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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无所有之尸(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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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凌晨2时半许,一名高中生于牟黑河边的一处民宅车库中发现一对倒地的男女,于是立刻向警方保安。经确认,男子已经死亡,女子则被送往附近医院。虽然尚不知详细情况,但据传该男子的脖颈和四肢遭到切断。按精通肢解的推理小说作家袋小路宇立(33)的说法,“凶手很可能对男性受害者怀有强烈的憎恨”。

——摘自牟黑日报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晨报

1

“听说牟黑医院被送了杀人预告,说是要么让院长人头落地,要么就把员工宰了。”

“好厉害啊,去瞧瞧吗?”

在阅览资料用的休息室里,一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大叔在窃窃私语。

今天是五月十四日,因为是周六,牟黑市立图书馆的休息室里聚集了很多初高中生。四月末的翻新工程刚刚结束,墙壁和书架都是光滑溜溜的。可不知为何,里面却弥漫着一股大叔的臭味。或许是旧书中散发出的独特瘴气让人联想到大叔吧。

“别了吧。都不知道最近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缺了门牙的大叔望向这边,随即将眼睛瞪得滚圆。

只见步波腋下正夹着一本厚厚的书,书名是《世界断头台入门》,这样的书似乎与高中生无缘,却也并非企图处决同学。

步波从初中开始就靠给黑社会大叔算命赚钱。养育她的家庭情况特殊,乃至于不赚钱就无法过上像样的生活。

可就在一个月前,金主大叔被人套上猪头杀死了,她只能一边在胡同里给帮来往行人算命,一边物色下一条搞钱的路子,却并没有寻到像样的活计。正当她寻思差不多该倒卖内裤的时候,突然来了位面如土色的推理作家。

“黑社会不准我死。”

这倒是极其罕见的烦恼。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因为头部遭到重击,大脑变得不正常了,明明是作家却读不了文字。虽说他曾一度决定了结自己的性命,但由于心血来潮,解开了杀人事件的谜团,所以被底层的黑社会看中,并威胁他说“敢死就杀了你”。

“那就雇一个助手,让他代写文字不就好了吗?”

步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作家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然后以一副拨云见日的表情喃喃地说了声“原来如此”。

“太谢谢了,你真是我的恩人。”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钞票,随手放下后站起身来。

“等等——”步波一把拽住了他的t恤,“请问,当小说家赚钱吗?”

作家停下了脚步,“唔……”的一声撅起了嘴唇。

“应该是看人气吧,独著是按定价的百分之十算版税,我最畅销的《从二楼开始瞎眼》卖了二十万本,其余的大约是两三万本的样子。”

步波立刻在脑子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单行本一本是一千七百円,二十万部的话版税收入就是三千四百万円,这家伙虽是一脸穷学生的模样,却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步波攥住作家的肩膀,硬是把他摁到了椅子上。

“小哥哥,你要不要雇佣我呀?”

作家一脸惊呆的表情。

“我,我不会占卜的啊。”

“我来当写作助手吧,我很擅长打字的。”

从小学开始,步波就通过批量生产读后感来赚取小钱,所以手指应当比普通高中生灵活得多。

“你来替我写吗?原来如此,还挺不错呢。”

然后经过薪资谈判签订合同等流程,步波获得了新的金主。

这位青山森太郎目前正在努力创作新长篇《死从天降》,这是一位名叫大载馘味的名侦探遭到杀人鬼斩首,在死前的数秒回想自己五十余年的人生,直教人分不清是宏大还是愚蠢的故事。

青森不能阅读文字,也没法从报纸和书籍中获取知识。他的小说大都荒诞无稽,几乎没有查阅材料的必要。而这次是因为对故事的主线部分产生疑问,所以付了双休加班工资请步波收集资料。

“人被砍下的头颅,在现实中能存活多久?”

这便是这次调查的课题。

有一个著名的都市传说。在断头台处刑风靡法国的时候,有一位好奇心旺盛的科学家请求死刑犯在生命结束的瞬间不停眨眼,于是被砍下头颅的死刑犯,眼皮持续开阖了数十秒——

步波也从爱好超自然的同学那里听到过类似的故事。但倘使问她是否相信,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人类其实相当脆弱,其中最软弱的部位便是大脑,只消撞到了头或喝多了酒,意识便会烟消云散,这等粗劣的造物,要是从躯体上切离下来,是决计无法保持意识的。

步波在阅览席上落了座,浏览起《世界断头台入门》的目录。只见第五章记有“被斫落的头部之意识”,就是这个了。正当她即刻将书页翻开的时候——

“来啦!”

耳朵里传来一声宛如断舌小猫的声音,整层楼淤塞的空气瞬间像高原一般清澈。

循着出声的所在望去,只见一个小孩正脚踩台阶拾级而上,圆点图案的t恤配上五分裤,橡子模样的发型甚是可爱,看上去约摸两岁。

“到二楼喽,小凪真了不起呀。”

偶一个穿着白色上衣和牛仔裤的女人正从上面看着她。

她约摸四十岁的年纪,因为驼背的缘故老态尽显。开胸的连衣裙上垂着黯淡的头发,脸上粉底涂得太浓,好似殓容一般,被摸了头的小孩则开心地一遍遍喊着“二楼,二楼”。

对于只要登上楼梯便能让人展露笑颜的小孩来说,自己的人生是多么乏善可陈。还是尽快结束工作,喝点汽酒吧。待目送两人走向三楼后,步波又将目光移回了《世界断头台入门》。

死刑犯的实验当真进行过吗?答案果真的是肯定的。

原本断头台是大革命时期法国发明的替代斩首的人道主义刑具。斩首之刑失误较多,据说有过连吃二十四记斧头才毙命的倒霉死刑犯。人们认为要是用上断头台,可以将加诸与死刑犯身上的苦痛降至最低。

要是头颅上仍留有意识,切离后犹能感知疼痛,那断头台便绝非人道之物了。学者们迫切需要知晓头颅的生命活动能够持续多长时间。于是他们对着头颅说话,掐他的脸颊,还把刷子塞进鼻子里。

实验结果大都模棱两可。切断的头颅由于横截面出血导致血压急遽下降,虽说确有人仍能动作,但大都是些和肌肉痉挛难以区别的细微反应。

那么头颅是否真的没有意识呢?这也绝难断言。某些记录就只能让人觉得生命活动仍在继续。

夏洛蒂・科黛在遭到处决后,刽子手助手将她的头颅举向观众,并抽打她的脸颊。此时她的脸上显著地流露出怨愤的表情,很多围观者都目睹了这一幕。

解剖学家塞居雷(séguret)博士将送至研究室的头颅置于太阳光下曝晒,头颅睁开了眼睛,然后那张面孔分明地显示出活力,主动阖上了双眼。被学生用针扎舌头时,会痛苦地扭曲着脸,将舌头缩进嘴里。

亨利・朗吉耶(henrylanguille)被斩首数秒后被叫到姓名,据说他睁开眼睛,向医生直直看了过去,第二次呼唤也做了回应,但第三次之后便再无反应了。

若从这样的记录中得出结论,那便是头颅可能会短时间内保有意识,虽说是个模棱两可的结论,但既然不能再度进行实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步波阖上书页站了起来,突感一阵眩晕。或许是一直思索着头颅的缘故吧,就似晕车一般颇感不适。

她在大厅的自贩机上买了热带芒果苏打水,乘上了电梯,一上到屋顶,周身就吹着不温不火的风。储水槽和室外机呈纵向排列,连接其间的管道在混凝土上满地爬行。因为翻新工程焕然一新的地方便只有三楼。

“屋顶,屋顶。”

这个叫小凪的孩子正有节奏地哼着这样的调子,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橡皮筋用手指弹飞,然后立刻跑去捡起来。只需望一眼就能将心中的忧郁一扫而空,小孩可真是厉害。而那个像母亲一样的女人则弓着背在长椅上玩手机。

为了躲避阳光,步波躲进了储水槽的阴影处。“噗”的一声拉开了热带芒果苏打水。

远眺着好似大叔脸上的色斑一样的碎云时,小凪靠了过来。橡皮筋落在了步波脚下,她似乎是跨越了室外机和管道,跑来捡橡皮筋的。

“手指枪好厉害呀。”

本以为小凪是来捡橡皮筋的,不承想她却用胡桃般的眼眸凝视着这边。

“你常来图书馆吗?”

小凪不置可否,似是在判断对方是否值得回应。

“你喜欢图书馆吗?”

步波发觉她不时瞥向自己手上的物品。

“芒果苏打水,想喝吗?”

橡子脑袋点了一点,坦率真是不错呢。于是步波把罐子递到她的跟前。

“住手!”

突然那个女人跑了过来,像兴奋的猿猴般咧着嘴,只教人觉得再多嘴多舌便要挨揍。只见女人一把抓起小凪的手,和她一起回到长椅那边。

——都不知道最近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这让人想起了缺门牙大叔的话。

反正是把我当做了杀人魔或者绑架犯之类的吧,真是个没礼貌的女人。

步波拾起了脚边的橡皮筋,勾在食指和拇指上,朝女人的后背射了出去。

2

“——大载馘味打着嗝,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青森一本正经地宣言道。

步波输入文字,然后往回车键上一敲——

“搞定!”

青森伸出双手躺倒在被子上,步波也不由地双肩脱力,倒在了被褥上。

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青山森太郎的长篇新作《死从天降》终于完稿了。

眼睛一闭,名侦探那波澜壮阔的人生就在眼皮底下流传不休。正当我回味着自己写就小说般的成就感时——

“已经这么晚了,让你陪我到这个点真是不好意思。”

青森骤然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子,大约是意识到了三十岁的男生深夜与女高中生共处一个屋檐下的危险性吧。

即使青森仍思如泉涌,步波也会在晚十点过后结束工作。这并非为了谨遵劳动基准法。而是倘使熬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步波在成为占卜师和写作助手之前,首先是个高中生。

要说为何今天偏偏和青森待到深夜,倒并非因为即将完稿而热情高涨,而是七点多的时候下起了雨。直至傍晚时分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夕阳甫落便下起了瓢泼大雨。步波当然没带伞,去便利店买把千円伞过于浪费,去问青森借一把死水母一样的伞也让人心情憋闷。所以只得工作到雨停,结果便一直待到日期更替。

“回见。”

明明毫无睡意,青森却故意打着哈欠,步波则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公寓。

雨势在零点后即行衰歇,浮云蔽空,月影消融,沉入黑暗中的街市看上去相比平日里愈加杂沓不整。

步波在身心舒畅的疲劳感中踩着自行车。助手的打字费是每页原稿两千円,自选资料的收集费是一次三万円。

包括废稿在内,本次一共录了五百五十篇稿子,收集了五次资料,总共赚得了一百二十五万円。有段时间因为腱鞘炎,手腕差点废掉了。但一想到在混黑道摸爬滚打的辛苦,就觉得还算轻松。

步波强忍笑意,翻过牟黑川桥。由于落雨的缘故,河滩的泥土变得泥泞不堪。在山风的助力下,只要脚下一松,轮胎便被裹挟进去。就在她用力蹬着踏板穿过泥坑的时候——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噫!”

步波慌忙攥紧刹车。

在被灯光照亮的道路中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孩子。

步波下了自行车,战战兢兢地靠近那个背影,只觉得橡子模样的发型似曾相识。眼前的孩子并非幽灵,是一个月前在图书馆遇见的幼女小凪。

“你,你怎么了?”

水珠图案的t恤随风摇曳。小凪抬头望向我,脸上沾满血污,衣服也弄脏了,不过看上去没有受伤。

“没事吧?你妈妈呢?”

小凪面无表情的望向秃树的对面。在离桥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座颇有年代感的民宅和车库。

“你是从那里来的吗?”

橡子脑袋缓缓地点了一点。

步波点亮手机电筒,拉着小凪的手向民宅走去。

那是木结构的二层建筑,约摸有四十年历史。涂料剥落,墙皮片片翘起。兴许是为了防止盗窃,门窗上钉着木板。里面并不像有人的样子。步波按了下门铃,果然毫无反应。

相邻的车库应该也建于同一时期,从未见过的v字形铁皮屋顶上积着雨水,生锈的钢板上遍布着尘埃。

两扇卷帘门左右排开,中间有一扇带着老式锁小铁门,但并未用木板封住。步波将手搭在拉杆形的门把上,门“砰”的一下应声而开。

一股腥味直扑鼻腔。

举起手电筒照了照室内,只见离门一米左右的地方躺着一个女子,只见她匍匐在地,双手朝里,后脑勺皮开肉绽,耳朵里也躺着血。

步波弯下腰,用灯光照向她的侧脸。宽大的牙龈很是眼熟,这正是一个月前,那个在图书馆屋顶上把步波视作可疑人物的女人。本以为她已经死了,不料手腕上仍有脉搏。

步波重新握紧手机,照亮更深的地方。在距离女子身躯约摸半米的位置,是一张沾满鲜血的男人脸庞,涂满发胶的头发上掺杂着白色的物体。这是小凪的父亲吗?虽说面相壮硕,但模样却有些怪异。

数秒的思考过后,这才醒悟到异样感的真身——

他的脖子以下空无一物。

步波将电筒调亮,只见车库中央有个木制基座,上面摆着肉块,像是人的躯干,但也难以确定。就似橱窗里陈列的躯干雕像一般,上面的手,脚,头颅尽数缺失。

木板上有个半圆形的凹槽,嵌着失去头颅的脖子。与切面相接的是收纳在刀托里的一口巨大的中式菜刀模样的铡刀,一定就是这个砍下了那人的头。

铡刀的左右两侧装有高约三米的竖框,内侧嵌有金属轨道。铡刀上方钉了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根粗尼龙绳,一路延伸至天花板。

步波此刻终于明悉了这个装置的作用。

“真有这样的尸体吗?”

那个人被断头台砍下了头颅和四肢。

3

“你报警做什么啊?”

互目鱼鱼子发出了古早不良少女般的叹气。

距离发现尸体已经是一个小时了。步波被大叔们的质问轮番轰炸到天亮。好不容易回家打开电视十分钟后就被叫了出来,于是来到了牟黑医院的房顶。

“要是打了110报警电话,通信指令室就会留下没法抹去的记录,这点你该知道的吧?”

这个用高跟鞋的鞋跟叩打着混凝土的人是牟黑警署的刑警。有着只在漫画里见过的周正五官和定制的紧身西装。她曾作为让牟黑市治安得到飞跃性改善的功臣,上过有线电视的特辑报道。但其真实身份却是与黑帮联手,成功化解多起恶性案件的无德刑警。在步波还是黑道专属占卜师的时候,曾在事务所与她有过数面之缘。

“白洲组长死的时候你也在现场吧。难不成就是你干的?”

对面尽说些七颠八倒的话,看来调查相当棘手。在询问过程中从大叔们口中听到的案情概要,再加上从白天的新闻节目里看到的信息,就是这么个情况。

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三十分左右,一个家住牟黑市的高中生打来了报警电话,声称在一间空房内发现了尸体。于是北牟黑派出所的警察迅速赶到河边的车库,在此发现了一名被肢解的男子和一名后脑遭受重击的女子。救护车随即赶到,将女子送往牟黑医院。

由于这位警察和两名受害者相识,所以当场确定男性为桑泻厨太郎,女性为小俣一叶。

桑泻厨太郎时年五十四岁。他在北牟黑七丁目经营这一家名为“锹形虫王海格力士”这般一听就很蠢的昆虫商店。虽然这是昆虫发烧友穷途末路的生意,但因为本人讨厌昆虫,所以不得而知。

小俣一叶时年四十四岁,以前在鹿羽市的食品工厂里从事生产管理的工作。去年因为家人去世而离职,从那之后的八个月里都没有工作。

桑泻厨太郎和小俣一叶是表兄妹,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俩和厨太郎的女儿小凪三个人,从三周前开始住进了北牟黑二丁目的公寓里。

厨太郎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五日晚上九点至十一点。

根据推测,一叶头部遭受猛击的时间段也差不多。由于车库周围并没有留下足迹,所以凶手在雨止的零点之前一定已经离开了现场。

凶手在空房的车库里制作的断头台,虽说结构简单,但和西洋处刑时使用的实物相比毫不逊色。一口宽五十厘米,看上去像是独立铸造的铡刀夹在两条金属轨道之间,以粗绳吊起。再将目标物置于平台之上,把想要切断的部位推入半圆形凹槽中。若放开固定用的绳索,铡刀便会落下,顷刻间骨肉分离。

厨太郎的手脚尽遭断头台切断,就连遍历无数惨死尸体的县警搜查一科的精英们,也对这句尸体切断面的光滑程度瞠目结舌。

法医对遗体进行验尸时,检测出嘴里有雨水成分。应当不是自己主动喝的,而是被凶手灌下的吧。也不知是有意折磨还是别的什么意图。

另一方面,小俣一叶头部遭受重击引起脑挫伤。虽说和表哥相比只是皮肉受损,却至今仍未恢复意识。门的较低位置留有血迹,后脑的伤口与车门的形状一致。应当是被凶手使劲撞飞出去,后脑磕在门上所至。搜查本部的判断是,正当凶手折磨厨太郎的时候,一叶突然现身,慌乱中的凶手狠狠地将其推了出去。

当两人被发现的同时,厨太郎的女儿小凪也得到了保护。小凪今年两岁零四个月,因为衣服上沾了血,所以应当也曾出入车库,但并未受伤,她来到现场的原委经过尚且不明。

车库的主人于二十年前便已去世,该车库和本宅一起出于长期空置的状态。据悉,过去曾有专门盗窃车牌的团伙盘踞于此,用以存放从街上偷来的车牌,并安装在被盗车辆上。在车库深处的工作间里,至今仍留有他们带进来的工具和汽车零件。

“一个高中生在深夜两点半发现尸体,这难道不奇怪吗?”

互目靠在水泥墙上,嘴里叼着香烟。立足于医院的屋顶,可以将这座寒酸破败的港口城市尽收眼底。

“只是被工作耽搁了一些时间。”

“你找到新老板了?”

“我在写小说。”

“啥?”

互目的表情就似看到飞头蛮一样。

“我俩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吧。在家看新闻节目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警方隐瞒了重要的情形,是也不是?”

步波回想起十一小时前在车库看到的情形,电视上并未报道几个比断头台的锋利刃口和嘴里的雨水更为重大的事实。

厨太郎的四肢和脖颈的确遭到切断,但手脚的断面上压着毛巾,并用胶带固定。凶手止血的目的是为了在斩首之前让他不至失血过多而死。

厨太郎的口中有个洞,从舌头垂直穿过下巴,在厨太郎躺着的台面上,头部嵌进凹槽的位置,也有一个带血的孔洞。

吊起铡刀的绳索两端都系有铁桩。一边的铁桩钉在铡刀的顶部,而另一边的铁桩则血迹斑斑地落在地上。根据询问案情时听到的消息,这根桩子尖头的形状,和厨太郎的舌头,下巴,以及台板上的洞完全一致。

“你说得没错,这事对于茶余饭后的谈资来说太过刺激了。”

互目两指挟烟,胳膊垂在扶手上面。

“凶手将厨太郎的手脚砍掉后,将他的脖子嵌入凹槽,在舌头和下巴上打入一根桩子,将头部固定在基座上。再将断头台的铡刀吊起,把绳子的一端绑在嘴里的桩子上。厨太郎想要保住脑袋,就只能死死咬住从嘴里伸出去的绳子,以防桩子松脱。但凡下巴稍有放松,就会桩起刀落,脑袋搬家。”

灰烬从烟头上簌簌而落。

“凶手大概是想看厨太郎死命咬着绳子的样子,以此取乐吧。虽然不清楚厨太郎到底挺了多久,但没过多长时间,他的脑袋就飞上天了。”

互目的推理正如步波所料的那样。

“那么动机是复仇吗?”

“说好一人问一句的嘛,昨晚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情?”

互目压低了声音。于是步波自地上站起身来,将自己成为青山森太郎的写作助手的原委经过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一遍。

“怎么选了个这么土气的工作啊。”

“又没做亏心事。现在轮到我了,凶手的动机是复仇吧?”

“我又不是凶手,我怎么会知道。”

“听说厨太郎和一叶是表兄妹却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缘由吗?”

“两人的家庭都因事故死亡殆尽,好像是厨太郎一人照顾不了女儿,就把苦于没钱支付房租的一叶叫过来一起住了。”

“哪些人死了?”

“厨太郎的老婆,一叶的父母。”

“三个人都没了?”

互目捋了捋厚重的刘海,说了句不像是刑警该说的话:

“这家人全都遭了诅咒。”

4

朝医院的入口望去,员工和病患不停地进进出出。就算有个人被砍掉了头颅,日常生活仍旧一成不变,上回的杀人预告也是恶作剧吧。

“谵妄,腰痛,饮酒过量。”

互目倚在栏杆上,朝空中喷着烟气。

“这就是三人意外死亡的原因。”

虽说听起来很可疑,但牟黑警署认为这些人的死都不是刑事案件。

桑泻厨太郎的妻子瑠璃,今年五月正是在这家牟黑医院的楼顶意外身亡。

瑠璃于去年年底被查出左颈罹患恶性淋巴瘤,住进牟黑医院接受治疗。五月十四日下午,瑠璃把护士叫到病房,要求护士将她的家人从楼顶带回来,但此时并没有人前来探病,会面名单上也无任何记录。由于瑠璃服用了安眠药,所以护士认为是谵妄症发作,遂把她的诉求晾在一边。

当日傍晚,前来查房的护士发现瑠璃不在病房。三十分钟后在屋顶找到了她,她的身体被压在为扩建工程而准备的混凝土材料下面。为了慎重起见,警方确认了监控录像,但瑠璃的家人中并没有谁去过医院。

“这就是谵妄症么。”

去年八月二日,小俣一叶的母亲玉绪抱着旧杂志走下自家楼梯时,失足摔落,颈椎嵌入小脑造成脑裂伤,两天后在牟黑医院不治身亡。

“这就是腰痛啊。”

在妻子死后的两个月的十月九日,小俣一叶的父亲匡于鹿羽市的建筑事务所结束加班后,去夜店“路易松”喝了酒,开着面包车回了家。之后在鹿羽山的道路上一个转向不及,撞破护栏坠入山崖。

翌日早晨,警方用吊车将面包车拉了上来,发现一根竖起的树枝戳破挡风玻璃,从匡的咽喉刺入直抵心窝。山路上没有刹车的痕迹,发动机舱也未见异常。

“这就是饮酒过量吗?死得也太惨了,当真是诅咒吗?”

步波环视屋顶,扩建工程因为琉璃的意外死亡中止,混凝土材料也被撤走了。

“没把转运商品卖出去所以觉得遗憾?”

“真货我也碰不到呐。话说嫌犯出现了吗?”

“我可不吃这套哦。”互目嘴里冒着烟气,“下面该轮到我问了,你是怎么认识厨太郎的女儿的?”

“我是在图书馆见到她的。本想给她喝芒果苏打水,结果被当作可疑分子。”

步波说明了受青森之托,去图书馆收集资料的经过。本以为一叶定然是凪的母亲,可她似乎是姑母。

“哦豁,脑袋还能存活一段时间吗?”

互目露出了今天第一抹微笑。

“好像还能存活一会,不过真实情况要做实验才能知道。”

“要能抓到凶手,我得好好问问。”

“嗯,该我了。”

步波转过肩膀,靠在了铝合金的门上。

“凶手好像对受害者恨之入骨,厨太郎做了什么招人记恨的事吗?”

“以前好像一直在做骗人的生意,说等虫子繁殖了幼虫就出钱收购,然后将生殖器官剪断的成虫卖给别人。要是不小心生了幼虫,也会找茬不肯给钱。”

那可太过分了。

“现在金盆洗手了吗?”

“一年前他对伊拉卡卡酒店的千贯昆布社长出手,结果吃了官司。被判处赔偿损失,掏了三百万。就是太得意忘形才栽了跟头。”

伊拉卡卡酒店是为数不多将总部设在牟黑市的知名企业之一。在东北一带开了不少分店,经常播放家庭录影之类的廉价广告。社长应该积累到了相当的资材,所以似乎没有做断头台的必要。

“千贯社长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的。从晚八点至零点,他和朋友去经常光顾的居酒屋喝了四个小时的酒。”

既然已做了询问,想必警方也怀疑过这个男人吧。话虽如此,他起诉厨太郎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要是事到如此才砍掉他的头,未免也太心血来潮了吧。

“照这副德性,厨太郎应该还惹过别的纠纷吧。”

“两年前,他非礼了一个女高中生,还把她打成重伤。”

就是这个——步波心想。

“起因好像是厨太郎在牝鹿线的列车上摸了她的屁股。受害者是车崎奈央,当时十五岁,是鹿羽高中的学生。”

“这不是我的学姐吗?”

“奈央向工作人员寻求帮助。厨太郎却把奈央拽进厕所,又是扇脸又是揪头发,让她负了两个月才能痊愈的重伤。厨太郎虽被拘留,却花了两百万円达成和解。奈央因为事件的打击没法再去高中,半年后退了学。”

这足以成为把厨太郎削成人棍的动机。

“车崎奈央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奈央和父母一起搬到了鸣空市,昨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一直在鸣空市内的快餐店打工。”

“那个时间段应该是她独自当班,也有没有客人的时候吧?”

“你是说翻越鸣空山赶到牟黑市吗?开车单程也要一个小时,肯定会被发现的。”

互目的头号种子选手似乎仍是酒店社长。

“刑警的直觉完全指望不上啊。”

“我可不像你,没法用占卜决定事情。”

“前辈,赶快过来——啊,不好意思!”

步波的后脑勺一阵疼痛。回头一卡,只见一个不认识的男子正握着门把手,开着的门似乎撞上了她的头。

塌鼻子的下面是突出的门牙。虽然长得就像一头滨鼠。但他那扁平的耳廓一看就知道是柔道部出身。大抵是牟黑警署的警察吧。

“一叶女士时间不多了。”

那头滨鼠压低声音说道。

5

小俣一叶正躺在床上。

她头上的绷带缠得跟头盔一般,口鼻被氧气面罩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驱虫剂和小便混杂在一起的臭味。

病床边,小凪和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婆婆并肩站着。

老婆婆应该是小凪的祖母吧。医生和护士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注视着这家人。

这时医生发觉一叶呼吸中断,赶忙将听诊器放在她的胸口。

“——小凪啊。”

在半透明的面罩背后,嘴唇忽而动了一下。小凪不可思议地用手捂着脸。

“对不起,小凪。”

一叶的声音细小而又沧桑,互目正要上前说话,医生伸手制止了她。

“别忘了,爸爸的事,妈妈的事……”

一口气在中途断了开来。等了五秒,十秒……依旧没有下文,嘴唇就这样一直张着。

医生再次用听诊器按了按,从护士手里接过电筒,往瞳孔照了照,说了声“走了”。

或许是不堪沉默,互目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步波紧随其后。

“什么都没问到啊。”

“真是的,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我早就看腻了。哪怕是谎话也罢,要是她能说出凶手的名字就好了。”

互目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点上香烟后走入吸烟室。

“要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那就花钱让黑社会的人认罪不就得了?”

“要是早两个月杀人,我就这么做了。你也知道对抗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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