十点,所以那边想要知道同一天深夜到第二天早上的住处。
“应该是在睡觉把,我记不太清了。”
“从午夜零时开始到零时十五分,下了很大的阵雨,你还记得吗?”
大越从旁帮了一把。这句话成了契机,三天前的记忆又复苏了,后半夜是下起了雨,然后——
“突然间信号就很差了。”
“你在监听警用的无线电吗?”
“鬼才会听这种无聊的节目。”
阿藤想要上前揪住他,被大越用双手制止了。
“我在这间房子里待了一整晚,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好像还没看新闻吧?”
大越安抚了阿藤,翻开笔记本,对新发现的案件进行了说明。
八月三日夜里,在北牟黑二丁目单身公寓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个他杀的男人尸体。受害者名叫五百田贯平,二十一岁,和小南一样都是鹿羽学院大学经济系三年级的学生,担任娱乐研究会的会长。在youtube上运营着一个名叫“肥仔百贯杀一儆百美食家”的频道,外加体重上百公斤的庞大身躯,在大学里也算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发现五百田遗体的“牟黑大绿地”距离发现小南遗体的“牟黑小高台”隔着县道,相距约七百米。自七月二十九日起,无论是电话还是line都再也联系不上五百田。同为娱乐研究会的成员,五百田的恋人仲谷香奈枝在八月三日的晚上去“牟黑小高台”找他,发现了他的遗体。
遗体倒在六叠间的房内,死因是被勒脖子导致了窒息死亡。脖子上还缠着塑料绳。从后脑上有挫伤这点推测,凶手是先将受害者打昏,然后勒死了他。
问题在于五百田的肚子。司法解剖显示,五百田的肠胃空无一物,估计起码三天左右没有进食。
“死亡推定时间是从七月三十一日晚八点至翌日凌晨四点,但零点过后有人在附近的便利店目击到他的身影,所以应该是在零点到四点之间被杀的。”
“你是说那家伙也是我杀的?”
“目前还不清楚,只是有个麻烦的消息。”
大越露出尴尬的神色。
“五百田先生为了购买摄影器材,向须藤先生借了钱。”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棘手。
须藤英是个放贷人,用过网络论坛或社交平台招揽客人发放个人贷款,以赚取利息。须藤将十几分之一的销售额上缴给赤麻组,同时委托赤麻组回收滞纳金。说白了就是让黑帮负责催收,就像用矿泉水折磨下平平一样,秋叶也有理由拷问五百田。
“太荒唐了。冒出奇怪的尸体就是讨债人的锅吗?警察可真是轻松的买卖啊。”
“五百田的尸体上没有被拘禁的迹象,可他却没有进食,说明他有绝不能忤逆凶手命令的情况,怀疑是讨债人所为是很合理的。”
“那个小鬼是不是赖账不还了?”
“不,据须藤先生说,七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死亡前一天的下午六点,他将当月的还款额汇入了指定账户,是用当天在youtube上获得的收益还款的。”
“那不就得了?我可没闲工夫去陪别人绝食。”
“今天就这样吧。前天也说过了,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请尽快联系。”
我很忙的,你就赶紧招了吧——这样的声音仿佛自他内心传了出来。
3
晚上七点,秋叶为了和熟识的刑警密会,前往了“破门屋”二楼的包厢。
没见对方的踪影。秋叶先点了啤酒,为了打发时间,决定观看“肥仔百贯杀一儆百美食家”。
在youtube应用里搜索,总共搜出两百多条热门视频,秋叶播放了最顶上的一条《超重四重奏100000kcal文字烧挑战》。
棒球帽配瓶底眼镜,蓄着小胡子的昭和性犯罪者模样的胖子出现在了眼前。只见他一边用双手揪着脸颊上的肥肉,一边发出怪声。所谓百贯就是五百田贯平吧。虽说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但这类年轻人的脑子里肯定塞满了欲望。朴素的笑容反倒给人一种狡猾的印象。镜头缩小后,旁边还坐着三个年轻人。
三人节奏良好地进行着自我介绍,偶像型的圆嘟嘟胖子,短寸头的相扑胖子,面如土色的痛风胖子。这么说来,似乎一水的胖子,不过百贯胖子在其中毫不逊色。相扑胖子看起来比较胖,痛风胖子看起来比较瘦。
四人以哨声为信号,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着盛放在巨大铁板上的文字烧。秋叶想起了小时候参观过的养猪场喂食的盛况。
酒精令秋叶的头脑变得迟钝,继续观看视频,他发现圆嘟嘟胖子的名字叫“仲谷”,应该就是五百田的恋人,发现遗体的仲谷香奈枝吧。这对情侣的体重加起来可能相当于一辆轻型汽车。
“黑帮也玩youtube?明天要下暴雨了吧。”
正当他还没吃东西就感到胃胀的时候,互目鱼鱼子出现在了房间里,表面是为改善牟黑市治安居功至伟的精英刑警,背后是抹消了数不清命案的不法警察。
“我被阿藤和大越两个警察撵得团团转,你给想想办法吧。”
“是他俩吗?”互目愁眉苦脸地吸了口烟,“有一个麻烦的情况,我没法插手他们两个的事。”
长得像个黑帮的阿藤刑警据说是县警本部单波管理官的侄子,是二月刚从警校毕业的菜鸟,主动要求分配到牟黑署。似乎意气昂扬,想把街上的命案彻底铲除。据说隐瞒了大量案件的牟黑署的警察们内心惶惶不安,为了不让他做多余的事情,大越正处于整天在身边盯梢的状态。
“看来跟你合不来啊。”
“真希望他早点殉职。就因为这个,我很难阻止阿藤。”
“那就只能自己洗清嫌疑了吗?告诉我调查的情况吧。”
“十万。”
互目张开十指。
“伊拉卡卡酒店的案子我帮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