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室里遍布着大量血迹。
铁栅门上挂着挂锁,无论推拉都无法打开。格子的空隙只有十五厘米左右,只将尸体一分为二是不可能取出来的。李河俊无疑是在这里被杀的,只是尸体突然消失了而已。
“凶手用某种方法潜入了第二牢房,穿过监室的铁栅门,在里面截断了李先生的躯体,然后跟尸体一起出了监室,从牢房逃了出去,再将尸体放在礼堂的讲坛上。简直就跟空气做的一样。”
凛凛子皱着眉头仰望走廊的通风口,那里的长宽只有四十厘米左右,要把尸体塞进去还是太窄了。
“看守人富兰克林嫌疑很大,那家伙的口袋里装着钥匙,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打开铁栅门。”
“如果他是凶手,密室性就会变得淡薄,这是事实。但第二牢房本身是密室这点并没有改变。富兰克林是怎样把尸体从这里搬运出去的呢?要是抱着李先生的尸体经过走廊,我们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这些事情谁都知道。
“你呢?有什么好想法吗?”
“还没。得找相关人员问话才能看清案件的轮廓。”
凛凛子说着只对自己有利的辩解。
“越狱犯怎么可能厚着脸皮问话呢?”
凛凛子唔地嘟囔了一声,挠了挠粘成一团的头发,在牢房里环视了一圈,随即“啊”地一下停住了手。在视线的前方,q正从门缝里探出了头。
“不好意思,能再帮我们一个忙吗?”
凛凛子谄媚似地说道,q则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好,富兰克林先生。”
边上的人叫了他的名字。
斜过巴拿马帽,一个亚洲面孔的小鬼从轮椅后露出了脸,一脸微妙地将橘色的笔记本捧在胸前。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鬼的名字,但他是乔登镇唯一的亚洲人,所以记得长相。据说他日裔移民的父母因诈骗罪遭到逮捕,差点被送进收容机构,是教主大人把他带进了人民神殿教。
“那个,我有件事情想要请教。”
“你去问其他人吧。”
富兰克林·帕尔泰冷淡地回应道。这小鬼一定是把自己当成了生活在中央公园的那种一看到小孩就会觉得幸福的懒散老头。
自从今天早上坐着轮椅来到学校前方的空地后,富兰克林就再也没挪过窝。自不必说,他不是来这里眺望小鬼的,而是监视那些局外人。他接到安保部长约瑟夫·威尔逊的亲口命令,要是有人想要接近“主之家”抑或陵园,就用对讲机直接联系。
“我受教主大人的委托,正在调查早晨的案子。能告诉我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李先生在监室里的情况吗?”
“教主大人委托你?”
他立刻就知道了这个小鬼在扯谎。教主大人绝不会直接向信徒下达指示。这家伙貌似也太小看大人了。
富兰克林原本就对学校的老师们宠溺学生的行为颇感恼火,小鬼们可能误把乔登镇当做了大型游乐场,会满不在乎地钻进田地和仓库,诊所和厨房,甚至是陵园和牢房。老师们明明都知道,却不想好好管教。就连本该是最终壁垒的校长,都被孩子们起了个饭桶先生的绰号。他非但没有气恼,反倒引以为乐。
“没什么特别异样的地方。”
如此疏远小鬼的富兰克林,为何玩起了警察游戏呢?那是因为他看守空地看得腻味了。不对,其实他早就憋不住想跟人聊案件的情况。
“昨晚集会结束后,我在晚上十一点回到牢房。那时候李河俊还醒着,跟我说了两三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脸色这么难看不要紧吗?他说讨厌又窄又封闭的地方,我告诉他应该开了通气口的,他就恨恨地瞪着我。”
小鬼停下了在笔记本上书写的铅笔,表情阴沉了下来。
“然后你就回看守室那里。”
“没错。然我每隔两个小时就去查看一次情况,凌晨一点他就靠在墙壁上呼呼大睡,三点五点的时候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可就在一小时后,路易丝·雷诺在礼堂里发现了那个男人的尸体,倘若不是神罚的话,根本无法解释。
“富兰克林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发生凶案了的?”
“约瑟夫在六点十五分通过对讲机联系了我,命令我看守礼堂的周围。看到尸体也是在那个时候。”
“五点到六点只见,你有没有听到第二牢房里传来什么可疑的响动呢?”
“没有。不过五点半前后还在下雨,要是响动不是很大的话,应该是听不见的吧。”
“那个时间段有人出入过牢房吗?”
“绝对没有,我就待在能看到入口的看守室里,没看到有人进来。”
那里小鬼面露难色,将笔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终于放弃似地阖上了书页。想必是没有得到期待中的线索吧。
“非常感谢。”
对方发出漫不经心的声音,打算返回礼堂。
“等下。”突然感到不安的富兰克林叫住了那个小鬼,“你该不会是想揭开奇迹的内幕吧。”
“富兰克林先生,你也觉得奇迹是有内幕的对吧?”
“别,别瞎说!”
富兰克林不由地抬高了声音,这家伙是在抓自己的小辫子。
乔登镇有九百多名信徒,恐怕没有人受奇迹的恩惠更甚于富兰克林了。
在和人民神殿教相遇之前,富兰克林只感到身心俱疲。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为有腿的人量身定做的。比方说,仅仅是去超市买咖啡豆,富兰克林就不得不在人行道、巴士站、卖场、收银台等地方多次借助别人的帮忙,光是这样就已经非常郁闷了。富兰克林的大脑也有后遗症。明明已经做好了觉悟坐上轮椅外出,可刚出家门,眼前就一片漆黑,等恢复过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这样的事情也发生了不止一次。
“我相信教主大人的奇迹。”
那是理所当然的。如若奇迹是假的,那么富兰克林的身体也好,大脑也好,塑造如今的自己的一切就都成了伪物。
“没有内幕,绝对没有。”
他转动着轮椅的手轮圈,歇斯底里似地背对着小鬼。
“下午好,路易丝女士。”
天使在呼唤着自己。
路易丝·雷顿听着那孩子气的声音,仿佛徜徉在橘色沙滩的海面。世界静谧而温暖,柔和而敦厚。此处即是天堂吧,灵魂获得了解放,所有的罪孽都得要了宽宥。
“路易丝女士?”
明明想要回应天使,却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也看不见美丽的身姿。使劲睁开眼睑,只见一个脏兮兮的亚洲少年正俯视着这边。
“哦,太好了,你醒啦。”
路易丝下意识地抬起上半身,环顾周遭。这里是诊所的一隅,被帘子隔开的急救室的床铺。应该是在礼堂里失去意识,被医生搬到这里来的吧。虽说相比宿舍的床要软一些,但自己还是傻傻地把这当成了天堂。
“你是——”
“我是q,是受教主的吩咐来找你问话的,你能详细地跟我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吗?”
q摊开橘色的笔记本,骄傲地握着铅笔。路易丝不知道吉姆为何要安排孩子问话,但也没有精力去多想。恐怕大人们都在忙着应付议员而分身乏术吧。
“没死成吗?”
路易丝解释了自己在密林中上吊失败,为了寻找毒药去了仓库,在半路发现了尸体。q一面用铅笔记录着,一面用复杂的表情听着路易丝的话。
“死在那里的是调查团的人吧。”
“是的,听说叫李河俊。”
“果然是遭了神罚啊。”
“那种事情——”q的声音有些畏缩,“我也不清楚,能告诉我李先生的尸体是怎么放置的吗?”
“讲坛上的诵经台倒在一旁,尸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并排摆在上面。上半身在前,下半身在后,我就在讲坛的下面,所以没看清下半身,但上半身看得相当清楚。断面就朝向我这边,肚子里的东西大概有一半都流出来了。”
只是解释一下胃袋就变得无比沉重。q飞快地挥动铅笔,然后将笔记本转向了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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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吗?”
路易丝点了点头,喉咙上被钢丝绳缠过的地方刺痛难当。
“发现尸体的时候,礼堂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可能藏到什么地方了吧。”
q蹙起眉头,用铅笔的屁股挠了挠后脑勺。
“你有没有注意到别的什么,或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呢,再小的细节都行。”
路易丝闭上眼睛,令半天前的记忆次第苏醒。融入了黎明前寒冷空气的肉制品工厂的气味,还有诵经台上怪物般的尸体。
“……我想到了修鞋。”
她边说边睁开了眼睛,q的表情有如看到鸡蛋里孵出了章鱼。
“你看,尸体的脚不是正对着讲坛下面吗?”路易丝指着q的笔记本解释道,“我来乔登镇之前,在得克萨斯开了家修鞋店。当看到尸体脚上穿的鞋时,我下意识地想到要是不换双鞋或者修一下的话会很危险。他是不是那种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和鞋子从来不换的人呢?”
q笨拙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路易丝想到了修鞋”。
“非常感谢。”
大概是觉得不会再有收获了吧,q阖上了笔记本,拉开帘子走出了急救室。
路易丝靠在床头板上叹了口气。那个男人的死,归根到底也是因为路易丝把信递给调查团成员的缘故。自己果然没有活的资格。
就在她弯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间的时候,脚步声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帘子再度拉了开来。
“那个,或许是多管闲事。”
q一脸思虑过度的表情。
“怎么了?”
“调查团三人的死并不是神罚哦。”
路易丝下意识往窗外看来一眼,只见礼堂周围喧嚷嘈杂,诊所附近没有人的气息。
“……这么说是不行的。”
这个少年在否定教主的话,要是传到干部们的耳朵里,就会在集会上接受指导,最糟的情况下还有可能被扔进牢房。
“我说的是真的,所以这并不是路易丝女士的错。”
“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q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见他紧握着卷成圆筒状的笔记本,直直地瞪着路易丝。
“侦探们马上就会将谜团解开的,所以在那之前,请千万别再寻死了。”
2
食堂中央设置的舞台上,六人组的乐队正在演奏着蹩脚的乡村摇滚。
乐队成员都是学校老师,但不知为何,w也混在里面敲着手鼓。有些优等生总爱在大人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可也教人担心会不会被同学在背后说坏话。舞台下面,信徒们正夸张地摇晃着肩膀,随着主唱的口号奋力拍手。
轮廓朦胧的月亮俯视着伫立在牢房屋檐下的两名越狱犯。招待来宾的猪排散发着阵阵香气,大埘不禁咽了口唾沫。
“我们那会可没有迎客的肉啊。”
凛凛子一边用手直接把q偷来的麦片送进嘴里,一边嘟囔着。
“我们那会还被人开了枪呢。”
大埘喝了口微温的水,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信徒们正齐聚在食堂觉礼堂里,举办招待莱兰议员一行人的欢迎派对。或许是想通过欢迎他们,来给其留下人民神殿教不是危险邪教的好印象吧。礼堂的讲坛上还出现了头戴墨镜,身着红色衬衫的吉姆·乔登的身影。
“这么说来,今天没看到那条薮犬啊。”
凛凛子将小指插在甜甜圈形的麦片中间,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听她这么一说,大埘好像也没见过那条狗。
“这个点它恐怕已经进了莱兰议员的胃袋了吧。”
“别瞎说。”
凛凛子瞪向大埘。
就算是人民神殿教也不会做这如此费事地恶心人吧。大概是薮犬已经放弃了在此寻找食物的希望,回到了密林之中。
“好像大家都忘了李先生今早在那里被杀的事了。”
凛凛子一面望着简易礼堂的讲坛,一面嚼着麦片。头顶上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嗡嗡声,集落各处设置的扩音器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今天能到这个地方,我感到非常高兴。”
望向食堂的方向,只见一个身穿灰色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取代摇滚乐队站在了舞台上。那是利奥·莱兰议员,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正弯着腰,将麦克风对准了他。
“来到这里之前,我听到了很多对乔登镇的谩骂之辞。但直到今天,我才相信这个集落的全世界最好的地方,现在这个时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时间。”
信徒们像是被弹起来一样站起身子,向莱兰议员报以热烈的掌声。
“那个大叔该不会被冲昏脑子了吧。”
“因为是政治家嘛,要是受到欢迎的话就不敢拿出强硬的态度,但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是真心话。”
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宿舍的缝隙中穿了过来,是新人助手q。
“派对马上就要结束了。富兰克林先生应该也会返回牢房。”
q在两人的指示下潜入派对,观察了吉姆、干部、莱兰议员和记者们。
“差不多该回监室了吧。”
凛凛子一边斜着眼睛看着伸着懒腰絮絮叨叨的大埘,一边在q的跟前蹲下身子。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真的很想好好感谢你,但什么都做不了。”
q的刷地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将视线从凛凛子身上移了开来。
“我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他气喘吁吁地说。的确,乔登镇除了q以外,再也找不到别的亚洲面孔了。
“所以等我长大成人后,想去爷爷长大的日本。要是有朝一日我来的话,能不能待我去侦探事务所呢?”
这回轮到凛凛子害羞了。她的嘴角松弛下来,不知为何拍了拍大埘的腰。
“交给我把,等你到了日本,我一定会把我们解决的案子都说给你听,直到你听腻为止。”
大埘满口答应了。q快活地点了点头,跑着回到了派对现场。
“未来的事情怎样都行,但首先得解决眼下的案子。”
“是啊。”
两人不再说话,小心着斜坡,慢慢走回了监室。
未来不让看守富兰克林发现他们外出过,监室的门必须锁好。于是两人从看守室的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凛凛子首先进了监室,大埘锁上挂锁。然后大埘再进入隔壁的监室,从铁栅门里伸出手,再次将挂锁锁上。最后将钥匙包进手帕,塞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以免发出声响。
思考了十分钟有关案子的事,眼看富兰克林回到了牢房。他先往两个监室看了一眼,又折回看守室里去了。他的钥匙应该放在口袋里,除非他注意到两人曾出去过,否则发现备用钥匙不见的概率也很低。
“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
等轮胎滚动的声音消失在了看守室,大埘便冲着墙壁叮嘱了一声。
从常识上考虑,应该没有比上锁的牢房更安全的地方了。但从发生在李河俊身上的事情来看,还是很难让人安心。
“知道了。”
对面传来了凛凛子僵硬的声音。
大埘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朝着天花板吐了口气。
回想着三桩案子,睡意骤然袭来。原本就睡眠不足,在加上一天都没好好吃饭,脑子就跟下午的上班族一样昏昏沉沉。
刚说了这样的大话,怎么能睡过去呢?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埘已然闭上了眼睛。
鸟鸣声和外边行人走动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睁开双眼,阳光正透过通风口照在了天花板上。
“……凛凛子?”
大埘心中突觉一阵不安,赶忙从地上一跃而起,敲了敲左边的墙,没有听到回应。
“喂,凛凛子,你还好吗?”
大埘的喊声在走廊回响着,他慌慌张张地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放心吧,还活着呢。”
传来了凛凛子迟了半拍的声音。大埘不由地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吓死我了,你耳朵被虫子堵住了吗?”
“我可不想被整晚像狗熊一样打鼾的人说这种话。”
这时富兰克林发现了动静,前来查看情况。大埘慌忙将钥匙藏进口袋。富兰克林查看了两个监室,说了声“别瞎吵”就回看守室了。
“……你一整晚都没睡吗?”
“是的。多亏了这个,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凛凛子痛快地说道,“凶手是雷·莫尔顿。”
“啥?”
“是乔登镇学校的校长,他就是一连串案件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