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
对平内健司的采访与调查记录
《怪屋谜案》出版后的第二年夏天，我接受了一位男性的咨询。
他是住在长野县下条村的30多岁的公司职员，名叫平内健司。几个月前，他刚在该村够买了一套二手房产。
那个房子位于离他就职公司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车的山区。
虽然上班需要花费些时间，但步行范围内超市、百货店等商区一应俱全，生活本身并没有什么不便。另外，房子的周围自然环境丰富，对于爱好漫步和摄影的他来说，是理想的环境。而且最重要的是，与城市相比，地价特别便宜，这是最大的魅力。
因为房屋中介说“房龄26年”，所以去参观之前，他就做好了目标一定是老旧房子的心理准备，但实际看了之后，却意外地发现房子很干净，没太有使用感，于是立刻决定购买。
但是，入住一段时间后，平内先生得知了一个情况。
＊＊＊
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用手机查看事故房产地图。
“事故房屋地图”是指，用户可以共享曾经发生过杀人事件或死亡事故的场所。知名的有网站“大島てる”，除此之外也还有很多类似的服务商。
他当时看的是一款手机软件，名叫“全国有隐情地点”。那天午休时，在和同事闲聊时得知了这款软件的存在，于是决定回家后随便看看。
打开应用程序，就会显示日本地图，在“有所说法”的地方，会附有☆标志，点击它，就可以查看详细情况。
他决定先调查大学时代住过的东京锦糸町。放大日本地图，在锦系町站北侧寻找曾住了四年的公寓。一找到那栋公寓，就去看相邻的第三家。
那所房子有☆标志。点击☆标志，画面下方出现了文字。
地点：东京都墨田区锦糸〇丁目〇〇番地
时间：2009年5月26日
形式：两层独栋住宅
详情：这个家中发生过一家人殉情的事件。有传言说，夜晚会隐约在窗户上看到人影。
平内先生感到很佩服。
确实，在这个家中曾经发生过全家殉情自杀。他清楚地记得警察和记者，还有看热闹的人们在附近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此后，“空房的窗户上有人影”的传言（真假不明）在附近居民之间流传开来。
大概是住在附近的某个人传出的。
平内先生试着寻找了自己所知道的几个“有说法的地点”。
高中暑假时，他和朋友一起去试胆的东北一家废弃医院。
喜欢的视频博主曾经介绍过的四国地区的自杀胜地。
老家附近的发生撞车事故，导致5名年轻人死亡的隧道。
这些地点几乎都有☆标志。另外，出于兴趣查看了一下京都市的本能寺遗址，发现上面也很认真地写着“1582年6月21日，织田信长死于部下的谋反”。
他觉得这个软件还挺值得信任的。
看地图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零点。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平内先生心想还是得睡觉了，但在那之前，他决定只调查一个地方。
他把地图移动到了长野县下条村的山区。
“这栋房子附近有什么有说法的地方吗？”与其说是好奇心，不如说是想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能安心。
画面上出现了自家附近的地图。
那里有一个☆标志。
放大地图，确认☆标志的具体位置。随着比例的放大，平内先生发现它就在自己附近。不久，当接近到可以看到每一栋住宅时，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向他袭来。那里的地理位置、家门口的道路、附近住宅的布局，一切都似曾相识。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标志正是贴在自己的房子上。
＊＊＊
“我现在就把那个画面找出来。”
平内先生说着开始操作手机。
原本，他在邮件里跟我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打算去趟下条村。
但是因为平内先生突然要去东京出差，所以我利用空闲时间顺道去了位于千代田区的飞鸟新社（本书的出版社）的办公室，在那里和他聊天。
他把手机屏幕递给坐在会客室桌子对面的我和责任编辑杉山先生看。
光看地图，就知道那是个相当寂静的地方。大约七成以上是森林，民房屈指可数。在这样的环境中，醒目的☆标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平内先生点击☆，画面的下方出现了文字。
地点：长野县下条村大字〇〇△△番地
时间：1938年8月23日
形式：房屋
详情：女性的遗体
1938年……是80多年前。
平内先生的家建成已有26年，所以这是在这座房子建成前很久发生的事情。是在曾经在那里的“房屋”里发现了“女性的遗体”吗？
b平内：/b当然，我也考虑了谣言的可能性。实际上，这种软件谁都能轻易地上传信息，所以也有很多人为了恶作剧而在上面编造。
但是，虽然觉得是编的，却有一种莫名的真实感……有点不太像是恶作剧。
b笔者：/b确实，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应该会有更加夸张的表现吧。
比如“大量的死亡人数”“无头幽灵出没”等等。
b平内：/b是的，感觉不到那种“让他们害怕”的企图。这种只淡淡地陈述事实的写法，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真实感。
b笔者：/b顺便一问，住在这个房子里，你遇到过什么奇怪现象吗？
b平内：/b在家里一次也没有，本来我就不是灵异体质，也没有见过鬼。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到晚上关了灯之后，总会想到“这里以前死过人”。
b笔者：/b嗯……
这时，一直默默聆听的编辑杉山先生开口了。
b杉山：/b如果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应该可以调查看看吧。
他指着平内先生的手机屏幕。
地点：长野县下条村大字〇〇△△番地
时间：1938年8月23日
形式：房屋
详情：女性的遗体
b杉山：/b我认为首先应该考虑的是“是谁投稿的”。向这类软件提供信息的人，大致分为两种类型。
第一种是实际住在附近，近距离经历过事件的人。锦系町的家人殉情就是一个例子。
第二种是通过书本或网络上的信息间接了解事件的人，本能寺的信长就是一个例子。
关于这次的事件，我想应该是后者。如果真的有人实际经历了那件事，那可已经快一百岁了。这样的人会特意在手机软件上上传信息，虽说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可能性太低了。
b笔者：/b你是说，哪里有关于这个事件的信息吗？
我用手机搜索“长野县下条村女性遗体1938年8月23日”。
但是，没有找到类似的信息。
b笔者：/b什么也没搜出来。
b杉山：/b果然网络是有局限的。
b笔者：/b什么意思？
b杉山：/b说实话，我在以前工作的出版社，负责关于乡土史的杂志。当时，前辈经常对我说：“如果想了解农村，就不要使用网络。”
据他说，像乡土史这样掌握着本地信息的群体，都是严重老龄化的，把这样的信息转移到网上的工作……所谓的信息化好像完全没有进展。也就是说，网上几乎没有关于地方的这类信息。
我当时也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因为有好几次，在网上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信息，实际走到那里一看，就惊人地简单，而且还是详细地获取了。
b笔者：/b关键是“用脚走”。
＊＊＊
第二天，我和平内先生一起去了长野县。
从新干线换乘jr饭田线，4个小时左右就到了下条村附近的车站。我们决定先去车站附近的图书馆。
图书馆距离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左右。从馆内指示图来看，二楼似乎有可以阅读过去新闻报纸的区域。
b笔者：/b总之，先查一下新闻报纸吧。
说不定哪里记录着发现遗体的报道。
b平内：/b是说那种古早的旧报纸吗？
b笔者：/b虽然未必有原件，但很可能有复印件。
幸运的是，该地区的报纸复印件有一百年的保存范围。我们分头调查了1938年8月前后发行的报纸。
经过2个多小时的调查，并没有找到“发现女性尸体”的信息。但是，平内先生发现了一篇有趣的报道。
1938年10月18日梓马家主梓马清亲氏去世
梓马家的家主梓马清亲氏，在宅邸内自己的房间里死亡的事件已查明。死因可能是缢毙。由于清亲氏没有子嗣，梓马家的家督由谁继承，还有待今后的判断。
b笔者：/b1938年10月18日……距离发现女性遗体大约两个月后。可是，梓马清亲到底是谁呢……
b平内：/b实际上，前几天拿着相机在家附近散步时，我发现了一块写着“梓马家旧址”的石碑。
b笔者：/b附近是有宅邸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要试着调查一下梓马家的情况吗？
我们决定寻找有关联的书籍。
过了一会儿，平内先生发现了一个写着“地域历史”的特设柜架。那里的书架上摆放着数十册乡土资料。顺着书脊看，其中有一本名为《南信名门的历史》。
b笔者：/b南信？
b平内：/b南信州……意思是长野的南部。
b笔者：/b这样的话，下条村这里也包括吧。“名门”嘛，说不定还会记录着梓马家的事，试着读一下吧。
关于梓马家的记载虽然只有短短几页，但可以了解到以下内容。
平内先生居住的一带区域曾经被森林覆盖，森林的东侧是村落，西侧是梓马家的宅邸。
梓马家曾经是这一片地区的庄园领主，庄园制度被废除后，作为名门依然拥有强大的影响力。
但是在1938年，当家主清亲自杀后，一大家人陷入混乱。梓马家还没能重新振作，就被太平洋战争和战后的混乱所席卷，迅速失去了实力。不久，在1980年代前半期，房屋被拆除，森林被逐渐开发，民宅的数量增加。平内先生家应该就是这其中之一。
b平内：/b那么，发现女性遗体的1938年，我住的地方还是森林吗？
b笔者：/b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很难想象那时森林里会有房子，所以我觉得那个信息可能是错的。
地点：长野县下条村大字〇〇△△番地
时间：1938年8月23日
形式：房屋
详情：女性的遗体
b笔者：/b女尸被发现的地方不是“房屋”，而是森林里的……大概是在土地里吧。
b平内：/b被掩埋的尸体出现了吗？
b笔者：/b这么一想，就可以和梓马清亲的自杀联系起来了。
b笔者：/b梓马清亲杀害了一名女性，埋在宅邸附近的森林里。1938年8月23日，尸体被人发现，警察开始调查。
随着调查的深入，清亲因害怕被逮捕而自杀。
b平内：/b这样是有联系。
b笔者：/b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产生新的疑问。
b平内：/b怎么说？
b笔者：/b在“全国有隐情地点”上投稿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就连对这个地区最熟悉的新闻也没有发现遗体的报道。地方报纸都没有报道的事件，就不可能有更大的媒体报道。
也就是说，这个事件应该完全没有被报道过。那么，在软件上发布的人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的呢……
b平内：/b原来如此……
一来二去，闭馆时间就快到了。包括《南信名门的历史》在内，我挑选了大约五本有参考价值的资料，用平内先生的借书证借走了。
一次借五本乡土资料的人好像很少，女性工作人员觉得很稀奇。“如果你研究乡土史的话”，她告诉我一件事：从图书馆步行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有历史资料馆。看样子要忙活到晚上了，我们决定直接过去。
那是一个八叠大小的资料馆，由一间民宅改造成展示空间。几乎没有文字资料，只有十几张反映当地自然风光和居民生活的照片挂在墙上。
因为没有得到期待的信息，所以准备早早就回去，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一名中老年男性，他胸前挂着印有“馆长”的名牌。
b馆长：/b哎呀，没来迎接大驾真是太失礼了。因为是久违而来的客人，所以我在急忙准备茶点。
说着，他把托盘上的茶和切好的铜锣烧端了出来。
看来我们暂时是回不去了。
b馆长：/b两位是从哪里过来的？
b平内：/b我在长野待了十年左右。
b笔者：/b我来自关东。
b馆长：/b是吗？哎呀，最近的年轻人都对当地的历史不太感兴趣呢，能来这里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都会帮忙，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
b平内：/b实不相瞒，我们正在调查梓马清亲这个人，您知道些什么吗？
b馆长：/b清亲先生，您是说梓马家的老爷吧？我不太清楚，但这附近有个叫久三的人，他是我的茶友。
那个人的祖母以前好像在梓马家工作过，所以经常聊天时会说到。
b笔者：/b啊！？那么厉害的人就在身边！？
b馆长：/b他是个很闲的人，我想只要叫他，他一定会过来的。
说完，他马上打了电话。刚说了两三句，久三就答应来了。我和平内先生被地域社会可怕的情报网所折服。
“如果想了解农村，就不要使用网络。”……我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正确性。